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二

从壬子年到己未年，共八年。

隋高祖文皇帝开皇十二年（壬子，公元592年）

春季，二月己巳日，任命蜀王杨秀为内史令兼右领军大将军。

国子博士何妥与尚书右仆射邳公苏威争论政事，积怨已久。苏威的儿子苏夔担任太子通事舍人，从小聪明善辩，享有盛名，士大夫大多依附他。等到讨论乐律时，苏夔与何妥各持己见；皇帝下诏让百官署名支持各自观点，百官因为苏威的缘故，十有八九支持苏夔。何妥愤怒地说：“我在讲席上执教四十多年，反而被这个黄口小儿压制了吗！”于是上奏说：“苏威与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人结为朋党。尚书省中称王弘为世子，称李同和为叔父，意思是这两人如同苏威的子弟。”又举报苏威以不正当手段任用他的堂弟苏彻、苏肃冒充官职等几件事。皇帝命令蜀王杨秀、上柱国虞庆则等人共同调查，事情大体属实。皇帝大怒。秋季，七月乙巳日，苏威获罪被免去官爵，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回家；卢恺被除名，知名之士因苏威牵连获罪的一百多人。

当初，北周以来，选拔官员不分清浊；等到卢恺代理吏部，与薛道衡等人甄别士人流品，因此招致朋党的诽谤，以至于获罪。不久，皇帝说：“苏威是有德行的人，只是被人误导罢了！”下令恢复他的官籍。苏威喜欢制定规章，每年要求民间举报品行不端者，有人回答说：“管辖境内没有五品不逊的人家。”这种不切实际的做法，大多如此。他又制定余粮簿，想使富户与贫民互相周济；民部侍郎郎茂认为烦琐迂腐不切实际，上奏全部取消。郎茂是郎基的儿子，曾担任卫国县令。有百姓张元预兄弟不和，县丞、县尉请求施加严刑，郎茂说：“张元预兄弟本来相互憎恨，如果因此获罪，更加深他们的仇恨，这不是教化百姓的本意。”于是慢慢用道义开导他们。张元预等各自感动悔悟，叩头请罪，于是兄弟和睦，被称为友悌。

己巳日，皇帝在太庙举行祭祀。

壬申日（月末），出现日食。

皇帝因为天下执法者多有错乱，罪行相同而判罚不同，八月甲戌日，下诏：各州死刑案件，不得擅自判决，全部移交大理寺复核，事情处理完毕后，再上报尚书省裁决。

冬季，十月壬午日，皇帝在太庙举行祭祀。十一月辛亥日，在南郊举行祭祀。

己未日，新义公韩擒虎去世。

十二月乙酉日，任命内史令杨素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共同掌管朝政。杨素性情粗疏善辩，心中自有高下，在朝臣中，颇为推重高颎，敬重牛弘，厚待薛道衡，轻视苏威，其余朝中权贵，大多被他凌辱。他的才艺风度优于高颎；至于推诚为国，处事公平，有宰相的器识度量，则远不如高颎。右领军大将军贺若弼，自认为功名在朝臣之上，常常以宰相自居。不久杨素担任仆射，贺若弼仍然担任将军，心中很不平，言语表情都表现出来，因此获罪被免官，怨恨更加深重。过了一段时间，皇帝将贺若弼下狱，对他说：“我任命高颎、杨素为宰相，你总是公开说：‘这两人只配吃饭罢了！’这是什么意思？”贺若弼说：“高颎是我的故交，杨素是我表兄弟之子，我都知道他们的为人，确实说过这话。”公卿上奏说贺若弼心怀怨恨，罪当处死。皇帝说：“臣下执法不肯变通，你可以自己寻求活命的理由。”贺若弼说：“我凭借陛下至尊的威灵，率领八千兵渡江，活捉陈叔宝，希望因此活命。”皇帝说：“这已经给予格外重赏，何必再提！”贺若弼说：“我蒙受格外重赏，现在还想受到格外宽恕活命。”皇帝犹豫了几天，爱惜他的功劳，特地命令除名。一年后，恢复他的爵位，但皇帝也猜忌他，不再任用，不过每次宴请赏赐，对他仍很优厚。

有关部门上奏说：“府库都装满了，没有地方存放，物资堆积在廊庑下。”皇帝说：“我已经减轻百姓赋税，又大量赏赐用度，怎么会这样？”回答说：“收入常常多于支出，粗略计算每年赏赐用度，多达数百万段，仓库却没有减少。”于是另外开辟左藏院来收纳财物。下诏说：“宁可积蓄在民间，不要贮藏于府库。河北、河东今年田租减免三分之一，兵役减半，调全部免除。”当时天下户口逐年增加，京畿及三河地区地少人多，衣食不足，皇帝于是派使者到各地，平均分配天下田地，狭乡每个成年男子才分到二十亩，老人小孩更少。

隋高祖文皇帝开皇十三年（癸丑，公元593年）

春季，正月壬子日，皇帝祭祀感生帝。

壬戌日，皇帝巡幸岐州。二月丙午日，下诏在岐州北面营建仁寿宫，派杨素监督。杨素奏请任命前莱州刺史宇文恺为检校将作大匠，记室封德彝为土木监。于是削平山岭填平山谷来建造宫殿，高台累榭，曲折相连。役使严厉急迫，丁夫大多累死，疲病倒毙的，被推填进坑坎，盖上土石，因而筑成平地。死者数以万计。

丁亥日，皇帝从岐州回到京城。

己卯日，立皇孙杨暕为豫章王。杨暕是杨广的儿子。

丁酉日，下诏：“私家不得收藏纬候、图谶。”

秋季，七月戊辰日（月末），出现日食。

这一年，皇帝命令礼部尚书牛弘等人讨论明堂制度。宇文恺进献明堂木制模型，皇帝命令有关部门规划安业里的土地，准备建造；但儒生们意见不一，争论很久不能决定，于是作罢。

皇帝灭陈时，将陈叔宝的屏风赐给突厥大义公主。公主因自己的宗国灭亡，心中常常不平，在屏风上题诗，叙述陈朝灭亡来寄托感慨。皇帝听说后厌恶她，礼遇和赏赐逐渐减少。彭公刘昶先前娶了北周公主，流亡之人杨钦逃入突厥，谎称刘昶想与妻子作乱攻打隋朝，派杨钦来秘密告诉大义公主，发兵扰乱边境。都蓝可汗相信了，于是不再进贡，成为边境祸患。皇帝派车骑将军长孙晟出使突厥，暗中观察情况。公主见到长孙晟，言辞不逊，又派她私通的胡人安遂迦与杨钦密谋，煽惑都蓝可汗。长孙晟回到京城，将情况全部上奏。皇帝派长孙晟前去索要杨钦；都蓝可汗不给，说：“检查客人中没有这种人。”长孙晟于是贿赂突厥显贵，得知杨钦所在。夜间，突然抓获杨钦，带给都蓝可汗看，并揭发公主的私事，突厥人认为很耻辱。都蓝可汗抓住安遂迦等人，一起交给长孙晟。皇帝大喜，加授长孙晟开府仪同三司，并派他再次进入突厥废除公主。内史侍郎裴矩请求劝说都蓝可汗杀死公主。当时处罗侯的儿子染干，号称突利可汗，居住在北方，派使者来求婚，皇帝派裴矩对他说：“应当杀掉大义公主，才许婚。”突利可汗又向都蓝可汗进谗言，都蓝可汗于是发怒，杀死公主，重新上表请求通婚，朝廷议论准备同意。长孙晟说：“我看雍虞闾（都蓝可汗）反复无常不讲信用，只是因为与玷厥（达头可汗）有矛盾，所以想依靠我国，虽然与他通婚，最终还是会叛离。现在如果让他娶公主，凭借我国的威灵，玷厥、染干必定受他征调控制。他势力强大后再反叛，以后恐怕难以对付。况且染干是处罗侯的儿子，一向诚心归附，至今已两代，之前请求通婚，不如答应他，招他南迁，他兵少力弱，容易驯服，让他牵制雍虞闾作为边防屏障。”皇帝说：“好。”又派长孙晟抚慰晓谕染干，答应许配公主。

牛弘派协律郎范阳人祖孝孙等人参与制定雅乐，向陈朝阳山太守毛爽学习京房律法，布置管律飞灰实验，顺月都灵验。又每律产生五音，十二律共六十音，再乘六，成为三百六十音，分别对应一年的天数来配合七音，而旋相为宫的方法，由此著名。牛弘等人于是上奏请求重新使用旋宫法，皇帝还记得何妥的话，在牛弘的奏章上批示，不同意用旋宫，只用黄钟一宫。于是牛弘等人再次上奏，顺从皇帝的意思，将前代金石乐器全部销毁，以平息异议。牛弘等人又制作武舞，象征隋朝的功德；郊庙祭祀用一调，迎气用五调。旧乐工逐渐死亡，其余声律，都不再通晓。

隋高祖文皇帝开皇十四年（甲寅，公元594年）

春季，三月，新乐制成。夏季，四月乙丑日，下诏推行新乐，并且说：“民间音乐，流连偏邪已久，抛弃旧有体制，竞相制作繁杂声调，应当加以禁止约束，务必保存其根本。”万宝常听到太常寺演奏的新乐，流泪哭泣说：“乐声淫厉而悲哀，天下不久就要灭亡！”当时四海全盛，听到的人都不以为然；到大业末年，他的话果然应验。万宝常贫穷没有儿子，过了很久，竟饿死了。临死时，他把自己的书全部烧掉，说：“用这些做什么！”

此前，台、省、府、寺及各州都设置公廨钱，收取利息以供开支。工部尚书苏孝慈认为“官府出借款项经商生利，烦扰百姓，败坏风俗，请求全部禁止，拨给公田让他们经营农业。”皇帝听从了他。六月丁卯日，才下诏“公卿以下都给予职田，不得经营产业，与百姓争利。”

秋季，七月乙未日，任命邳公苏威为纳言。

当初，张宾的历法推行后，广平人刘孝孙和冀州秀才刘焯都指出它的错误。张宾正受皇帝宠信，刘晖附和他，共同诋毁刘孝孙等人，将他们斥退罢免。后来张宾去世，刘孝孙担任掖县县丞，弃官入京，上奏此事，皇帝下诏留他在太史局任职，多年没有升迁，于是他抱着自己的著作，让弟子抬着棺材来到宫阙前，伏地痛哭；执法官吏拘捕他上奏。皇帝感到惊异，询问国子祭酒何妥，何妥说他的著作很好。于是派人与张宾的历法比较优劣。直太史勃海人张胄玄与刘孝孙共同指责张宾历法的错误，争论蜂起，很久不能决定。皇帝派人参验日食情况，杨素等人上奏：“太史局共奏报日食二十五次，大多没有应验，张胄玄推算的时刻，前后都准确，刘孝孙推算的，也应验过半。”于是皇帝召见刘孝孙、张胄玄等人亲自慰劳。刘孝孙请求先斩刘晖，然后才能确定历法，皇帝不高兴，又停止了。刘孝孙不久去世。

关中大旱，百姓饥荒，皇帝派身边人察看百姓的食物，得到豆屑和米糠进献。皇帝流泪给群臣看，深深自责，为此将近一年不饮酒吃肉。八月辛未日，皇帝率领百姓到洛阳就食，命令斥候不得随意驱赶。百姓混杂在仪仗侍卫之间，遇到扶老携幼的人，就牵马避开，慰问勉励然后离去。到了艰险的地方，看到挑担的人，命令左右扶持帮助。

冬季，闰十月甲寅日，下诏说齐、梁、陈的宗庙祭祀已经断绝，命令高仁英、萧琮、陈叔宝按时举行祭祀，所需器物，由有关部门供给。陈叔宝跟随皇帝登邙山，陪侍饮酒，赋诗说：“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上表请求封禅。皇帝用褒美的诏书答复他。另一天，陈叔宝又陪侍宴会，出来后，皇帝目送他说：“他的败亡难道不是因为饮酒！如果把作诗的功夫，用来考虑安定时世的大事，会怎样呢！当贺若弼渡江攻京口时，陈叔宝的部下秘密告急，他因为饮酒，竟然没有省悟。高颎到了那天，还看见告急文书放在床下，没有开封。这实在可笑，大概是天要灭亡他。从前苻坚征伐所得国家的君主，都让他们荣华富贵，这是想求得虚名，却不知违背天命；给他们官职，就是违背天意了。”

齐州刺史卢贲因百姓饥荒时禁止百姓买粮而获罪，被除名。皇帝后来想再任命他为一州长官，卢贲答诏不合圣意，又有怨言，皇帝大怒，于是不再任用。皇太子为他说话：“这些人都有辅佐创业的功劳，虽然性情轻浮险恶，实在不可抛弃。”皇帝说：“我压制他们，是保全他们的性命。没有刘昉、郑译、卢贲、柳裘、皇甫绩等人，我不会有今天。但这些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周宣帝时，他们以无赖行径得宠。等到宣帝病重，颜之仪等人请求让赵王辅政，这些人行骗，将顾命托付给我。我将要执政，他们又想作乱，所以刘昉谋反，郑译行巫蛊之术。像卢贲这类人，都不满意，任用他们则他们不逊，不用则他们怨恨，是他们自己难以信任，不是我抛弃他们。众人看到这些，认为我薄待功臣，其实不是这样。”卢贲于是被废黜，最终死在家中。

晋王杨广率领百官上表，坚决请求封禅。皇帝命令牛弘等人创制礼仪制度，完成后，皇帝看了说：“这件事体大，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只是应当东巡，到泰山致祭罢了。”十二月乙未日，皇帝车驾东巡。

皇上喜好吉祥的征兆和小法术。上仪同三司萧吉上书说：“甲寅、乙卯，是天地相合的日子。今年是甲寅年，辛酉日冬至；明年是乙卯年，甲子日夏至。冬至阳气开始生发，祭天的日子正好是皇上的本命；夏至阴气开始萌动，祭地的日子正好是皇后的本命。皇上的德行如同苍天覆盖养育万物，皇后的仁德如同大地承载滋养众生，所以天地二气在此时相会。”皇上非常高兴，赏赐萧吉五百段丝绸。萧吉是萧懿的孙子。

员外散骑侍郎王劭说皇上额头有龙颜，头顶如同车载，指着给群臣看。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著作郎。王劭前后多次上表说皇上承受天命的祥瑞征兆非常多，又搜集民间歌谣，引用图书谶纬，摘取佛经，改换文字，曲意附会修饰，撰写了《皇隋灵感志》三十卷呈上，皇上命令向天下公布。王劭召集各州前来朝集的人，让他们洗手烧香，然后朗读，声音曲折，如同唱歌吟咏，经过十天一月，各处都读完后才停止。皇上更加喜欢，前后赏赐非常丰厚。

高祖文皇帝开皇十五年（乙卯，公元595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皇帝车驾停驻在齐州。庚午日，在泰山筑坛，焚烧柴火祭祀上天，因为当年干旱而告罪悔过，礼仪如同南郊祭祀；又亲自祭祀青帝坛。大赦天下。

二月，丙辰日，没收天下兵器，敢私自铸造的治罪；关中、边境地区不在这个范围内。

三月，己未日，皇帝从东巡返回。

仁寿宫建成。丁亥日，皇上驾临仁寿宫。当时天气炎热，服役的民工死在路上接连不断，杨素全部焚烧清除。皇上听说后，很不高兴。等到了仁寿宫，看到规模制度壮丽，大怒说：“杨素耗尽民力建造离宫，这是给我结怨于天下。”杨素听说后，很害怕，担心受到谴责，把这事告诉了封德彝。封德彝说：“您不用担心，等皇后到了，一定会有恩诏。”第二天，皇上果然召杨素入宫应对，独孤后慰劳他说：“你知道我们夫妇年老，没有娱乐的地方，大力装饰这个宫殿，这难道不是忠孝吗！”赏赐他钱一百万，锦绢三千段。杨素依仗富贵和才能，多有凌辱他人；只器重封德彝，常常引荐他谈论宰相的职务，整天不知疲倦，于是拍着他的床说：“封郎一定会占据我这个位置。”多次向皇帝推荐，皇帝提拔他为内史舍人。

夏季，四月，己丑朔日，大赦天下。

六月，戊子日，下诏开凿底柱山。

庚寅日，相州刺史豆卢通进贡绫文布，皇上下令在朝堂上烧掉。

秋季，七月，纳言苏威因跟随祭祀泰山不敬而获罪，被免官，不久又恢复职位。皇上对群臣说：“世人说苏威假装清廉，家里堆满金玉，这是胡说。但他性情狠戾，不切合时务，追求名声太过分，顺从自己就高兴，违背自己就一定发怒，这是他大的缺点。”

戊寅日，皇上从仁寿宫返回。冬季，十月，戊子日，任命吏部尚书韦世康为荆州总管。韦世康是韦洸的弟弟，和顺沉静，谦逊宽恕，在吏部十多年，当时被称为廉洁公平。他常有知足退让的志向，对子弟说：“俸禄难道需要很多，防止满盈就要退出；年纪不必等到暮年，有病就辞职。”于是恳求退休。皇帝不同意，派他去镇守荆州。当时天下只有四个总管：并州、扬州、益州、荆州，由晋王、秦王、蜀王和韦世康担任，当时人认为是荣耀。

十一月，辛酉日，皇上驾临温泉。

十二月，戊子日，下令：“偷盗边境粮食一升以上的，都斩首，并没收其家产。”

己丑日，下诏文武官员经过四次考核后离任交接。

汴州刺史令狐熙来朝见，考绩是天下最好的，赏赐帛三百匹，并向天下公布。令狐熙是令狐整的儿子。

高祖文皇帝开皇十六年（丙辰，公元596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封皇孙杨裕为平原王，杨筠为安成王，杨嶷为安平王，杨恪为襄城王，杨该为高阳王，杨韶为建安王，杨煚为颍川王，他们都是杨勇的儿子。

夏季，六月，甲午日，开始规定工商业者不得做官。

秋季，八月，丙戌日，下诏：“判决死罪的，三次上奏然后执行刑罚。”

冬季，十月，己丑日，皇上驾临长春宫；十一月，壬子日，返回长安。

党项族侵犯会州，下诏征发陇西军队讨伐并降服了他们。

皇帝将光化公主嫁给吐谷浑可汗世伏；世伏上表请求称公主为天后，皇帝不同意。

高祖文皇帝开皇十七年（丁巳，公元597年）

春季，二月，癸未日，太平公史万岁攻打南宁羌，平定了他们。起初，梁睿战胜王谦时，西南夷、獠没有不归附的，只有南宁州酋长爨震依仗路途遥远不服从。梁睿上疏，认为：“南宁州，是汉代牂柯郡的地方，户口众多，金宝富饶。梁朝南宁州刺史徐文盛被湘东王征召到荆州，当时东方还阻隔，顾不上经营远方，当地百姓爨瓒就窃据一方，国家遥授刺史，他的儿子爨震继承到现在。而爨震对朝廷的臣子礼节多有缺失，不交贡赋，请求趁着平定蜀地的兵力，略定南宁。”后来南宁夷爨玩来投降，被任命为昆州刺史，不久又叛乱。于是任命左领军将军史万岁为行军总管，率军攻打，从蜻蛉川进入，到达南中。夷人前后占据要害之地，史万岁都击败了他们；经过诸葛亮纪功碑，渡过西洱河，进入渠滥川，行军一千多里，攻破三十多个部落，俘虏男女两万多人。各夷人部落非常害怕，派遣使者请求投降，进献直径一寸的明珠，于是刻石颂扬隋朝的美德。史万岁请求带爨玩入朝，下诏准许。爨玩暗中怀有二心，不想去京城，用金宝贿赂史万岁，史万岁于是放掉爨玩而返回。

庚寅日，皇上驾临仁寿宫。

桂州俚族首领李光仕作乱，皇帝派遣上柱国王世积和原桂州总管周法尚讨伐他，周法尚征发岭南军队，王世积征发岭北军队，在尹州会合。王世积的部众遇到瘴气，不能前进，停驻在衡州，周法尚独自讨伐。李光仕战败，率领精兵逃跑守卫白石洞。周法尚俘获了很多家属，有来投降的，就把妻子儿女还给他们。过了十天，投降的有几千人。李光仕的部众溃散逃跑，周法尚追击斩杀了他。

皇帝又派遣员外散骑侍郎何稠招募士兵讨伐李光仕，何稠招降了李光仕的党羽莫崇等人，秉承皇帝旨意任命首领为州县官。何稠是何妥哥哥的儿子。

皇上因为岭南夷、越多次反叛，任命汴州刺史令狐熙为桂州总管十七州诸军事，允许他见机行事，刺史以下的官可以秉承旨意补任授职。令狐熙到任后，大力推行恩信，那些溪洞的酋长相互说：“以前的总管都用兵威相胁迫，现在却用亲笔信来告诫，我们怎么能违抗呢！”于是相继归附。在此之前，州县情况生硬，长吏大多不能到任，在总管府寄居理政。令狐熙全部派遣他们到任，为他们修建城邑，开设学校，汉族和夷族都被感化。俚族首领宁猛力，在陈朝时就已经占据南海，隋朝顺势安抚他，任命为安州刺史。宁猛力依仗险阻骄横傲慢，从未来参见。令狐熙用恩信晓谕他，宁猛力被感动，到州府请求拜见，不敢再做坏事。令狐熙上奏将安州改为钦州。

皇帝因为各地属官不敬畏上级，事情难以办好，三月，丙辰日，下诏：“各部门审理属官罪行，如果有律条轻而情节重的，允许在律条之外酌情处以杖刑。”于是上下互相驱使，交替施行拷打，把残暴当作有才能，把守法当作懦弱。

皇帝因为盗贼很多，命令偷盗一个钱以上的都要处死示众，有人三人共偷一个瓜，事情暴露就被处死。于是行路的人都晚睡早起，天下人人恐惧。有几个人劫持执事官员说：“我们难道是求财的吗！只是为冤枉的人而已。你为我们上奏皇上：自古以来，体恤国家立法，没有偷盗一个钱就处死的。你如果不为我们报告，我们再来，你们这些人就活不成了！”皇帝听说后，为此停止了这项法令。

皇帝曾经乘着怒气，想在六月杖杀人，大理少卿河东人赵绰坚持争辩说：“盛夏的六月，是天地生长万物的时候，不可以在此时诛杀。”皇帝回答说：“六月虽然说生长，但此时一定有雷霆；我效法上天行事，有什么不可以！”于是杀了他。

大理掌固来旷上奏说大理寺官员执法太宽，皇帝认为来旷忠诚正直，让他每天早晨在五品官行列中参见。来旷又控告少卿赵绰胡乱免除囚徒的刑罚，皇帝派亲信查验，发现赵绰没有偏私，皇帝发怒，命令将来旷斩首。赵绰坚持争辩，认为来旷不该死，皇帝拂袖进入内阁。赵绰假称：“我不再提来旷的事，另有其他事情，没来得及上奏。”皇帝命人带他进内阁，赵绰两次跪拜请求说：“我有三条死罪：我身为大理少卿，不能制服掌固，使来旷触犯天刑，这是第一条。囚犯不该死，而我不能以死力争，这是第二条。我本来没有其他事情，而假话请求入内，这是第三条。”皇帝脸色缓和。恰逢独孤后在座，下令赏赐赵绰两金杯酒，连杯子一起赐给他。来旷因此免死，流放广州。

萧摩诃的儿子萧世略在江南作乱，萧摩诃应当连坐，皇上说：“萧世略年纪不到二十，又能做什么？因为他是名将的儿子，被人逼迫而已。”于是赦免萧摩诃。赵绰坚持劝谏不可以，皇上不能改变，想等赵绰离开后赦免他，于是命令赵绰退下吃饭。赵绰说：“我上奏的案件没有判决，不敢退下。”皇上说：“大理寺就为朕特意释放萧摩诃吧。”于是命令身边的人释放了他。

刑部侍郎辛亶曾经穿红色的裤子，民间认为有利于做官；皇上认为是巫术诅咒，将要杀他。赵绰说：“依法不应当处死，我不敢接受命令。”皇上非常愤怒，说：“你爱惜辛亶却不爱惜自己！”命令拉出赵绰砍头。赵绰说：“陛下宁可杀了我，也不能杀辛亶。”到了朝堂，解开衣服准备行刑，皇上派人问赵绰说：“究竟怎么样？”回答说：“一心执法，不敢因爱惜生命而怕死。”皇上拂袖入内，过了很久，才释放了他。第二天向赵绰道歉，慰劳勉励他，赏赐他物品三百段。

当时皇上禁止使用质量低劣的钱，有两个人曾在市场上用劣钱换好钱，武候抓住上报，皇上下令全部斩首，赵绰进谏说：“这些人所犯的罪应当处以杖刑，杀死他们是违法的。”皇上说：“不关你的事。”赵绰说：“陛下不认为我愚昧昏暗，把我放在司法部门，想要胡乱杀人，怎么能不关我的事！”皇上说：“摇动大木，摇不动的就应当退下。”回答说：“我希望感动天心，何止是摇动大木。”皇上又说：“喝羹汤如果太热就放下，天子的威严，你想挫败吗！”赵绰跪拜但更加向前，皇上呵斥他，他不肯退下，皇上于是入内。治书侍御史柳彧又上奏恳切劝谏，皇上才停止。

皇上因为赵绰有忠诚正直之心，常常带他进内阁，有时遇上皇上和皇后同席，就叫赵绰坐下，评论得失，前后赏赐以万计。赵绰和大理卿薛胄同时，都以公平宽恕著称；但薛胄根据情理判案而赵绰严守法律，都称职。薛胄是薛端的儿子。

皇帝晚年用法更加严峻，御史在元旦不弹劾武官衣剑不整齐的，皇帝说：“你是御史，放纵自由。”下令杀了他，谏议大夫毛思祖劝谏，又杀了他。将作寺丞因为考核麦田迟延，武库令因为官署庭院荒芜，左右出使，有人送给牧宰马鞭、鹦鹉，皇帝查知，都亲自到现场斩杀。

皇帝喜怒无常，不再依照法律。信任杨素，杨素又任情不公，与鸿胪少卿陈延有嫌隙，曾经经过蕃客馆，庭院中有马屎，又有仆人在毡子上赌博，报告了皇帝。皇帝大怒，主客令和赌博的人都被杖杀，把陈延打得几乎死去。

皇帝派遣新卫大都督长安人屈突通到陇西检查牧群，查出隐藏的马两万多匹，皇帝大怒，将要斩杀太仆卿慕容悉达和各个监官一千五百人。屈突通劝谏说：“人命最重，陛下为什么因为畜产的原因杀一千多人！我敢以死请求！”皇帝瞪眼呵斥他，屈突通又叩头说：“我以一条命，向陛下请求救一千多人的命。”皇帝感动醒悟，说：“朕的糊涂，到了这种地步！幸亏有你的忠言啊。”于是慕容悉达等人都减死论罪，提拔屈突通为右武候将军。

上柱国彭公刘昶与皇帝有旧交，皇帝很亲近他；他的儿子刘居士，仗义行侠不遵守法度，多次犯罪，皇上因为刘昶的缘故，常常原谅他。刘居士转而更加骄纵，选取公卿子弟中强壮勇敢的，就带到家里，用车轮套住他们的脖子并用棍棒打，到快死时仍能不屈服的，称为壮士，释放并和他们交往。党羽三百人，殴打路人，多有侵夺财物，甚至公卿妃主，没有人敢和他们计较。有人告发刘居士图谋不轨，皇帝发怒，杀了他，公卿子弟因刘居士牵连被除名的很多。

杨素、牛弘等人又推荐张胄玄的历法。皇上让杨素与懂术数的人提出六十一个问题，都是旧历法中长期难以通晓的，让刘晖等人与张胄玄等人辨析。刘晖闭口一无所答，张胄玄答对五十四题，皇上于是任命张胄玄为员外散骑侍郎兼太史令，赏赐丝织物一千段，让他参与制定新历法。到这时，张胄玄的历法完成。夏季，四月，戊寅日，下诏颁布新历法；先前制定历法的刘晖等四人都被除名。秋季，七月，桂州人李世贤造反，皇上商议讨伐他。几位将领请求前往，皇上不允许，看着右武候大将军虞庆则说：“你位居宰相，爵位是上公，国家有贼寇，竟然没有出行之意，为什么？”虞庆则下拜谢罪，心中恐惧，于是任命虞庆则为桂州道行军总管，讨伐平定了叛乱。

秦王杨俊，幼年仁厚宽恕，喜欢佛教，曾经请求做和尚，没被允许。等到担任并州总管，逐渐喜好奢侈，违反超越制度，大肆修建宫室。杨俊好女色，他的妃子崔氏，是崔弘度的妹妹，生性嫉妒，在瓜中下毒，杨俊因此得病，被召回京城。皇上认为他奢侈放纵，丁亥日，免去杨俊的官职，以王爵的身份回到府第。崔妃因为毒害秦王，被废除并断绝关系，赐死在家中。左武卫将军刘升劝谏说：“秦王没有别的过错，只是浪费官府财物，营建官署房舍而已，我认为可以宽容。”皇上说：“法律不可违背。”杨素劝谏说：“秦王的过错，不应受到这样的处罚，希望陛下详察！”皇上说：“我是五个儿子的父亲，不是天下百姓的父亲？如果像你的意思，为什么不为天子的儿子另外制定法律！以周公的为人，尚且诛杀管叔、蔡叔，我确实远远不及周公，怎么能损害法律呢！”最终没有允许。

戊戌日，突厥突利可汗前来迎娶公主，皇上让他住在太常寺，教习六礼，把宗室女安义公主嫁给他。皇上想要离间都蓝可汗，所以特别优厚他的礼仪，派太常卿牛弘、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斛律孝卿相继担任使者。

突利本来居住在北方，娶了公主之后，长孙晟劝说他率领部众向南迁徙，居住在度斤旧镇，赏赐十分优厚。都蓝可汗发怒说：“我是大可汗，反而不如染干！”于是朝贡断绝，频繁来侵扰边境。突利侦察到动静，就派人奏报，因此边境常常事先有了防备。

九月，甲申日，皇上从仁寿宫回到京城。

何稠从岭南回来的时候，宁猛力请求跟随何稠入朝。何稠见他病重，让他返回钦州，与他约定说：“八九月间，可以到京城相见。”何稠返回后，奏报情况，皇上心中不悦。冬季，十月，宁猛力病逝。皇上对何稠说：“你先前不把宁猛力带来，如今他竟死了！”何稠说：“宁猛力与我有约定，如果身死，应当派儿子入朝侍奉。越地人性情耿直，他的儿子一定会来。”宁猛力临终时，果然告诫他的儿子宁长真说：“我与大使有约定，不可失信，你安葬我完毕后，就应当上路。”宁长真继承为刺史，按照父亲的话入朝。皇上非常高兴地说：“何稠在蛮夷中建立信誉，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鲁公虞庆则讨伐李世贤时，任用妻弟赵什住为随府长史。赵什住与虞庆则的爱妾私通，恐怕事情败露，就扬言说虞庆则不想去讨伐，皇上听说后，对虞庆则的礼遇和赏赐很微薄。虞庆则返回，到达潭州临桂岭，观察眺望山川形势，说：“这里确实险要坚固，加上充足的粮食，如果防守得人，攻打不能攻克。”派赵什住骑马疾驰到京城奏报事情，观察皇上脸色，赵什住趁机告发虞庆则谋反，交付有关部门查验。十二月，壬子日，虞庆因此被处死，任命赵什住为柱国。

高丽王高汤听说陈朝灭亡，非常恐惧，整修军队积蓄粮食，制定拒守的计策。这一年，皇上赐给高汤玺书，责备他“虽然称为藩属，忠诚节义未尽”。并且说：“你那一方，虽然地狭人少，如今如果废黜你，不可虚置，终究需要另外选任官属，前往那里安抚。你如果洗心革面，遵循法令，就是朕的良臣，何须另外派遣贤才！你认为辽水宽广，比长江如何？高丽的人口，比陈朝多少？朕如果不包容养育，追究你以前的过失，命令一位将军，何需多费力气！恳切地晓示，是允许你自新罢了。”高汤得到书信，惶恐不安，准备上表陈谢。恰逢病逝，儿子高元继位，皇上派使者任命高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继承爵位辽东公。高元上表谢恩，趁机请求封王，皇上同意了。

吐谷浑大乱，国人杀了世伏，立他的弟弟伏允为主，派使者陈述废立的事情，并谢罪擅自专断的过错，而且请求按照习俗娶公主；皇上同意了。从此每年都来朝贡。

隋高祖文皇帝开皇十八年（戊午，公元598年）春季，二月，甲辰日，皇上驾临仁寿宫。高丽王高元率领靺鞨部众一万多人侵犯辽西，营州总管冲击韦打退了他们。皇上听说后大怒，乙巳日，任命汉王杨谅、王世积同为行军元帅，率领水陆大军三十万讨伐高丽，任命尚书左仆射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

延州刺史独孤陀有个婢女叫徐阿尼，供奉猫鬼，能指使它杀人，说每次杀人，被杀死的人家的财物就会暗中转移到畜养猫鬼的人家。适逢独孤皇后和杨素的妻子郑氏都患病，医者都说：“这是猫鬼的病。”皇上因为独孤陀是独孤皇后的异母弟弟，独孤陀的妻子是杨素的异母妹妹，因此怀疑是独孤陀所为。命令高颎等人共同审理，查明了全部实情。皇上大怒，命令用牛车装载独孤陀夫妻，准备赐死。独孤皇后三天不吃饭，为他们求情说：“独孤陀如果蠹政害民，我不敢说什么；如今因为我的缘故获罪，我冒昧请求保全他的性命。”独孤陀的弟弟司勋侍郎独孤整到宫阙哀求，于是免除独孤陀死罪，削职为民，他的妻子杨氏被罚为尼姑。在此之前，有人控告他的母亲被猫鬼杀死，皇上认为是妖妄之言，发怒而遣走了他。到这时，下诏诛杀被控告畜养猫鬼的人家。

夏季，四月，辛亥日，下诏：“畜养猫鬼、蛊毒、制作厌魅妖术的人家，都流放到四方的边远地区。”

六月，丙寅日，下诏废黜高丽王高元的官爵。汉王杨谅的军队从临渝关出发，恰逢水涝，粮草运输不继，军中缺乏粮食，又遇上瘟疫。周罗睺从东莱渡海直趋平壤城，也遭遇大风，船只大多漂流沉没。秋季，九月，己丑日，军队返回，死亡了十分之八九。高丽王高元也惶恐害怕，派使者谢罪，上表自称“辽东粪土臣元”，皇上于是停战，像当初一样对待他。

百济王扶余昌派使者上表，请求担任军队的向导，皇上下诏晓谕说：“高丽已经服罪，朕已赦免了他们，不可征伐。”厚赏使者后让他回去。高丽王知道这件事后，出兵侵掠百济的边境。

辛卯日，皇上从仁寿宫回到京城。冬季，十一月，癸未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十二月，从京城到仁寿宫，设置行宫十二处。

南宁夷爨玩又反叛。蜀王杨秀上奏说：“史万岁接受贿赂放纵贼寇，导致产生边患。”皇上责备史万岁，史万岁否认；皇上发怒，命令处斩他。高颎和左卫大将军元旻等人坚持请求说：“史万岁雄才大略超过常人，将士乐意为他效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皇上的怒气稍微缓解，于是将他削职为民。

隋高祖文皇帝开皇十九年（己未，公元599年）春季，正月，癸酉日，大赦天下。二月，甲寅日，皇上驾临仁寿宫。突厥突利可汗通过长孙晟上奏说都蓝可汗制造攻战器械，准备进攻大同城。下诏任命汉王杨谅为元帅，尚书左仆射高颎从朔州道出兵，右仆射杨素从灵州道出兵，上柱国燕荣从幽州道出兵，共同攻击都蓝，都受汉王节度；但是汉王最终没有亲临前线。

都蓝可汗听说后，与达头可汗结盟，合兵袭击突利，在长城下大战，突利大败。都蓝杀尽他的兄弟子侄，于是渡过黄河进入蔚州。突利的部落溃散逃亡，夜里，他与长孙晟率领五名骑兵向南逃跑，到天亮时，收集到几百名骑兵。突利与部下谋划说：“如今兵败入朝，只是一个投降的人罢了，大隋天子怎么会礼遇我呢！玷厥虽然前来，本来没有冤仇，如果前去投奔他，他一定会收留帮助。”长孙晟知道后，秘密派使者进入伏远镇，命令赶紧点燃烽火。突利看见四座烽火都点燃，就问长孙晟，长孙晟骗他说：“城墙高地势远，必定是远远望见贼寇到来。我朝的法律，如果贼寇少，点燃两座烽火；来得多，点燃三座烽火；大举逼近，点燃四座烽火。他们看见贼寇又多又近。”突利非常恐惧，对他的部众说：“追兵已经逼近，暂且可以投奔城池。”进入伏远镇后，长孙晟留下他的达官执室统领部众，自己带领突利乘驿马疾驰入朝。

夏季，四月，丁酉日，突利到达长安。皇帝非常高兴，任命长孙晟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护卫突厥。

皇上让突利与都蓝的使者因头特勒相互辩驳，突利言辞正直，皇上于是厚待他。都蓝的弟弟都速六抛弃妻子儿女，与突利归附朝廷，皇上嘉奖他，让突利多送给他珍宝以安慰他的心意。

高颎派上柱国赵仲卿率领三千士兵担任前锋，到达族蠡山，与突厥遭遇，交战七天，大破突厥；追击到乞伏泊，又打败突厥，俘虏一千多人，各种牲畜数以万计。突厥又大举前来，赵仲卿摆成方阵，四面抵御，共五天。恰逢高颎大军到达，合兵攻击，突厥败逃，追击越过白道，翻过秦山七百多里才返回。

杨素的军队与达头可汗相遇。此前诸将与突厥交战，担心他们的骑兵冲击，都用战车、步兵、骑兵相互配合，设置鹿角为方阵，骑兵在里面。杨素说：“这是自我保全的方法，不足以取胜。”于是全部废除旧法，命令各军摆成骑兵阵。达头可汗听说后，非常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下马仰天而拜，率领十多万骑兵直冲过来。上仪同三司周罗睺说：“贼阵尚未整齐，请允许攻击。”先率领精锐骑兵迎战，杨素率大军随后跟进，突厥大败，达头受重伤而逃，杀伤不可胜数，他的部众号哭着离去。

六月，丁酉日，任命豫章王杨暕为内史令。

宜阳公王世积担任凉州总管，他的亲信安定人皇甫孝谐有罪，官吏追捕他，逃亡投奔王世积，王世积没有接纳。皇甫孝谐被发配防守桂州，趁机举报事变，说：“王世积曾经让道士看他的贵贱，道士回答说：‘公应当成为国主，又将前往凉州。’他的亲信对王世积说：‘河西是天下精兵所在的地方，可以图谋大事。’王世积说：‘凉州土地辽阔人口稀少，不是用武之地。’”王世积因此被处死，任命皇甫孝谐为上大将军。

独孤皇后生性嫉妒，后宫无人敢进御侍寝。尉迟迥的孙女，有美色，先前被没入宫中。皇上在仁寿宫见到她十分喜爱，因而得幸。独孤皇后等皇上上朝时，暗中杀了她。皇上因此大怒，单骑从御苑中出来，不沿道路，进入山谷间二十多里。高颎、杨素等人追赶上皇上，扣住马头苦苦劝谏。皇上叹息说：“我贵为天子，不得自由！”高颎说：“陛下怎能因为一个妇人而轻慢天下！”皇上的怒气稍微缓解，停马良久，半夜才回宫。独孤皇后在阁内等候皇上，等皇上到来，皇后流泪下拜谢罪，高颎、杨素等从中和解，于是设酒宴尽欢。在此之前，独孤皇后因为高颎是父亲的家客，非常亲近礼遇他，到这时，听说高颎说自己是一个妇人，于是怀恨在心。

当时太子杨勇失去了皇上的宠爱，皇上有废立的念头，从容地对高颎说：“有神灵告诉晋王妃，说晋王必定拥有天下，怎么办？”高颎长跪说：“长幼有序，怎么可以废立！”皇上默然而止。独孤皇后知道高颎不可改变，暗中想要除掉他。恰逢皇上命令挑选东宫的卫士进入上台，高颎上奏说：“如果全部选取强壮者，恐怕东宫的宿卫太薄弱。”皇上变了脸色说：“我有时出入，宿卫必须勇猛刚毅。太子在东宫修养德行，左右何须壮士！这是极坏的做法。依照我的想法，常常在轮换之日，分一部分去东宫，上下团队不分别，岂不是好事！我熟悉前代，你不必沿袭旧风。”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娶了太子的女儿，所以皇上用这番话提防他。

高颎的夫人去世，独孤皇后对隋文帝说："高仆射年纪大了，又失去了夫人，陛下怎能不替他再娶一位！"文帝把皇后的话告诉了高颎。高颎流着泪辞谢说："臣现在已经年老，退朝后只是静居读佛经罢了。虽然陛下深表哀怜，但续娶的事，并不是臣所愿意的。"文帝于是作罢。不久高颎的爱妾生了个儿子，文帝听说后非常高兴，皇后却很不高兴。文帝问她原因，皇后说："陛下还能再信任高颎吗？当初陛下想为高颎娶妻，高颎心里想着爱妾，当面欺骗陛下。现在他的欺诈已经显露，怎能再信任他！"文帝从此疏远了高颎。

征伐辽东时，高颎坚决劝谏，文帝不听从。等到军队无功而返，皇后对文帝说："高颎当初不愿意出征，陛下强派他去，我本来就知道他不会成功！"还有，文帝因为汉王杨谅年纪小，把军事全权委托给高颎，高颎因责任重大，常怀公正之心，没有自我避嫌的想法，杨谅提出的建议大多不被采纳。杨谅因此非常恨他，回京后，哭着对皇后说："孩儿差点被高颎杀了！"文帝听说后，更加愤愤不平。

等到攻打突厥时，高颎从白道出兵，计划进入沙漠，派使者请求增兵。文帝身边的近臣借此说高颎想要造反。文帝还没回答，高颎已经击败突厥而回。后来王世积被处死，调查审讯时，涉及宫禁中的事，说是从高颎那里得知的，文帝大为吃惊。有关部门又奏报："高颎和左右卫大将军元旻、元胄，都与王世积有勾结，接受了他赠送的名马。"元旻、元胄因此获罪被免官。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弼、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人证明高颎无罪，文帝更加愤怒，将他们全部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从此朝中大臣没有敢再为高颎说话的。秋季八月癸卯日，高颎被免去上柱国、左仆射的官职，以齐公的身份返回家中。

不久，文帝到秦王杨俊的府邸，召高颎陪宴。高颎抽泣悲叹不能自已，独孤皇后也对着他流泪。文帝对高颎说："朕没有辜负你，是你辜负了你自己。"接着对侍臣说："我对于高颎，胜过对待自己的儿子，虽然有时不见面，却常像在眼前一样。自从他离位，我就恍然忘记了他，好像本来就没有高颎这个人。作为臣子不可以要挟君主，自称第一。"

不久，高颎的国令上报了高颎的隐秘之事，说他的儿子高表仁对高颎说："司马懿当初假托生病不上朝，于是得了天下。您现在遭遇这样的事，怎知不是福分！"文帝听后大怒，把高颎囚禁在内史省进行审讯。宪司又奏报，僧人真觉曾对高颎说："明年国家会有大丧。"尼姑令晖又说："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灾难，十九年过不去。"文帝听说后更加愤怒，回头对群臣说："帝王岂是可以用人力谋求的！孔子以大圣人的才能，尚且不能得到天下。高颎和他儿子说话，自比晋朝皇帝，这是什么心思！"有关部门请求处斩高颎。文帝说："去年杀了虞庆则，今年又杀王世积，如果再杀高颎，天下人会说我什么！"于是将高颎削职为民。

高颎当初任仆射时，他母亲告诫他说："你已经富贵到了极点，只差一个砍头了，你要谨慎啊！"高颎因此常常担心灾祸。到这时，高颎欣然接受，毫无怨恨之色。先前，国子祭酒元善对文帝说："杨素粗疏，苏威怯懦，元胄、元颎正像鸭子而已。可以托付社稷的，只有高颎。"文帝起初同意他的话。等到高颎获罪，文帝严厉责备元善，元善忧惧而死。

九月，任命太常卿牛弘为吏部尚书。牛弘选拔人才先看德行而后看文才，务求审慎，虽然导致选拔过程缓慢，但他所提拔任用的人，大多都很称职。吏部侍郎高孝基有识鉴之明，机敏通达，清廉谨慎无与伦比，但豪爽俊逸有余，形迹似乎有些轻浮，当时的宰相多因此怀疑他；只有牛弘深识他的本质，推心置腹地任用他。隋朝选拔人才之得当，以这一时期为最，当时的舆论更加叹服牛弘的见识和度量。

冬季十月甲午日，封突厥突利可汗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汉语意思是"智慧健壮"。归附启民可汗的突厥人男女共一万多人，文帝命令长孙晟率领五万人在朔州修筑大利城来安置他们。当时安义公主已经去世，又派长孙晟持符节护送宗室女义成公主嫁给启民可汗。

长孙晟上奏："染干（启民可汗）的部落，归附的人越来越多，虽然住在长城以内，仍被雍虞闾（都蓝可汗）抄掠，不能安居。请求将他们迁到五原，以黄河为固守之险，在夏州、胜州之间，东到西到黄河，南北四百里，挖掘一道横沟，让他们住在里面，可以任意放牧牲畜。"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又命令上柱国赵仲卿屯兵两万为启民可汗防御达头可汗，代州总管韩洪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镇守恒安。达头可汗率领十万骑兵来犯，韩洪的军队大败，赵仲卿从乐宁镇出兵截击，斩首一千多人。

文帝派遣越公杨素从灵州出兵，行军总管韩僧寿从庆州出兵，太平公史万岁从燕州出兵，大将军武威人姚辩从河州出兵，攻打都蓝可汗。军队还没出塞，十二月乙未日，都蓝可汗被部下杀死，达头可汗自立为步迦可汗，他的国家大乱。长孙晟对文帝说："现在官军逼近边境，作战多次有功，敌人内部相互离心，他们的首领被杀，趁此机会招降安抚，可以使他们全部归降。请派遣染干的部下分道招抚慰问。"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归降的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