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
隋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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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己酉年开始,到辛亥年结束,共三年。
隋高祖文皇帝开皇九年(己酉年,公元589年)
春季,正月,乙丑初一,陈后主上朝会见群臣,大雾弥漫四方,吸入鼻子中,都感到辛辣酸楚,陈后主昏昏沉睡,直到傍晚才醒来。
这一天,贺若弼从广陵率领军队渡江。在此之前,贺若弼用老马大量购买陈国的船只并藏起来,买了五六十艘破船,放在水沟里。陈国人侦察到这些,认为隋朝国内没有船。贺若弼又请求沿江防守的士兵每当换防的时候,一定要在广陵集中,于是大举竖起旗帜,营帐遍布原野,陈国人以为隋朝大军到来,急忙调兵防备,后来知道是士兵换防,他们的部众又散去;之后习以为常,不再设防。贺若弼又派士兵沿江时常打猎,人马喧闹。所以贺若弼渡江时,陈国人没有察觉。韩擒虎率领五百人从横江夜间渡江到采石,守军都喝醉了,于是攻克了采石。晋王杨广率领大军驻扎在六合镇的桃叶山。
丙寅日,采石戍主徐子建骑马疾驰报告发生变乱;丁卯日,陈后主召见公卿入宫商议军务。戊辰日,陈后主下诏说:“犬羊般的敌寇肆意横行,侵犯京郊,蜂蝎有毒,应当及时扫平。朕将亲自统率六军,肃清天下,内外都应当戒严。”任命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同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同为大监军,派遣南豫州刺史樊猛率领水军从白下出发,散骑常侍皋文奏率军镇守南豫州。重新设立赏格,僧尼、道士,全部命令服役。
庚午日,贺若弼攻下京口,俘虏南徐州刺史黄恪。贺若弼军令严肃,秋毫无犯,有军士在民间买酒的,贺若弼立即斩首。俘获的六千多人,贺若弼都释放了他们,发给粮食慰问遣散,交给他们敕书,让他们分路宣告晓谕。于是所到之处,望风归附。
樊猛在建康,他的儿子樊巡代理南豫州事务。辛未日,韩擒虎进攻姑孰。半天时间,就攻占了,俘虏樊巡及其家属。皋文奏战败逃回。江南的父老一向听说韩擒虎的威信,前来拜谒军门的人昼夜不绝。
鲁广达的儿子鲁世真在新蔡,与他的弟弟鲁世雄及部众投降了韩擒虎,派使者送信招降鲁广达。鲁广达当时驻扎在建康,自我弹劾,到廷尉那里请罪;陈后主慰劳他,加赐黄金,遣送他回营。樊猛与左卫将军蒋元逊率领八十艘青龙船在白下巡游,以抵御六合的军队;陈后主因为樊猛的妻子儿女在隋军手中,担心他有异心,想派镇东大将军任忠替代他,命令萧摩诃慢慢劝谕樊猛,樊猛不高兴,陈后主难违他的心意而作罢。
于是贺若弼从北路,韩擒虎从南路同时进军,沿江的各处戍守部队,望风而逃;贺若弼分兵切断曲阿的要道而进入。陈后主命令司徒豫章王陈叔英驻扎朝堂,萧摩诃驻扎乐游苑,樊毅驻扎耆阇寺,鲁广达驻扎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驻扎宝田寺。己卯日,任忠从吴兴赶来,仍驻扎朱雀门。
辛未日,贺若弼进军占据钟山,停驻在白土冈的东面。晋王杨广派遣总管杜彦与韩擒虎合军,步骑兵二万人驻扎在新林。蕲州总管王世积率领水军从九江出发,在蕲口击败陈将纪瑱,陈国人大惊,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晋王杨广上奏战况,皇帝非常高兴,设宴赏赐群臣。
当时建康的甲士还有十多万,陈后主一向怯懦,不精通军事,只是昼夜哭泣,朝中事务的处理,全部委托给施文庆。施文庆既然知道诸将忌恨自己,恐怕他们立功,于是上奏说:“这些人不得志,一向不服官,在这关键时刻,怎么可以专信他们!”因此诸将凡是有所请示,大多不执行。
贺若弼进攻京口时,萧摩诃请求率军迎战,陈后主不允许。等到贺若弼到达钟山,萧摩诃又说:“贺若弼孤军深入,营垒壕沟还未坚固,出兵偷袭,一定可以攻克。”又不允许。陈后主召见萧摩诃、任忠在内殿商议军事,任忠说:“兵法上说:客军贵在速战,主军贵在持重。现在国家粮食充足、兵力充沛,应该坚守台城,沿淮河建立栅栏,北军即使来了,不要与他们交战;分兵切断长江水路,不让他们的消息相通。给我精兵一万,金翅战船三百艘,顺江而下直接偷袭六合,他们的大军一定会认为渡江的将士已被俘虏,自然士气受挫。淮南的当地人我旧时都认识,现在听说我去,一定会纷纷跟从。我再放话要去徐州,切断他们的归路,那么各路军队不攻自退。等到春水上涨,上游周罗睺等部众一定会顺流来援,这是良策。”陈后主不能听从。第二天,忽然说:“战争长久不决,让人心烦,可叫萧郎出兵一战。”任忠叩头苦请不要出战。孔范又上奏:“请求决一死战,必将为陛下在燕然山刻石记功。”陈后主听从了,对萧摩诃说:“你为我决一死战!”萧摩诃说:“从来作战,既为国家也为自己;今天的事,还兼为妻子儿女。”陈后主拿出大量金帛分给各军作为赏赐。甲申日,派鲁广达在白土冈布阵,位于诸军的南面,任忠其次,樊毅、孔范又其次,萧摩诃的军队在最北面。各军南北绵延二十里,首尾进退互不知道。
贺若弼率领轻骑登山,望见众军,于是驰马下山,与所部七总管杨牙、员明等甲士共八千人,布阵以待。陈后主与萧摩诃的妻子私通,所以萧摩诃起初没有战意;只有鲁广达率领部众奋力作战,与贺若弼相持。隋军后退了多次,贺若弼部下战死二百七十三人,贺若弼放烟幕以隐蔽自己,困窘中重新振作。陈兵得到人头,都跑去献给陈后主求赏,贺若弼知道他们骄傲懈怠,更率兵转向孔范;孔范的部队刚一交战就败走,陈军看到后,骑兵散乱溃逃,不可制止,死了五千人。员明俘虏萧摩诃,送到贺若弼那里,贺若弼命令拉出去斩首。萧摩诃神色自若,于是释放并以礼相待。
任忠骑马进入台城,见到陈后主报告战败情况,说:“陛下好好住着,臣已经无能为力了!”陈后主给他两袋金子,让他招募人出战。任忠说:“陛下只有准备船只,去上游投靠各军,我以死护卫。”陈后主相信了他,敕令任忠出去部署,让宫人收拾行装等待,但奇怪他很久没来。当时韩擒虎从新林进军,任忠已经率领几名骑兵在石子冈迎降了。领军蔡征守卫朱雀航,听说韩擒虎将到,部众恐惧而溃散。任忠引导韩擒虎的军队直接进入朱雀门,陈人想抵抗,任忠挥手说:“老夫尚且投降,你们还做什么!”众人都散逃。于是城内文武百官都逃遁了,只有尚书仆射袁宪在殿中,尚书令江总等几个人在省中。陈后主对袁宪说:“我从来待你不如别人,今天只有追悔惭愧。不仅是我无德,也是江东衣冠士大夫的道义丧尽了!”
陈后主仓皇失措,准备躲藏,袁宪神色严肃地说:“北军进入,必定不会侵犯。大事如此,陛下要去哪里!臣希望陛下端正衣冠,登上正殿,仿照梁武帝会见侯景的旧例。”陈后主不听从,下榻跑走,说:“刀锋之下,不能硬碰,我自有办法!”带着十几个宫人走出后堂景阳殿,准备投井,袁宪苦苦劝谏不听从;后阁舍人夏侯公韵用身体挡住井口,陈后主与他争执,很久才得以跳入井中。后来军人窥视井中,呼叫他不应,想扔石头,才听到叫声;用绳子拉他上来,惊讶太重,等出来,才看到与张贵妃、孔贵嫔捆在一起上来。沈皇后居住照常。太子陈深十五岁,闭门端坐,舍人孔伯鱼在旁边侍奉,军士敲门进入,陈深安坐,慰劳他们说:“旅途辛苦,不至于劳累吧!”军士都向他致敬。当时陈人宗室王侯在建康的有一百多人,陈后主担心他们发动事变,全部召入,命令驻扎朝堂,让豫章王陈叔英总管,又暗中防备,等到台城失守,都相继出降。
贺若弼乘胜到达乐游苑,鲁广达还督率余兵苦战不止,杀死俘获数百人,恰逢天黑,于是解下铠甲,面向台城叩拜痛哭,对众人说:“我身不能救国,罪过深重啊!”士兵都流泪抽泣,于是被俘。各门卫兵都逃跑了,贺若弼夜间烧北掖门进入,听说韩擒虎已经擒得陈叔宝,叫来看他,陈叔宝惶恐战栗,向贺若弼叩拜。贺若弼对他说:“小国之君相当于大国之卿,叩拜是礼仪。入朝后不失为归命侯,不必恐惧。”随后耻于功劳在韩擒虎之后,与韩擒虎互相辱骂,拔刀而出;想命令蔡征为陈叔宝写降表,命他乘骡车归自己,事情没成功。贺若弼将陈叔宝安置在德教殿,派兵守卫。
高颎先进入建康,高颎的儿子高德弘是晋王杨广的记室,杨广派高德弘骑马到高颎那里,命令留下张丽华,高颎说:“以前姜太公蒙面斩杀妲己,现在怎么可以留下张丽华!”于是在青溪斩杀了她。高德弘回来报告,杨广变了脸色说:“古人说,‘无德不报’,我一定有办法报答高公了!”从此怨恨高颎。
丙戌日,晋王杨广进入建康,因为施文庆受委托不忠,曲意谄媚以蒙蔽耳目,沈客卿加重赋税以满足君主,与太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都是百姓祸害,在石阙下斩首,以向三吴百姓谢罪。派高颎与元帅府记室裴矩收集图书典籍,封存府库,资产财物一无所取,天下都称赞杨广,认为他贤明。裴矩是裴让之的弟弟的儿子。
杨广因为贺若弼提前决战,违反军令,把他交付司法官员。皇上乘驿马召见他,下诏给杨广说:“平定江南,是贺若弼和韩擒虎的功劳。”赏赐物品万段;又赐给贺若弼和韩擒虎诏书,赞美他们的功绩。
开府仪同三司王颁,是王僧辩的儿子。夜间,挖掘陈高祖的陵墓,焚毁尸骨取灰,投入水中喝下。然后自己捆绑,向晋王杨广自首。杨广上报此事,皇上命令赦免他。下诏给陈高祖、世祖、高宗的陵墓,总共拨给五户分别看守。
皇上派使者将陈国灭亡的消息告诉许善心,许善心穿着丧服在西阶下号哭,坐在草垫上朝东三天,皇上下敕书慰问他。第二天,有诏命他到馆舍,授予通直散骑常侍,赐一套衣服。许善心哭尽哀伤,进入房间换衣服,再出来,面向北站立,流着泪,叩拜接受诏命,第二天才朝见,在殿下伏地哭泣,悲痛得站不起来。皇上看着左右说:“我平定陈国,只得到这个人。既能怀念他的旧君,就是我的忠臣。”敕命他以原官在门下省值班。
陈水军都督周罗睺与郢州刺史荀法尚守卫江夏,秦王杨俊督率三十总管水陆军队十余万人驻扎在汉口,无法前进,相持超过一个月。陈荆州刺史陈慧纪派南康内史吕忠肃驻扎岐亭,占据巫峡,在北岸开凿岩石,连接三条铁锁,横截上游以阻止隋军船只,吕忠肃用尽自己的私财补充军用。杨素、刘仁恩奋力攻击,四十多场战斗,吕忠肃据险力争,隋兵死了五千多人,陈人全部割取他们的鼻子以求功赏。随后隋军屡次获胜,俘获陈的士兵,多次释放。吕忠肃弃栅逃跑,杨素慢慢除去铁锁;吕忠肃又占据荆门的延洲,杨素派一千巴蜑人,乘坐五牙战船四艘,用拍竿击碎十多艘敌舰,于是大败陈军,俘虏甲士二千多人,吕忠肃只身逃脱。陈信州刺史顾觉驻扎安蜀城,弃城逃跑。陈慧纪驻扎公安,全部烧掉储备物资,率兵东下,于是巴陵以东不再有守城的人。陈慧纪率领将士三万人,楼船千余艘,沿江而下,想入援建康,被秦王杨俊阻击,无法前进。这时,陈晋熙王陈叔文被免去湘州职务,返回,到达巴州,陈慧纪推举陈叔文为盟主。而陈叔文已经率领巴州刺史毕宝等人送信向杨俊请求投降,杨俊派使者迎接慰劳。恰逢建康平定,晋王杨广命令陈叔宝亲笔写信招降上游众将,派樊毅去见周罗睺,陈慧纪的儿子陈正业去见陈慧纪宣示意旨。当时各城都解除武装,周罗睺与众将大哭三天,解散士兵,然后到杨俊那里投降,陈慧纪也投降,上游都平定了。杨素顺流下到汉口,与杨俊会合。王世积在蕲口,听说陈国已经灭亡,发信告谕江南各郡,于是江州司马黄偲弃城逃跑,豫章等各郡太守都到王世积那里投降。
癸巳日,下诏派遣使者巡视陈国各州郡。二月乙未日,废除淮南行台省。苏威上奏请求每五百家设置一名乡正,让他治理百姓,审理诉讼。李德林认为:“当初废除乡官断案,是因为他们与邻里亲友相识,判决不公。现在让乡正专管五百家,恐怕为害更甚。况且偏远小县,有的不到五百家,难道能让两县共管一个乡吗?”皇帝不听。丙申日,下制:“五百家为一乡,设置乡正一人;一百家为一里,设置里长一人。”
陈朝吴州刺史萧瓛能够得人心,陈朝灭亡后,吴地人推举萧瓛为主,右卫大将军武川人宇文述率领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讨伐他。落丛公燕荣率领水军从东海到达。陈朝永新侯陈君范从晋陵投奔萧瓛,合并军队抵抗宇文述。宇文述的军队将要到达,萧瓛在晋陵城东立起栅栏,留下军队抵抗宇文述,派他的部将王褒守卫吴州,自己从义兴进入太湖,想要偷袭宇文述的后方。宇文述进军攻破栅栏,回兵攻击萧瓛,大败萧瓛;又派兵从别的道路袭击吴州,王褒穿着道士的衣服弃城逃跑。萧瓛率领残余部众据守包山,燕荣击败了他。萧瓛带着身边几个人藏在百姓家中,被人抓住。宇文述进军到奉公埭,陈朝东扬州刺史萧岩以会稽投降,与萧瓛一起被押送长安,斩首。
杨素攻下荆门时,派偏将庞晖率领军队攻取土地,向南到达湘州,城中的将士都没有坚守的决心。刺史岳阳王陈叔慎,年龄十八岁,设酒宴会见文武官员。酒喝到畅快时,陈叔慎叹息说:“君臣之间的义理,就在这里结束了吗!”长史谢基伏地流泪。湘州助防遂兴侯徐正理在座,于是起身说:“主上受辱臣子当死,各位难道不是陈国的臣子吗?如今天下有难,实在是献出生命的时刻。即使不能成功,仍可显示臣子的气节。青门之外,只有死不能去!今日的时机,不可犹豫,后响应的人斩首!”众人都答应。于是杀牲结盟,并派人假装向庞晖献上降书。庞晖相信了,约定日期进城,陈叔慎埋伏甲兵等待他。庞晖到达后,被抓住并示众,他的部众也都被斩首。陈叔慎坐在射堂,招集士众,几天之内得到五千人。衡阳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邬居业都请求发兵援助他。隋朝任命的湘州刺史薛胄率兵恰好到达,与行军总管刘仁恩一起攻击陈叔慎;陈叔慎派部将陈正理与樊通抵抗,战败。薛胄乘胜入城,擒获陈叔慎。刘仁恩在横桥击败邬居业,也擒获了他。都送到秦王杨俊那里,在汉口斩首。
岭南还没有归属,几个郡共同尊奉高凉郡太夫人冼氏为主,号称圣母,保境拒守。隋文帝下诏派柱国韦洸等人安抚岭外,陈朝豫章太守徐璒占据南康抵抗,韦洸等人不能前进。晋王杨广让陈叔宝写信给冼夫人,告知陈国已亡,让她归顺隋朝。冼夫人召集首领数千人,整日恸哭,派她的孙子冯魂率领部众迎接韦洸。韦洸攻击并斩杀徐璒,进入南康,到达广州,劝说晓谕岭南各州,都平定了;上表奏请冯魂为仪同三司,册封冼氏为宋康郡夫人。韦洸是韦敻的儿子。
衡州司马任瓖劝都督王勇占据岭南,寻找陈氏子孙,立为皇帝;王勇不采纳,率领部众来投降,任瓖弃官离去。任瓖是任忠的弟子。
于是陈国全部平定,得到三十个州,一百个郡,四百个县。下诏将建康的城邑宫室全部毁掉,平整为耕地,又在石头城设置蒋州。
晋王杨广班师回朝,留下王韶镇守石头城,委托他处理后续事务。三月己巳日,陈叔宝与他的王公百官从建康出发,前往长安,大小人员在路上,五百里络绎不绝。文帝命令暂时分配长安士民的宅第来等待他们,内外修整,派使者迎接慰劳;陈朝人到达后如同回家。夏季四月辛亥日,文帝驾临骊山,亲自慰劳凯旋的军队。乙巳日,各军凯旋入城,在太庙献俘,陈叔宝以及各王侯将相连同乘舆服饰、天文图籍等按次序排列,并用铁骑包围,跟随晋王杨广、秦王杨俊进入,列于庙廷。授杨广为太尉,赐给辂车、乘马、衮冕之服、玄圭、白璧。丙午日,文帝坐在广阳门观,带陈叔宝上前,以及太子、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以下到尚书郎共二百多人,文帝让纳言宣读诏书慰劳他们;接着让内史令宣读诏书,责备他们君臣不能互相辅助,以至于灭亡。陈叔宝及其群臣都羞愧恐惧伏在地上,屏住呼吸不能回答,随后赦免了他们。
当初,武元帝迎接司马消难,与司马消难结为兄弟,感情非常好,文帝常常以叔父之礼侍奉他。等到平定陈朝,司马消难被押送到,特别免死,发配为乐户,二十天后又免除,仍因旧恩被引见;不久在家中去世。
庚戌日,文帝亲临广阳门宴请将士,从门外夹道排列布帛堆积,一直到南城。赏赐各有差别,总共用了三百多万段布帛。原先陈朝境内,免除赋税十年,其余各州免除当年的租赋。
乐安公元谐进言说:“陛下威德远扬,臣先前请求以突厥可汗为候正,陈叔宝为令史,现在可以采纳臣的话了。”文帝说:“朕平定陈国,本是为了除逆,不是想夸耀。你所奏的,很不合朕的心意。突厥不熟悉山川,怎么能担任候正;陈叔宝昏醉,哪里能供驱使!”元谐默然退下。
辛酉日,晋升杨素爵位为越公,任命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杨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给财物万段,粟米万石。命贺若弼登上御座,赐给财物八千段,加官上柱国,进爵宋公。并各自加赐金银财宝以及陈叔宝的妹妹为妾。
贺若弼、韩擒虎在文帝面前争功。贺若弼说:“臣在蒋山死战,击破陈军精锐,擒获其骁将,震动威武,于是平定陈国;韩擒虎几乎没有交战,怎么能与臣相比!”韩擒虎说:“本来奉有明旨,让臣与贺若弼同时合势攻取伪都,贺若弼竟敢提前行动,遇贼就战,导致将士伤亡很多。臣率领轻骑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服任蛮奴,擒获陈叔宝,占据其府库,倾覆其巢穴。贺若弼到晚上才敲北掖门,臣打开城门让他进来。他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怎么能与臣相比!”文帝说:“两位将军都是上等功勋。”于是晋升韩擒虎为上柱国,赐物八千段。有司弹劾韩擒虎放纵士兵,淫污陈宫,因此没有加爵封地。
加封高颎为上柱国,进爵齐公,赐物九千段。文帝慰劳他说:“公讨伐陈国后,有人说公造反,朕已经斩了那人。君臣道合,不是谗言所能离间的。”文帝从容命高颎与贺若弼讨论平定陈国之事,高颎说:“贺若弼先献十条计策,后在蒋山苦战破贼。臣不过是文吏,怎敢与大将论功!”文帝大笑,赞许他有谦让之德。
文帝讨伐陈国时,派高颎向上仪同三司李德林询问方略,然后授给晋王杨广。到此时,文帝赏赐李德林的功劳,授柱国,封郡公,赏物三千段。已经宣布敕令完毕,有人对高颎说:“现在归功于李德林,诸将必然愤恨惋惜,而且后世看公好像没有作为。”高颎进去说了此事,于是停止。
任命秦王杨俊为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守广陵。晋王杨广返回并州。
晋王杨广诛杀陈朝五个佞臣时,不知道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王仪、御史中丞沈瓘的罪行,所以他们得以免死;等到了长安,事情都暴露了。乙未日,文帝公布他们的过恶,流放到边远地区,以向吴、越之人谢罪。王瑳刻薄贪鄙,忌妒陷害有才能的人;王仪阿谀谄媚,献上两个女儿以求亲近;沈瓘阴险残酷,说话邪僻谄媚,所以一同治罪。
文帝给陈叔宝的赏赐非常丰厚,多次得以引见,班位同三品;每次参加宴会,恐怕他伤心,不演奏吴地音乐。后来监守的人奏报说:“陈叔宝说,‘既然没有官位,每次参加朝集,希望能得到一个官号。’”文帝说:“陈叔宝全无心肝!”监守的人又说:“陈叔宝经常喝醉,很少有醒的时候。”文帝问:“他饮多少酒?”回答说:“和他的子弟每天饮一石。”文帝大惊,让人节制他的酒,随后又说:“随他去吧;不过样,怎么度日!”文帝因为陈氏子弟已经很多,恐怕他们在京城为非作歹,于是分别安置在边州,给田产让他们谋生,每年按时赐给衣服以保障他们的安全。
下诏以陈尚书令江总为上开府仪同三司,仆射袁宪、骠骑萧摩诃、领军任忠都为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吴兴姚察为秘书丞。文帝嘉许袁宪的雅操,下诏认为他是江南的榜样,授昌州刺史。听说陈散骑常侍袁元友曾多次向陈叔宝直言进谏,提升他为主爵侍郎。对群臣说:“平定陈国之初,我后悔没有杀任蛮奴。他受人荣禄,又当重任,不能以死殉国,却说没有用力,与弘演纳肝相比相差多远啊!”
文帝接见周罗睺,安慰晓谕他,许以富贵。周罗睺流着泪回答说:“臣蒙受陈朝厚遇,本朝沦亡,没有节操可记。能够免死,是陛下的恩赐,哪里敢希望富贵!”贺若弼对周罗睺说:“听说公在郢、汉统兵,就知道扬州可以取得了。王师顺利渡江,果然如所料。”周罗睺说:“如果能够与公周旋,胜负还不可知呢。”不久,授周罗睺为上仪同三司。在此之前,陈将羊翔来投降,伐陈战役中,让他做向导,官至上开府仪同三司,班位在周罗睺之上。韩擒虎在朝堂上戏弄他说:“不知机变,竟然位列羊翔之下,能不愧吗?”周罗睺说:“从前在江南,久闻公的好名声,以为公是天下的节义之士;今日所说的话,实在不是我所期望的。”韩擒虎面有愧色。
文帝责备陈朝君臣时,只有陈叔文欣然有得意之色。随后又上表自我陈述:“从前在巴州,已经先投降,请求知道这个情况,希望给予特殊待遇!”文帝虽然嫌他不忠,但想要怀柔江南,于是授陈叔文开府仪同三司,任命为宜州刺史。
当初,陈散骑常侍韦鼎出使北周,遇到文帝,认为他不同寻常,对文帝说:“公将来会尊贵,尊贵则天下一家,过一年,老夫当委身于公。”到了至德初年,韦鼎任大府卿,卖掉了全部田宅,大匠卿毛彪问其原因,韦鼎说:“江东的王气,到此结束了!我和你将会葬在长安。”等到陈朝平定,文帝征召韦鼎为上仪同三司。韦鼎是韦睿的孙子。
壬戌日,下诏说:“如今天下统一,众生各得其所;太平的法令,才可以推行。凡是我的臣民,都要修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军队可以树立威严,但不能不收敛;刑罚可以辅助教化,但不能专行。除禁卫九重之外,镇守四方之外,军队和军器都应当停止。世道已经太平,各地无事,武力的子弟都可以学习经书;民间的铠甲兵器全部销毁。颁布告示天下,让大家都知道这个意思。”
贺若弼撰写他所谋划的策略上奏,称为《御授平陈七策》。文帝不省视,说:“公想宣扬我的名声,我不求名;公应该自己载入家传。”贺若弼地位声望隆重,兄弟都封郡公,任刺史、列将,家里的珍玩不计其数,婢妾穿着罗绮的有数百人,当时人认为很荣耀。后来突厥来朝,文帝对他说:“你听说过江南有陈国天子吗?”回答说:“听说过。”文帝命左右带突厥到韩擒虎面前说:“这就是擒获陈国天子的人。”韩擒虎严厉地注视他,突厥惶恐,不敢抬头看。
左卫将军庞晃等人在文帝面前说高颎的坏话,文帝发怒,将他们全部贬黜,对高颎更加亲近礼遇。于是对高颎说:“独孤公,如同镜子,每次被磨莹,更加明亮。”当初,高颎的父亲高宾是独孤信的下属,被赐姓独孤氏,所以文帝常称他为独孤而不称名。
乐安公元谐,性格豪侠,有气度。年少时与文帝同学,非常友爱,等到文帝即位,元谐多次担任显要官职。元谐喜欢排斥诋毁他人,不能讨好在文帝左右的人。与上柱国王谊交好,王谊被诛后,文帝逐渐疏远猜忌他。有人告发元谐与从父弟上开府仪同三司元滂、临泽侯田鸾、上仪同三司祁绪等人谋反,交付有司审讯,上奏说:“元谐谋划让祁绪率领党项兵切断巴、蜀。又,元谐曾与元滂一同谒见文帝,元谐私下对元滂说:‘我是主人,殿上的人是贼。’于是让元滂观望气色,元滂说:‘那云气像蹲狗和奔跑的鹿,不如我们有福德之云。’”文帝大怒,元谐、元滂、田鸾、祁绪都被处死。
闰月,己卯日,任命吏部尚书苏威为右仆射。六月,乙丑日,任命荆州总管杨素为纳言。
朝廷内外都请求举行封禅大典。秋季,七月,丙午日,皇帝下诏说:“怎么能因为任命一个将军消灭一个小国,引起远近关注,就说是太平了呢?以微薄的德行去封禅名山,用虚妄的言辞去冒犯上天,这不是我所听说的。从今以后,谁再提到封禅,应当立即禁止。”
左卫大将军广平王杨雄,特别显贵受宠,与高颎、虞庆则、苏威并称为四贵。杨雄宽容待人、礼贤下士,朝野上下都倾心归附,皇上厌恶他得人心,暗中忌惮他,不想让他掌管兵马。八月,壬戌日,任命杨雄为司空,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兵权。杨雄既然没有职务,就闭门谢客,不与宾客往来。
皇帝即位之初,柱国沛公郑译请求修订雅乐,皇帝下诏让太常卿牛弘、国子祭酒辛彦之、博士何妥等人商议,多年没有决定。郑译说:“古代音乐有十二律,轮流作为宫音,各用七声,世人没有能通晓的。”郑译通过龟兹人苏祗婆擅长琵琶,才得到这种方法,推演为十二均、八十四调,用来校对太乐所演奏的,全都违背不合。郑译又在七音之外增加一个声,叫做应声,写成书向朝廷公布。他与邳公的世子苏夔商议用累黍的方法确定律管长度。
当时人们认为音律很久没有人通晓了,不是郑译、苏夔一下子就能确定的。皇帝一向不喜欢学问,而牛弘不精通音律,何妥自耻于身为老儒却反而不如郑译等人,常常想阻挠破坏这件事,于是提出意见,非议十二律轮流为宫以及七调,竞相提出不同意见,各自结党;有人想要让各自制作音乐,等完成后再选择好的采用。何妥担心音乐制成后好坏容易看出来,就请求皇帝设置音乐测试,先对皇帝说:“黄钟像人君的德行。”等到演奏黄钟调时,皇帝说:“滔滔和雅,很合我的心意。”何妥于是上奏只用黄钟一个宫调,不用其他律调。皇帝很高兴,听从了他。
当时又有乐工万宝常,精通钟律。郑译等人制成黄钟调后演奏,皇帝召见问万宝常,万宝常说:“这是亡国之音。”皇帝不高兴。万宝常请求用水尺作为律管标准来调乐器,皇帝听从了他。万宝常制造各种乐器,其音律大致比郑译的调低二律,对乐器的增减改造,不可胜数。他的音乐雅致清淡,不被当时的人喜欢,太常寺中擅长音乐的人大多排斥诋毁他。苏夔尤其忌恨万宝常,苏夔的父亲苏威正掌权,凡是谈论音乐的人都依附苏威而贬低万宝常,万宝常的音乐最终被苏威压制,搁置不行。
等到平定陈朝,获得了宋、齐时期的旧乐器和江南的乐工,皇帝命令在朝廷上演奏,感叹说:“这是华夏正统音乐啊。”于是调整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等十四种曲调,用于宾客和祭祀。又下诏让太常寺设置清商署来掌管这些。
当时天下已经统一,不同朝代的器物都集中到乐府。牛弘上奏:“中原旧乐多存在于江南。先前攻克荆州得到了梁朝的音乐,现在平定蒋州又得到了陈朝的音乐。史书相传认为这些音乐符合古制,请求加以修订整理以备雅乐之用。至于北魏的音乐以及后周所使用的,混杂了边远地区的声音,都不能使用,请求全部停止。”冬季,十二月,下诏让牛弘与许善心、姚察以及通直郎虞世基共同参定雅乐。虞世基是虞荔的儿子。
己巳日,任命黄州总管周法尚为永州总管,安抚岭南,拨给黄州兵三千五百人作为帐内亲兵,陈朝桂州刺史钱季卿等都到周法尚处投降。定州刺史吕子廓占据山洞,不接受命令,周法尚攻击并斩杀了他。
任命驾部侍郎狄道人辛公义为岷州刺史。岷州的风俗害怕瘟疫,一个人得病,全家都躲避他,病人大多死亡。辛公义命令将病人都抬到自己的办公大厅里,暑热时节,病人有时多达几百人,厅堂和走廊都满了。辛公义设置床榻,昼夜待在他们中间,用自己的俸禄购买医药,亲自探视慰问。病人痊愈后,就召集他们的亲属告诉他们说:“死生有命,怎么能互相传染!如果能传染,我早就死了。”亲属们都惭愧道歉离去。此后人们有病的,争相投奔使君,他们的家人亲戚也坚持留下照顾,开始互相慈爱,风俗于是改变。后来辛公义升任并州刺史,到任后,先到狱中露天而坐,亲自审问。十几天内,判决遣送都处理完毕,才回到大厅受理新的诉讼。事情都立即判决;如果有未了结而必须拘禁的,辛公义就睡在大厅里,始终不回家。有人劝他说:“公事有程序,使君何必自讨苦吃!”辛公义说:“刺史没有德行,不能使百姓没有诉讼,怎么能把人关在狱中而自己安睡在家里呢!”罪人听说了,都自动认服。后来有诉讼的,乡里的父老就告诉他们说:“这是小事,怎么忍心劳累使君!”诉讼的人大多互相谦让而停止。
隋高祖文皇帝上之上开皇十年(庚戌,公元590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封皇孙杨昭为河南王,杨楷为华阳王。杨昭是杨广的儿子。
二月,皇上巡幸晋阳,命令高颎留守。夏季,四月,辛酉日,从晋阳返回。
成安文子李德林,仗恃自己的才能声望,议论争强好胜,同僚大多忌恨他;因此虽然辅助创业有功,却十年没有升迁级别。李德林多次与苏威意见不合,高颎常常帮助苏威,上奏李德林凶狠暴戾,皇上大多听从苏威的意见。皇上赐给李德林庄园店铺,让他自己挑选,李德林请求要叛逆者高阿那肱在卫国县的店铺,皇上同意了。等到皇上巡幸晋阳,店铺的人上诉说高阿那肱强夺民田,在里面建造店铺出租。苏威于是上奏李德林欺骗蒙蔽,妄自奏请占为己有,司农卿李圆通等人又帮助说:“这个店铺的收益如同食邑千户,请求按日追赃。”皇上从此更加厌恶李德林。虞庆则等人奉命到关东巡视,回来后都上奏说:“乡正专门处理诉讼,结党营私,凭爱憎行事,公然进行贿赂,不利于百姓。”皇上命令废除乡正。李德林说:“这件事臣本来认为不可行,但设置才刚开始,又立即停止废除,政令不统一,早上制定晚上毁弃,实在不是帝王设立法度的本意。臣希望陛下从今以后,群臣对律令想要改动,就以军法从事;不然的话,纷争不会停止。”皇上于是发怒,大骂说:“你想让我成为王莽吗!”在此之前,李德林声称父亲是太尉咨议以求赠官,给事黄门侍郎猗氏人陈茂等人秘密上奏:“李德林的父亲最终官职是校书,却谎称咨议。”皇上非常怀恨。到这时,皇上列举他的罪过说:“你身为内史,掌管我的机密,近来不能参与计议,是因为你器量不大,你自己知道吗!又欺骗冒领店铺,妄加父亲官衔,我实在愤怒,但没能发作,现在应当派你去一个州。”于是外放为湖州刺史。李德林拜谢说:“臣不敢再希望担任内史令,请只做一个散官参议。”皇上不答应,调任怀州刺史,李德林死在任上。
李圆通,原本是皇上微贱时的家奴,有才干;等到皇上成为隋公,任用李圆通和陈茂为参佐,从此信任他们。梁国被废除时,皇上任命梁太府卿柳庄为给事黄门侍郎。柳庄有见识度量,博学,善于辞令,熟悉典章制度,通达政事,皇上和高颎、苏威都看重他。他与陈茂同僚,不肯屈意逢迎,陈茂在皇上面前进谗言,皇上逐渐疏远他,外放为饶州刺史。
皇上生性猜忌,不喜欢学问,既凭借智谋获得大位,就以法律条文自夸,明察秋毫地对待下属,常常让左右窥视朝廷内外,有过失就处以重罪。又担心令史贪污,私下派人用钱帛去贿赂他们,一旦有人受贿就立即斩首。经常在殿庭上杖打人,一天之中有时多达三四次;曾经因生气审问时打人不够用力,就命令斩首。尚书左仆射高颎、治书侍御史柳彧等人进谏,认为“朝堂不是杀人的地方,殿庭不是行刑的场所。”皇上不采纳。高颎等人于是都到朝堂请罪,皇上回头对领左右都督田元说:“我的杖重吗?”田元说:“重。”皇上问具体情况,田元举起手说:“陛下的杖大如手指,打人三十下,相当于平常的杖打几百下,所以很多人被打死。”皇上不高兴,于是命令殿内去掉杖,想要行罚时,分别交给有关部门。后来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上言说:“皇上宠爱高颎太过分了。”皇上大怒,命令杖打他,但殿内没有杖,就用马鞭把他打死了。从此殿内又设置了杖。不久,皇上非常愤怒,又在殿廷上杀人;兵部侍郎冯基坚决进谏,皇上不听从,最终在殿廷上杀了那个人。皇上不久也后悔了,安慰冯基,却恼怒群臣没有进谏的。
五月,乙未日,下诏说:“魏末丧乱,军人临时设置坊府,南征北战,居无定所,家无完墙,地少桑树,朕非常怜悯他们。凡是军人,都可以归属州县,垦田、户籍,一律与百姓相同。军府统领,应当依旧制。撤销山东、河南及北方沿边之地新设置的军府。”
六月,辛酉日,规定百姓五十岁免除徭役,收取庸税。
秋季,七月,癸卯日,任命纳言杨素为内史令。
冬季,十一月,辛丑日,皇上在南郊祭祀。
江南地区自东晋以来,刑法宽松,世家大族欺凌寒门;平定陈朝之后,地方官全部改变了这种情况。苏威又制作《五教》,让百姓无论老少都诵读,士民嗟叹怨恨。民间又谣传隋朝要迁徙他们入关,远近惊骇。于是婺州汪文进、越州高智慧、苏州沈玄懀都起兵造反,自称天子,设置百官。乐安蔡道人、蒋山李凌、饶州吴世华、温州沈孝彻、泉州王国庆、杭州杨宝英、交州李春等人都自称大都督,攻陷州县。陈朝旧境,大抵都反了。大的聚众数万,小的数千,互相影响。他们抓获县令,有的抽肠,有的割肉吃,说:“还能让侬诵读《五教》吗!”皇上下诏任命杨素为行军总管征讨他们。
杨素将要渡江,派始兴人麦铁杖戴着捆扎的稻草,夜晚浮水渡江侦察敌情,返回后又去,被贼人擒获,贼人派了三十个士兵看守他。麦铁杖夺取贼人的刀,乱砍看守,全部杀掉,割下他们的鼻子,揣在怀里回来。杨素非常惊异,上奏授予他仪同三司。
杨素率领水军从扬子津进入,在京口攻击贼帅朱莫问,击败了他。进军攻击晋陵贼帅顾世兴、无锡贼帅叶略,都平定了。沈玄懀败逃,杨素追击擒获了他。高智慧占据浙江东岸扎营,营寨绵延百余里,战船布满江面;杨素攻击他。子总管南阳人来护儿对杨素说:“吴人轻捷精锐,擅长舟船,是拼死的贼人,难以和他们争锋,您应该严阵以待,不要与他们交战。请给我数千奇兵暗中渡江,袭击攻破他们的营寨。使他们退无归路,进不能战,这是韩信破赵的策略。”杨素听从了他。来护儿率领数百艘轻快小船直登江岸,袭击攻破敌营,于是放火,烟焰冲天。贼人看到大火而恐惧,杨素于是纵兵奋击,大败贼人,贼众溃散。高智慧逃入海中,杨素追击到海曲,召行军记室封德彝商议事情,封德彝落水,被人救起,免于一死,换衣服见杨素,竟然不提落水之事。杨素后来知道了,问他原因,他说:“是私事,所以不说。”杨素感叹惊异。封德彝名伦,字德彝,以字行世,是封隆之的孙子。汪文进任命蔡道人为司空,守卫乐安,杨素进军讨伐,全部平定。
杨素派遣总管史万岁率领二千人马,从婺州别道翻山越海,攻破溪洞,不可胜数。前后七百多次战斗,转战一千多里,断绝音讯一百天,远近都以为史万岁已经死了。史万岁把书信放在竹筒里,浮在水上,取水的人得到,报告给杨素。杨素上报此事,皇上感叹,赐给史万岁家十万钱。
杨素又在温州击败沈孝彻,从陆路向天台山,直指临海,追捕残余,前后一百多战,高智慧逃到闽、越自保。皇上因为杨素长期在外辛劳,命令他乘驿车回朝。杨素认为残余贼人还未消灭,恐怕成为后患,又请求出发,于是乘驿车到会稽。王国庆自以为海路艰险难行,不是北方人习惯的,不设防备;杨素渡海突然到达,王国庆惊慌失措弃州逃走。余党散入海岛,或者据守溪洞,杨素分派诸将,水陆追捕。又秘密派人劝说王国庆,让他斩送高智慧以赎罪;王国庆于是抓住高智慧送来,在泉州斩杀,余党全部投降。江南彻底平定。
杨素班师回朝,皇上派左领军将军独孤陀到浚仪迎接慰劳;等杨素到京城,慰问的人每天不断。封杨素的儿子杨玄奖为仪同三司,赏赐非常丰厚。独孤陀是独孤信的儿子。
杨素用兵多谋略,治军严整,每次将要面对敌人时,就寻找士兵的过失而斩杀他们,多的时候杀一百多人,少的时候也不少于十几人,面前血流成河,他却谈笑自若。等到对阵时,先命令一二百人冲向敌阵,能攻破敌阵就算了,如果不能攻破而退回的,不管多少人,全部斩杀;又命令二三百人再次进攻,退回的也按同样的方法处置。将士们吓得两腿发抖,抱着必死的决心,因此战无不胜,被称为名将。杨素当时地位显贵、深受宠信,他的话皇帝无不听从,跟随杨素作战的人,即使微小的功劳也一定记录,而其他将领即使有大功,也常常被文官刁难拒绝,所以杨素虽然残忍,但将士们也愿意跟随他。
任命并州总管晋王杨广为扬州总管,镇守江都;又任命秦王杨俊为并州总管。
番禺夷人王仲宣反叛,岭南的部落首领大多响应他,率兵包围广州。韦洸中流箭而死,皇帝下诏命他的副手慕容三藏代理广州道行军事。又下诏命给事郎裴矩巡视安抚岭南。裴矩到达南康,招募到几千士兵。王仲宣派别将周师举围攻东衡州,裴矩与大将军鹿愿进攻并斩杀了他,进军到南海。
高凉的冼夫人派她的孙子冯暄率兵救援广州,冯暄与贼将陈佛智一向交好,故意逗留不前;冼夫人知道后非常愤怒,派人逮捕冯暄,关进州狱,另派孙子冯盎出兵讨伐陈佛智,把他斩杀了。冯盎进军到南海与鹿愿会合,与慕容三藏合兵攻击王仲宣,王仲宣的军队溃败,广州得以保全。冼夫人亲自披甲,骑着披甲的战马,张开锦缎伞盖,率领弓箭骑兵护卫,跟随裴矩巡视安抚二十多个州。苍梧首领陈坦等人都来谒见,裴矩秉承皇帝旨意任命他们为刺史、县令,让他们回去统辖各自的部落,岭南于是平定。
裴矩回朝复命,皇帝对高颎、杨素说:“韦洶率领两万军队不能及早渡过五岭,我常常担心他的兵力太少。裴矩率三千疲弱士卒直达南海,有这样的臣子,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任命裴矩为民部侍郎。任命冯盎为高州刺史,追赠冯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冼夫人为谯国夫人,开设谯国夫人幕府,设置长史以下官员,官府配给印章,允许她调发部落六州的兵马,如有紧急情况,可以自行处置。还因冼夫人忠诚效力的缘故,特赦冯暄逗留不前的罪行,任命他为罗州刺史。皇后赐给冼夫人首饰和一套宴服,冼夫人把这些都放在金箱子里,连同梁朝、陈朝赏赐的物品,各自收藏在一个仓库中,每年举行盛大集会时,陈列在庭院中,给子孙们看,说:“我侍奉三代君主,只用一颗忠诚的心。现在赏赐的物品都还在,这就是对我的回报。你们都要记住,要用赤诚之心对待天子!”
番州总管赵讷贪婪暴虐,各处的俚人、獠人大多逃亡反叛。冼夫人派长史张融呈上密封奏章,论述安抚事宜,并指出赵讷的罪行,认为他不能招抚远方的人。皇帝派去审问赵讷,查获了他的赃物贿赂,最终将他依法处死;下诏委托冼夫人招抚逃亡反叛的人。冼夫人亲自带着诏书,自称使者,巡历十多个州,宣布传达皇帝的旨意,晓谕各地的俚人、獠人,所到之处都纷纷归降。皇帝嘉奖她,赐给冼夫人临振县作为汤沐邑,追赠冯仆为崖州总管、平原公。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开皇十一年(辛亥,公元五九一年)
春季,正月,皇太子妃元氏去世。
二月,戊午日,吐谷浑派使者入朝进贡。吐谷浑可汗夸吕听说陈朝灭亡后,非常恐惧,逃走凭险自守,不敢再侵扰。夸吕去世,儿子世伏继位,派他哥哥的儿子无素奉上表章,自称藩属,并进献地方特产,请求将女儿送入后宫。皇帝对无素说:“如果依从你的请求,其他国家听说后,必定会仿效,用什么理由拒绝?朕志在安定养育百姓,让他们各遂其性,怎么能搜罗女子来充实后宫呢?”最终没有答应。
平乡县令刘旷有卓异的政绩,他用义理晓谕百姓,诉讼的人都自责而离去,狱中长满野草,庭院中可以张网捕鸟;升任临颍县令。高颎举荐刘旷清廉的名声和良好的政绩为天下第一,皇帝召见他,慰劳鼓励,对侍臣说:“如果不特别奖励,用什么来勉励别人!”丙子日,下诏褒奖,提升他为莒州刺史。
辛巳晦日,发生日食。
当初,皇帝卑微时,与滕穆王杨瓒不和。皇帝担任北周宰相时,任命杨瓒为大宗伯,杨瓒担心给家族带来祸患,暗中企图对付皇帝,皇帝隐忍了这件事。杨瓒的妃子,是北周高祖的妹妹顺阳公主,与独孤皇后一向不和,暗中诅咒;皇帝命她改嫁,杨瓒不同意。秋季,八月,壬申日,杨瓒跟随皇帝到栗园,突然去世,当时的人怀疑他被毒死。乙亥日,皇帝从栗园返回。
沛达公郑译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