卷二十四

作者:纪昀朝代:类别:笔记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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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阳续录六(1)

能写诗的狐狸,在传记中记载很多。狐狸擅长绘画的却不常见。海阳的李文砚亭说,顺治康熙年间,处士周盰到湖北河南一带游历,周盰以画松树闻名,有个士人请他在书房的墙壁上画一幅松树。松树根从西墙角落开始,盘曲矫健横贯北墙,末梢还延伸到东墙一两尺,让人觉得浓荫满座,仿佛长风就要吹来。士人摆酒邀请同社的朋友共同欣赏,大家正聚在墙下指点赞叹,忽然一个朋友拍掌大笑,其他朋友随即也哄堂大笑。原来松树下画了一幅秘戏图,有一张大木床铺着长竹席,一男一女裸体交合,眉目传情,媚态逼真,旁边两个侍女也裸体站着,一个挥扇赶苍蝇,一个用两手托着妇人的枕头,防止被蹂躏时掉到地上,竟然是士人自己和妻子以及陪嫁丫环的肖像。大家喧闹着凑近看,眉目非常逼真,就连仆人也认得出他们的面貌,没有不掩口而笑的。士人非常愤怒,对着空中指骂妖狐。忽然屋檐边传来大笑声说:"你太不够文雅了,以前听说周处士画松树,未曾亲眼见过,昨晚得以欣赏他的妙笔,坐在下面躺卧在下面舍不得离开,以致没有避开你,并没有丢砖扔瓦来冒犯你。你突然恶骂,我心里实在不平,所以跟你开个小玩笑。你还不自我反省,像原来一样乖戾,我就要把这幅画绘在你家白木板门上,博取路人一笑了。你好好考虑吧。"大概是士人前一天晚上准备待客的东西,和仆人举着蜡烛到书房,突然一个黑色东西冲门而去,士人知道是狐狸精,曾骂过它。大家安慰劝解,请他入座,在上面设了一个空席位,看不见他的形状,但说话声音清脆响亮,酒送到面前就喝光,只是不吃菜肴,说:"不吃荤腥已经四百多年了。"临散时,他对士人说:"你太聪明了,所以常常盛气凌人,这不是修养品德的方法,也不是保全自身的方法。今天的事,幸亏遇到我,如果遇到像你这样负气的人,那么祸患就从这里发生了。只有学问能改变气质,希望你留意。"叮咛郑重地告别,回头看所画的画,已经干净得像洗过一样。第二天,书房东墙上,忽然出现几枝设色的桃花,衬着青苔碧草,花不太密,有已开的,有半开的,有已落的,有未落的,有落下来还没到地随风飞舞的,八九片花瓣反侧横斜,姿态像在飘动,尤其不是笔墨能达到的。上面题了两句诗:"芳草无行径,空山正落花。"按这两句是初唐杨师道的诗,不署名,知道是狐狸答谢昨晚的酒。后来周处士见了感叹说:"完全没有笔墨痕迹,觉得我的画还是努力画出棱角,有心造作姿态。"

景城北冈有个元帝庙,是明末建的,年代久了,墙上小裂纹隐隐形成峰峦起伏的形状,看起来像远山笼罩在雾中,我小时候还见过。庙祝棋道士嫌它昏暗模糊,让画工用墨勾勒,就像削圆了方竹,现在庙已经全倒塌了。棋道士不知道姓什么,因为沉迷象棋,所以得了这个名。有人认为他姓棋,错了。他下棋水平极差却特别好胜,整天丁丁当当不停,对局的人有时疲倦想走,他甚至长跪挽留。曾经有人指点对局者一步棋,他恨之入骨,于是拜求青词诅咒那人快点死。又有一个年轻人偶然下错一步棋,道士侥幸赢了,年轻人想改下法,他吵闹着不允许,年轻人粗暴,站起来要打他,他只笑着退避说:"任凭你打断我的胳膊,终究不能说今天我输了。"也可以说是个痴人了。

酒量另有一副肠胃,确实如此。八九十年以来,我听说的,顾侠君前辈算第一,缪文子前辈其次。我见过的,先师孙端人先生也加入当时的酒社。先生自己说:"我处在二位中间,还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其次陈句山前辈和他不相上下,但不以酒量闻名。近来路晋清前辈算第一,吴云岩前辈也努力争胜。晋清说:"云岩酒后很温和克制,这是不胜酒力,故意矜持。"验证一下果然不错。同年朱竹君学士、周稚圭观察,都以酒自豪。云岩说:"二位只是虚张声势罢了。猜拳喧闹,泼洒的酒几乎一半,如果让他们坐着静静喝酒,就败了。"想想也不假。后辈中以葛临溪为第一,不给他酒,他从不自己叫一杯,给他酒,即使盆子大碗也不为难,像长鲸吸水一样,一滴不剩。他曾在我家饮酒,和诸桐屿、吴惠叔等五六人比酒量,到夜漏将尽,众人都酩酊大醉,有的失足跌倒,临溪一一指挥仆人扶掖上床,然后从容上车离去,神志清醒,像没喝酒一样。他的仆人说:"我跟了他七八年,从未见他独自饮酒,也从未见他偶然醉过。只是他喝酒不挑选,让他尝酒也不太知道好坏,所以他的同年用‘登徒子好色’来戏弄他,但也罕见了。可惜没见到顾、缪二位前辈,一决胜负。"端人先生常嫌我不能喝酒,说:"苏东坡的长处,可以学,为什么连他的短处也刻意模仿?"等我主持考试得到临溪,写信报告先生,先生回信说:"我第二代传人有此人,听了高兴得起舞,但终究恨你是蜂腰。"前辈风流,可以说是佳话。现在我老了,很久不参与年轻人文酒之会,后来居上,又不知是谁了。

高官家里养了一头牛,他儿子小时候每天和牛嬉戏,攀角捋尾牛都不动,牛有时闻儿子的头顶,舔儿子的手掌,儿子也不怕。稍大让他放牧,牛出去他就出去,牛回来他就回来,牛走他就走,牛停他就停,儿子睡牛就卧在旁边,这样有好几年了。一天去放牧牛,牛忽然狂奔回家,头颈都沾着血,吼叫着用角撞门。儿子父亲出来看,牛就掉头回原路,知道一定有变故,尽力追赶,到野外,儿子已经头骨碎裂死了,还有一人横躺在路边,肚子破裂肠子流出,一根枣木棍丢在地上。仔细看,是三果庄的盗牛贼——三果庄是回民聚居地,沧州盗贼的巢穴。才知道儿子被强盗杀了,牛又用角撞死了强盗。这头牛有人心啊。又,西商李盛庭买了一匹马,极其驯良,只是路上遇到白马,一定站着注视,鞭打不肯前进,有时望见白马,一定奔驰追赶,勒缰绳也止不住。后来和原主人谈起,原主人说:"这马本是白马生的,时时寻找它的母亲。"这马也有人心啊。

我八岁时,听保母丁老太太说,某家有头母牛,瘸了不能耕地,就卖给邻居的屠宰铺。它的牛犊刚断奶,看着母亲被宰杀,哞哞叫了好几天。后来见到屠夫就逃跑躲避,来不及逃就趴在地上发抖,像求饶的样子。屠夫有时故意追它,用来取笑,不以为意。牛犊渐渐长大,很强壮,怕屠夫仍像当初。等到角坚硬锋利了,就等屠夫侧卧在凳子上时,一触刺穿他的心,然后飞快逃走。屠夫的妻子大声喊叫追牛,众人可怜它为母报仇,故意慢慢追,让它逃走了,最终不知去向。当时丁老太太的亲戚杀了人,遇到赦免获释,仍和儿子同住一个村子。丁老太太所以私下举这件事,为他忧虑危险,表明仇人不可轻慢。我则觉得牛犊有报仇之心,知道力量不能胜,所以隐藏锋芒,忍耐以求一击成功,不只孝顺,而且有智慧。黄帝的《巾机铭》说——"机"是本字,校者有人以为是破体俗字,改为"机"字,反而错了——"日中必慧"——按《汉书·贾谊传》引用这句作"慧",《六韬》引用这句作"彗",音义相同——"操刀必割",说的是时机不可错过。《越绝书》子贡对越王说:"有谋人之心,使人知之者,危也。"说的是机谋不可泄露。孙子说:"善用兵者,闭门如处女,出门如脱兔。"这话说得对啊。

汝慎思说,乾隆己卯年夏天,有个江南举子,因为京城旅馆多狭窄,就租了西直门外一个大户人家的坟院读书。偶然晚凉时在树下散步,遇到一个女子,十五六岁,很白净,主动和她说话,她不生气也不回答,转过墙角自己走了。半夜睡醒,觉得门上有鸟雀轻微声响,怀疑是盗贼,喊仆人不应,自己起来隔门缝偷看,竟是白天见到的女子。知道她是来相就的,急忙开门,抱她进来。女子自称是守坟人的女儿,家里很穷,父母都愚钝,常怕嫁给农家做媳妇。刚才承蒙您看顾,自己控制不住,所以从墙缺来到您这里。您是富贵人,自然会有妻子,如果能筹措一百两银子给我父母,那么做妾做媵也不后悔。父母贪利,也一定会答应。举子答应了,于是缠绵亲热,到鸡叫才离开。从此半夜常来,妖媚冶荡,百态横生,举子以为巫山神女、洛水女神也不过如此。一夜来得稍迟,举子自己踏月等候,她忽然从树梢飞下。举子顿时醒悟,说:"你莫非是狐狸?"女子毫不隐讳,笑着回答:"起初怕你惊恐,所以假托假话,现在情意已深,不妨明说。将来你到各地做官,有一个隐形随行的侍妾,不麻烦车马,不选择住处,不需要衣食,白天可以藏在怀里袖中,夜里就出来侍寝,不是胜过千金买笑吗?"举子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从此她悄悄住在书室,不等到半夜才来了。但每到掌灯时就出去,半夜才回来,有时微微露出鬓乱钗横的样子,举子怀疑而未决。后来她竟然和举子的娈童私通,不久被两个仆人看见,也和他们私通,厨师知道了,也接着狎昵。一天,大白天和娈童睡觉,举子悄悄扼杀了她,于是现出狐狸原形,就埋在墙外。过了一个多月,有个老翁来找举子说:"我女儿托身做你的妾,为什么忽然杀了她?"举子愤怒地说:"你知道你女儿是我的妾,就好说了。两个雄共一个雌,争夺而互相杀害,这叫妒奸,按法律应当抵罪。你女儿既然做了我的妾,明知不是人,而我不改变盟约,那么夫妻名分就定了。而她既和别人淫乱,又和我的仆人淫乱,我作为本夫,照例可以捉奸,杀了她又有什么罪?"老翁说:"那为什么不杀你的仆人?"举子说:"你女儿死后现出原形,这些人都是人,如果手刃四人,却拿一只死狐狸作为罪证,让你做刑官,你能根据这个定案吗?"老翁低头想了很久,用手拍着膝盖说:"是你自找的啊,我实在没想到你到了这个地步。"整理衣服自己走了。举子随即移居准提庵,和慎思邻房。他的娈童和狐狸尤其亲昵,怀恨主人太残忍,详细地把事情泄露给慎思,所以得到详情。

吉木萨,是乌鲁木齐所属的地方。屯兵张鸣凤调守卡伦——军营瞭望的名称,和一个菜园相近。灌园老人六十多岁,每逢风雨,就借宿在卡伦。一天晚上,鸣凤用酒灌醉他然后奸淫了他。老人醒来大怒,向营官控告,验伤发现伤痕还没平复,报告上级,开除了鸣凤的军粮。当时鸣凤才二十岁,大家认为一定没有这种事,有人怀疑老人曾经偷奸鸣凤,所以这样报复。然而复审时双方都不承认,都说是怪事。有个官奴叫玉保的说:"这本来就有,不算怪。从前我在南山牧马,被射雉的人惊吓,马跑了,怕受责罚,进深山寻找,仓皇迷路,越转越迷,经过一昼夜出不来。远远望见林内有屋角,急忙前去投奔,又怕是盗匪巢穴,或者被害,就伏在草丛中观察情况。过了很久,有两个老翁携手谈笑,出来坐在盘石上,拥抱偎依,神情很狎亵。一会儿左边一个老翁拉着右边一个伏在石边,恣意行淫。我因为窥见隐私,怕他们杀我灭口,惴惴不安蜷缩着不敢动。他们望见了我,毫无羞愧,一起叫我出来,问从哪里来。拿了两个饼给我吃,指着回去的路说:‘从某处看见某树转到某处,看见深涧沿着它走,一天可以到家。’又指着最高的一座峰说:‘这是正南,迷路就望这个知道方向。’又说:‘空山没有草,你的马已经饿了自行回家,这里熊和狼很多,不要再来。’等我回到家,马果然先回来了。现在张鸣凤爱六十岁的老人,不是和这老翁同类吗?"根据他所说的,天下真有情理之外的事。只是两个老翁不知是什么人,遁迹深山,似乎也是修道的人,为什么所作所为竟这样。《因树屋书影》记载仙人马绣头的事,说他比及顽童,说其中有真阴可采。这是容成术,不但御女,也兼御男。但采及老翁,有什么益处?即使修炼果真有这种方法,也是邪师外道罢了。上界真仙肯定没有这个。

张助教张潜亭说,当年他和一位朋友一同北上,夜里住在旅店,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时在窗外,有时在外屋,起初以为是虫鼠,没怎么惊讶,后来隐约听到叹息声,这才害怕起来,探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到了红花埠,偶然忘记收好笔砚,半夜听到搁笔的声音,第二天早上,桌上有字迹,颜色暗淡惨淡,似有似无,仔细辨认是一首诗,诗句是:“上已好莺花,寒食多风雨,十年汝忆吾,千里吾随汝,相见不得亲,悄立自凄楚,野水青茫茫,此别终万古。”像是幽魂怨女哀怨的话语。但张潜亭回忆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朋友回忆也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这首诗是从何而来的。程鱼门说:“您肯念出这首诗,就说明肯定没有这回事,恐怕是您的朋友忌讳不说罢了。”大家都认为说得对。

滦阳续录六(2)

同年胡侍御牧亭,人品孤傲高洁,学问文章也有扎实根基,但性情疏阔,完全不懂得家人生产的事。古人所说的不知马有几只脚的人,大概和他相似。奴仆们像玩弄婴儿一样玩弄他。他曾留我及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吃饭,只有三盘肉、三盘蔬菜、几轮酒。听说花费了三四两银子,其他事可想而知。同年们偶尔谈到这件事,相对叹息,朱竹君尤其愤怒,于是揭发奴仆们的奸诈,驱逐了他们。但积习已深,他们秘密传授接替,不到几个月,仍然恢复老路。他们的同党分布在士大夫家,为竹君制造谣言诽谤,反而使他得了喜欢多事的名声。于是人们都坐视不管。只以小人结党、君子不结党,姑且自我解嘲罢了。后来牧亭终究因贫困忧郁而死,死后一天,有个旧仆人来哭得非常悲哀,拿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跪着祷告说:“主人不接妻子,只一身寄居会馆,月俸本来足以温饱,只因我们剥削,导致柴米不足。那时京城长随勾结成局,有忠于主人的,都被排挤,使他无食宿之地,所以我不敢有异议,没想到主人竟因此而死,心中惭愧悔恨,夜不能眠。现在献出所有积蓄帮助棺殓,希望稍赎地狱之罪。”祷告完毕自行离去,满堂宾客的仆人都相顾失色。陈裕斋因而举一件事说:“有个轻薄子见少妇独自在新坟下哭泣,走去挑逗她。少妇正色说:‘实不相欺,我是狐女。墓中人贪恋我的美色,以致病瘵而死。我感他多情,又愧他因我而丧命,已在神前发誓,此生决不再嫁。你不要有非分之想,白白招祸。’这个仆人大概类似此狐吧?”然而我认为终究比掉头离去的人贤良。

田侯松岩说,幼时住在易州的神石庄,当地人原称神子庄,因为曾出一个神童的缘故。后来有三块巨石陨落在庄北,如同春秋时宋国的事,所以改今名。在易州西南二十多里。偶然与僮仆在马厩中嬉戏,见煮豆的锅鼓起十几个铁泡,形状都狭长。僮仆用石头打破一个,其中有虫长半寸多,形状如柳蠹,色微红,只有四短足和头是黑色,油然有光。取出还蠕蠕能动。于是一一打破看,一泡一虫,形状都一样。又说头等侍卫常君青——这又是另一位常君,与常大宗伯同名,乾隆癸酉年戍守西域,扎营于南山之下。塞外山脉自西南向东北,西域三十六国夹山而居,在山南的称为北山,在山北的称为南山,其实是一座山。山腰有飞瀑二丈多,泉水很甘甜。适逢冬月结冰,从河中取水,河水湍急而水性冷,喝了得病。人们不得已,仍凿瀑泉的冰水。孔洞刚通,就有无数冰丸随之涌出,形状都如橄榄,破开其中有白虫如蚕,其口与足则深红,大概是所谓的冰蚕吧?与铁中的虫,烧而不死,都可称为异闻。然而天地之气,一动一静,互为根本。极阳之内必伏阴,极阴之内必伏阳。八卦的对待,坎以二阴包一阳,离以二阳包一阴。六十四卦的流行,阳极于乾,即一阴生,下而为姤;阴极于坤,即一阳生,下而为复。其静时伏藏则收敛,收敛则郁结;其动时郁结则蒸发,蒸发则化育。至于化育则生长,生生不已。只是冲和之气,其生长有常规;偏胜之气,其生长不可预测。冲和之气,无处不生;偏胜之气,或生或不生罢了。所以沸鼎炎石,寒泉冰结,其中都可以生虫。崔豹《古今注》载火鼠生于炎洲火中,织其毛为布,入火不燃,如今洋船上多有。先兄晴湖收藏数尺,我曾试验过。又《神异经》载冰鼠生于北海冰中,穴冰而居,啮冰而食,年久大如象,冰破即死,欧罗巴人曾见过。谢梅庄前辈戍守乌里雅苏台时,也曾见过。这种兽生于火与冰。其事似乎奇异,实则常理。

命运都是前定,所以鬼神可以预知。然而有些事尚未萌发,其人尚未动念,又不是吉凶祸福所关、因果报应所系,游戏琐屑,至不足道,断非冥籍所能预注的,却也往往能预知。乾隆庚寅年,有翰林偶然遇到乩仙,因而询问宦途。乩仙判一诗曰:“春风一笑手扶筇,桃李花开泼眼浓。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才过巧相逢。”茫然不知是何语。不久御试翰林,以编修改任知县,众人认为第二句隐用河阳一县花事,可算应验。但其余终究不能明白。等到同年前往慰问,守门人拄杖蹒跚而出。原来朝官仆隶视外吏如天上人,守门人得主人外转之信,正立在砖上,喜而跳说:“我今天登仙了!”不料失足,便伤了小腿,所以拄杖走路。数日后微闻一日遣走二仆,而罪状不明。不久有泄露其事者说:“二仆都谋作守门人,但己有跛者在先,于是各令其妻修饰,等主人燕息时,诱而蛊惑。到晚上,一妇私备饼饵,一妇私煎茶,皆暗中摸索至书斋廊下,猝然相撞,所带之物都倾覆,羞愧难当,转而怒骂。主人不欲深究,所以好好遣走。”于是诗首句三四句都验。这个乩可谓灵鬼了。然而何以能预知这等事,终无理可推。马夫人雇一针线人,曾在那个家,说二仆谋夺守门之职则有之,起初并无自献其妻之意,而是私谋于一狡猾仆人,狡仆为他们策划此计,均与约定某日有暇,可乘隙进献,而不使彼此知道,所以致两败。二仆被逐后,狡仆又党附于跛者,邀游妓馆。跛者知其有伏机,阳使先往等待,而暗中告诉主人前往捕捉,所以狡仆也败。唉!一个州县官的门房罢了,而这四人互相倾轧,辗转多方而不止。黄雀螳螂之喻,这是明证了。附记之以著世情之险。

我任兵部尚书时,前往良乡送征湖北兵,小憩于长新店。旅舍见壁上有《归雁诗》二首,其一曰:“料峭西风雁字斜,深秋又送汝还家。可怜飞到无多日,二月仍来看杏花。”其二曰:“水阔云深伴侣稀,萧条只与燕同归。惟嫌来岁乌衣巷,却向雕梁各自飞。”末题“晴湖”二字,是先兄的字。然语意笔迹,都不似先兄,当是另一人。有人说有郑君名鸿撰,也字晴湖。

偶见田侯松岩持画扇,笔墨秀润,大似衡山,说是其亲戚德君芝麓所作。上有一诗曰:“野水平沙落日遥,半山红树影萧条。酒楼人倚孤樽坐,看我骑驴过板桥。”风味悠然,有尘外之致。又有德君题语,说是卓悟庵作画,即画此诗意,所以并录此诗。大概也是喜爱其语。田侯说悟庵名卓礼图,但不能详其始末,大概是沉于下僚者。遥情高韵,而名氏隐没,录而存之,也如同郭恕先的远山数角罢了。

古人祠宇,受一方祭祀,使后人挹想风范,生其效法之心,这就是维风励俗的教化。其间精灵常在、肸蚃如闻者所在多有,依托假借、凭以猎取血食者间或有之。相传有士人宿于陈留一村中,因暑热散步野外,黄昏后冥色苍茫,忽遇一人相揖同坐,老树之下叩问其乡里姓名。其人云:“君勿相惊,我即蔡中郎也。祠墓虽存,享祀多缺。又生忝士流,殁不欲求食于俗辈。以君气类,故敢布下忱。明日赐一野祭可乎?”士人本有雅量,也不恐怖,因而询问汉末事。其应答含糊,多罗贯中《三国演义》中语,已暗地怀疑。及询问其生平始末,则所述事迹与高则诚《琵琶记》纤悉曲折,一一皆同。于是笑对他说:“资斧匮乏,实无以享君。君宜别求有力者。惟有一语嘱君:自今以往,似宜求《后汉书》《三国志》、中郎文集稍稍一观,于求食之道更近耳。”其人面红耳赤,跃起现鬼形而去。这是影射敛财之术,鬼也能了。

梁豁堂说,有客游粤东者,妻死寄柩于山寺。夜梦妻说:“寺有厉鬼,伽蓝神不能制。凡寄柩僧寮者,男率为所役,女率为所污。吾力拒,不能免也。君何不讼于神?”醒而忆之了了,于是炷香祝曰:“我梦如是,其春睡迷离耶?意想所造耶?抑汝真有灵耶?果有灵,当三夕来告我。”已而再夕,梦皆然。乃具牒诉于城隍。数日无响应。一夕梦妻来曰:“讼若得直,则伽蓝为失纠举,山神社公为失约束,于阴律皆获谴,故城隍踌躇未能理。君何不再具牒,称将赴江西,诉于正乙真人,则城隍必有处置矣。”如所言具牒投之。数日又梦妻来曰:“昨城隍召我,谕曰:‘此鬼原居此室中,是汝侵彼,非彼摄汝也。男女共居一室,其仆隶往来,形迹嫌疑,或所不免。汝诉亦不为无因。今为汝重笞其仆隶,已足谢汝。何必坚执奸污,自博不贞之名乎?’从来有事不如化无事,大事不如化小事。汝速令汝夫移柩去,则此案结矣。再四思之,凡事可已则已,何必定与神道争,反激意外之患。君即移我去可也。”问:“城隍既不肯理,何欲诉天师,即作此调停?”曰:“天师虽不治幽冥,然遇有控诉,可以奏章于上帝,诸神不能阻也。城隍亦恐激意外患,故委曲消弭,使两造均可以已耳。”语讫,郑重而去。其夫移柩于他所,遂不复梦。此鬼苟能自救,即无多求,亦可云解事矣。然城隍既为明神,所司何事?毋乃聪明而不正直乎?且养痈不治,终有酿为大狱时,并所谓聪明者,毋乃亦通蔽各半乎?

田白岩说,济南朱子青与一狐友,但闻声而不见形。也时常参与文酒之会,词辩纵横,无人能屈。一日,有请见其形者。狐曰:“欲见吾真形耶?真形安可使君见?欲见吾幻形耶?是形既幻,与不见同,又何必见?”众人坚持请求。狐曰:“君等意中,觉吾形何似?”一人曰:“当庞眉皓首。”应声即现一老人形。又一人曰:“当仙风道骨。”应声即现一道士形。又一人曰:“当星冠羽衣。”应声即现一仙官形。又一人曰:“当貌如童颜。”应声即现一婴儿形。又一人戏曰:“庄子言姑射神人,绰约若处子,君亦当如是。”即应声现一美人形。又一人曰:“应声而变,是皆幻耳,究欲一睹真形。”狐曰:“天下之大,孰肯以真形示人者,而欲我独示真形乎?”大笑而去。子青曰:“此狐自称七百岁,盖阅历深矣。”

舅舅实斋安公说:讲学家通常说没有鬼,鬼我没有见过,但鬼说话我却是亲耳听到的。雍正壬子年乡试,我返回时住在白沟河,有三间屋子,我住西间,先有一位南方士人住东间,我们相互问候,于是买酒夜谈。南方士人说他和一个朋友是总角之交,那人家境非常贫困,他也时常接济些钱粮。后来朋友北上参加会试,正好我在某位大官家掌管笔墨,可怜他漂泊无依,就邀请他同住。于是他逐渐被主人赏识,竟然搜集我家的事情,暗中制造流言蜚语,排挤我出去而占据了我的馆舍。现在我将要去山东乞食,天下哪有这样没有良心的人呢?我们正在叹息,忽然窗外传来呜呜的哭泣声,很久之后说道:你还在责备别人没有良心吗?你家里本来有妻子,看见我在门前买花粉,谎称没有娶妻,欺骗我的父母,让你入赘到我家,你有没有良心?我父母患了瘟疫,先后去世,没有别的亲属,你占据他们的宅子,收取他们的财产,而棺材寿衣祭葬都很草率,和死一个奴婢一样,你有没有良心?你的妻子搭着运粮船寻来,进门就和你争吵,想立刻赶我走,后来知道原来是我家,你吃我的穿我的,于是暂时容留。你百般花言巧语,把我降为妾,我为了求得安宁,忍泪委屈顺从,你有没有良心?已经占据了我的宅子,还要我供给,又虐待役使我,叫我的小名,动不动就让我趴在地上挨打,你反而替她按住我的脖子和脊背,按住我的手脚,呵斥我不要转动,你有没有良心?过了一年多,我的财产衣饰被剥削干净,就把我卖给西边的商人,来相看我的时候,我不肯出来,你又痛打我,致使我走投无路自尽,你有没有良心?我死后不给我一口柳木棺材,不给一张纸钱,又剥掉我的破衣服,只剩一条裤子,用芦席裹着,葬在乱坟岗,你有没有良心?我向神明控诉,今天来取你的命,你还在责备别人没有良心吗?声音哀怨凄厉,仆人们都听到了。南方士人惊恐战栗,瑟缩着说不出一句话,突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我担心被牵连,天没亮就离开了,不知道后来怎样,估计没有活路了。因果分明,清清楚楚有凭据,只是不知道讲学家见了,又有什么借口呢。

张浮槎的《秋坪新语》记载了我家两件事。其中一件记我已故兄长晴湖家东楼鬼的事。这座楼在我兄长住宅的西边,因为祖上未分家时,楼在宅院东边,所以沿用旧名。这件事不假,但细节不详细罢了。此楼建于明万历乙卯年,距今一百八十四年了。楼上楼下,总共吊死了七个人,所以没人敢住。那天晚上不得已打开它,于是发生了变故,大概是风水先生所说的凶方吧?然而它旁边的一小楼,居住的人子孙繁盛,终究不明白其中缘故。另一件记载我儿子汝佶临终的事,也不到十分之六七,其中只有装作西边商人说话讨债的事,是野鬼假托来求食的,后来严厉追问那鬼的姓名住址年月,以及亲眼见过这事的人,它才词穷而去。汝佶和债主打官司时,刑部曾仔细核算他累计欠债的数目,都有案卷,也没有这一条。因为张氏纪氏是世代姻亲,妇女们互相传说,不能没有一丝一毫的增减。唉!看到的说法不同,听到的说法不同,传闻的说法不同,鲁国史书尚且如此,何况稗官小说呢?别人记我家的事,其中的异同我知道,别人不知道。然而我记别人家的事,根据我所听到的就加以叙述,有的虚有的实有的遗漏,别人能知道,我也不知道。刘后村的诗说:“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得管,满村听唱蔡中郎。”不只是今天这样,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了。只希望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劝惩之旨,不象《碧云磛》那样颠倒是非,不象《周秦行记》那样怀挟恩怨,不象《会真记》那样描摹才子佳人,不象《秘辛》那样描绘赤身横陈,希望不被君子摒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