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作者:纪昀朝代:类别:笔记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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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阳消夏录四(1)

卧虎山人在田白岩家降乩,众人焚香跪拜祈祷,只有一个狂放的书生独自靠着几案斜坐,说:“不过是江湖游士,练熟了手法在作戏罢了,哪有真仙天天听人呼唤的。”乩笔立刻写下坛诗:“鶗鴃惊秋不住啼,章台回首柳萋萋,花开有约肠空断,云散无踪梦亦迷,小立偷弹金屈戍,半酣笑劝玉东西,琵琶还似当年否,为问浔阳估客妻。”狂生大惊,不觉跪下。原来这是他几天前秘密寄给旧日妓女的一首诗,没有留底稿。仙又判道:“这首幸好没送到,送到了就又成步非烟了。这妇人已经从良,就是窥人闺阁,香山居士偶尔作寓言,你却要见诸实事吗?大凡风流佳话,多是地狱根苗。昨天见冥官录籍,所以我能记下来。业海洪波,回头是岸,山人饶舌,实在是苦心,先生不要怪我多言。”狂生像鹄一样立在案旁,面无人色。后来过了一年多就去世了。我所见过的扶乩者,只有这位仙人不谈吉凶,而喜欢规劝别人的过错。大概是灵鬼中正直耿介的吧?先父姚安公一向厌恶滥祭,只有遇到这位仙人,一定长揖说:“如此方正严厉,就是鬼也应当敬重。”

姚安公还没考中科举时,遇到扶乩的人,问有没有功名。判词说:“前程万里。”又问什么时候能考中,判词说:“考中却要等一万年。”意思是或许会从别的途径进身。等到癸巳年万寿科考中,才领悟“万年”的说法。后来任云南姚安府知府,请求退休归养,就没有再出仕。而“前程万里”的说法也验证了。大体上幻术多是手法快捷灵巧,只有扶乩这件事,确实有所凭附。但都是能写文章的灵鬼罢了。所称的某神某仙,固然是假托,就是自称某代某人的,拿他本集中的诗文问他,也大多说年久忘记,回答不出。扶乩的人,遇到能写字的就字写得好,遇到能作诗的诗就作得好,遇到完全不能作诗写字的人,即使成篇也很迟钝。我略微能作诗但不善写字,堂兄坦居善于写字但不能作诗。我扶乩时诗作得快而字潦草,坦居扶乩时字清秀工整而诗浅陋粗率。我和坦居实际上都没有刻意用心。大概是借助人的精神,才能运动。所谓鬼不能自己灵验,要等人才能灵验。蓍草龟甲本来是枯草朽甲,却能预知吉凶,也是等人才能灵验。

先外祖父住在卫河东岸有座楼,临水傍边,叫度帆。楼向西,而楼下层门却向东,另有一个院落,与楼不相通。先前有仆人史锦捷的妻子,在这个院里上吊。所以很久没人住,也没有锁。有僮仆婢女不知道这事,半夜在这里幽会,听见门外像有人走路的声音,怕被看见,伏着不敢动,偷偷从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吊死鬼在台阶上走,对着月亮微微叹息。两人吓得腿发抖,僵在门内不敢出来。门被两人占据,鬼也不敢进去。相持很久,有狗看见鬼就叫,群狗听到叫声也聚过来叫。以为有盗贼,竟点着蜡烛拿着器械过来,鬼隐去而僮仆婢女的奸情败露,婢女羞愧得无地自容,到晚上也去那个院里上吊,被发觉救醒,又偷偷去了两次,最后送还她父母才罢休。于是领悟鬼不是不敢进屋,而是要败坏两人的奸情,使他们羞愧自缢以求替代。外祖母说:“这妇人生前阴险狡猾,死了还这样,她沉沦地狱本是应该。”先母太夫人说:“这婢女不做这事,鬼又怎能乘机?她的罪过不能推给鬼。”

辛彤甫先生任宜阳知县时,有个老翁递上诉状说:“昨天住在东城门外,看见五六个吊死鬼,从门缝进去,恐怕是找替身。请求告谕百姓,仆妾不要凌虐,债务不要逼索,诸事互相谦让不要争斗,或许鬼就无从施展手段。”先生大怒,打了他板子赶出去。老翁也不怨悔,到台阶下拍着膝说:“可惜啊,这五六条命,救不了了。”过了几天,城内报有四人上吊而死。先生大惊,急忙叫来老翁询问,老翁说:“连日昏昏沉沉都不记得,现在才知道曾递过这个诉状,难道是得罪了鬼神让我挨打吗?”当时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家家都做准备,上吊而被救下的果然有两个:一个媳妇被婆婆虐待,婆婆痛自悔改;一个被债务所逼,债主立刻烧了债券,都得以不死。于是知道命运虽然前定,但如果能尽人力,也一定有一两个能挽回。又知道人命至重,鬼神虽然预先知道该死,如果有一线可救,也一定转借人力来救。大概是气运所至,如同严冬风雪,天地也不得不然。至于披裘御雪,闭户避风,那就听凭人事,不加禁止。

献县史某,名字已失传。为人不拘小节,而磊落有正气,看不起龌龊的人。偶然从赌场回来,看见村民夫妇母子相抱哭泣。他的邻居说:“因为欠了豪家的债,卖妻子来还债,夫妇本来感情好,孩子又没断奶,将要抛弃他,所以悲伤。”史某问欠多少,说:“三十两。”卖得多少,说:“五十两给人做妾。”问能赎回来吗?说:“契约刚写好,钱还没付,怎么不能赎。”史某就拿出赌场赢来的七十两银子给他们,说:“三十两还债,四十两拿去谋生,不要再卖了。”夫妇非常感激史某,杀鸡留他喝酒。酒酣时,丈夫抱着孩子出去,用眼神示意妻子,意思是让她陪睡来报答。妻子点头。说话渐渐轻佻,史某正色说:“史某半辈子当强盗,半辈子当捕快,杀人从不眨眼。如果在危急中玷污人家妇女,那实在不能做。”吃喝完,甩手径直离去,不再说一句话。半个月后,所住的村子夜晚失火,当时秋收刚完,家家屋里屋外柴草堆满,茅檐秫篱,顷刻间四面都是烈焰,估计逃不出,与妻子闭眼坐等死。恍惚听见屋顶上远远喊道:“东岳有急件,史某一家都被除名。”轰然一声,后壁塌了一半。于是左手拉妻右手抱子,一跃而出,好像有翅膀一样。火灭后一算,一村中被烧死的九人。邻里都合掌说:“昨天还私下笑话你傻,没想到七十两银子赎了三条命。”我认为这事受到司命之神的保佑,捐银的功劳占十分之四,拒色的功劳占十分之六。

姚安公在刑部任职时,德胜门外有七人一起抢劫,被捕的有五个。只有王五、金大牙二人没抓住。王五逃到漷县,路被深沟阻断,只有小桥可通过一人,有健牛怒目当道卧着,一靠近就奋起顶撞,退回去找别的路,却突然遇到巡逻的;金大牙逃到清河,桥北有牧童赶两头牛把他挤倒在泥里,牛发怒角斗。清河离京城近,有认识他的人,告诉里长绑送官府。两人都是回民,都以杀牛为生,却都因牛败露,难道不是宰杀残酷,连畜兽也含怨毒,凶厉之气所凭附,借助它们的同类来报复吗?不然,遇到牛顶倒,还是事理之常。无故当桥而卧,是谁指使的呢?

宋蒙泉说,孙峨山先生曾卧病在高邮的船上,忽然好像散步到岸上,感觉非常舒适爽快,不久有人引导他前行。恍惚忘了所以,也不问,跟着走。到了一家,门径很华丽整洁,渐渐进入内室,看见少妇正在分娩,想退避,那人在背后推了一掌,就昏然无知了。过了很久渐渐醒来,发现身体已经缩小,被绷裹在锦襁褓中,知道是转生了,已经无可奈何。想说话,却觉得寒气从囟门进入,就噤声说不出来。环视室中几榻器物玩好,以及对联书画,都看得清清楚楚。到第三天,婢女抱他去洗澡,失手掉在地上,又昏然无知,醒来仍躺在船上。家人说已断气三天,因为四肢柔软,心口还温,所以没入殓。先生急忙取纸片,写下所见所闻,派人从某路送到某门某家,告诉不要过分鞭打婢女。然后慢慢对家人详细说了。当天病就好了,直接去那家,看见婢女和老妇都像旧相识。主人年老无子,相对叹息称奇而已。近来通政鉴溪也有这样的事,也记得道路门户,去查访,果然当天生儿即死。刚才在直庐,图阁学时泉详细说了那情况。大抵与峨山先生所说类似,只是峨山先生只记得去不记得回,鉴溪则来回都清楚。而且途中遇到他已故的夫人到家,进室时看见夫人与女儿同坐,这是小的不同。按轮回之说,是儒家所排斥的,但实际上往往有之。前因后果,道理自不荒谬。只是两位先生暂时入轮回,随即回归本体,无故出现这种泡影,则不可用常理推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存疑就可以了。

再从伯灿臣公说:从前有个县令,遇到杀人案不能判决,牵连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到城隍祠祈梦。梦见神带一个鬼,头戴磁盆,盆里种了十几竿竹子,青翠可爱。醒来后检查案卷中有姓祝的,“祝”“竹”音同,心想一定是他。严加审讯却无迹象;又检查案卷中有名叫“节”的,私下想竹有节一定是他,严加审讯也无迹象。但这两人九死一生了。无计可施,就以疑案上报,请求另外缉拿杀人者,最终也没找到。疑案,虚心研审,或许能得到真相。祷神祈梦之说,不过是吓唬愚民,骗他们吐实罢了。如果以梦寐的恍惚,加上猜谜式的揣测,据为定案,很少不错。自古以来祈梦断案的事,我认为都是事后的附会。

雍正壬子年六月,夜里大雷雨,献县城西有村民被雷击死。县令明晟去验尸,吩咐装棺入殓。过了半个月多,忽然拘捕一个人审问说:“你买火药做什么?”说:“打鸟。”质问说:“用鸟铳打雀,少不过几钱,多到一两,够一天用了。你买二三十斤做什么?”说:“备多日之用。”又质问说:“你买药不到一个月,所用不过一两斤,其余现在存在哪里?”那人无话可说,用刑审讯,果然得到因奸谋杀的情状,与妇人一起伏法。有人问怎么知道是这人?说:“火药没有几十斤不能伪造成雷,配药一定要用硫磺。现在正是盛夏,不是年节放爆竹的时候,买硫磺的人屈指可数,我暗中派人到市上观察谁买硫磺多,都说某匠。又暗中察访某匠卖药给谁,都说某人,因此知道。”又问怎么知道雷是伪作?说:“雷击人,从上而下,不裂地。或者毁屋,也是从上而下。现在苫草、屋梁都飞起,土炕的面也揭去,知道火从下起。又此地离城五六里,雷电相同,那夜雷电虽然迅烈,但都盘绕云中,没有下击的形势,因此知道。当时那妇人先回娘家,难以审问,所以必须先抓这人,然后妇人才能审。这个县令可算明察了。”

太仆戈仙舟说,乾隆戊辰年,河间西门外桥上,雷击死一人。端正跪着不倒,手擎一个纸包,雷火没烧到,打开看都是砒霜。不知什么缘故,不久他妻子听到消息赶来,见了不哭,说:“早知道有这事,恨它来得晚了。”原来这人曾辱骂老母,昨天忽然起恶念,要买砒霜毒死母亲,她哭谏一夜,他不听从。

再从兄旭升说,村南过去有个狐女,常媚少年。所谓二姑娘就是。族人某打算活捉她,没说出来。一天,在废圃看见一个美女,怀疑就是她。戏唱艳曲,她欣然流盼。折草花扔到她前面。她正俯身去拾,忽然退后几步外,说:“你有恶念。”跳过破墙径直离去。后来有两个书生在东岳庙僧房读书,一个住南屋,与她亲昵;一个住北屋,没看见。南屋的书生曾怪她来迟,开玩笑说:“左手拉浮丘袖,右手拍洪崖肩吗?”狐女说:“你不因异类而看轻我,所以为悦己者容。北屋的书生心如木石,我怎么敢靠近?”南屋书生说:“为什么不登墙一窥,未必就三年不许。如能使你改节,也免得你像程伊川那样板着脸对人。”狐女说:“磁石只能引针。如果气类不同,就引不动。不要多事,自取其辱。”当时我们一起在姚安公旁边,姚安公说:“以前也听说这事,发生在顺治末年。住北屋的,好像是族祖雷阳公。雷阳是个老副榜,八股文以外没什么长处,只是心地朴诚,就是狐也不敢靠近。可知被妖魅迷惑的,都是邪念先萌生罢了。”

我已故母亲的娘家姓曹,有一个老妇人能看见鬼。外祖母回娘家时,和她谈论阴间的事情,老妇人说:“昨天在某家看见一个鬼,可以说是痴到极点了。但情状可怜,也让人心里感到凄楚感动。鬼的名字叫某某,住在某某村,家里也算小康,死的时候二十七八岁。刚死后一百天,他媳妇邀请我去作伴,看见他常常坐在院子里的丁香树下,有时听到媳妇的哭声,有时听到孩子的啼哭声,有时听到兄嫂与媳妇的争吵声,虽然阳气逼得他不能靠近,但他一定侧耳在窗外偷听,凄惨的表情可以想见。后来看见媒人进了媳妇的房间,他惊讶地站起来,张开两手左右张望。后来听说议亲不成,稍微有了喜色。不久媒人又来,在兄嫂和媳妇之间来往,他就奔跑着跟随,惶惶不安像丢了什么。送聘礼那天,他坐在树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媳妇的房间,泪流如雨。从此媳妇每次出入,他就跟在后面,眷恋的意思更加深切。出嫁的前一晚,媳妇整理嫁妆,他又在屋檐外徘徊,有时靠着柱子哭泣,有时低头沉思,稍微听到房里有咳嗽声,就从缝隙偷看。这样忙碌了一整夜。我叹息说:‘痴鬼何必这样。’他好像没听见。迎亲的人进来,举着火把走在前面,他躲到墙角站着,仍然抬头望着媳妇。我陪着媳妇出门回头看,见他远远地跟随到娶亲的人家,被门神拦住,他磕头哀求,才得以进去。进去后躲在墙角,看着媳妇行礼,呆呆地站着像喝醉了一样。媳妇进房后,他渐渐靠近窗户,那样子和整理嫁妆时一模一样。直到熄灯就寝,他还不离开。被中霤神驱赶,才狼狈地出来。当时我因为媳妇托付我回去看孩子,也跟他一起返回,见他径直进了媳妇的屋子,凡是媳妇坐过的地方、睡过的地方,一一都看遍了。一会儿听到孩子哭着要母亲,他快步出来绕着孩子四周转,两手相握,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一会儿嫂子出来,打了孩子一巴掌,他就跺脚捶胸,远远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我看不下去,就直接回来了,不知道后来怎样了。后来我私下告诉媳妇,媳妇咬牙后悔。村里有个年轻寡妇打算改嫁的,听说了这件事,发誓说:‘我不忍心让死去的人变成这个样子。’唉!君子道义上不肯辜负别人,不因为生死而有所不同。小人无时无刻不辜负别人,也不因为生死而有所不同。平常人的感情,则是人在情在,人亡情亡。但只要想到死去的人的那种情状,未尝不感到凄然。儒者看到谄媚亵渎以求福、妖妄滋生迷惑,便纷纷坚持无鬼之论,失去了先王以神道设教的深意。徒然让愚夫愚妇无所顾忌,还不如这村中老妇的话能触动人生死的感慨啊。”

滦阳消夏录四(2)

王兰泉少司寇说,胡中丞文伯的弟媳,死后一天又苏醒过来,但和家人都不认识,也不让丈夫靠近。仔细询问原因,原来是陈家的女儿魂魄借尸还魂。问她的住处,相距仅几十里,叫来她的亲属,都一一相认。这女子不肯留在胡家,胡家拿镜子让她自己照,看到容貌身形都不是原来的,才无奈地与胡家结为夫妻。这和《明史·五行志》中司牡丹的事相同。当时官府判案,依据形体而不依据魂魄,因为形体有凭据,而魂魄则无从验证。如果依从魂魄的归宿,必定会有诡诈托辞、借机作奸的人,所以要防微杜渐。

有个山西商人住在京城的信成客寓,衣服、仆从、马匹都很华丽,说将要按例报捐官职。一天,有个穷老头来拜访,仆人不给通报,老头自己在门口等候,才得以见面。商人神情冷漠,一杯茶后没有一句寒暄。老头慢慢露出求助的意思。商人不满地说:“现在我捐官的钱还不够,哪里还有余力顾及你?”老头不服,于是当众详细说起商人过去穷困时,靠老头接济生活了十多年,又资助百两银子,让他经商渐渐成为富人;如今自己罢官流落,听说他来了,高兴得像是重生。也没有奢望,或许能得到从前资助的数目,稍微偿还债务,能回乡安葬就满足了。说完抽泣不止,商人好像没听见。忽然同住的一个江西人,自称姓杨,向商人作揖问道:“这老头说的可是真的?”商人脸色抽搐地说:“是有这事,但只是无力报答,感到遗憾。”杨某说:“您即将做官,不愁没有借钱的地方。如果有人肯借给您一百两银子,一年内偿还,不收分毫利息,您肯拿出这些钱报答他吗?”商人勉强回答:“很愿意。”杨某说:“您只管写借据,一百两银子我来出。”商人迫于公众舆论,不得已写了借据。杨某收下借据,打开破箱子,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商人。商人闷闷不乐地拿着给了老头。杨某又备办酒席,留下老头和商人饮酒。老头非常高兴,商人只是草草喝了杯酒。老头告辞离去,杨某几天后也搬走了,从此没有音讯。后来商人检查箱子,发现少了百两银子,箱子的锁和封条都完好如初,无处追问。又丢了一件狐皮半臂,箱子里却得到一张当票,写着当钱两千,大致符合杨某摆酒所用的钱数。这才知道杨某本是术士,姑且戏弄了他一番。同住的人都暗自称快。商人惭愧沮丧,也搬走了,不知去向。

编修蒋菱溪,是赤崖先生的儿子。喜欢吟诗。曾作《七夕》诗说:“一霎人间箫鼓收,羊灯无焰三更碧。”又作《中元》诗说:“两岸红沙多旋舞,惊风不定到三更。”赤崖先生见了,忧伤地说:“怎么忽然说起鬼话来?”果然不久蒋菱溪就去世了。所以刘文定公为他的遗稿作序说:“就河鼓以陈词,三更焰碧;会盂兰而说法,两岸沙红。诗讦先成,以君才过终军之岁;诔词安属,顾我适当骑省之年。”

农夫陈四,夏夜在瓜田的草棚里看守,远远看见老柳树下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怀疑是偷瓜的,便假装睡觉偷听。其中一个人说:“不知道陈四睡了没有?”又一个人说:“陈四不过几天,就来和我们一起游玩了,有什么好怕的。昨天在土地祠值班,看见城隍的文书了。”又一个人说:“你不知道吗?陈四延寿了。”众人问为什么,那人说:“有户人家丢失了两千文钱,那家的婢女被鞭打了几百下,没有承认。婢女的父亲也气愤地说:‘生了这样的女儿,不如没有。如果真的偷了,我一定勒死她。’婢女说:‘不承认也是死,承认也是死。’便呼天哭泣。陈四的母亲可怜她,私下典当衣服得了两千文钱,捧还给主人说:‘老妇糊涂,一时贪利,拿了这些钱,以为主人积蓄多,未必马上查出来,没想到连累了这个婢女,心里实在惶恐惭愧。钱还没用,谨冒死自首,以免结下来世的冤仇。老妇也没脸住在这里,就此告辞。’婢女因此得以免罪。土地神赞许她不惜自污名声来救人,报告了城隍。城隍报告了东岳帝。东岳帝检查簿籍,这个妇人本应年老丧子,冻饿而死。因这一功德,判陈四借来生的寿命,在今生奉养他的母亲。你昨天值班,不知道这事。”陈四正暗自为母亲因偷钱被赶走而愤恨,到这时才释然。后来过了九年,母亲去世,办完丧事,陈四也无疾而终。

我的岳父马周箓说,东光南乡有个廖氏,招募人修建义冢,村民帮忙完成了这事。过了三十多年。雍正初年,东光发生大瘟疫。廖氏梦见一百多人站在门外,一个人上前说:“瘟鬼就要来了,请求您焚烧十几面纸旗,一百多把银箔糊的木刀,我们要和瘟鬼作战,以报答一村人的恩惠。”廖氏本来就爱做善事,姑且做了并焚烧了。几天后,夜里听见四野喧哗格斗的声音,到天亮才停止。全村果然没有一个人染上瘟疫。

沙河桥的张某在北京经商,娶了一个妇人回家,举止有大家风范。张某本来有千金家产,妇人经营料理也很有条理。一天,有位尊贵官员带着很多随从,打着杏黄伞,坐着八人抬的轿子,来到门前问:“这是张某家吗?”邻居答应说:“是。”尊官指挥左右说:“张某无罪,可以把他妻子绑来。”随从应声反绑着那妇人出来。张某见势焰赫赫,也不敢阻拦。尊官命令剥去妇人衣服,打屁股三十下,然后昂然离去。村里人跟着观看,到了林木阴影处,转眼就不见了,只见旋风滚滚向西南方去了。当妇人受杖时,只是叩头称死罪。后来有人问她原因,妇人哭着说:“我本是某侍郎的妾,侍郎在世时,我企图固宠,曾发誓不再嫁人。如今精魂白天出现,我无话可说了。”

王秃子幼年失去父母,忘了本姓,由姑姑家抚养,冒姓王。他凶恶狡猾无赖,所到之处,小孩都逃走躲藏,鸡犬也不得安宁。一天,他和同伙从高川喝醉回来,夜里经过南横子的乱葬岗,被群鬼拦住。同伙吓得腿软趴在地上,只有王秃子奋力搏斗。一个鬼喝道:“秃子不孝,我是你父亲,竟敢放肆殴打!”王秃子原本不认识父亲,正在疑惑,又一个鬼喝道:“我也是你父亲,敢不跪拜!”群鬼又齐声喊:“王秃子不祭祀你母亲,致使她饥饿流落在这里,成了我们大家的妻子,我们都是你父亲。”王秃子愤怒,挥拳旋转乱舞,打出去像打在空囊上。他蹦跳折腾到鸡叫,力气用尽,自己倒在乱草丛中。群鬼都嘻笑着说:“王秃子英雄完了,今天总算为乡亲们出了口气。如果不知悔改,以后还在这里等你。”王秃子力气已竭,竟不敢再说话。天亮鬼散,同伙才搀扶他回去。从此他的豪气消沉,一天夜里带着妻子逃走,不知去向。这事琐碎不值得提,但足以看出凶悍暴戾的人必定会遇到对手,人所不能制服的,鬼也忌惮而共同制服他。

戊子年夏天,京城传言有飞虫夜里伤人。但实际上没有受虫伤的人,也没见到虫子,只是拿图画给人看而已。那虫子形状像蚕蛾但更大,有钳子一样的嘴。好事者有的指为射工。按说短蜮含沙射影,不说飞着螫人,这种说法尤其荒谬。我到西域才知道所画的,就是辟展的巴蜡虫。这种虫秉炎热之气而生,见人就飞追,用水喷它,就软而伏地。如果喷不及,被它咬中,赶紧嚼茜草根敷在伤口上就会好。否则毒气攻心而死。乌鲁木齐多茜草,山南辟展等屯田处,常常用官府文书调取,因为收割的人要防备这种虫。

乌鲁木齐虎峰书院,从前有个流放犯的妇人吊死在窗棂上。山长是前任巴县令陈执礼。一夜他点烛看书,听见窗内天花板上有簌簌的声音,抬头看,见女子两只纤脚从纸缝慢慢垂下,渐渐露出膝盖,渐渐露出大腿。陈执礼先前知道这事,厉声说:“你因为奸情败露,愤恨而死,想来祸害我吗?我不是你的仇人。想魅惑我吗?我一生不入花柳场所,你也迷惑不了我。你敢下来,我就用戒尺打你。”于是那脚慢慢收上去,隐约听到叹息声。不久又从纸缝露出脸向下窥看,很漂亮。陈执礼仰面唾骂道:“死了还不知羞耻!”那脸就退回去了。陈执礼灭烛就寝,袖中藏着刀等待它来,最终它也没下来。第二天,仙游的陈题桥来拜访,说到这事,天花板上有像撕裂布帛的声音。后来再没出现。但陈执礼的仆人睡在外屋,夜里常说梦话,时间长了得了痨病,临死时,陈执礼因为他跟随自己从两万里外来,哭得很悲伤。仆人挥手说:“有个好妇人曾私下找我,如今招我做女婿,这一去很快乐,不要悲伤。”陈执礼跺脚说:“我自恃胆大,没有搬家,祸害到你啊。真是!意气用事害人啊。”后来同年六安杨逢源代理掌教,避开这屋子,说:“孟子说过,不立在危墙之下。”

郎中德亨,夏天在乌鲁木齐城外散步,于是到秀野亭纳凉。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大声说:“你可以回去了,我要宴请客人。”他狼狈奔回,告诉我说:“我难道要死了吗?大白天见鬼。”我说:“无缘无故见鬼,自然不是好事。但如果到了鬼窟见鬼,就像到别人家见人一样,有什么奇怪呢?”原来这亭子在城西深林中,万木参天,仰头不见太阳,旅居的灵柩、处决的犯人,都在那里,常常会出现鬼怪。

武邑某公,和亲戚朋友在佛寺经阁前赏花。地方最开阔,但阁上时常有鬼怪,入夜就不敢坐在阁下。某公以道学自任,不以为然地不信。酒酣耳热,大谈《西铭》中万物一体的道理,满座恭敬地听,不觉到了夜里。忽然阁上厉声斥责说:“现在正是饥荒瘟疫,百姓多有死亡,你作为乡宦,既不想早倡义举,施粥舍药,就应该趁这良夜关户安眠,还不失为自了汉。却空谈高论,在这里讲民胞物与,不知讲到天亮,能当饭吃,当药服吗?先打你一砖,听你再讲邪不胜正!”忽然一块城砖飞下,声如霹雳,杯盘桌案都碎了。某公仓皇跑出,说:“不信程朱之学,这就是妖之所以为妖吧。”然后慢慢走着叹息而去。

沧州画工伯魁,字起瞻——他的姓是这个“伯”字,自称是伯州犁的后代。朋友有的开玩笑说:“你的力量不称二世祖太宰公,近来他的子孙不识字,竟自称白氏了。”——他曾画一幅仕女图,刚勾出轮廓,因别的事没画完,锁在书室里。过了两天想补画完,发现桌上设色的小碟子纵横散乱,画笔也几乎都沾湿了,画已经完成了。神采生动,格调非同寻常。伯魁大惊,拿给先母舅张公梦征看——伯魁是跟他学画的。张公说:“这不是你能做到的,也不是我能做到的,大概是偶然遇到神仙游戏吧?”当时城守尉永公宁很喜欢画,用高价买去。永公后来升任四川副都统,带去了。将要罢官前几天,画上的仕女忽然不见了,只隐隐留下人影,纸色像新的一样,其余树石则仍然暗淡陈旧。大概是败亡的先兆。但为什么会消失的原因,终究不得而知。

滦阳消夏录四(3)

佃户张天锡,曾经在野地里看见一个骷髅,开玩笑朝它嘴里撒尿。骷髅忽然跳起来发出声音说:“人和鬼各走各路,为什么要欺负我!况且我是一个妇人,你一个男子,竟这样无礼侮辱我,这尤其不可原谅。”骷髅越跳越高,直接撞到他的脸。张天锡惊慌害怕地跑回家,鬼就跟着到了他家。夜里总是在墙头屋檐下不停地责骂。张天锡于是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全家人磕头祷告,鬼的怒气似乎消了一些。有人问鬼生前姓名籍贯,鬼一一说明。众人磕头说:“那么您应该是我们的高祖母,为什么要祸害子孙呢?”鬼似乎悲伤地抽泣着说:“这里原来是我家吗?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你们都是我什么人?”众人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鬼忍不住长叹一声说:“我本来无意到这里来,是众鬼想借此求得祭祀,怂恿我来的。它们有几个人在病人旁边,几个人在门外,你们可以准备一瓢浆水,等我好好打发它们走。一般说鬼常常苦于饥饿,如果无缘无故作祟,又怕神灵责罚,所以遇到事情就挑起事端,求取祭品。你们以后见到这种情况,应该小心躲避,不要中了它们的圈套。”众人按照她说的做了。鬼说:“已经散去了。我嘴里的秽气难以忍受,你们可以到原处找到我的尸骨,洗干净埋掉。”于是呜咽了几声就安静了。

又有佃户何大金,夜里看守麦田。有一个老翁过来和他并排坐下,何大金心想村里没有这个人,以为是过路的人偶尔休息。老翁要水喝,何大金把罐子里的水递给他。老翁于是问何大金的姓名,又问他的祖父,悲伤地说:“你不要害怕,我就是你的曾祖父,不会害你的。”老翁详细询问了家中的事情,时而高兴,时而悲伤。临走时嘱咐何大金说:“鬼除了等候放焰口时求点吃的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对子孙的思念念念不忘,时间越久思念越深切,只苦于阴阳相隔,得不到消息。有时偶尔听说子孙兴旺,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好几天,群鬼都来祝贺;有时偶尔听说子孙衰败,也默默悲伤好几天,群鬼都来安慰。比起活人盼望子孙,大概迫切十倍。现在听说你们还温饱,我又可以唱歌跳舞好几天了。”回头看了又看,叮咛勉励了一番才离去。先父姚安公说:“何大金是个蠢笨的人,一定不能伪造这些话。听了这些,让人追念祖先的心情油然而生。”

乾隆丙子年,有一个福建士人进京参加会试。年底到达京城,仓促中没有住处,就在先农坛北面一座破庙里租了一间旧屋。住了十多天,半夜时分,窗外有人说话:“某先生请醒一醒,我有一句话。我住在这屋里很久了,起初因为你是读书人,几千里辛苦求取功名,所以让给你住。后来见先生每天外出,以为你刚到京城,应该寻亲访友,也没见怪。近来见先生多是喝醉了回来,渐渐起了疑心。刚才听你和僧人说话,才知道你天天在酒楼看戏,是一个浪荡子罢了。我躲到佛座后面住,起居出入都不方便,实在不能忍心让给一个浪荡子。先生明天不搬走,我的瓦片石块已经准备好了。”僧人在对面的屋里,也听到了这些话,就劝士人搬到别处去。从此不敢再租这间屋。有来问租屋的,就举这件事来告诉人家。

由苍岭先生名叫丹,是谦居先生的弟弟。谦居先生性情温和,由先生性情豪爽,但立身端正,两人是一样的。乡里有个妇女被婆婆虐待而上吊死了,由先生因为两家都是读书人家,劝妇女的父兄不要打官司。当夜听到有哭声从远处传来,渐渐进了门,渐渐到了窗外,一边哭一边诉说,言辞非常凄楚,深深埋怨由先生劝人不要打官司。由先生斥责她说:“婆婆虐待儿媳致死,法律没有抵命的条款,就算打官司也不能让你称心。况且打官司一定要验尸,验尸一定要裸露身体,不是更羞辱两家的门户吗?”鬼还是不停地哭诉。由先生说:“君臣之间没有诉讼,父子之间没有诉讼,人们可怜你冤枉而死,责备你婆婆的暴虐倒是可以的。你作为儿媳想要告婆婆,这一念头已经触犯名分和道义了。任凭你去向神明申诉,也一定不会认为你正确。”鬼竟然静悄悄地离去了。谦居先生说:“苍岭这话,用来告诉天下做儿媳的可以,用来告诉天下做婆婆的就不行。”先父姚安公说:“苍岭的话,是儿子对儿子说孝;谦居的话,是父亲对父亲说慈。”

董曲江在京城游历时,和一个朋友同住,并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只是为了节省住宿饮食的费用罢了。朋友追逐富贵,常常在外过夜。曲江独自睡在书房里,夜里有时听到翻动书册、摩弄器玩的声音。知道京城里狐狸多,也不觉得奇怪。一天夜里,他把未完成的诗稿放在桌上,似乎听到吟哦的声音,问它却不回答。等到天亮看时,稿子上已经被圈点了几句话。但多次呼唤它,始终不回应。等到朋友回寓所,就整夜寂静无声。朋友颇为自诩有官运,所以邪物不敢侵犯。偶然日照人李庆子来借宿,酒喝完之后,曲江和朋友都睡了。李庆子趁着月色在空旷的园子里散步,看见一个老翁带着一个童子站在树下。心里知道是狐狸,就藏起身子偷看他们的举动。童子说:“天太冷了,还是回屋吧。”老翁摇头说:“董公同住一室倒不妨碍,这位先生俗气逼人,哪里能和他一起住。宁可暂且坐在凄风冷月之中。”李庆子后来把这话泄露给别的朋友,渐渐被那个人听到了。那个人对李庆子恨入骨髓,最终把他排挤走了,李庆子狼狈地背着书箱回去了。

我的大女儿嫁给了德州卢氏。她住的地方叫纪家庄。曾经看见一个人躺在溪边,穿着破棉絮,呻吟不止。仔细一看,每个毛孔里都有一只虱子,嘴都朝里,后脚都钩在破棉絮上,解不开,一解开就痛彻心扉。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这大概是前世的冤孽报应吧。

内阁学士汪晓园,租住在阎王庙街的一所宅子里。院里有棵枣树,是百年以上的老树。每到月明的夜晚,就看见斜枝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垂着脚,翘着脚趾对着月亮,全然不理人。走近她就不见了,退后看时,却还在老地方。曾经派两个人,一个站在树下,一个在屋里。屋里的人看见树下的人手碰到了女子的脚,树下的人却什么也没看见。当望见她时,低头看地上有树影,却没有女子的影子。扔瓦片石块过去,虚空无碍;用火铳打她,应声散灭,烟雾一过,又恢复了原形。主人说,自从买了这宅子就有这个怪物,但不害人,所以人也相安无事。木魅花妖,是常有的事。大概变化的多,唯有这个怪物不动也不说话,枯坐在一根树枝上,实在弄不明白是什么缘故。晓园担心它成为祸患,就搬家避开了。后来主人砍了树,那怪物才绝迹。

廖姥姥,是青县人,娘家姓朱,是我母亲的乳母。不到三十岁就守寡,发誓不再嫁人,依靠我母亲过了一生。去世时九十六岁。她性格严厉正直,遇到该说的话,一定直言不讳地和我母亲争辩。我父亲姚安公也不把她当普通老妇人看待。我和弟弟妹妹都跟着她吃饭睡觉,饥饱寒暑,没有一样不体察周到。但只要稍微不守规矩,就遭到呵斥禁止。她管理仆婢,尤其不稍加宽容,所以仆婢没有不在暗地里恨她的。但她掌管钥匙,管理厨房,仆婢们得不到一丝一毫的私利,也终究无可奈何。她曾经带着一个小孩,从亲戚家问安回来,已经是傍晚了,突然风雨大作,就赶到一座荒园里的破屋中躲避。雨下到夜里还没停,远远听到墙外有人说话:“我刚要到你屋里避雨,你为什么冒雨坐在树下?”又听树下的人回答:“你不要多说,廖家的节妇在屋里。”于是就没声音了。后来小孩偶然说起这事,仆婢们都说:“人不近人情,连鬼也厌恶而躲避她。”唉!鬼果真是因为厌恶而躲避她吗?

安氏表兄,忘了他的名字,和一只狐狸交了朋友。常常在打谷场上相对交谈。安表兄能看见它,别人看不见。狐狸自称生于北宋初年。安表兄问他宋代史事,狐狸说:“都不知道。凡是学仙的人,一定要超脱世俗之外,使万缘断绝,一心精修。如果对世间有所见闻,心里一定会有是非判断;有是非判断,一定会有爱憎;有爱憎,那么喜怒哀乐的情绪一定交替产生,循环不已,从而消损他的精气。精神耗尽了,形体也就衰败了。怎么能活到现在呢?等到道成以后,来往人间,看一切机巧变诈,都像戏剧一样;看一切得失胜败,以至于治乱兴亡,都像泡影一般。当时就不曾留意,又怎么能一一记住呢?即使和你相遇,也是前缘。但几百年来,像你这样的相遇不知有多少,大都是萍水相逢,烟云倏散。过去的谈笑言语,也大多不记得了。那么不曾亲身接触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当时八里庄三官庙发生雷击蝎虎的事情。安表兄问:“物久通灵,多遭雷劈,难道长生也是造物主所忌恨的吗?”狐狸说:“这有两种情况。内丹导引,外丹服食,都是艰难辛苦地修炼以成道,就像努力种田以求富裕,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媚惑梦魇,盗采精气,损人的寿命来延长自己的寿命,事情和强盗无异,天律是不容许的。或者恣意为妖作幻,祸害生灵,天律也不容许。如果保养元神,保全自己的生命,与人无患,与世无争,那么长寿的物类,就像长寿的人一样,何至于触犯造物主的忌恨呢?”舅父实斋先生听了说:“这狐狸所说的,都是道家粗浅的道理,但用来修身养性,也足够了。”

浙江有个读书人,夜里梦见到了一个官府,说是都城隍庙。有一个冥吏对他说:“现在某公控告他的朋友负心,牵连您做证人。您想想曾经有过这事没有?”读书人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事。不久听到都城隍升堂,冥吏禀报某控告某负心事,证人已到,请勘断。都城隍举起案卷给读书人看,读书人据实回答。都城隍说:“这些人结党营私,互相攀附求取升官。以同异为爱恶,以爱恶为是非。势力孤单时就攀附求援,势均力敌时就排挤互咬;翻云覆雨,瞬息万变。本来就是小人的交情,怎么能用君子的道义来要求他们?同室操戈,是理所必然的。根由已经查问清楚,可以把他们赶出去。”回头对读书人说:“你是不是觉得负心的人有漏网之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是相互补偿的。花结了子,子又开花,因果是相互生成的。那些负心的人,后面又有负心的人跟着,不劳鬼神去料理了。”读书人霍然醒来。过了几年,果然像神说的那样。

福建某位夫人喜欢吃猫。得到猫后,先把石灰放在坛子里,把猫投进去,再灌进滚水。猫被石灰气侵蚀,毛全部脱落,不用费力收拾,血都归到脏腑里,肉莹白如玉,据说味道比鸡雏鲜美十倍。她天天张网设机关,捕杀无数。后来夫人病危,嘴里发出猫叫声,过了十多天才死。卢观察癹吉的儿子荫文,是我的女婿,曾经对我说过这件事。并说景州有一个官家子弟,喜欢捉猫狗之类,把它们的脚拗折,扭向后面,看它们挣扎号叫以为乐,也杀了很多。后来生的子女,脚都向后弯曲着长。又我家奴仆王发,擅长用鸟铳,打什么无不命中,每天要杀几十只鸟。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济宁州(是去济宁州时生的),已经十一二岁了,忽然浑身生疮,像火烙的痕迹,每个疮里有一颗铁弹子,竟不知是怎么进去的。百药不愈,最终绝了后。杀生的罪业最重,确实如此。我曾经奇怪那些修善果的人,都按日持斋,如同奉行律令,但平时却不能戒杀。佛家的持斋,难道只是吃蔬菜水果就算功德吗?正是通过吃蔬菜水果,来做到不杀生罢了。现在只说某日某日是观音斋期,某日某日是准提斋期,这天持斋,佛就非常欢喜。不是这天,厨房里烹宰不绝,丰盛的美味摆满砧板,屠宰惨酷,佛也不管。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况且天子没有特别的事情不杀牛,大夫没有特别的事情不杀羊,士人没有特别的事情不杀狗和猪,这是礼制。儒者遵奉圣贤的教诲,当然万万没有不吃肉的道理。但是除了宴请宾客和祭祀之外,平时杀生也万万不宜。为了一小块肉,就杀害一条命;为了一碗羹,就杀害几十条甚至几百条命;让众生无限的恐怖痛苦、无限的惨毒,来供我一瞬间的口腹之快。这与按日持斋的心思,不是有点矛盾吗?苏东坡先生一向持这个观点,我私下认为这是折中合理的道理,愿意和修善果的人商榷一下。

滦阳消夏录四(4)

超出天地四方(六合)之外的事,圣人虽然知道但不去讨论。然而天地四方之内,实际上也有无法讨论的事。人的死亡,按照儒家的说法,只是魂升上天、魄降入地罢了;即使按照佛家的说法,鬼魂也被收录到阴间,不能再回到人世。但世上却有"回煞"的说法。庸俗的术士,又有一本书,能事先知道回煞的日期时辰和所去的方向,这也太荒诞不经了。然而我曾经隔着院子的楼窗,远远看见魂魄离去,像一道白烟,从灶烟囱中冒出,缓缓地向西南方向消失,与推算的时辰方向没有一丝差错。我又曾两次亲手开锁,仔细查看撒灰的地方,手印脚印清晰得和活着时一模一样,亲近的人都能辨认出来。这又是什么说法呢?祸福有命运,死生有定数,即使是圣贤也不能与造物主抗争,但世上却有蛊毒、魇魅这类邪术,明确记载在刑律中。蛊毒我没见过,魇魅却多次见过。施行这种法术的不过是盲人、巫婆和泥瓦木工。但他们确实能让人得祸得福、生死由之,屡屡应验。这样天地鬼神的权力,竟然听凭他们任意摆布而毫无顾忌,这又是什么说法呢?其中必定有道理,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宋儒对无法用理理解的事都凭主观断定,认为没有这种事,岂不是太死板了吗?李又聃先生说:宋儒依据理来谈论天象,自称穷尽了造化阴阳的本源,对日月五星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了如指掌,但宋朝的历法屡次改变却越来越与实际不符。自从郭守敬以后,用实测来验证,用交食来证明,才知道濂溪(周敦颐)、洛阳(二程)、关(张载)、闽(朱熹)这些学派,对天文全然不理解。即使是邵雍最精通数学,也只是用奇偶方圆来揣摩隐约的情形,实际上并非通过推算得知。所以立论越高,越免不了牵强附会。七曜(日月五星)的运行,有具体形体可以依据,尚且不能凭理来主观判断,更何况太极、先天这些在无形中追求的道理呢?先圣说过: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应该暂缺而不论。

女巫郝老太,是村妇中狡猾的人。我小时候在沧州吕氏姑母家见过她,她自称有狐神附体,预言人的吉凶,凡人家中的细小事务,她一清二楚,所以相信她的人很多。实际上她安排党羽,结交婢女老妇,替她暗中刺探隐秘事情,来施行欺骗。曾经有个孕妇,问所生孩子是男是女,郝老太答应说是男孩,后来却生了女孩,孕妇责问神的话为什么不灵验。郝老太瞪着眼说:"你本来该生男孩,某月某日,你娘家送来了二十个饼,你拿了六个给公婆,藏了十四个自己吃,阴间责罚你不孝,把男胎换成了女胎,你还不觉悟吗?"孕妇不知道这事事先被她探听到了,于是惶恐地认罪。她善于掩饰欺骗都像这样。有一天,她正在焚香召神,忽然端坐大声说:"我是真正的狐神。我们虽然与人混杂相处,实际上各自服气炼形,怎么会肯与乡村老妇打交道,干预人家琐事?这个老太阴谋百出,靠妖妄敛财,却把名头托在我们身上,所以今天我真附在她身上,让大家知道她的奸诈。"于是逐一数说她的隐秘恶行,并且举出她党羽的姓名。说完,郝老太一下子像梦中醒来,狼狈地逃走了。后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侍妾的母亲沈老太说,高川有个乞丐,与母亲和妻子住在一间破庙里。乞丐夏天拾到一斗多麦子,嘱咐妻子磨面给母亲吃。妻子藏起好面,把粗面掺上脏水做成饼给母亲吃。当晚大雷雨,黑暗中妻子忽然惨叫一声,乞丐起来看,有一条大蛇从她嘴里钻进去,咬碎心脏死了。乞丐挖开蛇腹埋葬了妻子。沈老太亲眼看见蛇尾垂在她胸口,有两尺多长。

有两个塾师住在邻村,都以道学自居。有一天,他们相约一起讲学,有十多个学生陪坐。两人正在辩论天性、天理、分析天理人欲,言辞严肃,神色端正,如同面对圣贤。忽然微风吹来,一片纸吹落在台阶下,旋转不停。学生捡起来看,是两人图谋夺取一个寡妇田地的往来密信。这大概是神灵厌恶他们的虚伪,所以巧妙地揭露他们的奸诈吧?但使用这种手段的人很多,也并没有一一败露。听说这封信暴露后,他们的图谋没有得逞,寡妇的田地得以保住。应当是因为孤苦守节的寡妇感动了幽冥,所以显示这种灵异,暗中保护她罢了。

举人李存其说,蠡县有座凶宅,一个老儒生和几个客人住在里面。夜间窗外有拨剌声,老儒叱责说:"邪不能犯正,妖不能胜德。我讲道学三十年,怕你什么?"窗外好像有女子声音说:"您讲道学,我听说很久了。我虽然是异类,也颇读过一些儒家书。《大学》的要点在于诚意,诚意的要点在于慎独。您一言一行必定遵循古礼,果真为了修养自身吗?还是有一点追求名声的念头呢?您写语录,屡屡与各位儒者辩论,果真为了阐明道义吗?还是有一点好胜心呢?修养自身、阐明道义,是天理;追求名声、好胜,就是人欲的私心。私欲不能克服,所讲的是什么学问呢?这事不用口舌争辩,您在清静之夜扪心自问,先自问自己怎么样,那么邪能否冒犯、妖能否战胜,就已经清楚知道了,何必用声色相加呢?"老儒汗下如雨,缩着身子不能回答。过了一会儿,听到窗外微微一笑说:"您不敢回答,还能不欺骗自己的本心,姑且让您睡觉。"又"拨剌"一声,掠过屋檐而去。

某公去世时,积攒的古董,寡妇孤儿不知道它们的价值,请某公的朋友估价。这位朋友故意抬高价格,使它们很久卖不出去,等到他们非常窘迫时,再用低价买下来。过了两年,这位朋友也死了,他的寡妇孤儿也不知道那些古董的价值,又有他相好的朋友效仿他的老办法,把它们拿走了。有人说:"天道循环,有往必有回。效仿他办法的人罪行应该减轻。"我认为这是图一时痛快的说法,不能作为准则。盗贼有罪,跟着去盗窃,可以说罪行比盗贼轻吗?

屠夫许方,就是前面记述的夜间遇见醉鬼的那个人。他杀驴时,先在地上挖一个坑,把木板放在上面,板四周挖四个孔,把驴腿陷进去。有买肉的人,随买多少,用壶灌滚水浇在驴身上,使毛脱肉熟,然后割取下来。说必须这样,肉才脆嫩鲜美。过一两天,肉割完了驴才死。当没死的时候,驴嘴被钳住不能出声,目光愤怒突出,炯炯像两盏灯,惨不忍睹。而许方安然自若,毫不在意。后来他患病,全身溃烂,没有一块好皮肤,形状完全和他所杀的驴一样。在床上辗转翻滚,求死不得,哀号了四五十天才断气。病中他痛切地自我忏悔,嘱咐儿子许志学赶快改行。他死后,志学改行杀猪。我小时候还见过他,现在没听说他有子孙,大概早已灭绝了。

边随园征君说,有个人进入阴间,看见一个老儒站在廊下,神情非常惶恐。一个阴间官吏好像是他的老朋友,作揖问候寒暄完毕,拱手对他笑道:"先生平日持无鬼论,不知道先生今天到底是什么东西?"众鬼都大笑,老儒只好缩着身子而已。

东光人马大还,曾在夏夜裸睡在资胜寺藏经阁,觉得有人拉他的手臂说:"起来,起来,不要亵渎佛经。"醒来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旁边,问你是谁,老人说:"我是守藏神。"马大还天性疏阔,也不恐惧。当时月明如昼,就招呼他坐下交谈,问:"您为什么守护这藏经阁?"回答说:"上天命令的。"问:"儒家书籍汗牛充栋,没听说有神守护,上天偏重佛经吗?"回答说:"佛以神道设教,众生有的信有的不信,所以用神来守护;儒以人道设教,人人都应当恭敬守护,人人也都知道恭敬守护,所以不需要神力,不是偏重佛经。"问:"那么上天看待三教一样吗?"回答说:"儒以修养自身为根本,以治理人民为运用;道以静为根本,以柔为运用;佛以定为根本,以慈悲为运用。它们的宗旨各不相同,不能一样。至于教导人向善,则没有不同;对事物有所济助,也没有不同。它们的归宿大致相同。上天当然不能不让他们并存。然而儒教为万民确立生存的准则,把根本操持在自身;释道都是为己之学,用余力来济助万物。所以应当以阐明人道的为主,阐明神道的为辅,也不能专门用释道来治理天下。这就是它们不同中有一致,一致中又有不同。好比儒教是五谷,一天不吃就饿,几天不吃就必死;释道是药饵,在生死得失的关头,喜怒哀乐的感受中,用来解除冤孽,消除抑郁,比儒教更快捷。它们祸福因果的说法,用来震动愚昧之人,也比儒教更容易接受。只是对症就停止,不能专门服用、经常服用,导致偏胜造成祸患罢了。儒者有的空谈心性,与佛老混为一谈;有的排斥二氏,如同抵御仇敌,都是一孔之见。"问:"道士僧徒放肆地做妖妄之事,不大力攻击他们,不会给世道留下祸患吗?"回答说:"这是谈论他们的根本。至于末流,岂止释道留下祸患,儒教留下的祸患难道少吗?就像您喝醉了裸体睡觉,恐怕也未必符合周公孔子的礼法。"马大还惭愧道歉,于是畅谈直到天亮,才告别离去。最终不知道是什么神,有人说:是狐仙。

各行各业的手工艺人,各自祭祀一位神作为祖师。娼妓祭祀管仲,因为他设女闾三百;伶人祭祀唐玄宗,因为他是梨园子弟的创始者。这些最经典。胥吏祭祀萧何、曹参,木匠祭祀鲁班,还有意义。至于鞋匠祭祀孙膑,铁匠祭祀太上老君之类,就荒诞不可追究了。长随(仆人)祭祀的神叫钟三郎,关上门夜间祭奠,忌讳很深,竟然不知道是什么神。曲阜颜介子说:"一定是'中山狼'的转音。"先父姚安公说:"这不一定是这样,也不一定不是这样。牵强附会,本来也未必没有益处。"

先叔仪庵公,在西城有一家当铺。一座小楼被狐狸占据,夜里常常听到说话声,但不害人,久了也相安无事。一天夜里,楼上传来责骂声、鞭打声,非常激烈。大家跑去听,忽然听到忍着疼痛大声呼喊:"楼下各位,都应当明白道理,世上哪有妻子打丈夫的?"恰好其中一人刚被妻子打过,脸上抓痕还没好,大家哄然一笑说:"这事本来就有,不足为怪。"楼上群狐也哄然一笑,争斗就解除了。听到的人无不笑倒。仪庵公说:"这只狐狸用一笑化解怒气,还算可以行善。"

田村徐四,是个农夫。父亲去世后,继母生了一个弟弟,非常凶横悖逆。家里有田一百多亩,分家时,弟弟以赡养母亲为借口,拿了十分之八,徐四委屈地顺从了。弟弟又挑肥沃的田地,徐四也委屈地顺从了。后来弟弟分到的田产荡尽,又向哥哥索要,徐四就把自己分到的全部给了他,自己租田耕种,神情恬淡自如。一天夜里,他从邻村醉醺醺地回来,经过枣林,遇到一群鬼向他抛掷泥土,他害怕得不敢走。群鬼啾啾叫着渐渐逼近,等面对面一看,都惊恐地退避说:"原来是让产的徐四兄!"立刻化作黑烟四散。

白衣庵和尚明玉说,从前五台山有个和尚,夜里常常梦见自己到了地狱,看见种种变相。有位老和尚教他专心诵经,结果梦做得更厉害,于是渐渐衰弱。又一位老和尚说:"这一定是你未出家前曾造恶业,出家后渐渐明白因果,自己知道必定堕地狱,产生恐怖心,因恐怖心造成种种幻相,所以诵经越专心,幻象越多。佛法广大,容许人忏悔,一切恶业,随着念头就能消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没听说过吗?"这个和尚听了,就对佛发愿,勇猛精进,从此安安静静不再有梦了。

沈观察夫妇都去世了,幼子寄居在亲戚家,贫困得不像样子。他的妾嫁到史太常家,听说后心里很同情,常常暗中派婢女老妇送给衣物。后来史太常知道了,说:"这还在人情天理之中,也不禁止。"钱塘季沧洲因而说起,有个寡妇病倒在床,不能自己做饭,哀求邻居老妇代做,也不能及时。忽然一个少女推门进来,说:"我是新来的邻家女儿,听说姐姐困苦缺食,心里总不忍心,今天告诉父母,愿意为姐姐做饭,并且侍候病。"从此每天到她家,大约三四个月。寡妇病好了,要上门感谢她的父母。少女流着泪说:"不敢骗您,我其实是狐狸。与您的丈夫在世时最亲密,现在感念旧情,又怜悯姐姐的苦节,所以假托名而来。"留下几锭银子在床上,呜咽着离去。这两件事很相似。那么那些改嫁后掉头无情的人,不但比不上这个妾,连这只狐狸都不如了。

吴侍读颉云说,癸丑年有位前辈,偶然忘记了他的姓氏,好像是王言敷先生,记得不太真切了。他曾租住在海丰寺街,房子后面有三间破屋,据说有鬼,不能居住,但鬼并不出来作祟,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声响罢了。一天晚上,破屋里传来争吵声,他趴在墙角偷听,原来是两个妻子在争座位,一个说自己先来的,另一个说自己年纪大,吵嚷不休。前辈不觉叹息道:“死了还不消停吗?”再听时,屋里便寂静无声了。夫妻妾同居一室,能够隐忍相安的,十个里或许有一个;欢欢喜喜相处融洽的,千百个里或许有一个。这是因为有名分在约束着。至于两个妻子并列,则从来就没有一个能相处融洽的,也从来没有一个能相安无事的。因为无名分来约束,两人互不相让,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又何必奇怪于她们的吵闹争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