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三

从庚申年到癸亥年，一共四年。

高祖文皇帝开皇二十年（庚申年，公元六零零年）

春季，二月，熙州人李英林反叛。三月，辛卯日，任命扬州总管司马河内人张衡为行军总管，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讨伐平定了他。

贺若弼又因事获罪被关进监狱，皇帝数落他说：“你有三太猛：嫉妒心太猛，自以为是、非议别人的心太猛，目无君上的心太猛。”不久又释放了他。后来有一天，皇帝对侍臣说：“贺若弼将要讨伐陈国时，对高颎说：‘陈叔宝可以平定了。难道不担心高鸟尽、良弓藏吗？’高颎说：‘一定不会这样。’等到平定了陈国，他马上要内史的官职，又要仆射的官职。我对高颎说：‘功臣正应该授予勋官，不能参与朝政。’贺若弼后来对高颎说：‘皇太子对我，无话不说，无所不尽。您终究为什么一定得不到我的助力，为什么这样沉默不语呢！’他意图谋取广陵，又意图谋取荆州，都是作乱的地方，他的意图始终没有改变。”

夏季，四月，壬戌日，突厥达头可汗侵犯边塞，诏令晋王杨广、杨素从灵武道出兵，汉王杨谅、史万岁从马邑道出兵攻打他们。

长孙晟率领投降的人担任秦州行军总管，受晋王指挥。长孙晟因为突厥人饮水，容易下毒，于是取各种药放在水的上游，突厥人畜饮用后大多死去，于是大惊说：“天上降下毒雨，是要灭亡我们吗！”于是连夜逃跑。长孙晟追击他们，斩首一千多人。

史万岁出塞，到达大斤山，与突厥相遇。达头派使者问：“隋朝将领是谁？”侦察骑兵报告：“是史万岁。”突厥又问：“莫不是当年敦煌的戍卒吗？”侦察骑兵说：“是的。”达头害怕而退兵。史万岁骑马追击一百多里，纵兵攻击，大破突厥，斩首几千人；追逐败兵，进入沙漠几百里，突厥远远逃遁才返回。诏令长孙晟再回大利城，安抚新归附的人。

达头又派他的弟弟之子俟利伐从沙漠东面攻打启民可汗，皇帝又发兵帮助启民据守要害之路；俟利伐退兵跑入沙漠。启民上表陈述感谢说：“大隋圣人可汗怜爱养育百姓，如同上无不复盖，地无不承载。我染干如同枯木重新长出叶子，枯骨重新长出肉，千世万世，永远为大隋掌管羊马。”皇帝又派赵仲卿为启民修筑金河、定襄两座城。

秦孝王杨俊长期生病，不能起床，派使者上表谢罪。皇帝对他的使者说：“我努力创立这个大业，制作训令垂示范例，希望臣下能遵守。你是我的儿子，却想败坏它，不知道用什么责备你！”杨俊惭愧恐惧，病势加重，于是又拜杨俊为上柱国；六月，丁丑日，杨俊去世。皇帝哭他，几声就停止了。杨俊所做的奢侈华丽的东西，全部命令烧掉。王府的僚佐请求立碑，皇帝说：“想要名声，一卷史书就足够了，何必要用碑！如果子孙不能保住家业，只是白白地给人做镇石罢了！”杨俊的儿子杨浩，是崔妃所生；庶子杨湛。群臣迎合皇帝旨意，上奏说：“汉朝栗姬的儿子刘荣、郭后的儿子刘强都跟随母亲被废黜，如今秦王的两个儿子，母亲都有罪，不应该继承。”皇帝听从了，让秦国的官员主持丧事。

当初，皇帝让太子杨勇参与决策军国政事，时常有增减，皇帝都采纳了。杨勇性格宽厚，率意任情，没有矫揉造作的行为。皇帝生性节俭，杨勇曾经装饰蜀地铠甲，皇帝看到后不高兴，告诫他说：“自古帝王没有喜好奢侈而能长久统治的。你是储君，应当以俭约为先，才能承奉宗庙。我过去的衣服，各留一件，时常观看用来警戒自己。恐怕你以今日皇太子的心忘了过去的事情，所以赐给你我旧时所带的一把刀，还有一合腌菜，你过去做上士时常吃的食物。如果记住以前的事，就应该知道我的心意。”

后来遇到冬至，百官都到杨勇那里，杨勇摆开乐队接受祝贺。皇帝知道了，问朝臣说：“近来听说冬至日内外百官一起到东宫去，这是什么礼仪？”太常少卿辛亶回答说：“对于东宫，是祝贺，不能说是朝见。”皇帝说：“祝贺的人可以三几十人，随他们的情意各自去，为什么要有关部门征召，一时全部聚集！太子穿着礼服设置音乐来招待他们，可以吗？”于是下诏说：“礼有等级差别，君臣不能混杂。皇太子虽然居于上嗣，从义上说也是臣子，而各地方长官在冬至日朝贺，进献地方特产，另外上呈东宫；这不合典则，应该全部停止！”从此对杨勇的恩宠开始衰减，逐渐产生猜忌。

杨勇有很多内宠，昭训云氏尤其受宠。他的妃子元氏不受宠爱，得了心疾，两天就死了，独孤皇后认为另有缘故，很责备杨勇。从此云昭训专管内政，生了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高良娣生了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王良媛生了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成姬生了颍川王杨煚；后宫生了杨孝实、杨孝范。皇后更加不平，不断派人侦察，寻求杨勇的过失。晋王杨广，更加矫饰自己，只和萧妃居住，后庭有儿子都不养育，皇后因此多次称赞杨广贤德。大臣中掌权的，杨广都倾心结交。皇帝和皇后每次派左右到杨广那里，无论贵贱，杨广一定和萧妃在门口迎接，为他们准备美食，致以厚礼；来往的婢仆，没有不称赞他仁孝的。皇帝和皇后曾经驾临他的府第，杨广把所有的美姬都藏在别的房间，只留下年老丑陋的，穿着素色衣服，在左右侍奉；屏帐改用缣素；故意把乐器的弦弄断，不让拂去尘埃。皇帝看到后，认为他不喜好声色，回宫后，告诉侍臣，心中很高兴。侍臣都祝贺，从此对他的喜爱特别不同于其他儿子。

皇帝秘密命令善于相面的来和给所有儿子看相，来和回答说：“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皇帝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的几个儿子谁应该继承皇位？”回答说：“皇上和皇后最喜爱的就给他，不是臣敢预知的。”皇帝笑着说：“你不想明说啊！”

晋王杨广仪态优美，性格机敏聪慧，深沉严肃；爱好学习，善于写文章；恭敬地接待朝士，礼节极为谦卑；因此声名显赫，在诸王中居首。

杨广担任扬州总管，入朝，将要回镇，入宫辞别皇后，伏在地上流泪，皇后也泫然落泪。杨广说：“臣天性愚钝，常守兄弟间的本分，不知什么罪过失去东宫的爱，他常蓄积怒气，想要加害陷害。常常担心谗言像曾母投杼那样产生，毒酒在杯勺中遇到，因此勤忧积念，害怕遭遇危亡。”皇后愤怒地说：“睍地伐越来越不能忍耐，我给他娶了元氏女，他竟然不以夫妇之礼对待她。专宠阿云，让她生下那么多猪狗一样的孩子。前些时候新媳妇中毒夭折，我也不能深究，为什么又对你生出这样的想法！我在世尚且如此，我死后，他会把你们当鱼肉一样宰割！每当想到东宫竟然没有正妻，皇帝千秋万岁之后，让你们兄弟到阿云儿子面前再拜问讯，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杨广又拜，呜咽不止，皇后也悲伤不能自已。从此皇后决心要废掉杨勇而立杨广。

杨广与安州总管宇文述向来友好，想让宇文述靠近自己，上奏任命他为寿州刺史。杨广特别亲近信任总管司马张衡，张衡为杨广谋划夺取嫡位的策略。杨广向宇文述问计，宇文述说：“皇太子失爱已久，德行不闻于天下。大王仁孝著称，才能盖世，多次担任将领，屡有大功；皇上和皇后，都钟爱您，四海之望，确实归于大王。然而废立是国家的重大事情，处在人家父子骨肉之间，确实不容易谋划。但能改变皇上心意的，只有杨素，杨素所商量的人只有他的弟弟杨约。我一向了解杨约，请让我到京师，与杨约相见，共同谋划。”杨广大喜，多带金宝，资助宇文述入关。

杨约当时任大理少卿，杨素凡是要做什么，都先与杨约筹划然后实行。宇文述邀请杨约，盛陈器玩，与他畅饮，然后一起赌博，每次都假装不胜，所带的金宝全部输给杨约。杨约所得既多，稍稍向宇文述道谢。宇文述于是说：“这是晋王的赏赐，让我与您欢乐罢了。”杨约大惊说：“为什么这样？”宇文述于是传达杨广的意思，劝他说：“坚守正道，固然是人臣的常规；但违反经义而合乎道义，也是通达之人的良策。自古贤人君子，没有不顺应时势变化来躲避祸患的。您兄弟二人，功名盖世，当权用事多年，朝臣中被您家所屈辱的，数都数不过来！而且，太子因为所欲不行，常对执政切齿痛恨；您虽然交结人主，但想危害您的人也很多！主上一旦抛弃群臣，您又怎能得到庇护！如今皇太子失爱于皇后，主上素来有废黜之心，这是您知道的。现在如果请求立晋王，只在贤兄口中。如果能在此时建立大功，晋王必永远铭刻在心，这就去掉了累卵之危，成就了泰山之安。”杨约认为对，于是告诉杨素。杨素听后，大喜，拍手说：“我的才智思虑，远不及此，靠你启发了我。”杨约知道计谋可行，又对杨素说：“如今皇后的话，皇上没有不听的，应该利用机会早日自己结托，就可以长保荣禄，传祚子孙。兄长如果迟疑，一旦有变，让太子掌权，恐怕灾祸就要到了！”杨素听从了。

几天后，杨素入宫侍宴，微微称赞“晋王孝悌恭俭，类似皇上”。以此揣摩皇后的心意。皇后哭着说：“您说得对！我儿非常孝顺，每次听说皇上和我派内使到，一定到边境迎接；说到离别，没有不哭的。而且他的新媳妇也很可怜，我派婢女去，常与她同寝共食。哪里像睍地伐与阿云对面而坐，整天酣宴，亲近小人，猜忌骨肉！我之所以更加怜爱阿{麻女}，常常担心他被暗中杀害。”杨素知道皇后的心意后，于是极力说太子不才。皇后于是送给杨素黄金，让他帮助皇上废立。

杨勇很知道他们的阴谋，忧虑恐惧，无计可施，让新丰人王辅贤制作各种厌胜之物；又在后园建造庶人村，房屋低矮简陋，杨勇时常在其中睡觉休息，布衣草褥，希望以此抵挡灾祸。皇帝知道杨勇不安，在仁寿宫，派杨素观察杨勇的行为。杨素到东宫，停息未入，杨勇束带等待他，杨素故意久不进去，以此激怒杨勇；杨勇怀恨在心，形于言色。杨素回来说：“杨勇怨恨，恐怕有别的变故，希望深加防备观察！”皇帝听到杨素的谗言，很怀疑。后来又派人侦察东宫，细小的事情都上奏，并加以诬陷装饰来构成罪名。

皇帝于是疏远猜忌杨勇，于是在玄武门到至德门之间设置候人，来侦察动静，都随事奏闻。又，东宫宿卫的人，侍官以上，名籍全部命令归属各卫府，有勇健的都调走。调左卫率苏孝慈为淅州刺史，杨勇更加不高兴。太史令袁充对皇帝说：“臣观察天文，皇太子应当被废。”皇帝说：“天象久已显示，群臣不敢说罢了。”袁充是袁君正的儿子。

晋王杨广又命令督王府军事姑臧人段达私下贿赂东宫宠臣姬威，让他窥伺太子动静，秘密告诉杨素；于是内外喧哗诽谤，太子的过失每天都能听到。段达于是威胁姬威说：“东宫的过失，主上都知道了。已经奉了密诏，定当废立；你能告发，就会大富贵！”姬威答应了，随即上书告发。

秋季，九月，壬子日，皇帝从仁寿宫回到京师。第二天，驾临大兴殿，对侍臣说：“我刚回到京师，应该开怀欢乐；不知为何反而忧郁愁苦！”吏部尚书牛弘回答说：“臣等不称职，所以至尊忧虑。”皇帝已经多次听到谗言，怀疑朝臣都知道，所以当众发问，希望听到太子的过失。牛弘的回答不合皇帝心意，皇帝于是变色，对东宫官属说：“仁寿宫离这里不远，却让我每次回京师，严加戒备仪仗侍卫，如同进入敌国。我因为拉肚子，不解衣睡觉。昨夜想要接近厕所，所以留在后房，恐怕有警报，还移到前殿，难道不是你们想要败坏我的国家吗！”于是逮捕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交给有关部门审讯；命令杨素陈述东宫的情况告诉近臣。

杨素于是公开说：“我奉命前往京城，让皇太子查办刘居士的余党。太子奉诏后，脸色大变，情绪激愤，对我说：‘刘居士的党羽都已伏法，还让我到哪里去追查！你身为右仆射，肩负的责任不轻，自己去查办就是了，关我什么事！’又说：‘当初大事不成，我先被诛杀，如今他做了天子，竟然让我不如各位弟弟，任何一件事都不能自己做主！’于是长叹着回头说：‘我觉得自己很受妨碍。’”皇上说：“这个儿子早就不能继承皇位了，皇后一直劝我废掉他。我因为他是平民时所生，又是长子，希望他逐渐改正，所以隐忍至今。杨勇曾指着皇后的侍女对人说：‘这些都是我的东西。’这话多么离谱！他的原配夫人刚死时，我深疑她中毒，曾责备他，杨勇就怨恨地说：‘会杀掉元孝矩。’这是想害我而迁怒于人。长宁王刚出生时，我和皇后一起抱养他，杨勇自己心怀猜疑，连连派人来索要。况且云定兴的女儿，是在外私通所生，想到这来历，何必一定是他的亲生骨肉！从前晋太子娶屠户的女儿，他儿子就喜欢屠宰。如今若不是同类，就会扰乱宗庙。我虽然德行不如尧、舜，但终究不会把天下交给不肖之子！我常常怕他加害，如同防备大敌；如今要废掉他以安定天下！”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劝谏说：“废立是国家大事，诏令一旦实行，后悔就来不及了。谗言没有边际，希望陛下明察。”

皇上没有回答，命令姬威全部陈述太子的罪过。姬威回答说：“太子向来和臣下说话，心意只在骄奢，并且说：‘如果有人劝谏，就该杀了他，不杀掉百把人，自然永远平息。’他兴建楼台宫殿，四季不停。先前苏孝慈被解除左卫率职务，太子捋起胡须、扬起胳膊说：‘大丈夫终究会有出头之日，我永远不会忘记，一定痛快地报复。’还有，宫内所需物品，尚书省大多依法不供给，他就发怒说：‘仆射以下官员，我会杀一两个，让他们知道怠慢我的灾祸。’他常说：‘皇上厌恶我有很多侧室庶子，高纬、陈叔宝难道是庶子吗！’他曾让巫师占卜吉凶，对臣说：‘皇上的忌日在十八年，这个期限很近了。’”皇上流着泪说：“谁不是父母所生，竟至于这样！我近来读《齐书》，看到高欢放纵他的儿子，非常气愤，怎么能效仿他呢！”于是拘禁了杨勇和他的儿子们，分别逮捕他的党羽。杨素舞文弄墨，恶意诋毁，罗织罪名以定案。

过了几天，有关官员秉承杨素的意图，上奏说元旻常常曲意侍奉杨勇，心存依附，在仁寿宫时，杨勇派亲信裴弘送信给元旻，信上写着“不要让人看到”。皇上说：“我在仁寿宫，一点小事，东宫必然知道，比驿马还快，我奇怪很久了，难道不是这个家伙干的！”派武士在仪仗中逮捕了元旻。右卫大将军元胄当时正要下班，没有离开，于是上奏说：“我先前不下班，正是为了防备元旻。”皇上将元旻和裴弘交付狱吏。

此前，杨勇看见一棵老枯槐，问：“这能做什么用？”有人回答：“古槐特别适合取火。”当时卫士都佩带火燧，杨勇命工匠制作了数千枚火燧，想分赐给左右；到这时，在仓库中搜出。又有药藏局贮存了几斛艾草，搜到后，皇上非常奇怪，以此问姬威，姬威说：“太子另有用心，皇上在仁寿宫时，太子常养马一千匹，说：‘径直去守住城门，自然饿死。’”杨素用姬威的话质问杨勇，杨勇不服，说：“我听说公家养马数万匹，我身为太子，养马一千匹，难道就是造反吗！”杨素又搜查东宫的服饰玩物，凡是加了雕饰的，都陈列在庭院中，展示给文武百官看，作为太子的罪证。皇上和皇后接连派使者责问杨勇，杨勇不服。

冬，十月，乙丑日，皇上派人召见杨勇，杨勇见到使者，吃惊地说：“莫非是要杀我吗？”皇上身穿戎服，排列兵士，亲临武德殿，召集百官站在东面，各宗亲站在西面，引导杨勇和他的儿子们排列在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读诏书，废黜杨勇以及他的儿子、女儿中封王、公主的，都贬为庶人。杨勇两次叩拜说：“我应当陈尸街头，作为将来的鉴戒；幸蒙哀怜，得以保全性命！”说完，泪流满面，沾湿衣襟，随即行礼离去，左右没有不怜悯沉默的。长宁王杨俨上表请求担任宫中警卫，言辞哀切；皇上看后心中怜悯。杨素进言说：“希望圣心如同被螫手一样，不宜再留意。”

己巳日，诏书说：“元旻、唐令则以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都处以斩刑，妻妾子孙全部没入官府。车骑将军榆林人阎毘、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免死罪，各打一百杖，本人及妻子、资财、田宅都没入官府。副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都处死。”于是在广阳门外召集百官，宣读诏书后行刑。然后把杨勇迁到内史省，供给五品官的粮食。赐给杨素物品三千段，元胄、杨约各一千段，赏赐他们审问杨勇的功劳。

文林郎杨孝政上书劝谏说：“皇太子被小人所误，应当加以训诲，不应废黜。”皇上发怒，打他的胸口。

当初，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出入东宫没有节制，多次进献奇装异服和珍奇器物以取悦讨好；左庶子裴政多次劝谏，杨勇不听。裴政对云定兴说：“您的所作所为不合法度。再说元妃突然去世，民间议论纷纷，这对太子来说，名声不好。您应该自行引退，不然的话，将有灾祸。”云定兴把这事告诉了杨勇，杨勇更加疏远裴政，于是裴政被外放为襄州总管。唐令则被杨勇亲昵狎近，常让他用歌舞教习内人，右庶子刘行本责备他说：“庶子应当用正道辅佐太子，怎么能在内室之间取媚呢！”唐令则很惭愧但未能改正。当时沛国人刘臻、平原人明克让、魏郡人陆爽，都因文学才能被杨勇亲近；刘行本恼怒他们不能调护太子，常对三人说：“你们只不过会读书罢了！”夏侯福曾在阁内与杨勇嬉戏，夏侯福大笑，声音传到外面。刘行本听到后，等他出来，责备他说：“殿下宽容，给了你脸色。你是什么小人，竟敢轻慢！”于是把他交给执法者治罪。几天后，杨勇为夏侯福求情，才释放了他。杨勇曾得到一匹好马，想让刘行本骑上看看，刘行本正色说：“皇上安排我做您的庶子，是要我辅导殿下，不是让我做殿下的弄臣。”杨勇惭愧而止。等到杨勇事败，这两人已去世，皇上叹息说：“假使裴政、刘行本还在，杨勇不会到这个地步。”

杨勇曾宴请东宫官员，唐令则自己弹琵琶，唱《妩媚娘》。洗马李纲起身对杨勇说：“唐令则身为宫卿，职责是调护；竟在大庭广众之中自比优伶，演奏淫声，污染视听。这事如果传到皇上耳中，唐令则的罪责不可预测，岂不成了殿下的累赘！我请求立即治他的罪！”杨勇说：“我想取乐罢了，你不要多事！”李纲于是快步退出。等到杨勇被废，皇上召集东宫官属严厉责备，他们都惶恐不安，无人敢回答。只有李纲说：“废立是大事，如今文武大臣都知道它不可行，却没有人肯发言，我怎敢怕死，不为陛下剖析明白呢！太子的本性是中等之人，可以让他行善，也可以让他作恶。假使陛下挑选正人君子辅佐他，足以继承大业。如今却用唐令则做左庶子，邹文腾做家令，这两人只知道用歌舞犬马取悦太子，怎么能不到这个地步呢！这是陛下的过错，不是太子的罪过。”于是伏在地上流泪呜咽。皇上惨然良久说：“李纲责备我，并非没有道理，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挑选你做东宫官员，而杨勇不亲近信任你，即使再得到正人君子，又有什么用呢！”李纲回答说：“我之所以不被亲近信任，正是因为奸臣在侧。陛下只要杀掉唐令则、邹文腾，另选贤才辅佐太子，怎知我会始终被疏远抛弃呢！自古废立嫡长子，很少不陷入危境，希望陛下深思，不要留下后悔。”皇上不悦，罢朝，左右都为他吓得腿抖。适逢尚书右丞空缺，有关部门请求任命人选，皇上指着李纲说：“这是好右丞！”立即任用了他。

太平公史万岁从大斤山回朝，杨素嫉妒他的功劳，对皇上说：“突厥本来已经投降，起初不是来侵犯，只是到塞上来放牧而已。”于是搁置了史万岁的功劳。史万岁多次上表陈述情况，皇上没有醒悟。皇上废黜太子后，正追究东宫党羽。皇上问史万岁在哪里，史万岁实际在朝堂，杨素说：“史万岁去谒见东宫了！”以此激怒皇上。皇上以为确实如此，下令召见史万岁。当时被史万岁统领的将士在朝堂喊冤的有数百人，史万岁对他们说：“我今天为你们向皇上尽力说明，事情应当会解决。”见到皇上后，他说“将士有功，却被朝廷压制！”语气愤激严厉。皇上大怒，命令左右把他打死。随后又去追，已经来不及，于是下诏公布他的罪状，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枉和惋惜。

十一月，戊子日，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天下发生地震，太子请求降低自己的礼仪规格，东宫官员不称臣。十二月，戊午日，下诏同意。任命宇文述为左卫率。当初，太子谋夺宗嗣时，洪州总管郭衍参与了谋划，因此征召郭衍为左监门率。

皇帝将前太子杨勇囚禁在东宫，交给太子杨广掌管。杨勇自认为被废不是自己的罪过，多次请求面见皇上申诉冤屈，但杨广阻止他，使他无法上达。杨勇于是爬上树大声喊叫，声音传到皇帝住所，希望能被接见。杨素趁机说杨勇神志昏乱，被疯鬼附身，不可再收用。皇帝信以为真，最终没能见到。

当初，皇帝平定陈朝时，天下人都以为将要太平，监察御史房彦谦私下对亲近的人说：“主上猜忌刻薄又苛刻残酷，太子卑弱，诸王专权，天下虽然安定，但即将有危乱。”他的儿子房玄龄也私下对房彦谦说：“主上本来没有功德，靠欺诈夺取天下，几个儿子都骄奢不仁，必定自相残杀，如今虽然太平，但灭亡可翘足而待。”房彦谦是房法寿的玄孙。

房玄龄与杜杲的兄孙杜如晦都参预铨选，吏部侍郎高孝基以知人闻名，见到房玄龄，感叹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将来必定成为大器，可惜看不到他功成名就了！”见到杜如晦，对他说：“你有应变之才，一定能担当栋梁重任。”并将子孙托付给他们。

皇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日，开始下诏：“有盗窃毁坏佛像及天尊、岳、镇、海、渎神像的，以不道罪论处；和尚毁佛像，道士毁天尊像的，以恶逆罪论处。”

这一年，征召同州刺史蔡王杨智积入朝。杨智积是皇帝的侄子。他性格谨慎，家中没有私客，自奉俭朴，皇帝很怜爱他。杨智积有五个儿子，只教他们读《论语》、《孝经》，不让他们结交宾客。有人问原因，杨智积说：“你不是了解我的人！”他的意思大概是怕儿子们有才能而招致祸患。

齐州行参军章武王王伽押送流放囚犯李参等七十多人到京城，走到荥阳时，同情他们辛苦，全部叫来说：“你们自己触犯国法，身戴枷锁，固然是应得的；但又要辛苦押送士卒，难道心里不惭愧吗！”李参等人谢罪。王伽于是解开他们的枷锁，停止押送士卒，与他们约定说：“某日应当到达京城，如果有延误，我替你们受死。”于是放了他们离去。流犯们感动喜悦，如期到达，没有一个叛离。皇上听说后感到惊异，召见王伽与他交谈，称赞了很久。于是全部召见流犯，让他们带着妻子儿女一起进宫，在殿庭赐宴并赦免了他们。于是下诏说：“凡有生命者，都禀受灵性，知道善恶，认识是非。如果用至诚相待，明白劝导，那么风俗必然顺从教化，人人都能向善。以往因为海内战乱离散，道德教化废弛，官吏没有慈爱之心，百姓怀着奸诈之意。朕想遵循圣人之法，用德行感化民众，而王伽深懂朕意，诚心宣扬引导，李参等人感悟，自行投案：说明普天之下的人，并非难以教化。假使官员都像王伽，百姓都像李参，刑罚搁置不用，那还会远吗！”于是提拔王伽为雍令。

太史令袁充上表说：“隋朝兴起之后，白昼时间逐渐变长，开皇元年，冬至日的日影长一丈二尺七寸二分；从那以后逐渐变短，到开皇十七年，比原来短了三寸七分。太阳离北极近，日影就短而白昼长；离北极远，日影就长而白昼短。太阳运行在内道就离北极近，运行在外道就离北极远。谨按《元命包》说：‘日月从内道出来，璇玑就运行正常。’《京房别对》说：‘太平盛世，太阳在上道运行；升平时代，在中道运行；霸代时期，在下道运行。’俯伏思惟大隋承受天命，上感苍天，日影短而白昼长，自古以来少有。”皇帝临朝，对百官说：“日影变长的吉庆，是上天的保佑。现在太子刚刚确立，应当改元，宜取白昼变长的意思作为年号。”此后各种工匠劳作，都增加了工程期限，因为白昼变长的缘故。工匠们为此感到痛苦。

高祖文皇帝中仁寿元年（辛酉，公元601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任命尚书右仆射杨素为左仆射，纳言苏威为右仆射。

丁酉日，改封河南王杨昭为晋王。

突厥步迦可汗侵犯边塞，在恒安击败代州总管韩弘。

任命晋王杨昭为内史令。

二月，乙卯朔日，出现日食。

夏季，五月，己丑日，突厥男女九万人前来归降。

六月，乙卯日，派遣十六名使者巡查各地风俗。

乙丑日，下诏认为天下学校的学生多但不精通学业，只选拔保留国子学生七十人，太学、四门学和州县学全部废除。前殿内将军河间人刘炫上表恳切劝谏，皇帝不听。秋季，七月，戊戌日，改国子学为太学。

当初，皇帝接受北周禅让，担心民心不服，所以多用祥瑞来炫耀，那些伪造进献的祥瑞，不可胜数。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在南郊举行祭祀，按照封禅的礼仪，祭文详细叙述了前后各种祥瑞来报答上天。

山獠作乱，任命卫尉少卿洛阳人卫文昇为资州刺史去镇抚。卫文昇名玄，以字行世。刚到任时，獠人正在攻打大牢镇，卫文昇单人匹马到他们的军营，对他们说：“我是刺史，奉天子诏令，来安抚你们，不要惊慌恐惧！”獠人们都不敢动。于是晓以利害，首领们感动欢喜，撤兵离去，前后归附的有十多万人。皇帝非常高兴，赏赐细绢二千匹。壬辰日，任命卫文昇为遂州总管。

潮、成等五州的獠人反叛，高州酋长冯盎飞马赶到京城，请求讨伐他们。皇帝命令杨素与冯盎讨论贼寇的形势，杨素感叹说：“想不到蛮夷之中有这样的人！”立即派冯盎调发江、岭一带的军队攻打他们。事情平定后，任命冯盎为汉阳太守。

下诏任命杨素为云州道行军元帅，长孙晟为受降使者，挟持启民可汗向北攻打步迦可汗。

高祖文皇帝中仁寿二年（壬戌，公元602年）

春季，三月，己亥日，皇帝前往仁寿宫。

突厥思力俟斤等人向南渡过黄河，掳掠启民可汗的男女六千人、各种牲畜二十多万头离去。杨素率领各军追击，转战六十多里，大败突厥，突厥向北逃窜。杨素又进军追击，夜里追上他们，担心他们逃走，命令骑兵稍稍在后，自己带领两名骑兵和两名投降的突厥人与突厥人同行，突厥人没有察觉；等到他们停留下来还没安顿好时，催促后面的骑兵突然袭击，大败突厥，全部夺回人口牲畜交还给启民可汗。从此突厥远远逃遁，碛南再也没有抢掠之事。杨素因功晋升儿子杨玄感为柱国，赐给杨玄纵爵位为淮南公。

兵部尚书柳述，是柳庆的孙子，娶了兰陵公主，仗着宠爱意气用事，从杨素以下的人都服从他。皇帝问符玺直长万年人韦云起：“外面有什么不便的事情，可以说出来。”柳述当时陪侍在旁，韦云起上奏说：“柳述骄傲奢侈，没有经历过事情，兵机要务重大，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只是因为是皇帝的女婿，就身居要职。臣担心舆论认为陛下‘任命官员不选择贤能，专门偏爱私人’，这也是不便中的大事。”皇帝非常赞同他的话，回头对柳述说：“韦云起的话，是治病的良药，可以作为老师和朋友。”秋季，七月，丙戌日，下诏命朝廷内外官员各自推举所知的人才。柳述推举韦云起，被任命为通事舍人。

益州总管蜀王杨秀，容貌魁梧，有胆识气概，喜好武艺。皇帝常常对独孤皇后说：“杨秀一定会不得好死，我在的时候没有问题，到了他的兄弟时，他一定会反叛。”大将军刘哙讨伐西爨时，皇帝命令上开府仪同三司杨武通率兵随后跟进。杨秀任用宠爱的人万智光为杨武通的行军司马。皇帝认为杨秀任用非人，谴责他，于是对群臣说：“败坏我法度的，是我的子孙。就像猛虎，其他东西不能伤害，反而被皮毛间的虫子吃掉罢了。”于是分割杨秀所统辖的地区。

自从长史元岩去世后，杨秀逐渐奢侈越制，制造浑天仪，大量捕捉山獠充当宦官，车马衣服被褥，比拟皇帝。

等到太子杨勇因谗言被废，晋王杨广立为太子，杨秀心中非常不平。太子担心杨秀终究会成为后患，暗中命令杨素搜求他的罪过而进谗言。皇帝于是征召杨秀，杨秀犹豫，想称病不去。总管司马源师劝谏，杨秀变色说：“这是我自家的事，与你何干！”源师流着泪回答说：“源师愧为府中幕僚，怎敢不尽心！圣上有敕令追召大王，已拖延了多时，如今又拖延不去。百姓不了解大王的心意，倘若产生异议，朝廷内外猜疑惊骇，发布雷霆般的诏令，派一个使者前来，大王如何自明？希望大王深思熟虑！”朝廷担心杨秀生变，戊子日，任命原州总管独子瓜楷为益州总管，乘驿马火速接替。独子瓜楷到任，杨秀还不肯出发；独子瓜楷反复劝导很久，杨秀才上路。独子瓜楷察觉杨秀有后悔之色，于是整军防备；杨秀走了四十多里，打算回军袭击独子瓜楷，侦察到已有防备，于是停止。

八月，甲子日，皇后独孤氏去世。太子在皇帝和宫人面前悲痛欲绝，像是不能承受丧事的样子；而在自己内室时，饮食言笑和平常一样。又，每次早晨命令送进二溢米，而私下让人从外面取来肥肉干肉和鱼鲊，放在竹桶中，用蜡封口，用衣帕包裹着带进去。

著作郎王劭上奏说：“佛说：‘人应当生到天上及生到无量寿国的时候，天佛放出大光明，用香花妓乐来迎接。’伏惟大行皇后福善的祥瑞，各种秘记中都说她是妙善菩萨。臣谨查八月二十二日，仁寿宫内两次降下金银花；二十三日，大宝殿后夜间有神光；二十四日卯时，永安宫北有自然的种种音乐，震动充满虚空；到夜里五更，忽然像是睡着，于是升天，与经文所说，事事都相符合。”皇帝看了又悲又喜。

九月，丙戌日，皇帝从仁寿宫回到京城。

冬季，十月，癸丑日，任命工部尚书杨达为纳言。杨达是杨雄的弟弟。

闰月，甲申日，下诏命杨素、苏威与吏部尚书牛弘等人修订五礼。

皇帝命令上仪同三司萧吉为皇后选择葬地，找到吉利的地方，说：“占卜可延续二千年，可延续二百代。”皇帝说：“吉凶由人决定，不在于地。高纬埋葬父亲，难道没有占卜吗！不久国家就灭亡了。就像我家的墓田，如果说不好，朕就不应当成为天子；如果说不凶，我的弟弟就不应当战死。”然而最后还是听从了萧吉的话。萧吉退下后，告诉族人萧平仲说：“皇太子派宇文左率深深感谢我说：‘您以前说我会成为太子，竟然应验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占卜山陵，务必让我尽早确立。我确立之后，定当用富贵来报答您。’我对他说：‘四年之后，太子治理天下。’如果太子掌握政权，隋朝大概要灭亡了吧！我先前骗他说‘占卜二千年’，是三十个字；‘占卜二百代’，是取两代相传。你要记住！”

壬寅日，将文献皇后安葬在太陵。下诏说：“杨素经营葬事，勤求吉地，论杨素此心，事极诚孝，怎么能与平定戎寇的功业相比！可以另外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义康公，食邑一万户。”并赐田三十顷，绢一万匹，米一万石，金银珠玉绫锦与之相称。

蜀王杨秀到达长安，皇帝见到他，不与说话；第二天，派使者严厉责备他。杨秀谢罪，太子和诸王在朝廷上流泪谢罪。皇帝说：“前些时候秦王浪费财物，我用父亲之道训诫他。如今杨秀残害百姓，应当用君主之道来制裁他。”于是交付执法官员。开府仪同三司庆整劝谏说：“庶人杨勇已被废黜，秦王已去世，陛下现有儿子不多，何必如此！蜀王性情非常耿直，现在被严厉责罚，恐怕不能自全。”皇帝大怒，要割断他的舌头，于是对群臣说：“应当在街市上斩首杨秀来向百姓谢罪。”于是命令杨素等人审理治罪。

太子暗中制作偶人，绑住手钉住心，戴上枷锁镣铐，写上皇帝和汉王杨谅的姓名，还说“请西岳慈父圣母神兵收杨坚、杨谅的神魂，像这样形状，不要让他们散荡。”秘密埋在华山下，杨素挖出来；又说杨秀妄自陈述图谶，称说京城妖异，制造蜀地祥瑞征兆；并作檄文，说“约定日期问罪”，放在杨秀的文集中，一起上奏给皇帝。皇帝说：“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十二月，癸巳日，废杨秀为庶人，幽禁在内侍省，不准与妻子儿女相见，只由两名獠婢供驱使，连坐的有一百多人。杨秀上表推辞谢罪说：“伏愿慈恩，赐予怜悯，在残命未尽之间，希望能与儿子瓜子相见；请赐一穴，使骸骨有所归。”瓜子，是他的爱子。皇帝于是下诏列举他的十条罪状，并且说：“我现在不知道杨坚、杨谅是你什么亲人？”后来才允许他与儿子同住。

当初，杨素曾因小过失被敕令送交御史台，皇帝命令治书侍御史柳彧审理他。杨素依仗显贵，坐在柳彧的床上。柳彧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台阶下端正笏板整理仪容对杨素说：“奉敕令审理您的罪行！”杨素急忙下床。柳彧靠着案桌坐下，让杨素站在庭中，辩驳诘问事情原委。杨素因此怀恨在心。蜀王杨秀曾向柳彧索取李文博所撰的《治道集》，柳彧给了他；杨秀送柳彧十名奴婢。等到杨秀获罪，杨素上奏说柳彧作为内臣与诸侯交往，将他削职为民，发配到怀远镇戍守。

皇帝派司农卿赵仲卿前往益州彻底追查杨秀的事情，杨秀的宾客经过的地方，赵仲卿必定深文周纳加以定罪，州县长吏因此获罪的有一大半。皇帝认为他能干，赏赐非常丰厚。

过了一段时间，贝州长史裴肃派使者上书，说：“高颎以天生的杰出人才，是辅佐开国的元勋，被众人嫉妒，以至于废弃不用；希望陛下记录他的大功，忘记他的小过。还有两位被废黜的庶人获罪已久，难道没有改过自新之心！希望陛下弘扬君父的仁慈，顾念天性的道义，各自封给一个小国，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如果能改过从善，逐渐增加封地；如果仍然不悔改，再贬削也不晚。如今让他们自新的道路永远断绝，愧悔之心无处表现，岂不可悲！”奏书呈上，皇帝对杨素说：“裴肃忧虑我家的事，这也是至诚之心。”于是征召裴肃入朝。太子听说后，对左庶子张衡说：“让杨勇自新，想干什么呢？”张衡说：“看裴肃的意思，是想让他们像吴太伯、汉东海王那样。”裴肃到京，皇帝当面告诉他杨勇不可再被起用的意思，然后让他回去。裴肃是裴侠的儿子。

杨素的弟弟杨约以及叔父杨文思、杨文纪、族父杨忌同时担任尚书、列卿，他的几个儿子没有汗马功劳，官至柱国、刺史；大量经营资产，从京城到各都会之处，邸店、磨坊、便利的田宅，不可胜数；家僮数千人，后庭妓妾穿着绮罗的有上千人；宅第华丽奢侈，规制比拟宫禁；他的亲戚故吏布列在清要显赫的职位。在废黜了一个太子和一个亲王后，威权更加盛大。朝廷大臣有违逆他的，有的被诛杀灭族；有依附和攀上亲戚的，即使没有才能，也必定加以提拔升迁，朝廷上下靡然顺从，没有人不畏惧依附。敢于与杨素对抗而不屈服的，只有柳彧以及尚书右丞李纲、大理卿梁毗而已。

当初，梁毗担任西宁州刺史共十一年，蛮夷酋长都以金子多的人为豪杰，互相攻击争夺，几乎没有安宁之年，梁毗为此忧虑。后来因为各酋长一起送金子给梁毗，梁毗把金子放在座位旁，对着它痛哭，对他们说：“这东西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你们因为这东西互相残杀，不可胜数，现在把它拿来，是要杀我吗！”一概不接受。于是蛮夷感动醒悟，就不再互相攻击。皇帝听说后认为他做得对，征召他为大理卿，执法公平允当。

柳彧看到杨素独揽大权，担心他会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呈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臣子不能作威作福，否则会危害家族，祸及国家。我私下看到左仆射越国公杨素，受到的宠遇越来越重，权势日益显赫，士大夫们都看他的眼色行事。违背他旨意的人，就像夏天遭遇严霜；顺从他旨意的人，就像冬天得到甘雨。荣辱兴衰都由他的一张嘴决定，废立升降都听他的指挥。他所偏爱的都不是忠诚正直的人，他所提拔的都是亲戚子弟，他的子弟遍布各地，兼任州县职务。天下太平无事时，或许还能容忍他图谋不轨；一旦四海有变，他必定成为祸乱的根源。奸臣专权，都是逐渐形成的，王莽积累了多年，桓玄经历了世代，最终毁灭了汉朝和晋朝的基业。陛下如果认为杨素可以担任辅政大臣，我担心他的心思未必像伊尹那样忠诚。恳请陛下借鉴古今，妥善处置，使国家基业永固，天下百姓庆幸！”奏章呈上后，隋文帝大怒，把柳彧逮捕入狱，亲自审问他。柳彧极力陈述：“杨素擅宠弄权，在统兵之处，滥杀无辜。还有，太子和蜀王被治罪废除时，百官无不震惊恐惧，只有杨素扬眉奋臂，喜形于色，把国家有事看作自己的幸事。”文帝无法使他屈服，就释放了他。

此后，文帝也逐渐疏远猜忌杨素，于是下敕令说：“仆射是国家的宰辅，不可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只需三五天到尚书省一次，评论大事。”表面上表示优待推崇，实际上是削夺他的权力。杨素从此直到仁寿末年，不再全面管理尚书省的事务。又调杨约出任伊州刺史。

杨素被疏远后，吏部尚书柳述更加得势，兼任兵部尚书，参与掌管机密；杨素因此憎恨柳述。

太子杨广问贺若弼：“杨素、韩擒虎、史万岁都称得上是良将，他们的优劣如何？”贺若弼说：“杨素是猛将，不是谋将；韩擒虎是斗将，不是领将；史万岁是骑将，不是大将。”太子说：“那么谁是大将？”贺若弼拜谢说：“只能由殿下挑选！”贺若弼这话是自许为大将。

交州俚人首领李佛子作乱，占据越王旧城，派他的侄子李大权占据龙编城，其别部首领李普鼎占据乌延城。杨素推荐瓜州刺史长安人刘方有将帅的谋略，文帝下诏任命刘方为交州道行军总管，统率二十七营军队进军。刘方军令严明，有违犯者必斩；但他仁爱士卒，有生病的人，亲自去安抚慰问，士卒也因此爱戴他。到达都隆岭，遇到贼兵，击败了他们。进军逼近李佛子的营地，先向他晓以祸福。李佛子害怕了，请求投降，被押送到长安。

隋高祖文皇帝仁寿三年（癸亥，公元603年）

秋季，八月，壬申日，赐幽州总管燕荣自杀。燕荣性情严酷，鞭挞左右侍从，动不动就上千下。曾看见道旁丛生的荆棘，认为可以做成杖棒，就命人取来，立刻用它打人。有人诉说无罪，燕荣说：“以后有罪，会免你这次。”后来那人犯了罪，燕荣要杖打他，那人说：“前几天被打过，使君答应有罪就赦免。”燕荣说：“无罪尚且如此，何况有罪呢！”照样杖打。

观州长史元弘嗣调任幽州长史，害怕被燕荣侮辱，坚决推辞。文帝敕令燕荣说：“元弘嗣犯杖刑十下以上的罪，都必须奏报朝廷。”燕荣愤怒地说：“这小子怎么敢戏弄我！”于是派元弘嗣监督收纳仓库的粮食，只要扬出一粒糠秕，就罚他。每次鞭打虽不满十下，但一天之中，有时达到三五次。这样过了几年，双方的怨恨越来越深。燕荣于是把元弘嗣逮捕入狱，断绝他的粮食，元弘嗣抽出衣服里的棉絮用水咽下去。他的妻子到朝廷喊冤，文帝派使者调查核实，使者上奏燕荣暴虐，贪赃枉法，声名狼藉；文帝召回燕荣，赐他自杀。元弘嗣接替燕荣的职务，比燕荣更加严酷。

九月，壬戌日，设置常平官。

这一年，龙门人王通到朝廷进献《太平十二策》，文帝没有采用，让他回去。王通于是在黄河、汾河之间教授学生，从远方来的弟子很多，朝廷多次征召他都不去。杨素非常看重他，劝他做官，王通说：“我有先人留下的破旧房屋足以遮蔽风雨，有薄田足以喝粥，读书论道足以自得其乐。希望明公端正自身来治理天下，使时和年丰，我就受到很多恩赐了，不愿做官。”有人在杨素面前诽谤王通说：“他实际上怠慢您，您为何还敬重他？”杨素以此问王通，王通说：“如果您可以被怠慢，那么我做得对；如果不可被怠慢，那么我做得错。得失都在我，与您有什么关系？”杨素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弟子贾琼问如何平息诽谤，王通说：“不辩解。”问如何停止怨恨，说：“不争。”王通曾经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一定公平；横征暴敛的国家，财富一定减少。”又说：“听到诽谤就发怒的人，是谗言的诱饵；见到赞誉就高兴的人，是谄媚的媒介；去掉诱饵和媒介，谗言和谄媚就远离了。”大业末年，王通在家中去世，门人给他追谥为文中子。

突厥步迦可汗的部众大乱，铁勒、仆骨等十多个部落都背叛步迦，归降启民可汗。步迦部众溃散，向西奔往吐谷浑；长孙晟送启民可汗安置在碛口，启民于是完全占有了步迦的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