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作者:纪昀朝代:类别:笔记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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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阳消夏录六(1)

乌什回部将要叛乱时,城西有座高坡,说是他们始祖的坟墓。每天将近黄昏时,总能看到一个巨人站在坟上,脸宽超过一尺,仰头向东望去,像在等待什么。叛党被消灭后,就再没出现。有人说这是知道劫难将要来临,等着收走子孙的魂魄。有人说向东望是给子孙指示,有军队从东边来,要早做准备。有人说回部在西域而向东望,是面向中原,表示子孙不可叛乱。这些都无法知晓。但这是乌什将要灭亡的妖异征兆,这点毫无疑问。

宏恩寺僧明心说,上天竺有位老僧,曾进入阴间,看见狰狞的鬼卒押着几千人在一座大官署外,都被剥去衣服反绑着。有位官员面朝南坐着,吏员拿着名册点名,逐一挑选肥瘦,揣度轻重,就像屠宰场买卖猪羊。老僧大为惊怪,看见一个离官员稍远的吏员是旧施主,便合掌问候:这些人都是谁?吏员说:诸天魔众都以人为食,如来用大神力降伏魔王,使其皈依五戒,但部族众多,叛服无常。都说从无始以来,魔众吃人就像人吃谷物,佛若能禁止人吃谷物,我就不吃人。如此喧嚷不止,连魔王也无法制止。佛认为孽海洪波,沉沦不返,无间地狱已容纳不下,便发文给阎罗,要移这些狱囚去充当魔众的食物,让它们吃饱,可免荼毒生灵。十殿阎王共同商议,认为关系百姓性命的事,没有比地方官更重要的,造福最容易,造祸也最深。只是种种冤孽,多非自己造成,阴司业镜显示,罪责各有归属。其中危害百姓最甚的:一是书吏,二是衙役,三是官员的亲属,四是官员的仆从。这四种人没有官员的责任,却有官员的权力;官员或许顾及考核,他们却只知牟利,依附权势作威作福,足以让人敲骨吸髓,吞声泣血。四大洲内,只有这四种人造恶最多,因此清理我们的地狱,供给他们汤锅,用白皙、柔嫩、肥美的人充魔王食,用粗劣的充众魔食。所以先分类,然后发遣。其中罪业稍轻的,一经切割烹煮便化为乌有;罪业重的,抛下残骨,用业风吹拂恢复原形,再经受刀俎,从两三次到千百次不等;罪业最重的,甚至一天变化数次,切割烧烤永无休止。老僧合掌说:真不如削发出家,可免此忧虑。吏员说:不然。他们的权力可以害人,力量也可以济人。灵山会上原本就有宰官,这四种人里,也并非没有逍遥于莲界的人。说完,老僧忽然有个侄子在某县令官署,急忙去信催他回家,劝他改行。此事是老僧告诉侄子的,明心在寺里听说。虽然言语荒诞,像出自寓言,但神道设教使人知畏,也是警世的苦心,不可用妄语戒来苛责。

沧州盲人刘君瑞,曾弹着弦索来往于我家,说他有个同姓林某,一天傍晚有人登门来叫:某官船泊在河边,听说你善弹词,请去一试,会有厚赏。随即催他抱琵琶,牵着竹杖引路,约四五里到船边。寒暄过后,听主人指挥说:船里炎热,坐在岸上演奏,我靠窗听即可。林某贪图赏钱,竭力弹唱,大约将近三更,指痛喉干,想讨口水都得不到。侧耳细听,四周男女混杂坐着,笑语喧哗,觉得不像官宦人家,又不像在水边。停下弦索想站起,众人发怒说:什么东西,敢不听使唤!众手交加捶打,疼痛难忍,只得哀求再奏。过了许久,听人声渐渐散去,仍不敢停。忽听耳边有人叫:林先生,怎么太阳没出来就坐在乱坟堆里演奏,是贪图树下早凉吗?他猛然惊醒询问,原来是邻人早起去贩卖路过这里。知道是被鬼捉弄,狼狈回家。林某素来多心计,绰号叫林鬼,听说的人都笑说:今天鬼碰上鬼了。

先父姚安公说:同里有白以忠,偶然买到一本役鬼符咒,想借此演习搬运法或许能谋生,便按书准备法器,月明之夜作道士装,到坟地试验。据案对书诵咒,果然听到四面啾啾声,随即暴风突起,卷起书落在草间,被一个鬼跳出来抢走。众鬼喧哗而出:你仗着符咒拘遣我们,现在符咒丢了,不怕你了!聚拢围打,以忠踉跄奔逃,背后瓦砾像骤雨一般,仅能逃到家。当晚疟疾大作,困卧一个多月,怀疑也是鬼作祟。一天向姚安公诉说,又惭愧又愤恨。姚安公说:幸好啊,你法术没成,不过成一笑柄。倘若不幸成了,怎知不会因此招祸?这是你的福气,你又怨什么呢?

堂侄虞惇的住宅,本是村南旧园。未建房时,四面无人居住。一晚浇园的田大睡在井旁小屋里,听到墙外争吵声,疑是村人,隔墙问:你们是谁?夜深无故来扰我。一个喊:有件事请大哥评理。不知哪里来的野鬼强进我家,调戏我老婆,天下有这道理吗?另一个喊:我自带着钱去闻家庙,这妇人见我嬉笑,邀我进屋,这人突然冲进来抢我钱,天下又有这道理吗?田大知道是鬼,吓得不敢应声。两鬼同说:这里不能了结这事,该去土地爷那里告状。喧嚷着向东北去了。田大第二天到土地祠问庙祝,却寂静无声。都疑心田大胡说。临清李名儒说:这不奇怪,想必那妇人已调解了。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乾隆己未年,我和东光李云举、霍养仲同在生云精舍读书。一晚偶然议论鬼神,云举认为有,养仲认为无。正在辩论,云举的仆人忽然说:世间确有奇事,若非亲身经历,连我也不信。我曾路过城隍祠前乱坟堆,失足踏破一口棺材。夜里梦见被城隍拘去,有人说我毁了他的房屋,心知是因破棺的事,与鬼争辩说:你的房子不该挡在路上,并非我侵犯你。鬼又辩说:路是从我屋顶上走,并非我的房子故意挡路。城隍微笑看着我说:人人都走这条路,不能怪你。但人人都踏不破,为何偏你踏破?也不能白白放了你,该用冥钱赔偿。随后又说:鬼不能自己修棺材,你盖块木板,再堆土上去就行了。第二天按神示做了,又烧了冥钱,有旋风卷灰飞去。一晚又经过那里,听见有人叫我坐,心知是先前那鬼,急忙逃回。那鬼大笑,声音像猫头鹰,至今想起还毛骨悚然。养仲对云举说:你仆人帮你,我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嘴,但我终不能把别人所见当作我所见。云举说:假若你审案,要事事亲眼得见才信呢,还是取信于众人之口?事事亲眼得见,没这道理;取信于众人之口,不是把别人所见当作你所见吗?你如何处置?相视一笑作罢。

莆田教授林清标说,郑成功占据台湾时,有位广东的怪僧渡海而来,武艺绝伦,袒露臂膀端坐,刀砍上去像砍中铁石。又通晓奇门遁甲和占候之术,谈论兵法也娓娓有条理。郑成功正招纳豪杰,很敬重他。时间一长,他渐渐骄纵,郑成功难以忍受,又怀疑是间谍,想杀他却怕打不过。大将刘国轩说:一定要除掉他,交给我。便去拜访僧人,谈得投机,忽然请教说:师父是佛境界中人,不知遇到摩登伽女,还会受诱惑吗?僧人说:参寥和尚的心早已像沾泥柳絮了。刘国轩戏言:想用刘王大体双来试验道力,让众人坚定信心,可以吗?便选十来个俊美男童和妖艳妓女,铺上褥垫枕头,恣意狎亵于旁。柔情媚态,极尽天下妖惑。僧人谈笑自若,像没看见听见。许久忽然闭目不视。刘国轩拔剑一挥,头已倏然落地。刘国轩说:这法术并非有鬼神,只是练气使身体坚固罢了。心定则气聚,心动则气散。这僧起初心不动,所以敢纵观;到闭目不视,已知他心动而强制,所以刀一下便不能抵御。这番议论很精微,但不知这个杀人越货的恶少,怎能见识到此。他在鲸窟横行十余年,也非偶然了。

朱晦庵曾与五公山人在城南散步,于是坐在树下谈《易》。忽听背后有人说:二位所论是术家易,不是儒家易。二人奇怪他从何而来,他说:已先坐在这里,二位没看见罢了。问姓名,说:江南崔寅。今天住在城外旅舍,天还没黑,偶然散步解闷。山人喜爱他文雅,便凑近探讨术家、儒家之说。崔说:圣人作《易》,是讲人事,不是讲天道;是为众人,不是为圣人。圣人从心所欲不逾矩,本无疑惑,何须占卜?只有众人不明事理,常在两难中无法决断,所以圣人用阴阳消长,示人事进退,让人知道趋避而已。这是儒家本旨。但万物万事不出阴阳,后人推而广之,各明一义:杨简、王宗传阐发心学,是禅家易,源出王弼;陈抟、邵康节是道家易,源出魏伯阳;术家易,衍于管辂、郭璞,源于焦延寿、京房,就是二位所论的了。易道广大,无所不包,见仁见智,理本一贯。后人忘了根本,反以旁义为正宗,这是圣人作《易》只为少数上智之人设,不是千万世垂教之书、千万人共喻之理了。经是常道,言恒常之理;经是路径,言人所共行之路。曾是六经之首,却诡秘其说使人不可解吗?二人喜欢他的谈吐,谈到月上还不停止。问他的行踪,多是世外之语。二人致谢说:先生是儒而隐者吗?崔微笑道:真是隐者,韬光养晦还来不及,怎会知名?真是儒者,反躬克己还来不及,怎会讲学?世所称儒称隐,都是纷扰之人。我正厌恶这些而逃避,先生休矣,别污我耳!一声长啸,树叶乱飞,已不见踪影,才知所见不是人。

南皮许南金先生最有胆量,在僧寺读书,与一友同榻。夜半,见北墙燃起双烛,细看是一张人脸从墙里透出,大如簸箕,双烛是它的目光。朋友吓得腿软要死,先生披衣慢慢起身说:正想读书,苦于烛尽,你来正好。便拿一册书背对怪坐着,朗声诵读。没读几页,目光渐隐。拍墙叫它,不再出来。又一晚上厕所,小童持烛跟着,这脸突然从地下涌出,对着笑。小童扔了蜡烛跌倒,先生捡起蜡烛放在怪头顶说:烛正没烛台,你来又正好。怪仰视不动。先生说:你哪里不能去,偏在此处?海上有逐臭之夫,你就是吗?不可辜负你来意。便用秽纸擦它的嘴,怪大吐,狂吼几声,灭烛消失。自此不再出现。先生曾说:鬼魅确实有,也偶尔见到。只要检点生平,没有不可对鬼魅说的,此心自然不动。

戴东原说:明朝末年有个姓宋的人,寻找安葬之地,来到歙县的深山里。天色将晚,风雨欲来,看见山崖下有个洞穴,便进去暂时躲避。听到洞内有人说话:“这里面有鬼,您不要进来。”宋某问:“那你怎么能进去?”对方回答:“我就是鬼。”宋某请求见一面。鬼说:“与您相见,那么阴气和阳气会相互冲撞,您必定会发冷发热,身体稍感不适。不如您点起火堆自卫,我们远远地隔着谈话。”宋某问:“您一定有自己的坟墓,为什么住在这里?”鬼说:“我在神宗年间当过县令,厌恶那些当官的人互相争夺财利、互相排挤以求升官,于是弃官回乡。死后向阎罗王祈求,不要再转世投胎到人间,于是用下辈子的官禄,改为注册成阴间的官职。没想到阴间之中,互相争夺、互相排挤,也还是这样。于是又弃官回到坟墓,可坟墓在群鬼之间,往来嘈杂,受不了那种烦扰,不得已才避居到这里。虽然是凄风苦雨,萧索难耐,但比起官场上的风波和世间的陷阱,那就像生在天上忉利天一样了。在冷清空旷的山中,早已忘记了年月,与鬼隔绝不知多少年,与人隔绝更不知多少年。自以为摆脱了万般牵累,一心顺应自然,没想到又碰到了人迹。明天就该搬家了。武陵的渔人,请不要再探访桃花源了。”说完,不再应答。宋某问他姓名,也不回答。宋某随身带着笔砚,于是蘸墨在洞口大书“鬼隐”两个字,然后回去了。

滦阳消夏录六(2)

阳曲人王近光说,冀宁道赵孙英长官有两个幕僚,一个姓乔,一个姓车,两人合租一顶骡轿回乡。赵公开玩笑用他们的姓作对子说:"乔、车两位幕友,各乘半轿而行。"正好"轿"字由"乔"和"车"各占一半。当时官署中请仙,就把这个对子请仙人对。扶乩判语说:"这是真人实事,不能勉强凑合。"过了半年,又请仙扶乩,忽然判语说:"前面的对子我已经得到了:卢、马两书生,共引一驴而走。"又判语说:"四天后,辰巳之间(上午七点到十一点),到南门外等候。"到期派人侦察,果然有卢、马两位书生,用一头驴驮着新科举人的墨卷,去省城出售。赵公笑着说:"巧是真巧,但两位书生受的侮辱也够深的。这正是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仙人也不禁要笑。"

先祖有一个庄园叫厂里,如今分属堂弟东白家。听说没分家时,场院中有一个柴垛,已经多年了。传说有狐狸住在里面,人不敢冒犯。偶然有个佃户醉卧在柴垛旁,同伴劝他别惹仙家发怒,佃户不听,反而破口大骂。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你醉了,我不计较,回家睡去吧。"第二天佃户去园里守瓜,他媳妇挑饭来,远远看见草棚里一个红衣女子和丈夫坐在一起,见到妇女惊慌站起,匆忙翻墙跑了。媳妇本来就嫉妒凶悍,以为丈夫有外遇,气愤难忍,就用扁担痛打。佃户说:"我不能自明,被打得很厉害。"媳妇打得手酸稍停,还喃喃咒骂。忽然听见树梢上大笑声,才知道是狐狸戏弄报复他。

吴惠叔说,他家乡有个大财主,只有一个儿子,病得很重。叶天士诊断说:"脉象显示是鬼症,不是药石能治的。"于是请上方山道士建醮。到了半夜,阴风飒飒,坛上烛光都变成暗绿色。道士横剑闭目,好像看见了什么。随后拂衣径直走出说:"妖魅作祟,我的法术能驱除;但前世冤仇,虽然有解脱的方法,对方肯不肯解脱,还在本人。至于伦常关系所关,涉及天律的事,即使写绿章上奏,也不能上达神霄。这个鬼祟是你父亲遗留的一个幼弟,你哥哥遗下的两个孤儿,你蚕食鲸吞几乎点滴不剩;又把他们当作孤苦孩儿视同路人,以至于饥饱冷暖无处诉说,病痛痒痒任其呼号。你父亲含恨九泉,向地府申诉,冥官给了文牒,让他来取你的儿子偿冤。我虽有法术,只能替人驱鬼,不能替儿子驱父亲。"果然他儿子不久就死了,后来终究没有儿子,最后以侄子为嗣。

护持寺在河间东边四十里,有一个农夫于某,家境小康。一天晚上于某外出,几个强盗从屋檐跳下,挥巨斧破门,声音丁丁作响。家里只有妇女弱小,趴在床上发抖,听天由命。忽然所养的两头牛怒吼着跳进来,奋力用角与强盗搏斗。强盗刀棍齐下,牛斗得更用力,最终强盗受伤狼狈逃走。原来乾隆癸亥年,河间大饥荒,养牛的人没有草料,大多把牛卖到屠宰市场。这两头牛到屠户门前,哀鸣伏地不肯向前。于某见了心生怜悯,脱下衣服典当换钱赎了它们,忍冻回家。牛效死命是应该的。只是强盗在内室,牛在外厩,牛怎么知道有警?而且牛不是矫捷的动物,外门紧闭,怎么能一跃翻墙?这一定有指使的,不是鬼神所为又是谁呢?这是乙丑年冬天在河间岁试时,刘东堂对我说的。东堂就是护持寺人,说亲眼看见这两头牛,各自身带几处刀伤。

灵芝称为瑞草,但也不一定就是祥瑞。静海人元中丞在甘肃时,官署中生九株灵芝,于是用来作为别号,但不久就被罢官。舅父安五占,灵柩停放在屋里,忽然灵柩上生出一株灵芝,从此子孙衰败,如今已经没有幼童了。大概祸福将发生,气机先有征兆,非常的征兆,按理不会凭空而来。只是是吉是凶,不能预测罢了。先兄晴湖说:"人知道征兆发于鬼神,而人事应验它;却不知其实是征兆发于人事,而鬼神应验它。也未必不能预测。"

大学士伍弥泰说,从前在西藏看见悬崖无路的地方,石上有天生的梵字大悲咒,字字分明,不是人力所能为,也不是人迹所能到。当时曾举出那山名,梵音难记,现在忘了。公一生不说假话,知道确实不是虚构。天地之大,无所不有。宋儒每每对于道理上没有的,就断定一定没有,却不知无所不有就是理。

喇嘛有两种:一种叫黄教,一种叫红教,各以衣服颜色来区别。黄教讲道德、明因果,与禅宗派别不同而源流相同。红教则只擅长幻术。理蕃院尚书留公保住说,驻西藏时,曾得罪一个红教喇嘛。有人说登山时他一定会报复。留公让轿夫抬着轿子鼓吹先行,而自己暗中骑马跟在后面。到半山,果然一匹马跃起,压在轿子上,把轿子压成碎粉。这是留公自己说的。以前从军乌鲁木齐时,有人丢了马。一个红教喇嘛取小木凳,念咒很久,忽然反复折转,像翻桔槔一样,让失马者跟着走,到一个山谷,他的马正在那里。这是我亲眼所见。考西域吞刀吞火的幻人,自前汉已有,这大概是相传遗术,不是佛家本法。所以黄教称红教为魔,有人说就是波罗门,佛经所谓邪师外道,似乎接近。

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各山,狐狸很多,但没听说有害人的。只有根克忒有小孩夜里捕狐,被一个黑影扑倒,掉下山崖伤了脚。人们都说狐为妖,这或许是胆怯眼花,并非狐为妖。大概从突厥、回鹘以来,就以打猎为事。如今则流放者、屯戍者、开垦者、出塞觅食者,搜岩剔穴,捕猎更多。狐狸常被伤害,不能长寿,所以不能长久成魅吧?还是偏僻在荒远之地,人已经不知道导引炼形之术,所以狐也不知道?可见风俗必定有所开创,不开创就不习惯;人情沿于习惯,不习惯就不能。道家化性起伪之说,毕竟不是没有见地。姚安公说滇南偏僻的郡,鬼也显得淳良,就是这个道理。

副都统刘鉴说,从前在伊犁,有个擅长扶乩的人,那神自称唐朝燕国公张说,与人唱和诗文,辑录成册。性格爱喝酒,每次降坛一定烧纸钱,并用大杯奠酒。不知道龙沙葱雪之间,燕公为什么来到此处。刘公诵读了其中几章,词句都很浅陋,大概是打油诗、钉铰匠之流,客死冰天雪地,游魂不返,托名以求食罢了。

同乡人张某,深险诡诈,即使至亲骨肉,也不能从他嘴里得到一句实话。但口舌巧捷,很多人被他欺骗,人称"秃项马"。马秃项就是没有鬃毛,"鬃""踪"同音,指他恍惚闪烁,无踪影可寻。一天,他与父亲夜行迷路,隔着田陇看见几个人围坐,喊问该往哪里走,几个人都回答说:"向北。"于是陷入深泥潭中。又远远喊问,都回答说:"转向东。"几乎灭顶,在泥泞中挣扎,困得不能出来。听见几个人拍手笑道:"秃项马,你现在知道妄语误人了吧?"声音近在耳畔,却看不见形状,才知道被鬼骗了。

妖由人兴,往往有这种事。李云举说,有一个人胆子极怯,另一个人想戏弄他。他的仆人手上黑如墨,让仆人藏在屋里,秘密约定说:"我与某人在月下坐着,我惊呼有鬼,你就从窗缝伸出一只手。"到时候呼喊,突然一只手伸出,大如簸箕,五指挺直如舂杵。宾主都惊惧,仆人们哗然说:"这真是鬼吗?"举着火把拿棍子进去,只见仆人昏卧在墙角。救醒后,他说黑暗中好像有东西用气嘘我,我就昏迷了。族叔楘庵说:两人同在佛寺读书,一人灯下装作吊死鬼的样子站在前面,见那人惊怕欲绝,急忙喊:"是我,别怕!"那人说:"本来知道是你,你背后是什么东西?"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真吊死鬼。大概机心一萌,鬼就按着机心相应地来应和。这也可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来比喻。

我八九岁时,在从舅安实斋公家,听苏东皋丈人说:交河有个县令贪污官银数千两,让奴仆送还。奴仆半路以黄河翻船报告,暗中派他的家僮带回去。家僮又偷了北上,走到兖州,被强盗劫杀。从舅咋舌说:"可怕呀!这是人的所为,也是鬼神的所为。鬼神难道一定要白天现形,左悬业镜,右持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然后才显现善恶报应吗?这件事足以当森罗殿的铁榜了。"苏丈说:"县令不窃取钱财,何至于被奴仆侵吞?奴仆不侵吞,何至于让家僮效尤?家僮不效尤,何至于被强盗劫杀?这还是人的所为,不是鬼神的所为。如您所说,是县令该受报应,所以派奴仆窃财;奴仆该受报应,所以派家僮效尤;家僮该受报应,所以派强盗劫杀。鬼神已经派了,报应又跟着报应,不是颠倒了吗?"从舅说:"这是您无碍的辩才,不是正理。但保存您的说法,也足以在随波逐流之中,劝人自立。"

刘乙斋廷尉做御史时,曾租西河沿一所宅子。每夜有几个人打更的声音,琅琅直到天亮,那转更攒点,一一与谯楼鼓声相应。看却无形,聒噪得片刻不能睡。乙斋向来刚强,便自己写了一篇文章,指陈其罪,大书贴在墙上驱鬼。当夜就寂静了。乙斋自夸不比韩愈驱鳄鱼差。我说您的文章道德,似乎还赶不上韩愈,但性情刚猛气盛,平生不做暧昧事,所以敢悍然不怕鬼。又因为拮据迁到这宅子,力竭不能再搬,无计可施,只有与鬼以死相持。这在您是困兽犹斗,在鬼是穷寇莫追。您不记得《太平广记》记载周书记与鬼争宅,鬼怕他倔强而去吗?乙斋笑着拍我的背说:"魏收轻薄呀!但您是了解我的人。"

我督学福建时,官署中有座笔捧楼,因为左右有两座佛塔。使者住下层,上层则复壁曲折,不到正午看不清东西。旧时为山魈占据,虽然看不见独脚反踵的形状,但夜里常听到声音。偶然想起杜甫"山精白日藏"诗句,领悟鬼魅都避明而趋暗,应当是因为曲房幽暗,所以此类潜踪。于是全部拆除墙垣,让四面明窗洞开,三山翠霭,宛在眼前。题额叫"浮青阁",题联:"地回不遮双眼阔,窗虚只许万峰窥"。从此山魈迁到署东南角的会经堂。该堂早已废弃,既然对人无害,也听任它藏匿,不做过分的事。

滦阳消夏录六(3)

徐公景熹在福建担任盐道职务时,官署里的箱子,常常从内部起火,但锁钥却完好如初。又有一晚,有人暗中剪掉了他侍女的头发,作祟得很厉害。后来徐公被罢官回乡,还没动身就去世了。山鬼能预知一年之内的事,所以趁他即将离任,肆意欺侮。徐公得意时,它们销声匿迹;衰气一到,便无故侵犯欺凌。这就是邪魅之所以为邪魅的缘故吧。

我家乡的庄稼遍野青青的时候,每夜田埂间有东西,分不清头脚,倒立着翻滚前进,撞击地面发出“登登”的声音像杵声。农家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称它为“青苗神”。据说它常替田家驱鬼,此神一出,众鬼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不敢散游在田野上了。这个神在古代书中没有记载,但确实不是邪魅。堂兄懋园曾在李家洼看见过它,月光下仔细看,形状像个布袋,每翻折一次,就一头着地,行动很迟缓笨重。

先祖宠予公的原配陈太夫人,早逝,续娶的张太夫人,过门那天,独自坐在房中,看见一个少妇掀帘进来,径直坐在床边,戴着黑色帔巾、黄色衫子、淡绿裙子,举止有大家风范。新娘不便打招呼问候,以为是同辈的妯娌或姑表姐妹。那人絮絮叨叨谈论家务的得失、婢女仆妇的好坏,都详细周到。过了很久,仆妇端着茶进来,她才径直出去。过了几天,张太夫人奇怪家中没有这个人,仔细询问她的衣饰,竟是陈太夫人入殓时的衣服。死生相妒,在书籍中记载得很多了。陈太夫人已经埋入黄土,还担心新人不熟悉料理家务,现身指示,不分阴间阳间,这是何等用心啊!如今子孙中科举考中、在官场任职的,都是陈太夫人所生的。

伯高祖爱堂公,在明朝末年有声誉于学校之中,专心致志于郑玄、孔颖达的学问,不分冬夏,读书常到半夜。一天晚上,梦见来到一座官府,匾额上写着“文仪”,班列中有十来个人在办理文书案卷,一个个恍惚像旧相识。他们见到爱堂公都惊讶地说:“您还要迟七年才当归位,现在还早呢。”他猛然惊醒,自知寿命不长,于是每天与方外之人交游。偶然遇到一个道士,谈得很投机,留他一起饮酒。道士告别后,在路上遇到仆人胡门德说:“刚才有一卷书,忘了交给你主人,你可带回去。”爱堂公一看,都是驱神役鬼的符咒,于是闭门研习,完全掌握了其中的法术,时常用来作为游戏,以消遣岁月。过了七年,到崇祯丁丑年,果然病逝。去世半天后又苏醒,说:“我因为轻率使用五雷法,被冥司谴责,追还此书,赶快烧掉。”烧完后,又死了半天再次苏醒,说:“冥司查检,缺了三页,命我回来取。”看灰中果然有三页未烧尽,重新烧掉,这才去世。这件事姚安公附载在家谱中,爱堂公从先曾祖那里听说,先曾祖从先高祖那里听说,高祖就是亲手焚烧那书的人。谁说竟然没有鬼神呢?

我家族居住的地方叫景城,是宋代旧县。城址还依稀可辨。有时在拂晓时,远远望见烟雾中现出一座城影,城楼女墙宛然可见,类似海市蜃楼。这种事别的书里多有记载,但没人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认为凡是有形体的东西,必然有精气;土地厚实的地方,就是地之精气所聚集的地方,如同人有魂魄一样。这座城周围几里,形体巨大,从汉到宋,一千多年被精气所聚已经很久了,如同人取用多、气魄大,他的魂魄就特别强。所以它的形体虽然消失了,但精气盘结,不是一天积聚起来的,也就不是一天能消散的。偶然显现形象,仍然呈现城的形状,正如人死了鬼魂存在,鬼仍然呈现人的形状罢了。然而古城郭并不都显现,显现的又不常见,这是什么缘故呢?人死之后,有的有鬼,有的无鬼。鬼的存在,有的能看见,有的看不见,也就是这样罢了。

南宫鲍敬之先生说,他家乡有个陈生,在神庙里读书。夏夜赤膊睡在廊下,梦见神召他到座前,斥责得很严厉。陈生辩解说:“殿上先有几十个商贩睡在那里,我躲到廊下,为什么反而获罪?”神说:“商贩就可以,你就不可以。他们蠢笨如猪鹿,哪里值得计较?你读书,难道不懂得礼节吗?”《春秋》对贤者求全责备,道理就是这样。所以君子在世,可以随俗的就随俗,不必故意不同;不可以随俗的就不随,也不苟且相同。世人对于违背道理的事,动不动就说某某曾做过。不论事情的是非,只论事情的有无。自古以来,什么事不曾有过?难道人可以一一拿来作借口吗?

渔洋山人记载张巡的妾转世索命的事,我认为不对。他说:“你是忠臣,我有什么罪?却杀我来犒劳士兵。”孤城将破,张巡已经决心捐躯,张巡应当殉国,妾难道不应当殉主吗?自古以来忠臣守节,灭宗族、杀妻儿的,不知有多少。如果人人都来索命,天地之间就没有纲常了。如果容许他们索命,天地之间也没有神理了。王经的母亲,含笑受刑,她是怎样的人呢?这或许是妖鬼作祟,假托一件古事求祭祀,也未可知。或者是明朝末年诸臣,顾惜身家性命,苟且偷生,编造这种说法来自我辩解,也未可知。儒者著书,应当维护风俗教化,即使是《齐谐》志怪之类的书,也不应当收录悖理之言。

族叔楘庵说,景城之南,常在太阳将出时看见一个东西,乘着旋风向东奔驰,看不见它的身体,只有头昂起一丈多高,长鬃毛纷乱飘动,不知是什么怪物。有人说:“冯道墓前的石马,年深日久成了妖。”考证冯道居住的地方,今天叫相国庄;他妻子娘家,今天叫夫人庄,都与景城相近。所以先高祖诗中说:“青史空留字数行,书生终是让侯王。刘光伯墓无寻处,相国夫人各有庄。”他的坟墓,县志已经不能确切指出。北村之南,有块地方叫石人洼,残缺的石翁仲还有保存的,当地人指为冯道的墓。或许有所传闻吧?董空如曾乘着醉意夜行,在它旁边小便,忽然阴风横卷,沙砾乱飞,似乎隐隐有怒声。空如叱喝说:“长乐老顽钝无耻,七八百年后,难道还有神灵?这一定是邪鬼依托的,敢再猖狂,我天天来用尿浇你。”说完风就停了。

南村董天士,不知其名,是明朝末年的秀才,先高祖的老朋友。在《花王阁剩稿》中,有哭天士诗四首,说:“事事知心自古难,平生二老对相看。飞来遗札惊投箸,哭到荒村欲盖棺。残稿未收新画册,余赀惟卖破儒冠。布衾两幅无妨敛,在日黔娄不畏寒。//五岳填胸气不平,谈锋一触便纵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开牖有时邀月入,杖藜到处避人行。料应尘海无堪语,且试骖鸾向紫清。//百结悬鹑两鬓霜,自餐冰雪润空肠。一生惟得秋冬气,到死不知罗绮香。寒贳村醪馋破戒,老栖僧舍是还乡。只今一瞑无余事,未要青绳作吊忙。//廿年相约谢风尘,天地无情殒此人。乱世逃禅聊解脱,衰年哭友倍酸辛。关河决漭连兵气,齿发沧浪寄病身。泉下有灵应念我,白杨孤冢亦伤神。”天士的生平可以想见,县志不为他立传,大概是没有看到先高祖的诗。相传天士死后,有人看见他骑着驴上泰山,喊他不答应,不久被老树遮挡,就不见了。或许是尸解成仙了吗?还是相貌偶然相似?按照他孤僻的性格,似乎与仙人接近。

先高祖的文集里有《快哉行》一篇,说:“一笑天地惊,此乐古未有。平生不解饮,满引亦一斗。老革昔媚珰,正士皆碎首。宁知时势移,人事反复手。当年金谷花,今日章台柳。巧哉造化心,此罚胜枷杻。酒酣谈旧事,因果信非偶。淋漓挥醉墨,神鬼运吾肘。姓名讳不书,聊以存忠厚。时皇帝十载,太岁在丁丑。恢台仲夏月,其日二十九。同观者六人,题者河间叟。”这是为许显纯的几个姬妾流落青楼而作的。当时有以死自誓的,夜里梦见许显纯浑身是血来对她说:“我死也不能抵罪,所以上天用你们来显示我身后的惩罚。你若不从,我的罪就更重了。”姬妾们常举这件事告诉客人,所以有“因果信非偶”的句子。

先四叔父栗甫公,有一天去河城探望朋友,看见一个人骑马飞驰向东北,突然碰到柳枝而坠马。众人跑过去看,已经气绝了。一顿饭工夫,一个妇人哭着跑来,说:“婆婆生病没有药,我步行一昼夜,从娘家借来几件衣饰,不料被骑马贼抢走了。”众人让她看坠马的人,当时已经苏醒,妇人喊道:“正是这个人。”包袱丢在路旁,问包袱里衣饰的数目,坠马的人答不上来;妇人所说的,打开一看一一吻合。坠马的人于是认罪。众人认为白天抢劫,罪当绞刑,要把他绑送官府。坠马的人磕头求饶,愿用怀中的几十两银子给妇人赎罪。妇人因为婆婆病危,也不愿打官司,就收下银子放他走了。叔父说:“果报的迅速,没有比这件事更快的了。每次想到,觉得处处都有鬼神。”

齐舜庭,是先前所记的大盗齐大的族人,最剽悍,能用绳子系住刀柄,在两三丈外掷伤人。他的同党称他为“飞刀”。他的邻居叫张七,舜庭向来把他当奴仆看待,强买他的住房来扩大马厩,并让同党恐吓他说:“不快搬,大祸立刻就到。”张七不得已,带着妻女仓皇出走,不知去哪里。于是到神庙祷告说:“小人不幸被大盗逼迫,走投无路,恭敬地把手杖立在神前,看它倒向哪里就往哪里走。”手杖倒向东北,于是曲折行乞到天津,把女儿嫁给晒盐的灶丁,帮助晒盐,勉强能自给。三四年后,舜庭抢劫饷银的事发,官兵围捕,他黑夜趁着风雨逃脱。想到同党中有在商船上的,打算投奔他出海。昼伏夜行,偷瓜果当粮食,侥幸没被发现。一天晚上,饥渴交加,远远望见一盏灯荧荧地亮着,试着敲门。一个少妇凝视了好久,忽然喊道:“齐舜庭在这里!”原来追捕的文书已紧急递到天津,悬赏招募捉拿。众人听到声音都集合起来,舜庭手无寸刀,于是低头被擒。那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假使不逼迫张七到这一步,那么舜庭已经换了衣服,没人认识他。距离海口仅几里,他就扬帆出海了。

王兰洲曾在船上买了一个童仆,十三四岁,很秀雅,也粗识文字。说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和母亲、兄长投亲不遇,搭船南回,行李典卖光了,所以卖身做路费。和他说话,害羞得像新媳妇,本来已经觉得奇怪。到就寝时,他竟然脱衣仰卧。王兰洲本是买来供使唤的,没有别的念头,但他婉转相就,也情不自禁。之后,童仆伏在枕上暗泣。问:“你不愿意吗?”答:“不愿意。”问:“不愿意为什么先靠近我?”答:“我父亲在世时,养了几个小奴,没有不侍寝的。有初来羞愧拒绝的,就加以鞭打,说:‘想想买你是干什么的,糊涂到这样!’知道奴仆侍奉主人,本分应当如此,不如此就要挨打,所以不敢不自动献身。”王兰洲猛然推枕说:“可怕呀!”急忙叫船夫开船,一夜赶上他的母亲和兄长,把童仆还给他们,并赠送五十两银子。心中仍不安,又到悯忠寺礼佛忏悔。梦见伽蓝神说:“你犯了过,但在顷刻间就改了,冥司还没登记入册,不必渎烦世尊。”

滦阳消夏录六(4)

戈东长前辈在翰林院任职时,他的父亲傅斋先生在市场上买了一件惨绿色的袍子。一天他锁门外出,回来时钥匙不见了,担心掉在床上,隔着窗户看,却见那件袍子像人一样直立着,听到惊呼声才倒下。众人商议要烧掉它,刘啸谷前辈当时同住,说:“这一定是死人的衣服,魂魄附在上面。鬼是阴气,见到阳光就散了。把它放在烈日下反复晒几天,再放到屋里,暗中观察,就不再作怪了。”另外,戈东长早年秃顶,常用假发续辫子,将要罢官时,假发忽然舒展,像蛇甩尾一样蜿蜒,不久他就回乡了。这也是死人的头发,感应到衰败之气而变幻。

德清县的编修徐开厚,也是壬戌年的前辈。刚入翰林院时,每晚读书,宅子后面的空屋里也有读书声,与他朗朗相和。仔细听所读的内容,也是馆阁的律赋。开门却看不见人。一天晚上,他蹑手蹑脚屏住呼吸偷看,见一个少年,穿着青半臂、蓝绫衫,拿着一卷书背对月亮坐着,摇头吟哦,像很有滋味。完全不像作祟的样子,之后也没有什么吉凶征兆。唐代小说记载天狐参加超异科考试,策问两道,都是四言韵语,文风颇为古奥,也许这只狐也是应举的?这是戈东长前辈说的,戈与徐是同科进士。

乌鲁木齐八蜡祠的道士,八十多岁。一天晚上,他把七千钱铺在席子下面,躺在上面死了。众人商议用这些钱办丧事。夜里他托梦给工房吏邬玉麟说:“我守护官庙,棺材应由官府供给。钱是我辛苦积攒的,请求放进棺材里,等来生我自己取。”邬玉麟同情他,就照办了。安葬后,叹息说:“把钱放在棺材里,埋在荒野,这是用腐肉敛财,一定会暴露尸骨。”我说:“用钱买棺材,还能托梦;如果有人开棺抢夺,他一定会作祟。谁肯为七千钱拿命跟鬼争?肯定没事。”众人都笑了。但邬玉麟的话是正理。

辛卯年春天,我从乌鲁木齐回巴里坤,老仆人咸宁在大雾中骑马打瞌睡,和大家走散了。他误跟着野马的蹄印进了乱山,迷路出不来,自己觉得必死无疑。偶然看见崖下有具尸体,是流亡的人逃窜时冻死的,背上捆着布袋,里面有干粮。咸宁靠它充饥,于是拜祝说:“我埋你的尸骨,你有灵的话,就指引我的马走。”于是把尸体移到岩洞里,用乱石堵紧洞口。他茫然地任由马走,过了十多里,忽然找到路出了山,已经到了哈密境内。哈密游击徐君,是他在乌鲁木齐的旧相识,于是投奔他的官署等我来。我迟两天才到,相见如同隔世。不知道是鬼真的有灵引导他出来,还是神因他一念之善保佑他出来,或者只是偶然侥幸出来。徐君说:“我宁愿归功于鬼神,作为掩埋尸骨者的劝勉。”

董曲江前辈说,顾侠君刻印《元诗选》完成后,他家有个五六岁的孩子,忽然举手向外指说:“有数百个穿官服的人望着门跪拜。”唉!鬼也爱好名声啊。我认为发掘幽隐沉埋的诗作,收罗散佚的篇章,凭借表彰的功劳,使幽冥中的作者重放光芒,他们在九泉之下感激,本来也是理所当然。至于互相联络声气,招揽门徒,急于刻书,互相吹捧神圣,不只是明末的标榜多有虚假,就是月泉吟社那些人,也免不了有客气的毛病。大概结党者多,争名者互相倾轧,即使盖棺之后,论定尚且困难,何况是文酒流连、唱和往来的日子呢?《昭明文选》因为何逊还在世,就不收录他的一个字。古人的见识很深远啊。

我的二女儿嫁给了长山袁氏,所住的地方叫焦家桥。今年回娘家,说离她住的地方二三里,有个农家女回娘家,她父亲送她回夫家。中途她进墓林小便,很久才出来。父亲觉得她形貌神态有些不同,听她语音也不一样,心里暗自有疑问,但无法发现。到家后,她丈夫私下告诉父母说:“新媳妇相处很久了,今天见到她心里害怕,为什么?”父母斥责他胡说,让他去睡觉。他们所住的地方与父母隔一墙,夜里忽然听到扑腾撞击的声音,惊起偷听,听到儿子大声号叫。家人破门进去,见一个东西像黑驴,冲人而出,火光爆射,一跃就不见了。看那儿子,只剩残血。天亮后去找那媳妇,找不到,怀疑也被吃了。这与《太平广记》所载罗刹鬼的事完全相似,大概也是鬼吧?由此看,佛典不全是胡说,小说稗官也不全是虚构。

河间有个妇人,生性淫荡,但相貌极丑,每天浓妆艳抹倚门站着,没人看她。后来她丈夫跟随高叶飞去天长县做官,很受信任,巧取豪夺,每年寄很多钱回家。妇人靠这些钱招引少年,门庭若市。等到高叶飞被贬,她丈夫逃回来,钱袋全空,器物也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丑妇,浑身长满杨梅疮。人们说如果她没有那笔厚财,这妇人万万没有失节的道理。难道不是天意吗?

伯祖湛元公、从伯君章公、从兄旭升,三代人都因心悸失眠而死。旭升的儿子汝允也得了这个病。一天修房子,匠人斜眼看着楼角笑着说:“这里面有东西。”打开后,砖砌成小龛,里面有一盏旧灯檠。说这东西能让人失眠,是当时打醮的魔术。汝允从此就好了。丁未年春,从侄汝伦对我说了这事。这是什么道理?但看这一件东西藏在壁中,就能操纵主人的生死,那么住宅有吉凶的说法,应当可信了。

户部郎中戴临,因擅长书法在内廷供职。曾梦见到了阴曹地府,遇到一个老吏是旧友,留他谈话。偶然揭开簿子,正见自己名下朱笔草书,像一个“犀”字。老吏就夺过去掩上,似有怒意,问他也不答。他忽然惊慌醒来,不知什么原因。偶然告诉裘文达公,文达沉思说:“这大概是阴曹简便的簿籍,如同部院的简略节要,‘户中’二字连写很像‘犀’字。你大概最终要任户部郎中吧?”后来果然如文达所说。

东光县的霍易书先生,雍正甲辰年乡试中举,滞留在京城,没有成就。到吕仙祠祈梦,梦见神示诗说:“六瓣梅花插满头,谁人肯向死前休,君看矫矫云中鹤,飞上三台阅九秋。”到雍正五年,开始定帽顶的样式,铜盘六瓣如梅花,才领悟首句的意思。私下认为仙鹤是一品官服,三台是宰相之位,这句应验了,末二句也一定会应验。后来他由中书舍人官至奉天府尹,因罪被贬到军台,那地方叫葵苏图,实际上是第三台。官方文书省笔,都写“台”为“台”,正好符合诗句,果然九年后才回来。在塞外时,他自署别号“云中鹤”,用诗中语。后来对姚安公说起。姚安公说:“霍字上为云字头,下为鹤字之半,正隐着您的姓,也不是泛泛之语。”先生叹息说:“岂止如此?早年气盛,急于进取,自认为卿相可立得,最终导致挫折,正是这个原因。第二句是神在告诫我啊。可惜当时没有醒悟。”

古代用龟甲占卜,孔子作《系辞》,极力称赞蓍草的神德。龟卜逐渐废弃,火珠林开始用钱代替蓍草,但仍需掷六次。灵棋经一次掷卦,但仍需排列。到神祠的签,一抽就得,更简易了。神祠都有签,但没有比关帝更灵的。关帝的签,没有比正阳门侧的神祠更灵的。一年之中,从元旦到除夕,一天之中,从黎明到黄昏,摇签筒的声音琅琅不绝。一个筒不够,就放几个筒。纷杂喧嚣,瞬息万状,不但没时间检核,也容不得思考,即使千手千眼也不能全部应付。但所得的签都灵验如当面说话,是什么原因呢?最奇的是,乾隆壬申年乡试,一个南方士子在三月初一斋戒沐浴祈祷,求问试题,得一签说:“阴里相看怪尔曹,舟中敌国笑中刀,藩篱剖破浑无事,一种天生惜羽毛。”这年孟子题是“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至汤九尺”,应首句;论语题是“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应第二句;中庸题是“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应第四句。真是不可测啊。

孙虚船先生说,他的朋友曾患寒症,昏迷中觉得魂气飞越,随风飘荡到一个官府。仔细看门内都是鬼神,知道是冥府。见有人从侧门进去,试着跟随,没人呵止。又随众人坐在廊下,也没人盘问。偷看堂上,打官司的人像织布一样多。冥王左手查检册籍,右手拿笔,有的一两句话就判决,有的几十句几百句才判决,与人间的刑部没什么差别。判完带下去,都服帖没有怨言。忽然见前辈某公盛装进去,冥王请他坐,问告什么状,他诉说门生故吏忘恩负义,列举了几十人,语气很愤恨。冥王脸色似乎不以为然,等他说完,拱手说:“这些人奔走钻营、排挤倾轧,机巧万端,天道昭昭,终究会受到阴间的惩罚。但神可以处罚他们,您却不能责备他们。种桃李的人得到果实,种蒺藜的人得到尖刺,您没听说过吗?您所赏识的,大多是趋炎附势之徒,势力去后,才用道义责备他们,这是凿冰求火。您自己错了,哪有空怪别人?”某公怅然很久,犹豫着退了出去。朋友本来认识他,想上前问候,忽然听到背后呵斥声,一回头,悚然醒来。

董文恪公的老仆人王某,性格谦逊谨慎,善于看门,几十年不得罪一个人,就是所谓的王和尚。他说曾随文恪公住在博将军的废园里,月夜坐在石上乘凉,远远看见一个人仓皇躲避,另一个人拦住他,抓住他的胳膊一起坐在树下说:“以为你早就升天了,竟在这里相遇?”于是先叙述交往的深厚,然后责备他当年负心的事。说:“某次你乘我急需,故意为难来勒索我,中饱私囊多少;某次你欺我不懂,虚报数字来骗我,侵吞又多少。”如此数十件事,每说一件就打他一耳光,怒气勃发,似乎要吞了他。一会儿一个老翁从草丛中出来说:“他现在已经堕入饿鬼道,您何必再欺辱他?而且欠债一定要还,又何必太急?”那人更怒说:“既然已是饿鬼,从哪里还债?”老翁说:“业报有满的时候,债就有还的日子。冥司定律,凡是借贷的利息钱,来生有俸禄的就偿还,没有俸禄的就免除,这是限于他的能力。如果是胁迫骗取的钱财,即使经历万劫,也必须填补。如果没有俸禄可抵,就转生为六畜来偿还;如果一世不够抵,就分几世偿还。今晚董公吃的猪,不就是他某个仆人第十一世的身吗?”那人的怒气似乎稍平,于是放手各自散去。老翁疑心是土地神。他所说的那个刁仆,王某还见过,果然最有心计。

福建布政使曹绳柱说,一年,司道官员在按察使衙门开会,饭没吃完,一个仆人带个小孩从堂下过,小孩害怕不敢走,说:“有无数奇形怪状的鬼,都身长一丈多,用肩膀顶着梁柱。”众人听到号叫,刚出来问,屋顶上簌簌落土,声如撒豆,急忙跳出去,屋梁已断,屋子倒塌了。众人都拍额庆幸说是鬼神护持。湖广总督定长当时任巡抚,听说了这事,叹息说:“既然处处有鬼神护持,自然处处有鬼神监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