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说齐闵王第一百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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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游说齐闵王道:“我听说率先发动战争的人会招致忧患,带头结盟而招人怨恨的人会陷入孤立。后发制人就能有所凭藉,避开怨恨就能把握时机。因此圣人行事,必定凭借权变并抓住时机。权变是万物的统帅,时势是百事的主导。所以没有权变、违背时势,而能成事的人太少了。
“现在即使有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不靠人力就不能切割东西。坚硬的箭矢和锋利的戈矛,没有弓弦和弩机的配合,就不能射到远处。箭并非不锋利,剑并非不锐利,为什么?因为缺乏权变的凭借。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氏袭击卫国,战车不停传送,卫国的城邑被割让平毁,卫都的八座城门用土堵塞,两座城门倒塌,这是亡国的形势。卫君赤脚步行,向魏国告急。魏王亲自披甲佩剑,向赵国挑战。邯郸城中大乱,黄河、太行山之间骚动。卫国得到这个凭借,也收拾残兵北上,攻陷刚平,摧毁中牟的外城。卫国并不比赵国强大,好比卫国的箭要靠魏国的弓弦和弩机,凭借魏国的力量才取得了河东之地。赵王恐惧,楚王援救赵国而攻打魏国,在州西交战,军队出梁门,驻扎林中,战马在黄河饮水。赵国得到这个凭借,也袭击魏国的黄河以北地区,焚烧棘蒲,攻陷黄城。所以刚平的陷落、中牟的摧毁、黄城的攻陷、棘蒲的焚烧,这些都不是赵、魏两国想要的结果。然而两国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卫国明了时机和权变的凭借。现在治理国家的人却不是这样。兵力弱小却喜欢对抗强敌,国家疲弱却喜欢招致众怨,事情失败却喜欢穷兵黩武,兵力虚弱却憎恨居于人下,土地狭小却喜欢与大国为敌,事情失败却喜欢长期欺诈。做这六件事而想称霸,那就相差太远了。
“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应百姓的意愿,估量军队的能力,然后与天下诸侯周旋。所以结约不替人招怨,攻伐不替人抵挡强敌。这样,兵不疲劳,权不减轻,土地可以扩展,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与韩国、魏国攻打秦国、楚国,作战并非特别激烈,分得的土地也没有比韩、魏多,然而天下唯独归罪于齐国,为什么?因为齐国替韩、魏承担了怨恨。再说天下普遍用兵,齐、燕交战,而赵国吞并了中山,秦、楚与韩、魏不停作战,而宋、越专力于自己的用兵。这十个国家,都彼此为敌,却唯独把矛头指向齐国,为什么?因为齐国结约而喜欢招怨,攻伐而喜欢挫败强敌。
“况且强大的祸患,常常在于想统治别人;弱小的灾殃,常常在于想图谋别人以获利。所以大国危险,小国灭亡。大国的策略,不如后发制人而慎重讨伐不义。后发制人凭借的是兵多力强,用众多的强劲之师去对付疲弱寡少之敌,战争必然胜利。行事不违背天下之心,利益就必然归附。大国这样做,名号不争而得,霸业不招而至。小国的情势,不如安静而少信任诸侯。安静,则四邻不反叛;少信诸侯,则天下不背叛。外部不背叛,内部不反叛,那么即使是朽烂的槟祸武器也不须使用,币帛礼品虽陈旧败坏也不须准备。小国行此道,不祭祀而有福,不借贷而财物充足。所以说:以仁为祖者称王,以义为立者称霸,穷兵黩武者灭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以强大而领先天下,强行袭击郢都而迫使越王栖身,亲自率领诸侯之君,但最终身死国亡,被天下羞辱,为什么?这是因为夫差平时图谋称王,强大而喜好首先发动战争以致祸。从前莱、莒喜欢图谋,陈、蔡喜欢欺诈,莒国依恃越国而灭亡,蔡国依恃晋国而灭亡,这都是内部滋长欺诈,外部信任诸侯的灾殃。由此看来,强弱大小的祸患,从过去的事例中可以看得很清楚。
“俗话说:‘千里马衰老时,劣马也能跑在前面;孟贲疲倦时,女子也能战胜他。’劣马、女子的筋骨力量,并非比千里马、孟贲强。为什么?因为后发制人的凭借。现在天下诸侯彼此相处,不能互相吞灭,如果能按兵不动而后发制人,借他人之怨而诛杀不义,暗中用兵而寄托于义,那么夺取天下可以翘足而待。明了诸侯的情况,察知地理形势的人,不结盟约、不交换人质就能巩固,不奔走催促就能迅速,众人共事而不反复,相互交往而不憎恨,畏惧强敌而加以亲近。为什么?因为形势相同而利益一致。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燕在桓曲交战,燕国不胜,十万军队全部覆没。胡人袭击燕国的楼烦等几个县,夺取了牛马。胡人与齐国并非一向亲近,用兵又未经约盟交换人质而图谋燕国,然而行动比相互奔趋还急切,为什么?因为形势相同而追求利益一致。由此看来,形势相同则利益长久,后发制人则诸侯可以趋附听命。
“所以明主贤相,如果确实以称霸称王为志向,那么战争攻伐不是首先要做的。战争是国家的残害,是都县的耗费。残害耗费已经发生,而能服从诸侯的人就少了。战争造成的残害是:士兵听说打仗就捐献私财以充实军市,运送饮食以款待敢死之士,拆下车辕烧火做饭,杀牛饮酒犒劳士兵,这是消耗国库的做法。百姓祈祷,君主设坛祭祀,大小都邑设社祈祷,有市场的城镇无不停止事务来侍奉君王,这是虚耗国家的计策。开战第二天,运回尸体,扶救伤兵,虽然好像有功,但军队耗费资财,国内一片哭泣,这就伤了君主之心。死者破家安葬,伤者耗尽钱财买药,痊愈的人在家宴饮庆贺,所以其耗费与死伤者相当。百姓所耗费的,十年耕作也补偿不了。军队所开支的,矛戟折断,弓弦断绝,弩机损坏,战车破损,战马疲惫,箭矢损失大半。盔甲兵器之类,是官府私自拿出,士大夫藏匿,厮役偷盗的,十年耕作也补偿不了。天下有这两次耗费,而能服从诸侯的就少了。攻城的耗费:百姓修理遮蔽物,架设冲车云梯,全家动员,亲身挖地道,在刀兵中疲困。士兵被土木工程所困,将领不卸甲胄,期望数日内攻克城池,已是很急促了。君主倦于教导,士兵困于战斗,所以攻下三座城而能战胜敌人的情况很少。所以说:战争攻伐不是首先要做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了他们的君主,灭了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围攻晋阳,吞并了两家,而忧虑一个君主,这是用兵的极盛了。然而智伯最终身死国亡,被天下耻笑,为什么?因为率先发动战争攻伐,而忧患在于灭掉了两个家族。从前,中山国出动全部兵力迎战燕、赵,在南边与赵国战于长子,打败了赵国;在北边与燕国战于中山,打败了燕军,杀了燕将。中山是只有千辆兵车的小国,却对抗两个万辆兵车的大国,两次作战都取得胜利,这是用兵的极好表现。然而国家最终灭亡,君臣归附齐国,为什么?因为不吝于战争攻伐的祸患。由此看来,战争攻伐的失败,从过去的事例中可以看得清楚。
“现在世上所谓善于用兵的人,每次作战都获胜,守城则不可拔,天下称赞他们,一国得以保全,但这并非国家的利益。我听说大战获胜的,士兵死亡多而兵力更弱;守城不可拔的,百姓疲惫而城郭暴露。士兵在外战死,百姓在内伤残,而城郭暴露于边境,这不是君王所乐意的。现在靶子并无罪于人,却拉弓引弩去射它,射中的就高兴,不中的就羞愧,无论老少贵贱,都同心希望射中它,为什么?因为厌恶它向人显示困难。现在穷极战争而每战必胜,守城一定不可拔,这不仅是向人显示困难,而且还要害人,这样天下必然仇视他们。使人民疲惫、国家空虚,而又多与天下为仇,明君不会这样做;长期使用强兵而最终衰弱,贤相不会做这种事。那些明君贤相,不动用任何兵器而诸侯服从,辞让谦逊而厚重礼物到来。所以明君发动战争,甲兵不出军营而敌国已胜,冲车云梯不施而边城已降,百姓不知而王业已成就。明君做事,花费少,时间久远而利益长久。所以说:军队后发制人,则诸侯可以趋附听命。
“我所听说,攻战之道不在于军队,即使有百万大军,也可以在朝堂之上比量;即使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也可以在居室内擒获;千丈高的城池,可以在酒宴之间攻拔;百尺长的冲车,可以在坐席之上摧毁。所以钟鼓竽瑟的声音不断,土地可以扩展而愿望可以实现;和乐歌舞倡优侏儒的笑声不停,诸侯可以同日而前来朝拜。所以名同天地不算尊贵,利制海内不算丰厚。所以善于成就王业的人,在于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诸侯无法成功谋划,那么他的国家就没有隔夜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安逸治理在我,劳苦混乱在天下,这就是王者的道。精锐军队来则抵御,祸患至则应付,使诸侯无法成功谋划,那么他的国家就没有隔夜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魏王拥有土地千里,带甲三十六万,凭借强大攻下邯郸,向西包围定阳,又率领十二诸侯朝见天子,图谋向西进攻秦国。秦王恐惧,睡觉不安枕,吃饭不知味,在境内下令,加强城防,准备战具,加强守备,设置敢死队将官,以等待魏国。卫鞅向秦王谋划说:‘魏王功业很大,号令施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朝见天子,他的盟国一定很多。所以以一个秦国去对抗大魏,恐怕不行。大王何不派我去见魏王,我请求一定使魏国失败。’秦王答应了。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的功业很大了,号令已行于天下。现在大王所率领的十二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本来就是大王用鞭子驱使的,不足以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北取燕国,东伐齐国,那么赵国必然服从;西取秦国,南伐楚国,那么韩国必然服从。大王有伐齐、楚的心,而顺应天下诸侯的意愿,那么王业就显现了。大王不如先穿戴天子的服饰,然后图谋齐、楚。’魏王对卫鞅的话很满意,于是扩大公宫,制作丹色衣柱,树立九旒之旗,打七星之旄。这是天子的位置,而魏王占据了。于是齐国、楚国愤怒,诸侯奔向齐国,齐人攻打魏国,杀了魏国太子,覆灭了十万大军。魏王极其恐惧,赤脚步行在国内停战,向东到齐国请求和解,然后天下才放过他。这时,秦王垂手取得西河之外的土地,而不将此恩德归于魏王。所以说卫鞅当初与秦王谋划时,谋约不下于坐席,言谈于酒宴之间,谋略在朝堂上成功,而魏将已在齐国被擒获;冲车云梯未使用,而西河之外已归入秦国。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朝堂上比较,在居室内擒将,在酒宴间拔城,在坐席上摧折敌军的冲车。”
齐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