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作者:纪昀朝代:类别:笔记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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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阳消夏录五(1)

郑五,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带着母亲和妻子流落到河间,靠做木工养活自己。他病重将死时,嘱咐妻子说:"我本来没有立锥之地,你又拙于女红,估计老母亲一定会冻饿而死。现在和你约定:如果有人能替我赡养母亲,你就嫁给他,我死也没有遗憾了。"妻子按照他的约定做了,母亲靠此得以存活。有时侍奉稍有些怠慢,屋里就有声响,像打碎磁器折断竹子一样。有一年棉衣没做成,母亲哭着喊冷,忽然发出像钟鼓一样巨大的声音,震动了墙壁。这样过了七八年,母亲死后才安静下来。

佃户曹自立,粗识几个字,识得不多。偶然得了寒病,昏愦中被一个差役带走,路上遇到另一个差役,审问后发现是误抓,两人互相骂了很久,让他送回去。经过一个地方,用石头砌成围墙,周围一里左右,里面浓烟涌出,紫色火焰很盛,门上有六个字,大如斗,不能完全认识。只记住了笔画就回来了,根据所记的偏旁推测,好像是"负心背德之狱"。

世人称夭折的孩子为讨债鬼,这确实有。卢南石说,朱元亭的一个儿子得了肺病,在弥留之际,呻吟着自言自语说:"还欠我十九金。"一会儿医生用人参入药,煎成后还没喝就死了。人参的价钱正好是十九金。这是近日的事。有人说四海之中,一天之内,夭折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前生欠债的人,哪能有这么多?生死如同车轮转动,因果循环,像恒河的沙子,数量无法计算;像太空的云彩,变幻不可思议,确实难以拘泥于一种模式。但纵观大体,冤仇纠结,大多由财货引起。老子说:"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的一生,没有不为此用心的。但天地生财,只有这么多。这里得到,那里就失去;这里盈余,那里就亏损。机巧于是产生,恩仇于是兴起,业缘报复,延续到三生。看谋利的人那么多,就知道索债的人也不少。司马迁说:"怨毒对于人来说,太厉害了!"君子宁可信其有,或许可以让人深深省悟。

乡里有个寡妇刚守寡,一个轻浮的男子贿赂邻家老妇挑逗她,夜里进入她的房间,关上门要睡觉时,忽然灯光变成绿暗色,缩小如豆,接着"爆"的一声,红焰四射,圆如二尺左右,大如镜子。里面现出人脸,正是她的亡夫。男女两人都惊倒在床下,家人惊视,事情就败露了。有人怀疑失节的寡妇很多,为什么这个鬼独独灵验?我认为鬼有强弱,人有盛衰,这个鬼本是强鬼,又正值两人气衰,所以能作祟。其他含恨黄泉、冤缠几世的,不知有多少。并不是精神随着形体消灭了。又有人怀疑是妖物凭借作怪,制造这种变怪。这或许有,但妖不能自己兴起,因人而兴起,也是幽魂怨毒之气暗中感召,邪魅才乘机假借。不然的话,陶婴的屋里,为什么没听说有黎邱之鬼呢?

通政罗仰山,在礼部时,被同僚排挤,动不动就掣肘,步步像走在荆棘中。他性格本来迂腐迟钝,渐渐恚愤成病。一天郁郁枯坐,忽然梦见来到一座山,花开水流,风日清朗,觉得神思开朗,郁结顿时消散。沿着溪水散步,找到一间茅舍,有个老翁请他进去小坐,交谈很融洽。老翁问他为什么有病容,罗仰山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苦处。老翁叹息说:"这有前因,你不明白。你七百年前是宋代的黄筌,那个人就是南唐的徐熙。徐熙的画品,本来在黄筌之上。黄筌怕他夺去供奉的宠幸,用花言巧语排挤压制他,使他沉沦困顿,含恨而死。以后辗转轮回,没能相遇。今世业缘凑合,才得以报复旧仇。他加给你的,就是你曾经加给他的,你又有什么遗憾呢?大抵无往不复,是天道;有施必报,是人情。既然种了因,终究会结果。气机感应,像磁石引针,不靠近就罢了,靠近就吸住不解;怨毒纠结,像石头含火,不触动就罢了,触动就激发生成;它终究不消解,像疾病隐伏,必然有突然发作的日子;它终究会相遇合,像日月旋转,必然有交会的时候。那么种种害人的手段,恰好是自害罢了。我过去生中,与你有旧交,因你未悟,所以为你述说忧患的由来。你与他已经结果了,从今以后,谨慎不要再造因就是了。"罗仰山豁然省悟,胜负之心顿时灭尽。几天之内,旧病全除。这是我十多岁时,听霍易书先生说的。有人说是卫公延璞的事,先生偶然记错了。不知确切与否,姑且附记于此。

田白岩说,康熙年间江南有征漕的案件,几名官吏被处死。几年后有一个人降乩,在他朋友家,自称正在阴司控告某公。朋友惊骇说:"某公是清官,而且他总督两江,在此案前十几年,为什么无故控告他?"乩又写道:"此案不是一天的原因。当它刚萌发时,罢免一个官员,流放一两个吏员,就可以消患于未萌。某公博取忠厚之名,养痈不治,时间长了溃裂,我们于是遭了难。我们害民误国,不能仇恨现在执法的人。追根溯源,不告某公又告谁呢?"写完,乩就不动了,始终不知道九幽之下,判决如何。金人铭说:"涓涓不壅,终为江河;毫末不札,将寻斧柯。"古圣人的见识深远啊。这个鬼说的话,总不是没有道理。

乡里有姜某将死时,嘱咐妻子不要嫁人。妻子哭着答应了。后来有人贪图姜妻的美色,用高价买她为妾。她刚打扮好上车,她家养的狗忽然像人一样站立,怒号,两爪抱住咬她的脸,撕裂了她的鼻梁,并弄瞎了她一只眼睛。容貌被毁,买主便弃她而去。后来也没有人再觊觎她。这是康熙甲午、乙未年间的事,故老还有亲眼见过的。都说:"义啊这条狗,用德行爱主人;智啊这条狗,能攻击病根。"我认为狗断然不能看到这一点,这是她亡夫的厉鬼所凭附的。

爱堂先生,曾经饮酒夜归,马忽然惊跑,草树茂密,沟坎高低,几乎要跌倒三四次。忽然有人从路边出来,一手挽住缰绳,一手扶他下马,说:"老母亲从前承蒙您救济,现在救您断骨之难。"问他的姓名,转眼就消失了。先生回忆生平没有这样的事,不知鬼为什么这样说。佛经所谓"无心布施,功德最大"大概就是吧。

张福,杜林镇人,以贩卖为业。一天与乡里豪强争路,豪强挥拳将他推下石桥。当时河冰刚结,冰棱如锋刃,他颅骨破裂,只剩奄奄一息。里正本是豪强的旧吏,立即报告了官府,官员贪图豪强的钱财,案子办得很急。张福暗地派母亲对豪强说:"你偿我的命,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能为我养老母幼子,就趁我还没死,我到官府说是自己失足掉下桥的。"豪强答应了。张福粗识文字,还能忍痛自己写状子。活供写得确凿,官吏无可奈何。张福死后,豪强竟然违约。他母亲多次到官府控告,终究因为活供有据,不能伸冤。后来豪强乘醉夜行,也马跌掉下桥摔死了。大家都说:"这是辜负张福的报应。"先父姚安公说:"办案之难啊,命案尤其难。有顶罪的,甘愿替人去死;有行贿私了的,甘愿卖掉自己的亲人。这已经不容易查清了,至于被杀的人,亲手写供状说不是这个人杀的,即使皋陶来审理,也不能给他定罪。如果不是豪强违约不偿,遭到鬼诛,竟可以靠钱财免罪了。讼情千变万化,什么没有!掌刑的人岂能一概凭理武断呢?"

姚安公说,有个叫孙天球的,把钱财看得比命还重,白手起家积累到千金,即使妻子儿女冻饿,也视如陌路人,自己也忍冻忍饿,不轻易用一钱。病重时,把积蓄摆在枕前,一一亲手抚摸,说:"你们终究不是我的了吗?"呜咽而死。孙天球没死之前,被狐精骚扰。狐精常摄走他的财物,让他窘迫得要死,然后又在别处得到,如此不止一次。又有刘某,也把钱财看得比命重,也被狐精骚扰。一年除夕,凡刘某亲友中贫穷的,都馈赠数金。人们惊讶不像他平时的作为,不久听说刘某床前的小箱子被狐精盗去二百多金,而收到了数十封感谢信。大概孙天球的财是辛苦所得,狐精怪他吝啬,特意戏弄他而已。刘某的财多是靠机巧剥削来的,所以狐精干脆散掉。这处置颇为得当。

我任福建学政时,幕友钟忻湖说,他的朋友从前在某公幕府,因为会勘,住在古寺中。月色朦胧,看见某公窗下有人影,徘徊很久,慢慢登上钟楼去了。心知是鬼魅,但一向有胆量,竟然跟着去寻找。到了那里,楼门锁着,楼上好像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你为什么空手回来?"另一个说:"此地很少有官吏来,今天侥幸两个官一起住宿,原想等夜深人静时申诉我的冤屈。刚才偷听他们说话,不是揣摩迎合之方,就是消弭弥缝之术,不足以办我的事。所以失望而回。"说完,似乎有叹息声,再听,竟然寂静了。第二天,暗中告诉主人,主人果然变色摇手,告诫不要多事。始终不知道是什么冤屈。我认为这个朋友对主人有所忌惮,所以编造这话,形容他巧于趋避,被鬼揶揄而已。就这一件事而论,鬼没有目睹,话没有耳闻,恍惚渺茫,毫无实据。即使阎罗王、包公,也无从下手,怎么能责之于某公呢?

平原董秋原说,海丰有座僧寺,一向多狐,常常抛掷瓦石骚扰人。一个学究借东厢三间屋教学生,听说这事,亲自到佛殿呵责它们。几夜寂静,学究脸上有得意之色。一天,东家来拜访,作揖时,忽然袖中一卷东西掉在地上,拾起一看,是春宫图。东家默然,第二天学生就不来了。狐没有犯人,人却去犯狐,竟反被狐算计了。君子对于小人,谨慎防备就是了。无故去触犯他的锋芒,很少有不败的。

关帝庙中,都塑有周将军像,但他的名字不见于史传。考元朝鲁贞的《汉寿亭侯庙碑》,已有"乘赤兔兮从周仓"的话,可见由来已久。他的灵验也最显著。有个老妇刘破车说,她丈夫曾经醉卧在关帝香案前,梦见周将军踢他起来。左腿上有青痕,过了半个月才消。

说鬼没有轮回,那么从古到今,鬼天天增加,大地将不能容纳;说鬼有轮回,那么这个死那个生,随即变换形体而去,又应当世间没有一个鬼。贩夫田妇,往往转生,似乎没有不轮回的;荒郊废冢,往往见鬼,又似乎有不轮回的。表兄安天石,曾经卧病,魂游到阴府,以此问管理簿籍的官吏。官吏说:"有轮回的,有不轮回的。轮回的有三种:有福受报,有罪受报,有恩有怨的受报;不轮回的也有三种:圣贤仙佛不入轮回,无间地狱不得轮回,无罪无福的人,任他游荡在虚墓间,余气未尽的就存在,余气渐消的就灭失。像露珠水泡,忽有忽无;像闲花野草,自荣自落。这样的人无可轮回。有的无依魂魄,附在人身上感孕,叫做偷生;高行的僧道,转世借形,叫做夺舍。这都是偶然变现,不在轮回常理之中。至于神灵下降,辅佐明时;魔怪群生,纵横杀劫,这又是气数所成,不以轮回论。"天石本来不信轮回,病愈以后,曾举这话告诉人说:"据他所说,倒是凿然成理。"

滦阳消夏录五(2)

星象家虞春潭,替人推算命运,大多奇妙灵验。他偶然到襄汉一带游玩,与一位读书人同乘一条船,两人交谈得很融洽。时间久了,他奇怪这人既不睡觉也不吃饭,怀疑是仙是鬼。夜里悄悄询问,读书人说:"我不是仙也不是鬼,是文昌宫掌管功名禄位的神。有事去南岳,与你有缘,所以能相处几天。"虞春潭便问他:"我对命理自以为领悟颇深,曾推算某人应当大贵,却没有应验。您掌管禄籍,应当知道其中缘由。"读书人说:"这人的命本来该贵,因为热衷名利削减了十分之七。"虞春潭说:"做官热衷名利,也是人之常情,为何阴间责罚这么重?"读书人说:"做官热衷名利,强悍的必定依仗权势,依仗权势的必定凶狠刚愎;软弱的必定固守职位,固守职位的必定阴险深沉。而且依仗权势、固守职位,必定会急躁争竞,急躁争竞相互倾轧,必定会排挤他人。发展到排挤,就不问他人贤不贤,只问党派的同异;不计事情可行不可行,只计较自己的胜负。流弊说不尽。这种罪恶比贪婪残酷还要严重。寿命尚且会被削减,何况只是官禄呢?"虞春潭暗中记下他的话。过了两年多,那人果然死了。

张铉耳先生的家族中,有人娶了狐女做妾。另外收拾了间静室让她居住,床帐器物与人没有差别。只是她自己有婢女仆人,不用张家的奴仆。室内没有一丝灰尘,但坐久了觉得阴气森森,也时常听见笑语声,却看不见她的形体。张家本是大家族,每逢亲戚宴集,很多人请求见一面,都不答应。一天张某执意强迫,她才说:"某家的某娘子还可以,其他人断断不能见。"进入房间相见,举止娴雅,容貌像是三十来岁的人。问她室中寒冷的原因,她说:"娘子自己心里害怕罢了,室内本来没有其他缘故。"后来张某追问她只见那个人的原因,她说:"人是阳类,鬼是阴类,狐狸介于人与鬼之间,但也是阴类。所以出门常在夜里。白昼阳气旺盛的时候,不敢轻易与人接触。某娘子阳气已经衰弱,所以我能够见到她。"张某警觉地说:"你天天与我同寝,我也衰弱了吗?"她说:"这另有缘故。凡狐狸媚人有两种途径:一是蛊惑,一是夙缘。蛊惑的,阳气被阴气侵蚀就会生病,蚀尽便会死。夙缘则是人本来有缘分,气息自然相感应,阴阳融合,所以可以长久相安。然而蛊惑的占十分之九,夙缘的占十分之一。那些蛊惑的,也必定自称是夙缘。只从是否伤人,可以知道真伪。"后来那个被见到的人,果然不久就去世了。

罗某与贾某比邻而居,罗家富、贾家穷。罗某想吞并贾家的房子,却压低房价。贾某要卖给别人,罗某又阻挠。时间久了贾某更加窘迫,不得已降价卖给罗某。罗某经营改建,土木一新,落成那天大摆筵席祭神。纸钱刚点燃,忽然狂风卷起吹到梁上,烈焰猛然发作,烟煤迸散如雨落,转眼间连一根椽子都没剩下,连同旧房子一起烧光了。火刚起的时候,众人动手救火,罗某捶胸阻止说:"刚才火光中,我恍惚看见贾某死去的父亲,这是他的怨毒所为,救也没有用。我后悔也来不及了。"急忙叫来贾某的儿子,将二十亩肥田写成契券赠给他。从此改过向善,最终得以长寿而终。

沧州樊氏家扶乩,有位河工官员也在场。降乩的是关帝。忽然大书道:"某人到前面来,你写文忏悔,言语多有回护,对神尚且如此,对人可想而知。误伤人是过失,回护就是恶了。天道宽恕过失而惩罚罪恶,岂能听你巧辩!"那人伏在地上恐惧喘息,汗如雨下,从此怏怏不乐像失了神魂,几个月后病死了。最终也不知道他所忏悔的是什么事。

褚寺有户农家婆媳同睡一床。夜里下雨墙倒了,泥土簌簌落下。媳妇听到声音急忙起身,用背顶住墙,并疾呼叫醒婆婆。婆婆爬着跌到炕下,媳妇竟被压住了。她的尸体正好在婆婆睡觉的地方。这是真正的孝妇,因为微贱没人报告官府,时间久了连她的姓名都失传了。相传媳妇死后,婆婆哭得非常悲痛。一天,邻居告诉婆婆说:"夜里梦见你媳妇,戴着冠披着帔来,说传话给我婆婆,不要哭我了。我因为替死的缘故,现在已经成神了。"乡里的父老都说:"我们夜里做的梦也是这样。"有人说:"媳妇果真成了神,为何不托梦给她婆婆?这是乡邻想缓解她的悲痛,编造这话罢了。"我认为忠孝节义之人,死后必定成神。天道昭彰,历来有验证,这事可以相信是有的。即使一个人编造,众人附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心认为她是神,天也必定认为她是神了。何必又怀疑它是虚假呢。

长山聂松岩,以篆刻为业游历京城。曾在我家教书,说起他家乡有个人与狐狸做朋友。每逢宾客宴会,邀请它同坐,饮食谈笑,与人没有区别。只是听见声音却看不见形体。有人强迫它相见,说:"面对面看不见,怎么算相交?"狐狸说:"相交是交心,不是交貌。人心叵测,比山川还险恶,机阱万端由此隐伏。诸位看不见他们的心,只凭外貌相交,反而以为亲密;对于看不见外貌的,反而以为疏远,不也荒谬吗?"田白岩说:"这只狐阅历世间很深了。"

肃宁老儒王德安,是康熙丙戌年进士。先父姚安公曾从他受业。他曾夏日路过朋友家,喜爱其园亭轩敞清爽,想在那里住宿。朋友以夜间有鬼物为由推辞,王德安便举出自己见过的一件事说:"江南岑生,曾在沧州张蝶庄家借宿。墙壁上挂着钟馗像,和真人一样高,前面还摆着架自鸣钟。岑生沉醉就寝,都没看见。半夜酒醒,月明如昼,听到机轮格格声已很惊异,忽然看见画像,以为是奇鬼,拿起案上的端砚仰面砸去。大声砰然,震动门窗。僮仆推门进去查看,只见墨汁淋漓,头脸全黑。画前的钟和玉瓶、磁鼎已经碎裂了。听说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那么动不动就说见鬼,都是人自己胆怯罢了。鬼究竟在何处?"话刚出口,墙角忽然应声说:"鬼就在这里,夜里当来拜见,希望不要用砚台打我。"王德安默然无语,最终出去了。后来他曾对门人说:"鬼没有白天对语的道理,这一定是狐。我的德行恐怕不足以胜过妖怪,所以躲避它。"他大概始终持无鬼之论。

明器,是古代的葬礼用品。后世又造纸车纸马。孟云卿的《古挽歌》说:"冥冥何所须,尽我生人意。"大概是姑且用来缓解悲痛罢了。然而长子汝佶病危时,他女儿为他烧了一匹纸马。汝佶断气后又苏醒过来说:"我的魂出门,茫茫然不知往哪里去,遇见老仆王连升牵着一匹马来送我回家。恨那马腿跛,颠簸得很不舒服。"烧马的婢女哭着说:"是我的罪过。点火时确实误折了马腿。"又六从舅母常氏,弥留时喃喃自语说:"刚去看新宅很好,只是东墙坏了,怎么办?"伺候病的人去查看她的棺材,果然左边朽了,穿出一个小孔。木匠和督工的人都还没有察觉。

李又聃先生说,从前有寒士落第,烧了自己的试卷,到文昌祠投牒申诉。夜里梦见神说:"你读书半生,还不知道穷达有命吗?"我曾侍奉先父姚安公,偶然说起这事。先父姚安公生气地说:"又聃是应举的士子,传这话还可以;你们这些掌管文衡的人,传这话就不可以了。聚奎堂的柱子上,有熊孝感相国题的对联:'赫赫科条,袖里常存惟白简;明明案牍,帘前何处有朱衣。'你没见过吗?"

海阳李玉典前辈说,有两个书生在佛寺读书。夜里正在亲昵时,忽然墙上出现大圆镜,直径一丈多,光明如昼,毫毛头发都照得清清楚楚。听到屋檐下有人说:"佛法广大,本来不会嗔怪你们,但你们自己看看镜中是什么形状?"我认为幽期密约,必定没有旁人在场,是谁看见的?两个书生断无自己说出来的道理,又怎么会有人听见?然而这种事在道理上是可能有的,本来不必把它看作子虚乌有。玉典又说,有老儒在废园中设馆。一夜听见墙外有吟哦声,接着有辩论声,又听见喧嚣争吵声,又听见辱骂声,过了很久就听见殴击声。园后空旷无人居住,心里知道是鬼。正战栗时,已经打到窗外。其中一个盛气大呼说:"他评论批驳我的文章,实在冤愤,现在一起来请先生评判。"于是高声吟诵数百言,句句自己击节赞赏。另一个一边呻吟呼痛,一边轻微讥笑他。老儒恐惧不敢说话。其中一个厉声说:"先生究竟认为如何?"老儒吞吞吐吐半天,用额头叩着枕头说:"鸡肋不足以当尊拳。"那个大笑离去,另一个在窗外往来,气咻咻的。到鸡叫才寂静。听说是胶州法黄裳说的。我认为这也是黄裳的寓言。

天津孟生文皃有隽才,张石邻先生最喜欢他。一天扫墓回来,在路旁酒肆遇见孟生,见他壁上新写一首诗:"东风翦翦漾春衣,信步寻芳信步归。红映桃花人一笑,绿遮杨柳燕双飞。徘徊曲径怜香草,惆怅乔林挂落晖。记取今朝延伫处,酒楼西畔是柴扉。"追问缘由,他隐瞒不说。再三追问,才说刚才在路边看见一个美女,容貌绝世,所以坐在这里希望她再出来。张问地点,孟用手指着。张大惊说:"那是某家的坟院,荒废很久了,怎么会有美女?"同去查看,果然荒坟累累,杳无人迹。

我在乌鲁木齐时,一天,报告说军校王某,差遣运伊犁军械,他妻子独自在家。这天过了中午,门不开,喊她不应,应当有变故。于是发公文让迪化同知木金泰前往勘查。破门而入,只见男女二人,共枕而卧,裸体相抱,都被剖开肚子死了。男子不知从哪里来,也没有认识的人。查问邻里,茫无头绪,打算作为疑案结案。当晚,女尸忽然呻吟,守夜的人惊视,已经复活。过了一天能说话了,自己供认与这人从小相爱,出嫁后仍然私会。后来随丈夫驻防西域,这人思念她不能放下,又寻访而来。刚到门口,就被引进屋,所以邻里都没察觉。考虑暂时相会终将分离,于是相约同死。受刀时痛极昏迷,忽然如梦醒,魂已离体。急忙找那人,不知何处去了,只独自站在沙碛中,白草黄云,四无边际。正彷徨时,被一个鬼绑去。到了一个官府,受到严厉责辱,说虽然无耻,但命尚未终。喝令杖打一百,驱赶返回。杖是铁铸的,不能忍受痛苦,又晕死过去。渐渐苏醒,就复活了。看她的腿,果然杖痕累累。驻防大臣巴公说:"她已经受了阴间的惩罚,奸罪可以不必重判了。"我的《乌鲁木齐杂诗》有句:"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旧愿违。白草萧萧埋旅榇,一生肠断华山畿。"就是咏这件事。

朱青云说,曾与高西园在水边散步。当时春冰初融,水色净绿澄澈。高说:"记得晚唐有'鱼鳞可怜紫,鸭毛自然碧'的句子,没有一个字写春水,而晴波滑笏的情状,如在眼前。可惜记不得姓名了。"朱沉思未答,听老柳树后有人说:"这是初唐刘希夷的诗,不是晚唐。"赶去查看没有一人。朱惊惶地说:"白日见鬼了。"高微笑着说:"这样的鬼,见了也很好,但恐怕不肯相见罢了。"对着树作了三个揖就走了。回去查刘希夷的诗,果然有这两句。我偶然告诉戴东原。东原因而说起,有两个书生在烛下对谈,争论《春秋》周正、夏正,反复辩驳很辛苦。窗外忽然叹息说:"左氏是周人,不容不知道周的正朔,二位先生何必多费口舌?"出去看窗外,只有一个小童正在熟睡。看这两件事,儒者每天谈论考证,讲"曰若稽古"动辄到十四万字。怎知冥冥之中,没有在旁边揶揄的人呢?

滦阳消夏录五(3)

聂松岩说,即墨的于生,骑着一头驴前往京城,中途在高岗上休息,把驴拴在树上,自己靠着石头打盹。忽然看见驴抬起头四处张望,长叹一声说:“不到这个地方几十年了,青山依旧,村落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于生本来就好奇,听到这话跳起来说:“这是宋处宗的长鸣鸡啊。每天骑着它一起聊天,不怕长途寂寞了。”于是作揖跟它说话,驴只顾吃草不理睬。反复开导,约定和它做忘形之交,驴也好像没听见。于生发怒痛打它,驴跳起来狂吼,始终不能说话,最后折断了一条腿,卖给了屠宰铺。于生徒步回家,这件事十分可笑。大概是睡梦中误听?还是这驴前生有冤债,有什么东西附身,来激发于生的怒气杀掉它?

三叔仪南公有一个健壮的仆人叫毕四,擅长打猎,能拉开十石的弓,经常在野外捕鹌鹑。凡是捕鹌鹑的人必须在夜里。先用秸秆插在地上像禾苗的行列,在上面布网,用牛角做成曲管,模仿鹌鹑的声音吹奏。鹌鹑聚集后,先轻轻惊吓它们,让它们逐渐避入秸秆中,然后大声惊吓,让它们群飞突起,就都触网了。吹管时声音凄咽,常常误招来鬼物。所以必须筑草团自卫,并携带兵器防备。一夜月光明亮,看见一个老翁来行礼说:“我是狐仙,儿孙和北村的狐仙结仇,全族械斗。他们阵中擒获了我的一个女儿,每次交战就把她反绑着推出来羞辱我。我也阵中擒获了他们一个妾,用同样的方法报复。从此仇怨更深,约定今夜在此决战,听说您义侠,请求助我一臂之力,则终生感恩。拿铁尺的是他们,拿刀的是我。”毕四听了旧事,高兴地随他前往,躲在草丛里。两阵交锋后,两狐血战不止,甚至互相抱住肉搏。毕四仔细瞄准,一箭射去,射中北村狐倒地,不料弓劲箭利,贯穿腹部而过,同时也把老翁腋下射穿而死。两阵各自惊慌抢夺尸体,丢弃俘虏逃走。毕四解开两只狐的束缚,告诉它们说:“传话给你们的族人,两家胜败相当,可以解冤了。”此前北村每夜听到战斗声,从此就寂静了。这和李冰的事类似。但李冰战江神是为防灾保民,这狐仙逞私愤,两方争斗不止,最终两败俱伤。这难道不能停止吗?

姚安公在云南时,幕友说官署中的香橼树下,月夜有穿红衣裳的美丽女子站立。看见人就慢慢没入土中。众人商议挖开看看,姚安公带了一杯酒浇在树下,自己祝祷说:“你看见人就隐藏,是无意作祟,又何必多次显现你的形体,自取暴骨的灾祸。”从此不再出现。又有一个书斋很宽敞,很久无人居住,舅氏安公五章,当时跟随在云南。偶然夏天裸睡在里面,梦见一个人作揖说:“和您虽然阴阳有别,但眷属住在这里,也有男女之别。您为何不以礼自处?”猛然惊醒,于是不敢再去。姚安公曾说:“树下的鬼可以用道理说服,书斋的魅能用道理说服人。这郡地处万山之中,风俗质朴,混沌未开,所以异类也如此淳良。”

我两三岁时,曾看见四五个小孩穿着彩衣戴着金镯子,跟着我嬉戏,都叫我弟弟,样子似乎很爱我。稍长大后都不见了。后来告诉先父姚安公,他沉思很久,恍然说:“你前母恨没有儿子,常让尼姑用彩丝系在神庙泥孩上,拿回来放在卧室里,各自起乳名,每天喂果子点心,和哺育儿子无异。她去世后,我命人埋在楼后空院里,必定是这些东西。怕以后成妖,打算挖出来,但年久已找不到地方了。”前母就是张太夫人的姐姐。一年忌日家祭后,张太夫人午睡,梦见前母用手推她说:“三妹太不当事,利刃岂可给儿戏。”愕然惊醒,则我正坐在身旁,抽出了姚安公皮带上的佩刀。才知道魂归受祭,确有其事。古人所以事死如生。

表叔王碧伯的妻子去世,术士说某日子时回煞,全家都避出去。有盗贼假扮成煞神,翻墙入内,正打开箱子抓簪珥时,恰巧另一个盗贼也假扮煞神来,鬼声呜呜渐近。前盗慌张避出,在庭院相遇,彼此以为是真的煞神,都吓得失魂,对面倒在地上。天亮家人哭着进来,突然看见,大惊,仔细看才知道是盗贼,用姜汤灌醒,就穿着鬼装绑送官府。沿路围观,无不绝倒。根据此事,回煞之说应当是妄言了。但回煞的形迹,我实在多次目睹过。鬼神渺茫,终究不知是怎么回事。

益都朱天门说,甲子年夏天,和几个朋友夜间在明湖旁聚会召妓饮酒,喝得正酣。妓女一向不识字,忽然拿起笔写了一首绝句:“一夜潇潇雨,高楼怯晓寒,桃花零落否,呼婢卷帘看。”扔在一个朋友面前。那人看完,立刻变色倒地,妓女也倒地。一会儿妓女苏醒,但那人没醒。后来遍问他的亲属,始终不知原因。

癸巳甲午年间,有个扶乩的人从正定来,不谈吉凶,只作书画。颇怀疑是伪托,但见他给曹慕堂作的着色山水长卷,以及醉钟馗像,笔墨都不俗。又见赠董曲江一联:“黄金结客心犹热,白首还乡梦更游。”也很像曲江的为人。

佃户二曹的妻子很凶悍,动不动就骂风雨,咒鬼神。邻里之间,一言不合就捋袖露臂,拿着两个捣衣杵,奋力呼叫跳跃像母老虎。一天趁着阴雨出去偷麦子,忽然风雷大作,冰雹如鹅卵,已被击中倒地。忽然风卷一个五斗栲栳,掉在她面前顶着,得以不死。难道天也怕她凶横?有人说:她虽然暴戾,但善于侍奉婆婆,每次和人争执,婆婆一呵斥就服帖,婆婆打她耳光也跪着接受。那么遇难不死是有原因的。孔子说:“孝,是天经地义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癸亥年夏天,高川之北坠落一条龙,乡里很多人亲眼看见。姚安公驾车去看,则已乘风雨离去。它蜿蜒抓挠的痕迹,践踏了庄稼约二亩,还分明可见。龙是神物,为什么会坠落?有人说是因为行雨有误,被上天贬谪。按世人称龙能致雨,而宋儒认为雨是天地之气,不由于龙。我认为《礼记》说“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所以《公羊传》说“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惟泰山之云”。这是宋儒之说的来源。《易经·文言传》说“云从龙”,所以董仲舒祈雨法,用土龙来召雨。这是世俗之说的来源。大抵有天雨、有龙雨:油油而云,潇潇而雨的是天雨;疾风震雷,不久而过的是龙雨。看触犯龙潭的人,立刻引来风雨,天地之气能这样快吗?洗罪答诵梵咒的人,也立刻引来风雨,天地之气能这样准时吗?所以必须两义兼陈,道理才完备。一定要拘泥执着于一种说法,岂不是不通变化吗?

同乡王驴在田野耕作,疲倦了枕着土块躺下,忽然看见轿子从西边来,仆从车马很多。轿中坐着的是先叔父仪南公。奇怪公正在卧病,为何出行?急忙上前问候。公和他说了很久话,然后向东北而去。回来后听说公已去世了。计算所见的仆从车马,正好符合焚烧纸器之数。仆人沈崇贵的妻子,亲耳听王驴说的。后来一个多月王驴也病死了。知道白天遇鬼,终究是衰气所致。

我第三个女儿,许配给戈仙舟太仆的儿子,十岁,在庚戌年夏至去世。前一天,病已危重,当时我因公务在方泽,女儿忽然自言自语说:“今天初八,我应当在明天辰时离去,还能见到父亲。”问她怎么知道,闭眼不言。我初九礼成回到官邸,果然赶上看她去世。死时墙上挂的洋钟,恰好铛铛响了八声。这也是奇事。

厨师杨皏,粗通文字,跟随姚安公在云南时,忽然梦见两个鬼拿着冥票来拘拿。名字写着杨皏,他争辩说:“我叫杨义,不叫杨皏,你们一定误拘了。”二鬼都说:“字上还有一点,是省笔的‘义’字。”杨义又争辩说:“从没见过‘义’字这样写,应当还是‘皏’字,误滴了一墨点。”二鬼不能勉强就离去了。同睡的人听到他说梦话,非常清楚。不久姚安公辞官回乡奉养父母,杨义跟随到平彝。又梦见二鬼拿票来,明明楷书“杨义”二字。杨义仍不服说:“我已北归,应当属直隶城隍,你们云南城隍,怎么能拘我?”喧闹了很久,同睡的人叫他才醒。自己说:“二鬼很愤怒,好像一定不放过我。”第二天走到滇南胜境坊下,果然马失前蹄坠地而死。

我在乌鲁木齐时养了几条狗。辛卯年受恩准东归,一条黑狗叫四儿,恋恋不舍地跟着走,赶它不走,竟一同到了京城。途中看守行李很严,不是我到跟前,即使僮仆也不能取一物。稍微靠近,就人立起来愤怒咬人。一天经过辟展七达坂(“达坂”翻译为山岭,共七重,曲折陡峻,称为天险)。四辆车,一半在岭北,一半在岭南,天色已黑,不能全部过岭。狗就独自卧在山岭顶上,左右眺望守护,看见人影就跑过去看。我为它赋诗二首:“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记录事实。到京城一年多,一夜中毒而死。有人说:仆人厌恶它守夜太严,所以用计杀了它,而托词于盗贼。想当然罢了。我收葬了它的骨头,想为它起坟题字“义犬四儿墓”,并雕石像,刻出塞四个奴仆的形貌,跪在墓前,各自在胸膛上刻上姓名:赵长明、于禄、刘成功、齐来旺。有人说:把这四个奴仆放在狗旁,恐怕狗不屑。我才停止。只题匾额在众奴仆所住的屋室,叫“师犬堂”而已。当初翟孝廉赠我这条狗时,前一天晚上,梦见旧仆宋遇叩头说:“念主人从军万里,现在来服役。”第二天得到这条狗,清楚知道是宋遇转生。但宋遇在世时,阴险狡黠,是众仆之首。为什么作狗反而忠诚?难道自知因恶业堕落,后悔而从善吗?也可说是善于补救过错了。

神能变化形体,所以狐仙通灵的,可以往来于一隙之中,但只是自己变化形体罢了。宋蒙泉说,他家一个仆妇被狐仙迷惑,夜里就被剥去衣服,一丝不挂,从窗棂抬出,放在廊下,一起戏弄。她丈夫拿刀逼近,则门闩打不开;或者掩门等待,也能自动关紧,只能在窗内怒骂。一天,暗藏鸟枪,打算隔窗射击,临期鸟枪却不见了。第二天,才见在钱柜中。枪长近五尺,而柜口仅一尺多,不知怎么进去的,这是能变化他物了。宋儒动辄说格物,像这类事,又岂能以常理推究?姚安公曾说:狐住在墟墓,而幻化出房屋,人看起来像真的,但不知狐自己看起来如何?狐有皮毛,而幻化出粉黛,人看起来像真的,不知狐自己看起来又如何?不知这只狐所幻化的,别的狐看起来又会怎样?这真是无从推究了。

滦阳消夏录五(4)

乌鲁木齐把总蔡良栋说,这里刚平定的时候,他曾巡查到南山深处——乌鲁木齐在天山北面,所以称为南山。天色将晚,隐约看见对面山涧有人影,怀疑是玛哈沁——额鲁特语称劫盗为玛哈沁,军营中沿用这个旧称。他潜伏在草丛中暗中观察,只见一个人身穿戎装坐在大石头上,几个士兵侍立一旁,相貌都很狰狞。他们说话声音太远听不清,只看见那人指挥一个士兵从石洞里叫出六个女子,都长得姣好白皙,穿着绸缎衣服,双手反绑,战战兢兢低头跪着,依次被带到坐着的人面前,那人扒下她们的下衣,让她们伏在地上用鞭子抽打到流血,号哭惨叫,声音响彻山林峡谷。鞭打完就径直离去。六个女子颤抖着跪送,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呜咽着回到洞中。那个地方一箭就能射到,但山涧深崖壁陡,无路可通,于是让弓力强劲的士兵,集中射向对面崖上的一棵树。有两支箭射在树上,作为标记。第二天绕了几十里路,找到那个地方,只见洞口积满灰尘,举着火把进去,曲折深入约四丈多深,完全没有行迹。不知道昨天遇到的是什么神,所鞭打的又是什么东西,生平所见奇事,这是第一件。考《太平广记》记载,有老僧看见天人追捕飞天夜叉的事,夜叉正是一个美女。蔡良栋所见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吧。

六畜被用作菜肴,是常理,但杀得过分,就成了恶业。杀了不该杀的人,也会招来冤仇。乌鲁木齐把总茹大业说,吉木萨的游击,派仆人进山找雪莲,迷路回不来。一天夜里梦见仆人浑身是血来,说:“在某山遇到玛哈沁,被切成肉块吃了,残骸还在桥南第几棵松树下,请去查看。”游击派军校到树下寻找,果然血迹污秽狼藉,但一看都是羊骨,原来是马夫们一起偷了一只官羊,在这里杀的。游击还怀疑仆人可能死在了别处。过了两天,仆人遇到猎人被带回来,才知道是羊借仆人的魂灵,来揭发马夫的罪过。

李老太太,是青县人,乾隆丁巳、戊午年间在我家当厨娘,说她家乡有一户农家,紧邻古墓。所养的两头牛,常常登上古墓践踏,夜里梦见有人斥责他们,乡愚粗鲁倔强,置若罔闻。不久家中怪事大作,夜里看见两个东西,大如牛,又踢又跳,院子里的坛坛罐罐都被砸碎,一连几个晚上。甚至把碌碡搬到房顶上,砰然滚落,火焰飞腾,把捣衣砧砸成几段。农家恨极了,就借了许多鸟铳,等它们来了,一起开枪射击,两个怪物应声倒下。农家大喜,赶紧点灯出来看,却是自家养的两头牛。从此怪事不再发生,家道也渐渐衰落。借助那两头牛来作妖,让主人自己杀了它们,可以说是巧妙播弄了。总之也是乘着农家犷悍的气焰,所以得以假手于他。

献县城东双塔村,有两个老僧共住一个庵。一天晚上,有两个老道士敲门借宿,僧人起初不同意,道士说:“释道虽然是两教,出家则是一样,师父何必见识不广呢。”僧人就留他们住下。第二天到晚上,门没开,喊也不应。邻居翻墙进去看,只见四个人都不见了,而僧房里的东西一样不缺。道士行囊中藏着几十两银子,也都在。大家都非常害怕,报告了官府。县令粟千钟来查验,一个牧童说村南十多里外,枯井里好像有死人,赶紧跑去一看,四具尸体重叠在里面。但都没有伤痕。粟公说:“一样东西没丢,就不是盗贼;年纪都衰老,就不是奸情;偶然相遇留宿,就不是仇杀;身上没有伤,就不是被杀。四人为什么一同死?四具尸体为什么一起被移走?门关着没开,怎么能出去?距离枯井这么远,怎么能到那里?事情出在情理之外。我能审讯人,不能审讯鬼;人没有可审的,只能当作疑案结案。”直接上报上官,上官也无法批驳质问,最终按他的意见处理。应山人明晟,是能干的县令,曾说:“我到献县就听说这个案子,想了好几年,不能理解。遇到这样的事,应当以不解来解,一自作聪明,就会漏洞百出。人们说粟公糊涂,我正佩服他的糊涂。”

《左传》说,深山大泽,确实生龙蛇。小奴玉保,是乌鲁木齐流放者的儿子。起初隶属特纳格尔军屯。曾进山追逃走的羊,看见大蛇粗如柱子,盘在高岗顶上,对着太阳晒鳞,全身五彩斑斓,像锦绣堆成。头顶有一只角长一尺多,有一群野鸡飞过,它张口一吸,距离四五丈远的野鸡都翩翩落下,像箭投入壶中。心里知道羊被它吞了,趁着它没看见,顺着山涧逃回。恐惧得几乎丢了魂魄。军吏邬图麟于是说,这条蛇极毒,但它的角能解毒,就是所谓的吸毒石。见到这种蛇的人,带几斤雄黄,在上风处烧,蛇就会萎顿不能动。取下它的角,锯成小块。痈疽刚起时,拿一块放在疮顶上,就像磁铁吸铁,粘住脱不下来,等到毒气吸出就自然脱落。放在人乳中浸出它的毒,还可以再用。毒轻的人乳变绿,稍重的变青黑,极重的变黑紫。人乳变黑紫的吸四五次,才能吸尽。其余一两次就好了。我记得堂兄懋园家有吸毒石,治痈疽很有效,它的质地非木非石,到现在才知道是蛇角。

正乙真人能做催生符,很多人家里都有,这不是求雨驱妖,和真人的事有什么关系?很不可解。有人说,道书里记载有两个鬼,一个叫语忘,一个叫敬遗,能使人难产。知道它们的名字写在纸上,它们就会离去。符可能是制服这两个鬼吧?四海内外,生孩子的人多如恒河沙数,难道天下只有这两个语忘敬遗鬼?还是一处各有这两个鬼,一家各有这两个鬼,它们的名字都叫语忘敬遗?如果天下只有这两个鬼,那么它们周游奔走作祟,鬼多么辛苦;如果一处各有这两个鬼,一家各有这两个鬼,那么生育的时候少,不生育的时候多,乱纷纷千百万亿个鬼,无所事事,静静等着人生育来作祟,鬼又多么闲散无用呢?有人说,难产的原因很多,语忘敬遗是其中之一,不能一定说是语忘敬遗,也不能一定说不是语忘敬遗,所以召神来试试勘问。这也是一种解释。但把万一可能的事,天天召神勘问,神来了有鬼,神就驱赶它;神来了没鬼,神就空手回去,这不是亵渎神吗?即使神不嫌亵渎,但一个符一个神,就要炼无数神,让它们等侯幽王的烽火;上帝还要因为真人的一道符,增设一个神。如果诸多符共用一个神,那么这个神即使有千手千眼,也疲于奔命;上帝还要因为真人的诸多符,特设一个有无量化身的神来供捕风捉影的差事,能行吗?不能行。然而赵鹿泉前辈有一道符,传自明代,说是高行真人精炼刚气所画的。试过,应验如响。鹿泉不是说假话的人,这就无法推测了。

世俗传说张真人使唤的仆役都是鬼神,曾与客人谈话,端茶的是雷神,客人不恭敬,回去后雷就跟着他,几乎不免,这是齐东野语。记得一天我和他一同陪祭,要进去时他忘了朝珠,向我借,我开玩笑说:“雷部鬼法令最快,何不派去取?”真人微微一笑。但我在福州使院时,老仆魏成,夜夜被鬼怪骚扰,一天夜里乘醉怒喝道:“我主人向来与天师交好,明天寄一封信去,雷部立刻就到。”鬼怪应声就安静了。这样看来,狐鬼也听说过这话。

仆人王廷佐,夜里从沧州骑马回家,到常家砖河,马忽然受惊后退,黑暗中看见一棵大树挡住去路,以前从没有过。勒马从旁边绕,这棵树四面旋转,挡在前面盘旋。好几刻工夫马渐渐疲惫,人也渐渐迷路。不久认识的木工姓国、姓韩的从东边来,看见廷佐呆立,觉得奇怪,廷佐指着告诉他们。当时两人已醉,一起喊道:“佛殿缺一根梁,正在找大树。今天幸好得到了,不能错过。”各拿斧头锯子跑过去。树忽然化为旋风去了。《阴符经》说:“禽之制在气。”木妖怕木匠,正如狐怪怕猎户,积威所迫,它的气焰足以慑服对方,不必气力上胜过它。

宁津苏子庾说,丁卯年夏天,张家婆媳一同割麦,刚收拾成堆,有大旋风从西边来,把麦子吹散。媳妇生气,用镰刀扔过去,洒了几滴血在地上。正在一起查看丢失的麦子,媳妇倚着树忽然像昏醉,魂被人绑到一座神祠,神怒斥道:“泼妇竟敢伤我的吏员,快受杖责。”媳妇生来刚强,抗声说道:“穷人家种几亩麦子,以此活命,烈日下婆媳辛苦,刚割完,就被怪风吹散,我以为是邪祟,所以用镰刀扔它,不料伤了天王的使者。况且使者来往,自有官道,为什么横穿民田损坏人家的麦子?因此受杖,实在不甘心。”神低头说:“她说得有理,可放回去。”媳妇苏醒后旋风又来了,仍把麦子卷到一处。说这事时,吴桥王仁趾说:“这不知是什么神,不偏袒自己的亲信,可说正直了。但先听片面之词,让媳妇几乎受刑,要说聪明,却算不上。”景州戈荔田说:“媳妇诉说冤屈,神就能明鉴,这也是聪明了。如果诉者哀哀,听者昏昏,您又怎么说呢?”子庾说:“仁趾责备人没完没了,荔田说得对。”

四川藩司张宝南,是先祖母的堂弟。他母亲喜欢吃鳖。一天厨师得到一只大鳖,刚砍掉头,有一个四五寸长的小人从脖子里钻出来,绕着鳖跑。厨师吓倒在地,众人救醒他,小人已经不知去向。等剖开鳖,却仍在鳖腹中,已经死了。先祖母曾拿来观看。先母当时还小,也在旁边亲眼看见。小人的装饰像《职贡图》中回回人的样子,帽子黄色,衣褶蓝色,带子红色,靴子黑色,纹理分明像画出来的,面目手足也像刻画而成。塾师岑生认识这东西,说:“这叫鳖宝,活的时候得到它,剖开手臂藏在肉里,它就喝人血生存。人手臂有这个宝,地下的金银珠玉之类,隔着土都能看见,血尽就死。子孙又剖开手臂藏在里面,可以世世代代富贵。”厨师听后大为懊悔,每想到这事,就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外祖母曹太夫人说:“按岑师说的,这是拿命换财。人肯拿命换,办法多得很,何必剖开手臂养鳖?”厨师始终不醒悟,最终悔恨而死。

孤树上人,不知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名字。明崇祯末年,住在景城破庙里。先高祖厚斋公曾赠诗给他。一天夜里灯下诵经,窗外窸窣有声,像有人来往,他呵问是谁,朗声回答:“我是野狐,为听经来到这里。”问他某寺法会最盛,为什么不去那里听,回答说:“那里是在有人处诵经,师父是在无人处诵经。”后来对厚斋公说了这事,厚斋公说:“师父把这话告诉我,也是在有人处诵经了。”孤树怅然了很久。

李白梦笔生花,只是睡梦中的幻景罢了。福建陆路提督马负书,生性喜好翰墨,稍有闲暇就临池练字。一天所用的巨笔挂在架上,忽然吐出光焰长几尺,从笔端倒注到地上,又逆卷而上,蓬蓬地,过了一刻才收敛。衙门里的官兵都看见了。马公画了一幅小照,我曾为之题诗。然而马公最终死在官任上,那就也是妖异而不是祥瑞了。

少司马史抑堂,是相国文靖公的次子。在家时忽然无缘无故昏眩,感觉魂魄出门外,有人扶他上轿,走了几里,又有轿子从后面追来,疾声呼喊,暂且停下看,却是文靖公。抑堂下轿叩拜,文靖公对他说:“你还有子孙没有出世,这时候怎么能去?”挥手让抬轿的人送他回去。霍然惊醒,当时七十四岁,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又过两年又生一个儿子,果然如文靖公所言。这是抑堂七十八岁时,到京城亲口对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