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二

作者:纪昀朝代:类别:笔记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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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阳续录四(1)

刘香畹说,有个老儒生住在亲戚家,不久主人的女婿来了,是个无赖,两人气味不相投,都不愿同住一屋,于是把老儒生移到另一间房,那女婿斜眼看着笑,不知是什么意思。房间也算雅致整洁,笔砚书籍都有,老儒生在灯下写信寄回家,忽然一个女子站在灯下,相貌不太漂亮,但风度颇为娴雅。老儒生知道她是鬼,但一点也不怕,抬手指着灯说:“既然来了不能闲站着,可以剪灯花。”女子立刻吹灭灯,逼近他对面站着。老儒生发怒,急忙用手磨砚台上的墨汁,朝她脸上抹去并说:“用这个做记号,明天找你的尸体,剁碎烧掉。”鬼尖叫一声消失了。第二天告诉主人,主人说:“原来有个婢女死在这屋里,夜里常出来骚扰人,所以只在白天待客,晚上没人住。昨天没地方安置您,猜想您年高德劭、学问深厚,鬼一定不会出来,没想到它还是现形了。”这才明白那女婿偷笑的缘故。这个鬼多在月下在院子里走动,后来家人有偶尔遇见的,她就捂着脸急忙跑开。有一天留心等她,脸上仍然墨迹狼藉。鬼有形无质,不知怎么能沾上颜色,大概还是有点质的东西,时间久了成了精怪,借婢女的形貌罢了。《酉阳杂俎》说:郭元振曾在山中居住,半夜有个人脸像盘子,瞪着眼睛出现在灯下。郭元振蘸墨在它脸颊上题字:“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那东西就消失了。后来跟着樵夫闲走,见大树上有个白木耳,有几斗大,所题的字在上面。这也是一个证据。

乌鲁木齐的农家,大多靠近水浇田,在田边盖房,所以不能比邻而居,往往有自己盖几间房、四面没有邻居的,像杜工部诗里说的“一家村”。而且人没有徭役,地不丈量,交了三十亩的税,就可以坐耕几百亩的产业。所以深山穷谷里,这类情况尤其多。有个吉木萨的军士,进山打猎,望见一家门户紧闭,而院子里似乎有十多匹马,鞍辔齐全,估计是玛哈沁占据的,就吆喝着包围了。玛哈沁见势众,丢下锅帐突围跑了。众人怕他们拼死搏斗,也就不追了。进门见尸骨狼藉,寂静无人,只有隐隐的哭声,寻找看见一个幼童大约十三四岁,光着身子吊在窗棂上。解开绳子问他,他说:“玛哈沁四天前来,父兄打不过,全家都被绑了。每天牵两个人到山溪洗刷后拖回来,一起割肉烤着吃,男女七八个人都吃完了。今天临走,把我洗刷完,正要吃,其中一个人摇手阻止。虽然不懂额鲁特语,看他的手势,好像要支解成几段,各自驮在马上当干粮。幸亏兵来了丢下我,才得以活命。”哭着说个不停。怜悯他孤苦,带回营中暂且让他干杂活。童子说他家还有东西埋在窖里,营官让他带路去挖,得到银币衣物很多。细问童子,才知道他父兄都是强盗,他们抢劫一定在驿路靠近山的地方,看见一两辆车孤行,前后十里没有救援,就突然起来杀那人,用车载尸进深山,到车不能通的地方,就合力用大斧砍碎车,和尸体及被褥一起扔进深涧,只用马驮货物走。再到马不能通的地方,就把缰绳也扔进深涧,放马随便去,一起背着货物从鸟道回去。算来离抢劫地已有几百里了。回家藏一两年,就让人假扮商贩,绕道到辟展等地在市场上卖,所以多年没人发觉,不料被玛哈沁灭了门。童子年幼免于连坐,后来也牧马坠崖死了,于是没有后代。这事我在军幕中经手办理,因为盗贼已死就搁置不论。现在想来,这盗贼踪迹诡秘,一时不容易缉拿,竟有玛哈沁来,报应他惨杀的罪行。玛哈沁吃人没够,却留一个童子,以说明他招祸的原因,这里面似乎有神理,不是偶然的。盗贼姓名早已忘记,只有童子坠崖时,官府文牒报告记名叫秋儿。

佃户刘破车的妻子说,曾经一天早起,乘凉扫院子,看见屋后草棚中有两个人光着躺着,惊呼她丈夫来,原来是邻家的女儿和她的短工。都僵硬躺着,像已死了。不久邻居也来了,心里明白缘故但不知怎么会这样,用姜汤灌醒,不能隐瞒,说:很久就相约,但狭窄没地方,趁雨后墙缺,天又阴晦,知道破车草棚没人,就借草私会。疲倦了休息,还互相依恋没起来,忽然云破月来,皎洁如白天,回头看棚中,坐着七八个鬼,指指点点嘲笑,于是惊怖失魂,到现在才醒。大家觉得奇怪。破车妻子说:“我家本来没鬼,想看戏,跟来了。”先兄懋园说:“哪里没鬼?哪里没鬼?看戏只是人有看见有看不见罢了。这事不奇怪。”因而回忆福建盩关公馆,俗称水口,是大学士杨公督闽浙时所重建。正值我出巡,他对我说:“您到水口公馆,夜里有所见,千万别怕,不害人的。”我曾住那里,已下锁睡了,因天热,移床靠近窗户,隔纱幌看天阴晴,当时虽然月黑,但檐下挂的六盏灯还没灭,见院中黑影略像人形,在阶前有的坐有的卧有的行有的立,而寂静无声。半夜再看,还在,到鸡叫时渐渐缩进地里。试着问驿吏,都不知道。我说:“您是使相,应当有鬼神做阴间随从,我哪有这个。”公说:“不对。仙霞关内,这里是水陆要冲,用兵的人必争。明末唐王,本朝初年郑氏、耿氏,战斗杀伤不知多少,这是那些沉沦的魂魄,趁房屋空虚而窃据,有大官来就避开出去罢了。”这也足以证明无处无鬼的说法。

老仆施祥曾说:“天下只有鬼最痴。鬼占据的屋子,人多不去,偶然有客人来住,不过是暂时住而已,暂时让一下有什么妨害,却一定要出来骚扰。遇到命重、血气刚的人,多自取败亡,甚至被符箓劾治,更陷不测。就算不然,人既然不住,屋一定不修,时间久了自己倒塌,你又回哪里去呢?”老仆刘文斗说:“这话确实有理。但谁能传给鬼知道?你恐怕比鬼还痴。”姚安公听了说:“刘文斗正愁不痴呢。”祥小字举儿,与姚安公同年,八岁就给公做伴读,几年后才能暗诵《千字文》,打开书却不识一个字。但天性忠直,把主人的事当自己的事,虽招嫌怨也不回避。当时家中外靠祥,内靠廖婆婆,所以百事都井井有条。雍正甲寅年,我十一岁,元宵夜偶然买了玩物,祥禀告张太夫人说:“四官今天逛灯市,买了若干杂物,钱固然不可惜,先生明天就开馆,不知是顾戏弄呢,还是顾读书呢?”太夫人点头说:“你说得对。”就收起来锁在箱子里。这虽是小事,实是别人难说出口的。现在眼中就没有这样的人了,徘徊四顾,远想感慨。

先兄晴湖的第四个儿子汝来,幼年秀美,我最喜欢他。也很知道读书,娶妻生子后,忽然发癫狂,如没人料理,就不梳头不洗脸,夏天有时穿棉衣,冬天有时穿单衣,自己不知道。但也没疾病,好像寒暑不侵。叫他吃就吃,不叫也不讨,有时自己到市上买饼饵,叫小孩们一起吃,不问价钱,剩下的也不顾惜,有时一两天找不到他,忽然自己回来。一天到处找不到,有人说村外柳林里仿佛有人,跑去一看,已端坐僵硬了。他是迷惑而死,不知道;或者自己有所得,借混迹人间,缘分尽了化去,也不知道。回忆我从福建回乡时,见到我还跪拜如礼,拜完突然说:“叔太辛苦。”我说:“没办法。”又突然说:“叔不觉得辛苦吗?”默默退去。后来想他的话,似乎有意,所以至今最终猜不透。

姚安公说,庐江孙起山先生去吏部候选时,穷得没有路费,沿途雇驴而行,就是北方说的“短盘”。一天,到河间南门外,没雇到驴,大雨突然来了,躲到民家屋檐下。主人见了,发怒说:“盖房时你没出钱,筑地时你没出力,为什么无故坐这里。”把他推到雨中站着。当时河间还没改题缺,起山进京,没几个月竟抽签得了这个县。赴任时这人认出了他,惶恐惭愧后悔,打算卖屋搬家。起山听说了,叫来笑着对他说:“我何至于和你们计较,现在既然经过了,以后别这样了。这也是忠厚养福之道。”于是举了一件事说:“我乡有个爱养花的人,一夜偶然起来,见几个女子站在花下,都不认识,知道是狐魅,立刻扔石块说:‘妖物怎么偷看花。’一个女子笑着回答说:‘您白天赏,我夜里游,对您有什么妨碍?夜夜来此,花不损一茎一叶,对花又有什么妨碍?立刻声色俱厉,怎么鄙吝到这地步?我不是不能揉碎您的花,怕人说我们所见也和您一样,所以不做罢了。’飘然一起走了。后来也没别的事。狐尚且不和这种人计较,我竟不如狐吗?”后来这人终归不安,搬家不知去向。起山叹道:“小人之心,竟以为天下都是小人。”

滦阳续录四(2)

太原人申铁蟾,喜欢用香艳的闺阁诗体来寄托怀才不遇的感慨。他曾谒见某位官员未得接见,便戏作了一首无题诗:"白粉围墙围着彩绘的楼阁,隔着窗子听到拨动细箜篌的声音;本无信使能通青鸟之信,白白让游人停驻紫骝马;月宫中的仙女定当陪伴玉兔,织女星岂止等待牵牛星?垂杨疏处雕花窗棂很近,只恨珠帘没有挂上钩子。"这首诗很有李商隐的风格。王近光说:"似乎不该怀疑到织女身上,这是诬蔑神仙。"我说:"算了吧,织女告别牛郎,一年一度才相见一次,彼此隔河什么事没有呢?"这是元稹的诗。"海客乘筏上云霄,织女停梭来相问;只应不怕牵牛妒,故意把支机石赠君。"这是李商隐的诗。元稹的用意在于双文(指崔莺莺),李商隐的用意在于令狐(指令狐绹)。文人舞文弄墨,借作比喻,本来与织女无关,铁蟾这话,也像元李的用意罢了,不算诬蔑神仙。至于纯粹虚构言辞,如同真事,指明时间地点,编造姓名,《灵怪集》所载郭翰遇织女的事——《灵怪集》如今已佚,这一条见于《太平广记》卷六十八——那就太荒谬狂妄了。词人引用,涉猎百家,本来不能一一核实,但过于虚妄不可信的,也不可不知道。自从庄子、列子寓言以来,借以抒发心意,战国诸子,杂说更多,谶纬、稗官,递相仿效,于是有了肆无忌惮的时候。比如李冗《独异志》诬蔑伏羲兄妹为夫妇,已经丧心病狂;张华《博物志》更诬蔑到孔夫子,简直是狂吠——按张华不至于如此悖谬狂妄,大概是后人假托。像这样的事不止一件,至今还在流传,实在可恨。又有依托史书文字,穿凿附会,比如《汉书·贾谊传》有"太守吴公爱幸之"的话,《骈语雕龙》——这本书是明朝人写的,陈枚刻印,不著作者姓名——就把贾谊列入娈童一类,注解说:"大儒成了龙阳君。"《史记·高祖本纪》说,刘母在大泽中,刘太公去探望,见有条蛟龙在她身上,晁以道的诗就有"杀翁分我一杯羹,龙种由来事杳冥"的句子,认为高帝是龙交所生,不是太公的儿子。《左传》有"成风私事季友,敬嬴私事襄仲"的话,"私事"指的是秘密交结以图立自己的儿子罢了。后代儒生拘泥于"私"字,即使朱熹也有"碸是大恶"的话。像这样的事也不止一件。学者应当考证真假,都不能炫耀博学、标新立异,就拿来作为谈资。

堂叔梅庵公说,他们族中有两个少年——这是我小时候听梅庵公说的,忘了他们的字号,大概是伯父叔父一辈的——听说某座墓中有狐狸的踪迹,夜里带着火枪前去,一起趴在草丛中等候,背靠背睡着了,醒来时两个人的头发交结在一起,缠绕纠结,一下子解不开,互相牵扯不能走也不能站,稍稍转动就彼此喊痛,纠缠了一整夜,看见有行人,才喊来,用佩刀割断头发,狼狈地回去了。两人气愤地想去报复,父老们说:"它没有形迹声音,不是人力能胜的,而且无缘无故去侵犯它,理也不直,侮辱实在是自己招来的,又有什么仇可报?报仇一定会失败得更厉害。"两人这才作罢。这只狐狸略加惩罚让他们警觉,不深深伤害他们以激起他们必报之心,也可以说是善于保全自己了。但小小的惩罚也足以激怒人,不如收敛不动,让他们窥伺不到痕迹更好。

太和门台阶下有石柜,不知叫什么,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德脊斋前辈——脊斋名德保,与定圃前辈同名,乾隆壬戌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读,所以当时人以大德保小德保来区分他——说,图裕斋的先人,从前监督修理殿工时曾打开看过。我去问裕斋,他说:"确实如此,里面都是黄色细末,只有半柜不满,凝结得像土坯,仔细看像是米谷年久所化。"我说台阶左边的石阙,既然存放了优良的种子,那么这里是五谷,道理上更接近。而且大驾卤簿中,象背上的宝瓶,也装五谷,大概农业是宝,古训相传,《洪范》八政以食为首,制度定制的用意,确实深远啊。

宣武门子城内,有五个像土堆的东西,用砖砌成,当地人说这是五火神墓。明成祖北征时,用火仁、火义、火礼、火智、火信五个人制造飞炮,在乱柴沟打败元兵,后来因为他们的技术太精,恐怕他们作乱,杀了他们埋在这里,在城楼旁立了五根竿子,每年祭祀他们,让他们有归宿,不作祟。后来成祖转生为崇祯帝,五人转生为李自成、张献忠等贼寇,于是报仇。这是齐东野语,不但正史没有这样的记载,就是明朝一代的稗官小说汗牛充栋,也从未提到过这些人这些事。戊子年秋天,我见到汉军步兵校尉董某,他说从京营老兵那里听说,这是水平仪。京城地势,只有宣武门最低,街巷的水,下雨都汇聚到子城,每夜雨太大太急,守兵就起来观察这个土堆,水将到顶,就喊开门放水,水没顶门就被水堵住,开不开了。如今时间久了渐渐忘记,所以有时会造成阻碍。那城上的五根竿子,则与白塔的信炮相呼应,听到信炮,白天就挂旗,夜里就挂灯。这与五火神有什么关系呢?这话似乎近理,应该是有所传承的。

科场调换试卷,被调换的人心中多不满意,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也要看他的试卷如何。壬午年顺天乡试,我担任同考官,当时阅卷还不回避本省,得到一份"合"字号卷子,文章很好但诗不好,因为刚刚改考诗的制度,可以宽恕,就呈荐给主考官梁文庄公,已经取中了。到填草榜时,梁公不满意其中"何不改乎此度"一句,触犯下文"改"字——题目是"始吾于人也"四句——就驳落,另外调了一本"合"字号备卷,先给我看,那第六联是:"素娥寒对影,顾兔夜眠香"——题目是"月中桂"——我已经喜欢它的秀丽飘逸,看到第七联:"倚树思吴质,吟诗忆许棠",就高兴地说:"吴刚字质,所以李贺《李凭箜篌引》说:'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这首诗选本都不收,要不是看过《昌谷集》的人不会知道。华州试《月中桂》诗推许棠为第一名,许棠的诗现在不传,要不是看过王定保《摭言》、计敏夫《唐诗纪事》的人不会知道。录取他那个卷子的'开花临上界,持斧有仙郎',哪里比得上录取这首诗呢?不是您调进来,我也愿意换它。"这就是朱子颖。放榜后,已经是九月,他穷得没有棉衣,蒋心余一向与他唱和,借衣服给他才来见我,拿所作的诗作为见面礼。我丙子年扈从到古北口时,车马拥挤,在旅店歇息,见墙上有一首诗,剥落残损过半,只有三四句可辨,我最爱其中"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两句,认为"云中路绕巴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也不过如此。可惜不知道姓名,等展开他的卷子,这首诗就在上面,才知道文字契合,已经在六七年前,彼此叹息了很久。子颖对我最尽礼节,他去世后,两个儿子继承父志,见我仍然依依有情。翰墨因缘,确实不是偶然。何尝因为调房而分亲疏呢?我的《严江舟中》诗说:"山色空濛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篷坐,处处随人欲上船。"实际是从"万山"句脱胎而来。曾对子颖说:"人说青出于蓝,今天却是蓝出于青。"子颖虽然谦逊推辞,意思似乎默许。这也是诗坛佳话,一并附录于此。

先师介野园先生,官至礼部侍郎,扈从南巡,死在路上。去世前一晚,有星陨落在船前。他去世后京城还不知道,施夫人梦见先生骑马到门前,随从很多很气派,但站着不肯进门,只派人传话说:"家中好好料理,我走了。"匆匆而过,梦中以为当时正在扈从,疑心或有紧急差遣,所以没空进门。醒后惊惧悲伤,等到噩耗传来,正是先生去世的那一夜。先生多次执掌文柄,总共主持四次会试,四次乡试,其他杂试几乎数不过来。曾有《恩荣宴诗》说:"鹦鹉新班宴御园,(案:鹦鹉新班,不知出典,当时想问他,结果因循忘了)摧颓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四见门生作状元。"这是丁丑年所作。于文襄公也赠他一副对联说:"天下文章同轨辙,门墙桃李半公卿。"可以说是儒者最大的荣耀。但算命的推算先生的命,说会在一品武职上终了,日后或许以将军身份出镇。先生笑道:"如果像您说的,那将军就不喜欢武事了。"等先生去世,皇上痛惜,特赠都统。大概先生虽官居礼部,却兼摄副都统。他扈从时,以副都统的班次随行,所以从武职晋升一级。算命先生的话,也可以说有应验了。

扶乩的仙大多假托古人,但有时也有小应验。温铁山前辈——名温敏,乙丑进士,官至盛京侍郎——曾遇到扶乩的人,问自己寿命多少,乩仙判词说:"甲子年华有二秋。"以为当活六十二岁,后来过了两年去世,才知道"二秋"是两年,大概灵鬼有时也能预知。又听说山东巡抚国公,扶乩问寿,乩仙判说:"不知道。"问:"仙人难道有不知道的?"判说:"别人可以知道,您却不可以知道。寿命长短有定数,常人不过是尽其禀赋罢了。至于封疆重镇,掌握生杀予夺大权,一桩政事做得好,千百万人受其福,寿命可以增加;一桩政事做得不好,千百万人受其祸,寿命也可以减少。这就是司命之神也不能预先注定,何况我呢?难道没听说苏盫误杀二人,减寿二年,娄师德也误杀二人,减寿十年吗?那么寿命的事,您应当自己问自己,不必问我。"这话确实合理,恐怕所遇的竟是真仙了。

族叔育万说,张歌桥以北,有人看见黑狐醉卧在场屋中——场中看守谷麦的小屋,俗称场屋——起初想捕捉,接着想到狐能招财,就盖上衣服坐着守着它。狐睡醒后,伸缩了几次,就变成人形,很感激他的守护,于是和他交了朋友。狐时常送些东西。一天他问狐:"假如有人藏在您家,您能隐蔽不暴露吗?"狐说:"能。"又问:"您能附在人身上狂奔吗?"说:"也能。"这人就恳求说:"我家非常穷,您所惠赠的不够养家,又不好意思多次麻烦您。如今乡里某甲,非常富有又很怕打官司,近来听说他找女仆做饭,我想让妻子去应征。住几天后,找机会逃出来藏在您家,我则假装丢了妻子要去告状,妻子相貌还过得去,可以用流言诬陷他,敲诈一大笔钱。得钱之后,您附在她身上让她狂奔到某甲的别墅中,然后让人找到她,那就感激不尽了。"狐照他说的做了,果然得了很多钱。找回妻子后,某甲因为是在自己别墅里,也不敢再追问。但这个女人疯病竟然没好,常常自涂脂粉,夜里好像与人嬉笑,却禁止丈夫靠近。急忙去问狐,狐说没有这个道理,试着去侦察,一会儿回来跺脚说:"坏了!是某甲家楼上的狐,看上了你妻子的美色,趁我出门就进去了。这狐不是我能敌的,没办法了。"这人再三恳求,狐正色说:"比如你乡里某人,凶暴如虎,假使他强占人妻,你能代她争吗?"后来他妻子疯癫日益严重,并且逐渐揭发丈夫的阴谋,针灸药物治疗都无效,最终因痨病而死。乡里人都说:"这人狡猾如鬼,再加上狐的幻术,该没有祸患了,不想以狐招狐,就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样。古诗说:'利旁有倚刀,贪人还自贼。'确实啊。"

滦阳续录四(3)

门人王廷绍说,忻州有个因贫穷而卖妻的人,妻子离开将近两年,忽然自己回来了。她说当初被买走时,被带到一户人家,不久有一个道士到来,带她进山,她心中很怀疑恐惧,但既然已经卖身,无可奈何。道士让她闭上眼睛,就听到两耳风声飕飕,不久让她睁眼,已经在一座高峰上,房屋华丽洁净,有二十多个妇女,一起来问候。她们说这里是仙府,没有苦楚。于是问她来这里做什么,答道:轮流侍奉祖师睡觉罢了。这里金银堆积如山,珍珠翡翠、锦绣绸缎、美味佳肴珍奇水果,都役使鬼神,随叫随到,服装饮食日用物品,都堪比王侯。只是每月有一次小小的痛苦,也不妨害。于是指给她看:这里是仓库,这里是厨房,这是我们居住的地方,这是祖师居住的地方。指着最高处两间屋子说:这是祖师拜月拜斗的地方,这是祖师炼银的地方。也有供使唤的人,但没有一个男子。从此每天白天就被叫进去陪睡,到夜里祖师就登坛礼拜,然后各自回房睡觉。只有月经来潮后,就被脱光内外衣服,用红绒绳做成大绳,绑在大木头上,手脚不能丝毫动弹,并用棉球塞住口,不能出声,祖师拿着像筷子一样的金管,寻找脉穴,刺入两臂两腿的肉里,吮吸其血,非常残酷。吮吸后,用药末撒在创口上,就不觉得痛,一会儿就结痂。第二天痂脱落如初。那个地方极高,俯视云雨都在下面。忽然有一天狂风骤起,黑云如墨压在山顶,雷电激射,气势极其可怕,祖师惊慌恐惧,喊来二十多个女子,都裸露身体环抱祖师如同肉屏风,火光几次冲入室内,都是一闪即回,不久一个龙爪大如簸箕,从人群中抓走祖师,霹雳一声,山谷震动,天地昏暗,觉得昏沉如睡,稍微清醒时已经躺在路边。询问当地居民,知道离家仅几百里,于是用手镯换了破衣遮体,乞讨回家。忻州还有见过这个妇女的人,面色枯槁,不久患痨病而死。大概是精血被道士采尽了。据她所说,就是烧金御女之士,其法术如此灵幻,还不免遭到天诛。何况没有得其真传,只是受妄人蛊惑,而希望成为神仙,不也太荒唐了吗。

江南吴孝廉,是朱石君的门生,才华出众却早逝,他的妻子发誓殉死,但多次上吊都死不了,忽然灯下出现吴孝廉的身影说:换上彩衣就能死了。她听从了,果然死去。吴孝廉的同乡记录此事,征集诗作,作者很多,我也为此题了两首律诗,而朱石君为他写了墓志,对吴孝廉的坎坷、烈妇的慷慨都深表悼念惋惜,但对这件事一个字也没提。有人怀疑是他同乡的粉饰,我说:不是这样,文章流派各有体裁。郭璞注《山海经》《穆天子传》,对西王母的事铺叙得很详细;他注《尔雅·释地》,对“西至西王母”一句,不过说“西方昏荒之国”而已,不再增加一句话。因为注经的体裁应当这样。金石文字,与史传互为表里,不能和稗官杂记相比,也不能和词赋相比。朱石君博览群书,深知著作的流派,他不把这事写在墓志里,是古文的章法,难道是因为这件事虚假而删去吗。我老了多遗忘,记得吴孝廉名承绂,烈妇的姓氏竟记不起来了,姑且在这里记个大概。等随驾回京后,应当再寻求其事状详细记载。

老仆施祥,曾经骑马夜行到张白,四野空旷,黑暗中有几个人扔沙泥,马惊嘶不肯前进,施祥知道是鬼,呵斥道:我不到你们的坟墓之间,为什么冒犯我?群鬼嘲笑说:自己开玩笑罢了,谁跟你讲道理。施祥怒道:既然不讲道理,就是要打架了。立即下马,用鞭子横着抽打,喧闹了很久,力气将要不敌,马又跳跃牵制他的胳膊,正窘迫时,忽然远远看见一个鬼狂奔而来,厉声喊道:这是我的好友,你们不要无礼。群鬼于是散去,施祥上马跑回,也来不及问他是谁。第二天,带酒在昨天的地方祭奠,祈求显示灵验,寂静没有回应。施祥的朋友,不过是仆人屠夫酒保之类,而九泉之下,故人之情竟然如此。

门人吴钟侨曾作《如愿小传》,是寓言滑稽之作,以文为戏。后来任蜀中一个县令,正值金川之役,因监运火药死于路上,诗文都散佚,只有这篇偶然从故纸堆中找到,附录于此。其文说:如愿,是水府的女神,从前彭泽清洪君赠给庐陵欧明的就是她,因为事事能给人所求,所以有这个名字。水府到处都有,能遇到与否,则看人的禄命。有四人一同访道,渡涉江海,遇到龙神召见他们说:鉴察你们精进,现在各赐如愿一人。就有四个女子随行,其中一人求什么得什么,极其适意,不几个月就病得快死了,女子说:今世所享用的,都是前生所积的,你前生所积,如今几个月就消耗尽了。请让我回去复命,这人果然不起;又一人求什么得什么,还不满足,到冬天求鲜荔巨如瓜,女子说:溪壑可满,贪心难足,这不是神道所能供给的,也辞去;又一人所求有得有不得,就责怪女子,女子说:神道的力量也有差别,我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然而日中必昃,月满必亏,有所不足,正是你的福气,不见那先死的人吗?这人警惕,女子于是跟随不去;又一人虽然得到如愿,但未曾有求,如愿时常自动给他,他也局促不安,女子说:你道行高,福泽厚,天地明鉴,鬼神保佑,无求而得,胜过有求十倍,可以不用依赖我,我只要暗中协助你罢了。后来相遇,各自说各自的事,有的欢喜有的怅恨,说:可惜啊,死的人听不到了。这是吴钟侨弄笔。狡狯之文,偶尔写写,以资劝惩,也无不可。如果连篇累牍,动辄成卷,就不是著书的体例了。

郭石洲说,河南一个巨室,做官告老还乡,年纪六十多,强健如少壮,常养着幼妾三四人。到二十岁,就置办嫁妆嫁出去。都还是完璧,娶的人多暗地里称颂他的德行,人也很乐意把女儿卖给他。但在他家时,枕席亲昵与常人一样,有的认为他只是取红铅做药饵,有的认为只是悦目,实则年老不能行房,不知究竟。后来他家的婢女仆妇私下泄露,其实是让女子保持处女而进行男淫。有老友私下问虚实,他毫不隐讳,说:我血气还盛,不能断绝嗜欲,御女还可以生子,实在怕身后有累;想渔男色,又怕像艾碽那样的事,给子孙带来羞辱。所以出此中间道路。这事奇特创见,自古未闻。闺房之内,什么事没有,床笫之事可不必深论,只是年年更换,使良家女得以再嫁之名,似乎对人有害,而不误其婚期,不损其贞体,又似乎有恩于人。这种公案,竟无法判断是非。戈芥舟前辈说:这不难判断。只是依仗多财,法外纵淫罢了。从前窦二东的劫盗,一定留下御寒的衣被、回家的路费,自以为德行,这老人所谓的“恩”也就像这样罢了。

乡里有一个士人,矫健多力,兼练技击跳跃之术,两三丈高,可以翩然跃上,两三丈宽,可以翩然跃过。我幼时还见过他,曾求看他的技艺,他让我站在一个过厅中,我面朝前门,他就站在前门外,与我相对;我转向后门,他就站在后门外,与我相对,这样七八次。原来是一跃就飞过屋脊。后来经过杜林镇,遇到一位朋友,邀他桥畔酒肆中饮酒,酒酣,一起站在河岸,朋友说:能跳过这里吗?士人应声纵身跳过,朋友招呼他回来,应声又到。脚刚上岸,不料岸将要崩塌,近水陡立处有裂纹,士人没看见误踏其上,岸崩二尺多,于是随之坠河,顺流而去。他向来不习水性,只是从水心跃起数尺,能直上却不能傍近岸边,仍坠水中,如此四五次,力尽竟淹死。天下祸患,没有比有所倚仗更大的。倚仗钱财的最终因钱财败,倚仗权势的最终因权势败,倚仗智谋的最终因智谋败,倚仗力气的最终因力气败。因为有所倚仗,就敢于冒险的缘故。田侯松岩在滦阳买了一条劳山杖,自题诗说:月夕花晨伴我行,路当坦处亦防倾。敢因恃尔心无虑,便向崎岖步不平。这真是阅历之言,值得珍视佩带。

沧州憩水井,有老尼叫慧师父,不知是她的号,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慧”字,只是相沿称呼罢了。我幼时,曾见她出入外祖张公家,戒律严谨,连糖也不吃。说:糖也是猪脂所点成的。不穿皮衣,说:睡皮与吃肉一样。不穿绸绢,说:一尺帛,千条蚕的命。供佛的面筋,一定自己制作,说:市上卖的都用脚踩。焚香一定敲石取火,说:灶火不洁净。清斋一餐,取足自给,不营营募化。外祖家一个仆妇,拿一匹布作布施,老尼仔细看认出来了,说:布施须用自己财物,才是功德。府中因丢失这匹布,打了几个小婢,佛岂接受这种东西?仆妇以实情相告,说:当初以为布有几十匹,未必一一细检,所以偶然取了一匹,不料连累他人挨打,天天被咒骂,心中实在不安,所以布施以求忏悔罪过。老尼扔还她说:既然如此,何不悄悄送回原处,别人也得清白,你也心安?后来仆妇死后数年,她的弟子才泄露这事,所以人们得以知道。乾隆甲戌乙亥年间,老尼年纪已七八十,忽然到我家,说将去潭柘寺礼佛,为小尼受戒。我偶然说起前面的事,她摇头说:其实没有这事,小妖尼多嘴罢了。一起感叹她的忠厚。临行,请我题佛殿匾额,我嘱托赵春涧代写。她合掌说:谁写的就请题谁的名,佛前不作诳语。于是改题赵名,她才拿去,后不再来。近来问沧州人,没有认识她的了。又景城天齐庙一个僧人是住持果成的第三弟子,士人敬重他,无不称三师父,于是佚失了他的名字。果成弟子多不肖,大多散而四方托钵,只有此僧不坠宗风,没有大庙知客的市井气,也没有法座禅师的骄贵气,戒律精严刻苦,即使千里也打包步行,从不乘车马。先兄晴湖,曾在途中遇到他,苦邀同车,终究不肯。官吏到庙,待之礼不加。田夫野老到庙,待之礼不减。多布施、少布施、无布施,待之礼都一样。禅诵之余,只是端坐一室,进他庙里像没有人一样。他的行事就是如此而已。然而乡里男女,无不说道:三师父道行清高。及问其道行在哪里,清高在哪里,则茫然不能回答。他之所以感动人心,竟不知是何缘故。曾以此问姚安公,公说:据你所见,有不清不高之处吗?没有不清不高,就是清高。你定要锡飞杯渡才算善知识吗?这一尼一僧,也是他们教中的独行者了。三师父涅槃不久,他的名字应有人知道。等见乡试的孙辈,让他们回去到庙中询问。

天下如此广大,奸邪盗窃之事无处不有,也无日不有,算不上稀奇。至于盗窃却和一般盗窃稍有不同,终究不能不称之为盗窃;奸情却和一般奸情稍有不同,终究不能不称之为奸情,这才算稀奇。盗窃却被人允许其盗窃得逞,奸情却被人允许其奸情得逞,这就更稀奇了。更何况这两件事相互触发就立即爆发,相互牵制就立即平息,爆发时如鼎水沸腾,平息时如闪电转瞬即逝,这不更是奇中之奇吗?舅父安五章公说:有个中年丧妻的人,已经有了儿子,又买了一个有夫之妇,幸亏他控制有方,还算能相安无事。后来这人死了,他平日私下积蓄的钱财,全在这妇人手里。他的儿子隐约听说了就来索要,但没有证据,妇人不肯承认。后来儿子打听到藏钱的地方,就在夜里挖墙入室,刚打开箱子拿钱出来,妇人察觉了,大喊有贼,家人惊起,各拿器械进来,那儿子慌忙从墙洞钻出,迎面打来立即倒地。家人又从墙洞进去搜查其他盗贼,听到床下有喘息声,大家喊道还有一个贼,一起拖出来绑住。等灯拿来一看,额头打破昏倒的是他儿子,床下的却是那妇人的前夫。儿子醒来后,与妇人各执一词。儿子说:“儿子拿父亲的钱不算偷。”妇人说:“妻子回归前夫不算奸。”儿子说:“前夫可以再婚却不能私会。”妇人说:“父亲的钱可以索要却不能挖墙偷窃。”互相辱骂,势不相让。第二天,族中长辈秘密商议,认为打官司两败俱伤,只会玷污门风,就暗中调解,让儿子留下全部钱财,而听任妇人自行回归前夫,这纠纷才算平息。然而内宅的钟鼓声,早已传到外面了。先叔仪南公说:“这件事巧在相互凑合,是上天的安排;而导致发生这件事,却是人为的。如果不收纳这个有夫之妇,儿子何必要偷,妇人何必要通奸?他依仗的是自己有能力驾驭。却不知能在生前驾驭,不能在身后驾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