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卷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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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阳续录五(1)
戴东原说,他的一位同族祖父曾租住一条偏僻巷子里的空宅,长久无人居住,有人说那里有鬼,这位族祖厉声说:“我不怕。”到了夜晚,果然在灯下现出形迹,阴惨之气刺入肌骨。一个巨大的鬼愤怒地呵斥道:“你果真不怕吗?”族祖回答说:“是的。”鬼便做出种种凶恶的样子,过了很久又问:“还是不怕吗?”族祖又回答说:“是的。”鬼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说:“我也不是一定要赶你走,只是怪你口出狂言罢了。你只要说一个‘怕’字,我就离开了。”族祖生气地说:“我确实不怕你,怎么能假装说怕?随你怎么办好了。”鬼再三要求,族祖始终不回答。鬼于是叹息道:“我住在这里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倔强的人。像你这样的蠢物,怎能和你同住。”便忽然消失了。有人责备族祖说:“怕鬼是人之常情,并非耻辱。你随口答个‘怕’字,就能息事宁人。彼此相激,最终会弄到什么地步呢?”族祖说:“道力深厚的人,用定力静心驱除妖魔,我不是那种人。用气势压倒它,那么气盛而鬼就不敢逼近;稍有迁就,就会气馁而鬼乘虚而入。它用各种办法引诱我,我幸亏没有中它的圈套。”议论的人认为他的话是对的。
饮食男女,是人生的大欲望所在。触犯名义,亵渎伦常,败坏风俗,都是王法所必然禁止的。至于痴心儿女,情有所钟,实际上并不太违背礼教,似乎不必用严苛的法律条文来苛求。我小时候听说某公在部曹任职时,以气节严正自居,曾经指配一个小婢女给一个小奴仆,并非一年了。他们往来出入也不回避。一天在庭院中相遇,某公也恰好来到,看见两人笑容还未收敛,发怒说:“这是淫奔!按律法,奸未婚夫妻的,要杖责。”立刻喊人拿杖来。众人说,小儿女嬉戏,实在没有沾染,婢女的眉毛和乳房可以验证。某公说:“按律法,谋划而未实行,只减一等。减刑可以,免刑不行。”最终还是杖责了两人,打得几乎丧命。他自认为就是河东柳氏的家法,也不过如此。从此厌恶他们无礼,故意拖延他们的婚期,两人于是在一同服役时,进退迟疑;没事的时候,望见影子就躲藏,进退两难,日子过得没法活,渐渐忧郁成疾,不到半年内先后死去。他们的父母哀痛,请求合葬,某公仍然发怒说:“嫁殇(让已死的人结婚)不合礼,难道没听说吗?”也不答应。后来某公死时,口中喃喃像和人说话,不太能分辨,只有“非我不可”、“于礼不可”两句话,说了十几次,清清楚楚,人们怀疑他看见了什么。男女之间没有媒人就不互相知道名字,这是古礼。某公在孩子幼小时,就先定了婚姻,让他们明知是未来的夫妻,朝夕相处,却要他们无情,一定不可能。内言不出于闺门,外言不入于闺门,这是古礼。某公僮仆婢女不多,不能让他们各管各的事,常常亲手递接东西,却要他们不说一句话,又一定不可能。根本不正,所以末节也不端正。这两人越礼,实际上是主人造成的,却操之过急,处理失当,死者能甘心吗?冤魂作祟,还拿“于礼不可”作为说辞,这大概就是讲学家吧。
山西人大多外出经商,十多岁就跟着人学做买卖,等到积蓄了资本,才回家娶妻,娶妻后仍然外出营利,一般两三年回家省亲一次,这是常规。有的人命运坎坷,或者被事故牵累,一二十年不能回家,甚至钱尽衣破,羞于回乡,漂泊无定,不通音信的,也常常有。有个叫李甲的人,辗转流徙做了同乡人靳乙的养子,于是冒用了他的姓,家中不知道他的踪迹,就传说他死了。不久他父母都去世了,妻子无所依靠,寄食在母亲的娘家舅舅家。她舅舅本来住在邻县,又带着全家做买卖,商船南北漂泊,一年到头没有定居。李甲很久得不到家信,也以为妻子死了,靳乙打算为李甲娶妻,恰好妻子舅舅在旅途中去世,家属流落在天津,想到妻子年轻守寡不是长久之计,也打算把她嫁给山西人,以后还可以回乡里,又怕别人嫌弃她没有娘家,于是谎称是自己的女儿,众人撮合,便成了这件事。合卺之夜,因为分别已经八年,双方都怀疑而不敢问,半夜里悄悄说话,才弄明白。李甲生气她没有得到确实消息就匆忙改嫁,一边骂一边打,全家惊起,靳乙隔着窗子喊道:“你娶继室,有妻子死亡的实据吗?再说她流离漂泊,等了你八年才改嫁,也可以谅解她是不得已了。”李甲无话可答,于是像当初一样做了夫妻。破镜重圆,古来有这种事。至于男子再娶而仍是原配,女子再嫁而并未失节,从有记载以来,没有听说过。姨丈卫可亭先生,曾亲眼见过。
沧州酒,阮亭先生称之为麻姑酒,但当地人实际上没有这个称呼。沧州酒著名已久,但评论的人颇有分歧。因为船只来往,都在岸上买酒,店中村酿薄劣,实在不值得一喝,又当地人怕官府无休止地征要,互相告诫不用真酒应付官府,即使鞭打也不肯拿出来。出十倍的高价,也不肯卖。保定总督府,尚且得不到一滴,其他地方就可想而知了。这种酒不是市面上所能酿造的,一定要旧家世族,代代相传,才能掌握水火火候。水虽然取自卫河,但黄河水不能用来酿酒,一定要在南川楼下,像金山取江心泉的方法,用锡罐沉到河底,取地下涌出的清泉,才有冲淡虚和的韵味。收藏时怕冷怕热,怕湿怕蒸,触犯这些味道就坏了。新酒不太好,一定要贮藏到十年以上,才是上品。一坛可值四五两银子,但互相馈赠的多,耻于贩卖。又大姓如戴、吕、刘、王,如张、卫,大多零落衰败,酿酒的人也少了,所以尤其难得。如果运到别处,无论是肩挑、车运、船运,一摇动味道就变。运到之后,一定要在安静处澄清半个月,味道才会恢复。取酒倒入壶中时,要用勺子平平地舀,几次搅动味道也会变,再澄清几天才能恢复。姚安公曾说:“喝沧州酒禁忌百端,劳苦万状,才能得到花前月下的一酌,实在是得不偿失,不如派小仆随意去买,反而陶然自适。”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检验真伪的方法:用南川楼下水酿的酒,即使大醉,胸口也不难受,第二天醉了,也不会有酒病,不过四肢舒畅,安然高卧而已。只用卫河水酿的就不行。检验新陈的方法:凡是贮藏两年的,可以再温一次,十年的温十次不变,十一次就变味了;一年的再温就变,两年的第三次温就变,一点不能假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董曲江前辈的叔叔,名思任,最喜欢喝酒,在沧州做官时,知道好酒不应付官府,千方百计劝谕,人们始终不肯破禁。罢官后,又到沧州,住在李锐巅进士家,于是把他家的藏酒全喝光了,对李锐巅说:“我深悔没有早罢官。”这虽然是一时戏谑,也足以看出沧州好酒不容易得到。
先师李又聃先生说,东光有个赵先生,先生曾举过他的字,现在记不起来了,似乎还是先生的长辈。他曾路过清风店,招了一个小妓女陪酒,偶然说起某年曾住在这里,招过一个美人留恋了两夜,算来她的年纪现在不到四十,于是说起她的小名,妓女吃惊地说:“那是我姑姑,现在还在。”第二天一同到她家,果然是旧相识,正握手寒暄,她的祖姑母听到客人出来,又大吃一惊说:“这是东光的赵君吗?三十多年没见面了,现在鬓发虽然要白了,但形状声音还能大致辨认。您的号不是某某吗?”一问,原来也是年轻时路过这里所狎昵的人。三世一堂,都没有避讳,传杯换盏,话旧,恍惚如在梦中。又在她家住了两夜才分别。分别时说起祖籍本是东光,从她父亲才开始迁到这里,现在已经四代了,不知祖坟还在不在。于是说了她父亲的名字,请赵先生回去查访。赵先生到家后,偶然问起乡里的老人,一个人惊愕了很久,说:“我今天才相信天道。这个人就是您家的门客,您的曾祖和人打官司,这个人受了对头人的钱,暗中离间,官司因此没有赢。时间长了事情暴露,他惭愧得带着全家逃跑,以为在海角天涯了。想不到竟和您相遇,让三代妇女来偿还他当年的债务。唉,可怕啊!”
又聃先生又说,有个姓安的书生很聪明,忽然被一群狐女摄入天花板上面,吹竹弹丝,摆酒劝菜,极其狎亵放荡。隔着纸听,非常清楚,但天花板上并没有丝毫缝隙,不知怎么进去的。宴乐结束后,就从空中扔下来,头脸都受了伤,有时甚至破骨流血。医治稍好,又被像当初一样摄入,毁掉天花板,就被放在屋顶上,扔下来也像当初一样。但安生并不说自己苦。他父亲买了一道符挂在墙上,安生见了,就战栗伏地,狐魅也随即绝迹。问安生符上看见了什么,他说起初看不见符,只看见兵将狰狞、戈甲晃耀。这些狐是仇家吗?不应该有亲密之欢;是媚惑吗?不应该有扑跌的酷刑。忽喜忽怒,都猜不透她们是什么心思。有人说这是仇家,媚惑他是为了让他死而不醒悟。然而媚惑就足以致他死命,又何必多此一掷呢?
李汇川说,有位严先生,忘了他的名和字。正值乡试日期将近,学子们散去后,他在灯下夜读,一个馆童送茶进来,忽然失声跌倒地上,碗摔碎有声。严先生惊奇地起来一看,只见一个鬼披散头发、瞪着眼睛站在灯前。严先生笑着说:“世上哪里有鬼?你一定是狡猾的盗贼装扮成这样,想让我逃走躲避罢了。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枕头、一张席子,你可以到别处去。”鬼仍然不动。严先生发怒说:“还想骗人吗?”举起界尺打去,鬼倏然消失。严先生环视四周没有踪迹,沉吟着说:“竟然有鬼?”接着又说:“魂升于天,魄降于地,这个道理很明白,世上哪里有鬼?大概是狐魅罢了。”仍然挑亮灯盏琅琅诵读不停。这个书生的倔强,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鬼也居然避开了他。大概执拗之气,百折不回,也足以胜过鬼。又听说一个儒生夜晚在廊下散步,忽然看见一个鬼,喊住它对它说:“你也曾是人,怎么一做鬼,就不通人情?岂有深更半夜,不分内外,径直闯入人家庭院的?”鬼于是不见了。这是因为他心里不惊慌,所以神志不乱,鬼也不能侵犯他。又,故城的沈农功先生,名鼎勋,是姚安公的同年。曾夜归遇雨,泥泞纵横,和一个奴仆互相搀扶而行,辨不清道路。经过一座废寺,旧时传说多有鬼。沈先生问:“无人可问,姑且去寺里找鬼问问。”径直进去,绕着殿廊喊道:“鬼兄鬼兄,借问前面水有多深?”寂静无声。沈先生笑着说:“想必鬼都睡了,我也暂且休息一下。”于是和奴仆靠着柱子睡到天亮。这是襟怀洒脱,故意做游戏罢了。
阿文成公平定伊犁时,在空山里捉到一个玛哈沁(准噶尔部落的强盗),问他怎么能活下来,他说:“以打猎为食罢了。”问他潜伏已久,哪来这么多火药?他说:“蜣螂晒干研成末,用鹿血调匀,再晒干,也可以代替火药,只是比硝磺威力稍弱而已。”又有一个蒙古台吉说,把火药铅丸装进鸟铳后,再取一只干蜣螂,用细棍送进去,就能比平常远一二十步。这是物理上不可理解的事,但试验起来都很灵验。又,疡医殷赞庵说,水银能腐蚀五金,金遇水银就变白,铅遇水银就化掉。凡战阵中铅弹陷入骨肉的,割取时非常痛苦,只要用水银从创口灌满,那铅自然化成水,随水银流出。这不知是否灵验,但在道理上可信。
田白岩说,有个读书人租住在寺庙的僧舍里,墙上挂着一幅美人画,眉眼画得如同真人,衣褶飘动好像要动起来。读书人说:“大师不怕扰乱禅心吗?”僧人说:“这是天女散花图,是堵芬木画的,在寺里一百多年了,我也没时间细看。”一天晚上在灯下仔细看,见画中的人物好像凸起了一二寸。读书人说:“这是西洋透视画法,所以看起来高低起伏,哪里是堵芬木的画。”画中忽然有声音说:“这是我要下来,你不要惊讶。”读书人一向刚直,厉声呵斥说:“什么妖魔鬼怪,敢来勾引我。”立刻扯下画轴,想要就着灯火烧掉它。画轴里传来哭泣声说:“我修炼形体即将成功,一旦交给火神,就会形消神散,前功尽弃了。请求您怜悯我,感激不尽。”僧人听到纷扰声,急忙来看读书人,告诉了他缘由。僧人恍然大悟说:“我的弟子住在这间屋子里,患痨病而死,莫非是因为你?”画中不回应,过了一会儿说:“佛门广大,什么不能包容,和尚慈悲,应该救度我。”读书人愤怒地说:“你已经杀了一个人了,现在再放了你,不知道还会杀多少人。这是怜惜一个妖怪的命,而残害无数人的命。小慈悲是大慈悲的敌人,大师不要吝惜。”于是把画扔进炉火中,烟火猛烧起来,血腥气充满屋子,怀疑所杀的不止一个僧人。后来到了夜里有时会听到嘤嘤的哭泣声,读书人说:“妖怪的残余气息没有散尽,恐怕时间长了又会聚集成形。破除阴邪只有靠阳刚之气。”于是买了十几串爆竹,京城里叫做火鞭,把它们的引线总合成一根,听到声音时突然点燃,像雷霆炸响,窗户都被震动,从此就安静了。除恶务尽,这个读书人就有这种精神。
滦阳续录五(2)
有一个与狐狸交友的人,那只狐狸是天狐,拥有大神术,能把这个人带到千万里之外,凡是名山胜境,任他游赏眺望,弹指之间离去,弹指之间返回,就像在一间屋子里一样。狐狸曾说,只有贤圣居住的地方不敢去,真灵驻守的地方不敢去,其余地方则按图籍所载,随心所欲前往。一天,这个人请求狐狸说:“你能带我到九州之外,能把我放入别人的闺房中吗?”狐狸问什么意思,他说:“我曾在某友人家中进出,参加后庭的音乐宴会,他的爱妾与我眉目传情,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两心相照,只是门庭深邃,像隔着盈盈一水,只能怅然遥望而已。你若能在夜深人静时,摄我进入她的绣房,我的事一定能成。”狐狸沉思了很久,说:“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主人在怎么办?”我说:“我侦察到他睡在其他姬妾那里时再去。”后来果然侦察到实情,请求狐狸一起去,狐狸不等他穿戴衣冠,就拉着他飞行,到了一个地方,说:“到了。”转瞬间自己离去。此人在暗中摸索,听不到人声,只觉得手触到的都是卷轴,原来是主人的书楼。知道被狐狸戏弄了,仓皇失措,误碰倒一张几案,器玩掉到地板上,砰然碎裂,守夜的人喊有盗贼,僮仆纷纷赶来,打开锁,点明蜡烛,拿着器械进入,看见有人瑟缩在屏风后,一起上前打倒他,用绳子急忙捆住,在灯下看,认识是此人,都非常惊骇。此人本来狡猾,谎称偶然与狐友闹矛盾,被提到这里。主人本来深知他的为人,拍掌揶揄说:“这只狐狸恶作剧,想要我痛打你罢了,暂且免打,赶出去。”于是派仆人送他回家。
后来有一天,他对亲密的朋友说起这事,并骂道:“狐狸果然不是人,和我相交十多年,竟然把我卖到这种地步。”朋友生气地说:“你和某人交往,已经不止十多年,却借助狐狸的力量,想要扰乱他的内室,这谁不是人呢?狐狸虽然愤恨你的无义,用游戏来警戒你,但仍然留给你自我解脱的路,忠厚多了。假使等你华服盛饰,偷偷把你放到主人的卧床下,你还有什么话来文饰自己?由此看来,那只狐狸是人,你这个人反而是狐了,还不自我反省吗?”此人羞愧沮丧地离去,狐狸从此不再来,朋友也和他断绝了关系。郭彤纶与这位朋友有亲戚关系,所以知道详情。
老儒生刘泰宇,名叫定光,靠教书为生。有一位浙江医生,带着一个幼子流寓此地,两人很投缘,于是做了邻居。医生的儿子也很清秀,拜泰宇为师。医生没有别的亲属,临死时将孤儿托付给泰宇,泰宇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恰逢寒冬夜晚两人同被而眠,有个杨某被泰宇不礼貌对待,于是造谣说:“泰宇把故人的儿子当作娈童。”泰宇愤怒,问这个孩子,知道还有一个叔叔,在运粮船上做旗丁的书记算账,于是带他到沧州河边,借了小屋子住下,见到浙江来的运粮船,一一远远呼叫,问有没有某先生。几天后,竟然找到了,就把侄子交付给他。孩子的叔叔哭着说:“夜里梦见哥哥说,侄子应当归还,所以天天独自坐在舵楼上眺望。哥哥又说杨某的事,我已经在神明那里得到申雪了,但不知是什么意思。”泰宇也不明说,闷闷不乐地自己回去了。迂腐的儒生拘谨,常常想这件事无法自明,于是抑郁成病而死。在灯前月下,杨某常看见他怒目而视。杨某本来强悍,不以为意,几年后也死了。妻子改嫁,留下一个儿子,也清秀,有个官宦家的轻薄子弟,引诱他做了娈童,招摇过市,看见的人都叹息。泰宇有人说他是肃宁人,有人说是任邱人,有人说是高阳人,不知道确切哪里,大概住在河间府西边。考察他的一生,可以说是死后可以祀于社庙的人吧?这件事在康熙中年,三从伯灿宸公喜欢谈因果,曾举此事作为警戒,时间久了忘记了。戊午年五月十二日住在密云行帐,半夜睡醒,忽然想起,悲叹他的姓名湮没无闻,到滦阳后,记录了大概如上。
常寺福,镇番人。康熙初年,跟随众人抢劫,被捕获应当斩首,曾伯祖光吉公当时任镇番守备,觉得他相貌奇特,向副将韩公请求免他一死,并且补入名册领粮饷,收为亲随。光吉公罢官回乡,他送光吉公到家,于是留下不回去了。从伯祖钟秀公曾说:常寺福矫健敏捷无与伦比,小时候曾见他用两只脚挂在城楼雉堞上,倒悬着扫砖线处的雪,四面都扫干净。大盗大多能用脚向上,手向下,倒抱着楼角攀登。靠近雉堞的地方用砖凸出三寸,四周镶上,就不能攀登,因为脚不能悬空。俗称为砖线。他拿着扫帚翩然下来,像飞鸟落地,真是健儿。后来光吉公为他娶妻生子,听说现在还有后人,为四房佃种。
门联在唐末已经有了,蜀人辛寅逊为孟昶题桃符:“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两句话就是,但现在用红纸书写是不同的。我的同乡张晴风明经,除夕前自己题门联说:“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恰好有个打铁的人请彭信甫写门联,信甫戏谑地写了这两句给他。两家对门相望,看见的人无不失笑。二人本是辛酉年拔贡同年,很投契深厚,因此竟然产生了嫌隙。凡是玩笑没有益处,这也是一个例子。另外董曲江前辈喜欢开玩笑,他乡里有演剧送葬的,请曲江在台上题一块匾额,曲江写了“吊者大悦”四个字,全县传为话柄,致使这个人终身切齿痛恨,几乎被他陷害。后来曲江自己后悔,曾举此事告诫朋友。
董秋原说:有个张某,年轻时在州县幕府任职,中年时收入足以自养,就闲居以种花养竹自娱。偶尔外出几天,他的妻子突然去世,来不及诀别,心中常怅然若失。一天晚上在灯下显现,悲喜交加拥抱,妻子说:“自从被摄去后,有小罪过,等待发落,于是被羁绊至今。如今幸好勘定结案,得以进入轮回,但因为距离期限还有几年,感念你思念,向冥官祈求,来看你,也是夙缘未尽。”于是像生前一样缠绵。从此人定时常常来,鸡叫就离去,恩爱有加,但一句话也不提家事,也不怎么问儿女。说:“人世喧嚣杂乱,泉下人得以脱离苦海,不想再听说了。”一天晚上早来了几刻,和她说话不太回答,说:“稍等一会,你自己会明白。”一会儿又一个妇人掀帘进来,容貌没有区别,只是衣饰不同,看见前妇惊惶。前妇斥责说:“淫鬼假借形貌媚惑人,神明不会容你。”后妇狼狈出门而去。此妇于是握着张某的手哭泣,张某恍恍惚惚不知怎么回事。妇说:“凡是饿鬼多假托名字以求食,淫鬼多假借形貌以行媚,世间灵异的话,往往不真。此鬼本是西市娼女,乘你思念,钻空子而来,偷盗你的阳气,恰好有其他鬼告诉我,所以我投诉到社公那里,来为你驱除。现在她大概已经受鞭笞了。”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说:“与你本来有再世缘分,因为侍奉公婆,外表守礼而内心怨恨,遇到疾病,虽然不希望他们死,也不迫切求他们生,被神道记录,降为你的妾。又因为心怀私愤,用言语激你,导致你兄弟不和睦,再降为媵婢。须等以后二十多年出生,现在还在坟墓间游荡。”张某拉她入帐,她说:“阴阳路隔,恐怕遭受阴谴,来生再了结此愿吧。”呜咽几声就消失了。当时张某父母已故,只有哥哥另居,于是到哥哥那里详细述说此事,兄弟友爱如初。
有个寡妇年纪不到二十,只有一个儿子,才三四岁,家徒四壁,又缺少亲属,于是考虑改嫁。妇人容貌颇艳丽,她的表亲某甲秘密派一个老妇人劝说她:“我在礼法上没有娶你的道理,但思念你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你能假托守志,而私下与我亲近,每月给你若干钱财,足以养活母子。两家虽然各住一条巷子,但后屋只隔一堵墙,用梯子来往,别人不能窥见。”妇人被他迷惑,于是像外室一样出入。别人疑惑妇人如何自活,但没有痕迹可见,姑且以为还有积蓄而已。时间久了某甲的奴婢泄露了这事,她的儿子年幼就被送到外面私塾住宿,到十七八岁,也稍微听到闲言碎语,常常哭着劝谏,母亲不听,反而故意与某甲亲昵杂坐,让儿子看见听见,希望堵住他的嘴。儿子非常愤怒,于是白天进入某甲家,用刀刺入心脏,从后背穿出,然后以借贷不遂,遭受轻薄,激怒杀人到官府自首。官员廉洁,查得实情,百般开导,他始终不吐露实情,最终以故意杀人定罪抵命。乡邻哀怜他。好事者想用一块石碑表彰他的墓,向朱梅崖前辈求文。梅崖先一晚梦见这个儿子,面容惨淡沮丧,对着他拱手站立,这时恍然说:“这可以不做。不写实际情况,则只是一个凶徒,怎么表彰?写实际情况则彰显孝子之名,恰恰伤害孝子的心,不是安抚其灵魂的办法。”于是极力阻止停止了此事。当晚又梦见儿子拜谢而去。这个儿子甘愿牺牲自己来报父仇,又不张扬母亲的过错以免父亲受辱,可以说是善于处理人伦的变故了。有人说:“断绝了祖宗祭祀,祖宗悲痛,为什么不等到生了孩子再去做呢?”这是讲学的人家苛责别人没完没了,不是我所敢认同的。
小人的谋划,无往不是给君子带来福气。这话看似迂腐而确实可信。李云举说,他哥哥宪威在广东做官时,听说一个游士性格迂腐怪僻,过岭去拜访亲戚故旧,颇有收获,归途中包袱被褥衣服鞋子之外,只有两个大箱子,其重量四个人才能抬起,不知道他带了什么。一天,到了一个换船的地方,两船船舷相接,用大绳捆住,扛着过船。忽然四根绳子都像刀割一样断了,轰然掉在船板上,两个箱子都破裂,他跺脚痛惜,急忙打开检查,原来一个装的是新端砚,一个装的是英德石。石头箱子里有一封白银,约六七十两,纸包也绽开,刚拈起来细看,失手掉进水中,请渔户潜水寻找,只找到一小半。正在懊丧间,同来的船夫急忙祝贺说:“盗贼为了这两个箱子,跟随已经好几天了,因为岸上有人家不敢动手,我惴惴不安不敢说,现在见不是财物,已经唾弃散去了。您真是有福之人,还是阴功得到神佑啊。”同船的一个客人私下说:“他有什么阴功,只是最近有一件痴事罢了。他在广东时,曾用一百二十两银子,托旅馆主人买了一个妾,据说是结婚一年多的新媳妇,因为贫穷无法生火做饭,所以卖身以活命。到门那天,她的公婆和丈夫都来送,都瘦弱多病像乞丐,临入房时,互相抱着痛哭诀别。已经分手,还追了几步,再絮叨说话,媒婆强行拉妇人进去,她的公婆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向他叩头说:‘这个孩子失去母乳,生死未卜,请求让孩子的母亲暂时喂一次奶,暂且延续今天,明天再作打算。’他忽然一跃而起,说:‘我以为妇人被休弃呢,现在看到情状凄惨感动心脾,就带你媳妇回去,钱也不必还了。’古人和今人相去不远,冯京的父亲我难道不能做吗?竟当着众人焚烧了契约。不知道这是主人看中他忠厚,假扮自己的女儿来骗他,如果他真的收纳,还有别的狡诈计谋。同住的人都知道,他至今没醒悟,难道鬼神就录为阴功吗?”另一个客人说:“这是阴功,事情虽然傻,但心意确实出于恻隐,鬼神鉴察,也只鉴察其心意罢了,今日免祸,就说是因为这事也可以。那个旅馆主人,还不知道究竟如何呢。”先师又聃先生,是云举的哥哥,对云举说:“我认为这位客人的话是对的。”我又想起姚安公的话:田耕野老先生西征时,派遣平鲁路守备李虎,偕同两个千总,率领三百兵士,外出巡哨,突然遇到额鲁特从小路来,两个千总对李虎说:“贼人马匹健壮,退走必定被追上,请公率领前队扼守山口,我二人率领后队协助。贼人不知我们多少,还可以防守。”李虎认为对,率众奋力战斗,两个千总已经先逃走了。原来是骗李虎作战,以拖延时间,李虎战败时,他们已经逃远了。李虎于是战死,后来荫封他的儿子先捷为父亲一样的官职。这虽然受骗而失败,但受骗正好成就了他的忠心。所以说:小人的谋划,没有哪次不给君子带来福气。这话看似迂腐而确实正确。
滦阳续录五(3)
云举又说,有个人是乡里最富的,囤积了一千多石粮食。遇到年成不好,他关起门来不肯卖粮。忽然有一天,他召集所有的仆人,摆出量具,亲手写了一张红纸帖,贴在门上:“年成不好,百姓饥饿,我怎么忍心独自吃饱?现在打算把历年积存的粮食,全部借给乡邻,每人以一石为限。今天就各自带口袋来领取,迟了粮食就分完了。”附近的居民听到消息,像云一样聚集而来,不到一天粮食就分光了。有人请求见主人道谢,可是主人却不知去向了。大家惊慌地四处寻找,才在一间长久锁着的破屋里找到他,他正睡得香甜。人们来了他才伸懒腰打哈欠,众人惊讶地扶起他,在他身边发现一张纸,上面写着:“积存而不散发,是招怨的根源。怨恨汇聚之处,就是灾祸聚集之地。千家饥饿而一家独饱,抢劫偷盗是必然之势,这难道不是名和利都丧失吗?感念您过去的恩情,替您买取德行,希望您原谅我的专断,这是我深切祈祷的。”他不明白说的是什么事,询问了事情的始末,只是叹息罢了。然而当时人心汹汹,确实有放火抢劫的打算。因为这场广泛的施舍,才转祸为福。这个幻化人形的妖怪,可以说是以德行爱护人了。所说的旧恩,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了。有人说:他家园子里有间老屋,狐狸住了几十年,屋子倒塌了才搬走。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小时候听乳母李氏说,有一家人和佛寺相邻,偶然从寺廊上跳下一只小狐狸,被小孩捉住了,拴起来用鞭子打,它都伏着不动,放了它就在院子里来去,绝不往别处去。给它食物就吃,不给也不敢偷。饿了就向人摇尾巴而已。叫它好像能懂人话,指挥它好像也能懂人意,全家人都怜爱它,常常禁止小孩不要虐待它。有一天,它忽然像人一样说话:“我叫小香,是钟楼上狐家的婢女,偶然嬉戏误了事,因为你们家小孩顽劣,罚我受他们蹂躏一个月。现在期限满了应当回去,所以来告别。”问它为什么不逃走,它说:“主人养育多年,哪有逃跑的道理?”说完,做出叩头的样子,轻盈地跳过墙去了。当时我家一个小仆人,偷了东西远逃。乳母因此说起这件事,叹息说:“这个仆人还不如这只狐狸。”
陈云亭舍人说,他家乡的深山里有一座废弃的寺庙,据说有鬼怪占据,没人能修复。一个僧人道行清高,径直前去居住。起初一两夜,好像有东西窥视,僧人不看不听,也就没有动静了。三五夜后,有个夜叉破门而入,狰狞跳跃,吐火喷烟,僧人禅定自如,夜叉扑向蒲团好几次,但始终不靠近僧人的身体,到天亮长啸离去。第二夜,一个美女到来,合掌行礼,请问佛法要旨,僧人不回答。她又对着僧人朗朗诵读《金刚经》,每诵完一分,就问这是什么意思,僧人还是不回答。女子忽然旋转跳舞很久,抖动双袖,有东西簌簌落了一地,说:“这比起散花怎么样?”边舞边退,一眨眼就不见了,满地都是寸把长的小人,蠕动着成百上千,争着爬肩登顶,穿襟入袖,有的咬啮,有的搔爬,像蚊虻虮虱一样叮咬,有的挖剔耳目,撕裂口鼻,像蛇蝎一样毒螫。抓起来扔到地上,发出爆裂声,一个就分裂成几十个,越添越多,左支右绌,困得无法忍受,于是倒在禅床下。过了很久苏醒过来,什么都没有了。僧人慨叹说:“这是魔,不是迷,只有佛力足以降伏魔,这不是我能做到的。僧人不在桑树下连宿三夜,何必留恋此地呢?”天亮就收拾行李回去了。我说:“这位先生自己编的寓言,好比正人被群小所恼罢了。但也足够作为轻率尝试的警戒。”云亭说:“我百无一长,只是平生不能说假话,这个僧人回去时路过我家,脸上血痕细如乱发,我确实亲眼看到了。”
老仆人刘廷宣说,雍正初年,佃户张璜在褚寺东边搭了个团焦——俗称团瓢,焦是音转,这两个字出自《北齐书》本纪——看瓜,夜里常见一个人走路迟缓沉重,慢慢向西北去。有一天晚上,偶然偷偷跟着看它去哪里,见它到了一片坟地,有十几个女鬼出来迎接,就一起狎笑淫戏,知道是妖怪,但好像笨笨的没什么本事,就把火铳藏在团焦里,每夜等着。一天夜里,又见它经过,开铳突然射击,轰然一声倒在地上,举火去看,原来是一个石翁仲。第二天堆柴烧成了灰,也没有别的异常。到夜里梦见十几个妇女排列而拜,说:“这个妖怪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大得像熊虎,凡是新葬的女鬼,无论老少都被胁迫奸污,有抵抗的,它就跳到坟顶上蹦跳几下,土就塌陷棺材裂开,无法安身。所以不敢不从,但含恨很久了。如今承蒙驱除,所以来道谢。”后来有从高川来的人说,石人洼冯道墓前——冯道是景城人,他所住的地方至今名叫相国庄,距离景城二三里,墓就在现在的石人洼。我小时候见过残缺的石兽石翁仲,还有存在的。县志说不知道冯道墓在哪里,大概是沿袭旧志的错误——忽然少了一个石人,才知道就是这东西。这东西从五代到现在,才修炼成形,岁月不算不久,但刚能幻化,就纵行凶淫,终于自取焚身之祸,和邵二云说的木偶,事情大致相同。都是器小易盈者的鉴戒。
外叔祖张公蝶庄家,有间书房很宽敞,四周围着回廊,里面种了三四十棵芍药,花开时香气飘过邻墙。有个姓闵的门客,带着一个仆人住在里面。一天晚上就枕后,忽然外面有女子声音说:“姑娘向先生致意,今天花开,又逢好月,邀请三五女伴,借这里赏玩一番,不会对先生造成祸害,希望不要开门冲撞,足见雅量了。”闵某吓得不敢回答,女子也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微微听到衣裳窸窣声,从窗纸孔偷看,没有一个人影,侧耳细听,有时偶尔有低声私语,若有若无,都辨不清一个字。他忐忑不安,一夜没睡。三更以后,好像又听到脚步声,接着隔院狗叫,接着邻家狗也叫,接着巷中狗接二连三地叫,近处的叫声停了,远处又叫,声音迢递向东北而去,猜想它们走了,怕触犯它们招来祸祟,不敢开门。天亮出去看,一点痕迹也没有,只有西廊尘土上好像略微有弓弯印子,也不分明,大概是狐女。外祖雪峰公说:“这样看花,何必再问主人,大概是闵公莽撞有粗鲁气,怕他偶然冲出来,败了别人的兴致罢了。”
沧州有个董华,读书不成,流落为市铺的账房先生,又不能好好对待上级,被排挤出去,靠卖药卜卦为生,于是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一个母亲一个妻子,靠缝补洗衣帮助,还是每天揭不开锅。碰上荒年,饿着肚子关着门,眼看都要饿死。听说邻村富翁正买妾,就和母亲商量,打算卖妻来活命。妻子起初不从,董华告诉她失节事大,让母亲饿死事更大,于是她流着泪勉强顺从,只约定如果将来能活着回来,请求仍然做夫妻,董华也答应了。妻子本来有姿色,富翁很宠爱,但她在枕席间常有泪痕,富翁再三追问,她毅然回答说:“身子已经属于您,事事可以听您安排,至于感念旧恩,那么即使刀锯在前,也不能断这个念头。”又碰上荒年,董华和母亲都饿死了,富翁担心有变故,隐瞒不让她知道。有一个邻家老太婆偶然泄露了,她一点也不哭,呆呆坐了很久,告诉婢女和老妈子说:“我之所以隐忍受辱,一是为了救婆婆和丈夫的命,一是因为主人已经七十多岁,估计过不了几年就要死,我还年轻,料想他儿子一定不会留我,我还希望缺月能再圆。现在完了。”突然起身打开楼窗,倒身跳下摔死了。这和前面所记福建学使的妾类似,但那个是儿女情深,互相殉情,彼此都可以无憾。这个是因为养婆婆养丈夫的缘故,万不得已而失身,最终却没有救得婆婆和丈夫,事与愿违,白白遭受玷污,痛心而决绝,她含恨而死尤其可悲啊。
我十岁时,听说槐镇一个和尚——槐镇就是金史中的槐家镇,现在写作淮镇,是错的——是农家子弟,喜欢喝酒吃肉,庙里有几十亩田,自己种自己吃,除了放牛耕田,什么也不知道,不但经卷法器都不收藏,毗卢袈裟都没有,连佛龛香火也在有无之间。只是头上无发,屋里没有妻子,和常人稍有不同而已。有一天,忽然召集邻里,自己端坐在破几上,合掌说:“一同住了三十多年,今天长别了,把遗蜕托付给你们可以吗?”然后安然去世,合掌端坐还是原来的样子,鼻子里垂下两条玉筋,长一尺多。大家非常惊异,共同募捐造龛。舅父安公实斋,住在丁家庄,离得近,知道他平日没有道行,听了不信,亲自去看,因为造龛没完工,两天还没入殓,面色如生,摸他肌肤像铁石一样,当时正是六月,蚊蝇不聚集,也没有一丝尸气,竟然猜不透是什么道理。
喀喇沁公丹公,号益亨,名丹巴多尔济,姓乌梁汗氏,是蒙古王孙。他说内廷都领侍萧得禄,小时候曾在他府里当差,偶然看见一个黑东西像猫,躺在树下,开玩笑用弹丸打它,那东西一转身,就像大狗,再打又一转身,就大得像驴,吓得不敢再打,那东西也自己走了。不久飞瓦掷砖,怪事突然发生,知道是狐魅,惴惴不安。有人教他画了像供奉,那祟就停止了。后来忽然在桌上得到几十个钱,知道是狐狸的酬谢,开始试着收下,偷偷不说,第二天增加到一百文,以后每天增加,渐渐到一千,接着又改成银子一块,约一两重,也每天增加,渐渐到一锭五十两。巨额金银不能密藏,就被管领的人发觉了。怀疑是偷了官库,拷打审问,几乎不能自白,然后才知道是被狐狸陷害了。飞土逐肉,断竹续竹——飞土逐肉,是《吴越春秋》记载陈音所诵的古歌,就是弹弓的开始——是小孩的游戏,主人知道了,也未必就严厉责备,狐狸不能畅快实现它的意图。用利来引诱,使他填满贪壑,触犯祸网,狐狸才得逞其愿。这个设陷阱埋伏,本来容易看穿,只是因为利之所在,就让人利令智昏,反而以为我礼仪虔诚,它心里高兴,自己曲解,导致不知不觉堕入它的圈套。从前夫差贪图勾践的顺服,最终败于越;楚怀王贪图商於六百里地,最终败于秦;北宋贪图灭辽的割地,最终败于金;南宋贪图伐金的助兵,最终败于元。军国大计,将相共谋,还免不了受饵,何况区区小孩,怎能逃出老狐狸的阴谋呢,他败是应该的!又举一件近事说:有个刑部某官的仆人,睡梦中觉得有舌头舔他的脸,用石头打去,那东西倒地死了,点灯一看是一只黑狐,剥了皮,肚子里有一个小人头,眉目清晰,大概是所炼的婴儿还没完成。第二天,他为主人驾车回家,狐狸附在他身上,举起凳子打主人,并且厉声陈述它枉死的情况,大概是报仇不成,想借主人之手用鞭笞来泄愤罢了。这两个狐狸同样复仇,我认为这个狐狸强悍直率,胜过那个狐狸阴险。
丹公又说,科尔沁达尔汗王的一个仆人,曾经在路上捡到两个毡囊,一个装满人牙,一个装满人指爪,心里很诧异,就扔到水里。不久一个老妇人慌慌张张赶来,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东西。问仆人是否看见两个囊,仆人回答没看见,老妇人知道被他毁弃了,顿时大怒,折了一根木枝奋力打仆人,仆人手搏,觉得她衣裳柔脆,像通草的心,肌肉虚松,像莲蓬的瓤,手指抠到的地方就破裂,但放手就重新长合如故,又像抽刀断水。搏斗很久,老妇人不能取胜,就离开了。临走时回头骂仆人说:“少则三个月,多则三年,一定夺你的魂魄。”但至今已过三年,不能作祟,知道只是说大话恐吓而已。这应当是炼形的鬼,取精不够,不能凝结成实体,所以仍然聚气而成形,它收集人牙人爪,牙是骨的残余,爪是筋的残余,大概是想合炼服用,来坚固它的体质罢了。
田侯松岩说,今年六月,有个扈从侍卫叫和升,在滦阳去世了。马兰镇总兵爱公星阿,与和升是老朋友,为他办理了棺材寿衣,护送他的骨灰回乡安葬。一天晚上爱公去上厕所,月亮不亮,微微有点光,看见一个人像站在烟雾中,问他他不说话,呵斥他也不动。爱公本来就能看见鬼,凝神仔细辨认,原来是和升的魂魄。于是拱手祷告说:从前装殓你的时候,东西很多不齐全,我力量微薄,你是很清楚的,现在你的形貌出现,难道是有什么责怪吗?他仍然不说话不动。又祷告说:听说死在塞外的人,如果不烧路引,他的鬼魂就不能进关。我偶然忘了这件事,你莫非是为了这个来的吗?魂魄立即叩头到地,忽然就消失了。爱公就为他写了文书给城隍,后来就不再出现了。
还有一次,爱公扈从皇帝南巡时,和爱公一起住在江宁承恩寺。寺庙规模宏大壮丽,楼阁连绵,他们所住的房间也很宽敞。一天正在坐着,忽然楼上的六扇窗户,没有风自己打开了,不久又自己关上。爱公看着说:有一个僧人坐在北窗上,他脸很宽,胡须乱蓬蓬的像很久没剃,瞪着眼睛看,脖子稍微有点弯,是个吊死鬼。拿这个问寺里的僧人,僧人不能隐瞒,只是奇怪为什么能认出那相貌,怀疑有人泄露了。不知道是爱公自己能看见鬼。
又有一次,爱公偶然在船头,拿着竹篙戏水刺水,忽然扔掉竹篙后退躲避,脸上有惊恐的神色。人们奇怪地问他原因,他说:有一个淹死鬼顺着竹篙想爬上来。戊午年八月,在清音阁宴请蒙古外藩,爱公和我连席而坐,我把松岩讲的话问他,他说都是真的。那么随处有鬼,也和人一样。这个想回家的鬼,有眷恋的心;开窗的鬼,有争夺占据的心;攀爬竹篙的鬼,有竞争打斗的心。他们的得失胜负,喜怒哀乐,更应当一一和人相同。这样纷乱扰攘,地下还没有了结的时候。佛家讲忏悔解脱,圣人的方法,也是让鬼有所归而不作恶,那真是深知鬼神的情况了。子贡说:死真伟大啊!君子安息了。庄周说:唉,像桑扈那样吗?已经返回真境了。这只是就耳目所及来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