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至秦第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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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睢来到秦国,秦王在朝庭上迎接他,对范睢说:“我早就应该亲自听从您的教导了。只是前些日子义渠的事很紧急,我天天要亲自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处理完毕,我才能够亲身接受您的教诲。我私下里深感自己愚钝不聪敏,请让我恭敬地行宾主之礼。”范睢推辞谦让。
这一天见到范睢,在场的人没有不改变脸色的。秦王屏退左右侍从,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着请求说:“先生用什么来教导我呢?”范睢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请求,范睢又说:“是,是。”像这样反复了三次。
秦王长跪着说:“先生不肯教导我吗?”范睢道歉说:“不敢这样。我听说当初吕尚遇见周文王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渔夫,在渭水北岸钓鱼罢了。像这样,他们的交情是很疏远的。但一交谈之后,文王就立他为太师,和他同车回去,这是因为他们谈得深入。所以文王果然依靠吕尚成就了功业,最终拥有天下,自己成为帝王。假使文王疏远吕望而不和他深谈,那就是周朝没有天子的德行,而文王、武王也没有人能帮助他们成就王业。如今我是个寄居秦国的客臣,和大王交情疏远,而我所要陈说的,都是匡正君王的大事,涉及别人骨肉至亲之间的关系,我愿献上自己浅陋的忠诚,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意如何,所以大王三次问我而我不回答,就是这个原因。我并不是害怕而不敢说,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说了,明天就可能被处死,但我并不害怕。大王确实能实行我的话,死不足成为我的祸患,流亡不足成为我的忧虑,用漆涂身成为癞子,披头散发成为疯子,也不足成为我的耻辱。五帝这样的圣人也会死,三王这样的仁人也会死,五伯这样的贤人也会死,乌获这样的力士也会死,孟奔、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会死。死,是人不可避免的。处在必然之势中,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伍子胥藏在袋子里被车拉出昭关,夜间赶路白天躲藏,到了蓤水,没有东西糊口,跪着爬行,在吴国街市上讨饭,最终振兴了吴国,使阖庐成为霸主。假如我能像伍子胥那样进献计谋,即使把我囚禁起来,终身不再相见,只要我的主张得以实行,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箕子、接舆,用漆涂身成为癞子,披头散发成为疯子,对殷朝、楚国没有益处。假如我能和箕子、接舆有同样的行为,用漆涂身可以对贤明的君主有所补益,这就是我最大的光荣,我又有什么可耻辱的呢?我所担心的,唯独怕我死之后,天下人看到我为尽忠而倒下,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不肯再到秦国来罢了。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被奸臣的媚态所迷惑;住在深宫之中,离不开保傅的手;终身昏暗糊涂,没有人能帮您洞察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险。这才是我所害怕的!至于穷困羞辱的事,死亡流亡的祸患,我是不敢害怕的。我死了而秦国能治理好,那比活着更好。”
秦王长跪着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偏僻遥远,我又愚钝不贤,先生竟能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我来烦扰先生,以保存先王的宗庙。我能够接受先生的教导,这是上天垂青先王而不抛弃他的遗孤啊。先生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事情不论大小,上至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部教导我,不要怀疑我的诚意。”范睢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环绕着泾水、渭水,右面有陇山、蜀地,左面有函谷关、阪山;战车千辆,精锐士兵百万。凭着秦国士兵的勇猛,战车和骑兵的众多,来对抗诸侯,就像驱使韩卢那样的良犬去追逐跛脚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是可以实现的。如今反而关闭关口,不敢向崤山以东用兵,这是因为穰侯为国家谋划不忠诚,而大王的计策也有所失误啊。”
秦王说:“希望听听我失误在哪里。”
范睢说:“大王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对秦国不利。我猜想大王的计划是想少出兵,而让韩国、魏国出动全部兵力,那就不合乎道义了。如今看到盟国不可亲近,要越过别人的国家去攻打,能行吗?这太疏于计谋了!从前齐国攻打楚国,打了胜仗,击破楚军、杀死楚将,又开拓了千里土地,但最终连一寸土地都没得到,难道是齐国不想要土地吗?是形势不允许它占有啊。诸侯看到齐国疲惫不堪,君臣不和睦,就起兵攻打它,齐王受辱、军队被击败,被天下人耻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却使韩国、魏国得到了好处。这就是所谓借给强盗武器、送给盗贼粮食啊。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得到一尺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尺。如今放弃这个策略而去攻打远方,不是太荒谬了吗?况且从前,中山国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赵国独自占有了,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到手,天下就没有谁能危害它。如今韩国、魏国,位于中原地区,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一定要亲近中原各国并把它作为天下的枢纽,以此来威慑楚国、赵国。赵国强大那么楚国就会依附,楚国强大那么赵国就会依附。楚国、赵国都依附了,齐国就一定害怕,害怕就会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来事奉秦国,齐国归附了,那么韩国、魏国就可以被趁机攻取了。”
秦王说:“我想亲近魏国,但魏国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我无法亲近它。请问怎样才能亲近魏国?”范睢说:“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去事奉它。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还不行,就起兵攻打它。”于是秦国出兵攻打邢丘,邢丘被攻下后魏国请求归附。范睢说:“秦国和韩国的地形,相互交错像锦绣一样。秦国有韩国存在,就像树木有蛀虫,人心腹有病一样。天下发生变乱,对秦国造成祸害的没有比韩国更大的了。大王不如收服韩国。”秦王说:“我想收服韩国,但韩国不听从,怎么办?”
范睢说:“出兵攻打荥阳,那么成皋的道路就不通了;向北切断太行山的通道,那么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一举攻下荥阳,那么韩国就被分割成三部分。魏国、韩国看到必定灭亡,怎么能不听从?韩国听从了,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功了。”秦王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