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四

从甲子年到丁卯年，一共四年。

仁寿四年春季正月丙午日，大赦天下。

皇帝准备到仁寿宫避暑，术士章仇太翼坚决劝阻，皇帝不听。太翼说：“这一去恐怕车驾回不来了！”皇帝大怒，把他关进长安监狱，等回来再杀他。甲子日，皇帝前往仁寿宫。乙丑日，下诏赏赐开支，无论大小事务，都交给皇太子处理。夏季四月乙卯日，皇帝身体不适。六月庚申日，大赦天下。秋季七月甲辰日，皇帝病重，躺着与百官诀别，并握手叹息，命太子赦免章仇太翼。丁未日，在大宝殿去世。

高祖性格严肃稳重，令行禁止，勤于政事。每天早晨上朝听政，到太阳偏西也不觉疲倦。虽然对财物吝啬，但赏赐有功之人时，毫不吝惜；将士战死，一定给予优厚赏赐，还派使者慰问他们的家人。爱护百姓，鼓励农桑，减轻徭役和赋税。自己的生活奉养，力求节俭朴素，车驾用物，破旧的就随时修补再用；除非宴会，平时所食不过一种肉食；后妃都穿洗过的衣服。天下受此感化，开皇、仁寿年间，男子都穿绢布衣服，不穿绫罗绸缎，衣带装饰不过铜铁骨角，没有金玉饰品。因此衣食丰足，仓库满溢。受禅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末年超过八百九十万，仅冀州就有一百万户。但他猜忌苛刻，听信谗言，功臣故旧没有能善始善终的；甚至对子弟都像仇敌一样，这是他的短处。

当初，文献皇后去世后，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都受到宠爱。陈氏是陈高宗（陈宣帝）的女儿，蔡氏是丹阳人。皇帝在仁寿宫卧病，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都进入内廷侍奉疾病，召皇太子进入居住大宝殿。太子担心皇帝去世，需要预先防备，亲手写信，封好送出问杨素；杨素逐条记录报告太子。宫人误送到皇帝那里，皇帝看后非常愤怒。陈夫人早晨出去上厕所，被太子逼迫，陈夫人抗拒得以脱身，回到皇帝处；皇帝见她神色异常，问原因。夫人流泪说：“太子无礼！”皇帝愤怒，捶床说：“畜生怎能托付大事！独孤误我！”于是叫柳述、元岩说：“召我儿！”柳述等准备叫太子，皇帝说：“是杨勇。”柳述、元岩出宫写敕书。杨素听说后，告诉太子，假传诏书捉拿柳述、元岩，关进大理寺监狱；调东宫兵士宿卫宫禁，门禁出入都由宇文述、郭衍调度；令右庶子张衡进入寝殿侍奉疾病，把后宫全部赶到别的房间；不久皇帝去世。因此朝廷内外颇有异议。陈夫人与后宫听说变故，相顾战栗失色。申时后，太子派使者送小金盒，盒边贴纸，亲自签署封字，赐给陈夫人。夫人看见，惶恐害怕，以为是毒药，不敢打开。使者催促，才打开，盒中有多个同心结，宫人都高兴，相互说：“可以免死了！”陈夫人愤怒地坐下，不肯致谢；宫人们一起逼迫她，才拜谢使者。当夜，太子奸淫了陈夫人。

乙卯日，发丧，太子即皇帝位。恰逢伊州刺史杨约来朝，太子派杨约进入长安，更换留守官员，假称高祖诏书，赐原太子杨勇死，勒死他；然后陈列军队，召集众人，发布高祖死讯。炀帝（杨广）听后说：“令兄之弟，果然能担当大任。”追封杨勇为房陵王，但不为他立继承人。八月丁卯日，灵柩从仁寿宫运回；丙子日，停灵在大兴前殿。柳述、元岩都被除名，柳述流放龙川，元岩流放南海。炀帝命兰陵公主与柳述离婚，想把她改嫁；公主以死发誓，不再朝见皇帝，上表请求与柳述一同流放，炀帝大怒。公主忧愤而死，临终上表请求葬在柳家。炀帝更加愤怒，竟不哭，葬送很薄。

太史令袁充上奏说：“皇帝即位，与尧接受天命之年相合。”暗示百官上表庆贺。礼部侍郎许善心议论，认为“国丧刚刚开始，不宜庆贺。”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向来讨厌许善心，暗示御史弹劾他；降为给事郎，降低品级二等。

汉王杨谅被高祖宠爱，任并州总管，从崤山以东直到大海，南到黄河，五十二州都隶属他；特许他便宜行事，不必遵守律令。杨谅自认为处于天下精兵之地，见太子杨勇因谗言被废，常常怏怏不乐，到蜀王杨秀获罪后，更加不安，暗中蓄谋反叛。他对高祖说：“突厥正强盛，应修整武备。”于是大兴工役，修缮器械，招集亡命之徒，左右亲信将近数万人。突厥曾侵犯边境，高祖派杨谅抵御，被突厥打败；他手下将帅因罪被免职的八十多人，都被流配岭南。杨谅因他们是旧部，上奏请求留下，高祖发怒说：“你是藩王，只应恭敬遵从朝命，怎能私下议论旧部，废弃国家法令！唉小子，一旦没有我，你若要妄动，他们捉你如同笼中小鸡，要心腹何用！”

王頍是王僧辩的儿子，风流倜傥好奇谋，任杨谅的咨议参军。萧摩诃是陈朝旧将。二人都不得志，常常郁郁想作乱，都被杨谅亲近，促成谋反计划。

恰逢火星停留在东井宿，仪曹鄴人傅奕通晓星象，杨谅问他：“这是什么征兆？”回答说：“天上东井是黄道经过之处，火星经过是常理，如果入地下的井，才奇怪。”杨谅不高兴。

高祖去世后，炀帝派车骑将军屈突通带着高祖的玺书征召杨谅。此前高祖与杨谅秘密约定：“如果用玺书召你，敕字旁另加一点，又与玉麟符符合，才应征。”等发书没有验证，杨谅知道有变故。追问屈突通，屈突通应对不屈，于是放他回长安。杨谅就发兵反叛。

总管司马安定人皇甫诞恳切劝谏，杨谅不听。皇甫诞流泪说：“我私下估计大王的兵力不是京师的对手；加上君臣名分已定，逆顺形势不同，人马虽精，难以取胜。一旦身陷叛逆，触犯刑法，即使想做百姓，也不可得。”杨谅发怒，囚禁他。

岚州刺史乔钟葵将要投奔杨谅，他的司马京兆人陶模拒绝说：“汉王图谋不轨，您蒙受国家厚恩，应当竭诚效命，怎能自己成为祸首！”钟葵变色说：“司马造反！”用兵器威胁他，陶模言辞不屈，钟葵认为他有义气而释放他。军吏说：“不杀陶模，无法压服众人。”于是囚禁他。于是跟随杨谅反叛的共有十九州。

王頍劝杨谅说：“大王部下的将吏，家属都在关西，如果用他们，就应该长驱直入，直取京都，所谓迅雷不及掩耳；如果只想割据旧齐之地，应该任用东方人。”杨谅不能决断，于是兼用两策，声称杨素谋反，将要诛杀他。

总管府兵曹闻喜人裴文安劝杨谅说：“井陉以西，在大王掌握之内，山东的兵马也为我们所有，应全部调发；分派弱兵屯守要害，仍命他们随方面取地，率领精锐，直入蒲津。我请求做前锋，大王率大军随后，风行雷击，屯兵霸上。咸阳以东，可挥手而定。京师震动惊扰，军队来不及集结，上下猜疑，人心离散；我们陈兵号令，谁敢不从！十天之内，事情可定。”杨谅非常高兴，于是派所署大将军余公理出太谷，奔向河阳；大将军綦良出滏口，奔向黎阳；大将军刘建出井陉，攻取燕赵；柱国乔钟葵出雁门；任命裴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聃等直指京师。

炀帝任命右武卫将军洛阳人丘和为蒲州刺史，镇守蒲津。杨谅挑选精锐骑兵数百人戴面罩，假称是杨谅的宫人回长安，守门人员没有察觉，直接进入蒲州，城中豪杰也有响应的人；丘和察觉变故，跳城墙逃回长安。蒲州长史勃海人高义明、司马北平人荣毘都被反叛者抓获。裴文安等距离蒲津百余里时，杨谅忽然改变计划，令纥单贵拆毁河桥，守卫蒲州，而召回裴文安。裴文安回来后对杨谅说：“兵机诡诈快速，本想出其不意。大王既不前行，文安又返回，使他们计谋得逞，大事完了。”杨谅不回答。任命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薛粹为绛州刺史，梁菩萨为潞州刺史，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代州总管天水人李景发兵抵御，杨谅派部将刘暠袭击李景；李景攻击并斩杀刘暠。杨谅又派乔钟葵率劲勇三万人进攻，李景战士不过数千，加上城池不坚固，被乔钟葵进攻，城墙相继崩毁，李景一边战斗一边修筑，士兵都殊死战斗；乔钟葵多次失败。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都骁勇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乂多谋略，擅长守城之术，李景知道三人可用，推诚任用，自己不干预，只在府中持重，时常安抚罢了。

杨素率轻骑五千人袭击蒲州的王聃、纥单贵，夜间到达黄河边，征集商船几百艘，船内多放草，踩上去没有声音，于是衔枚渡河；天快亮时攻击，纥单贵败逃，王聃害怕，献城投降。诏书征召杨素返回。当初，杨素将要出发，计算日期破敌，都如所料，于是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率数万人马讨伐杨谅。

杨谅起兵之初，他妃子的兄长豆卢毓任府主簿，苦苦劝谏，杨谅不听，豆卢毓私下对弟弟豆卢懿说：“我单人匹马回朝，自然免祸，但这是为自己考虑，不是为国。不如暂且假装服从，慢慢寻找机会。”豆卢毓是豆卢勣的儿子。豆卢毓的兄长显州刺史豆卢贤对炀帝说：“我弟弟豆卢毓一向怀有志节，一定不会顺从叛乱，只是被凶威逼迫，不能自行其道。我请求从军，与豆卢毓里应外合，杨谅不值得忧虑。”炀帝同意。豆卢贤秘密派家人带着敕书到豆卢毓处，与他商议。

杨谅出城，将要前往介州，命令豆卢毓与总管属朱涛留守。豆卢毓对朱涛说：“汉王谋反，失败就在眼前，我们怎能坐等被灭族，辜负国家！应当与你出兵抵抗。”朱涛吃惊说：“大王把大事托付给你，怎能说这种话！”于是拂衣而去，豆卢毓追上杀了他。把皇甫诞从狱中放出来，与他一起策划，还有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等人关闭城门抵抗杨谅。布置未定，有人报告杨谅，杨谅袭击他们。豆卢毓见杨谅到来，欺骗众人说：“这是贼军！”杨谅进攻南门，稽胡守南城，不认识杨谅，用箭射他，箭如雨下；杨谅转攻西门，守兵认识杨谅，立即开门放他进城，豆卢毓、皇甫诞都战死。

綦良进攻慈州刺史上官政，未能攻克，引兵攻打行相州事薛胄，又未能攻克，于是从滏口进攻黎州，堵塞白马津。余公理从太行山下到河内，炀帝任命右卫将军史祥为行军总管，驻军河阴。史祥对军吏说：“余公理轻率而无谋，倚仗人多而骄傲，不难击败。”余公理屯兵河阳，史祥在黄河南岸准备船只，余公理聚集士兵抵挡。史祥挑选精锐在下游悄悄渡河，余公理听说，引兵抵抗，在须水交战。余公理尚未列阵，史祥攻击，余公理大败。史祥向东直奔黎阳，綦良军队不战而溃。史祥是史宁的儿子。

炀帝将要征发幽州兵，怀疑幽州总管窦抗有异心，问杨素谁可以取窦抗，杨素推荐前江州刺史勃海人李子雄，授予上大将军，任命为广州刺史。又任命左领军将军长孙晟为相州刺史，征发山东兵马，与李子雄共同经营。长孙晟以儿子长孙行布在杨谅部下的理由推辞，炀帝说：“你体谅国家深厚，终不会因儿子妨碍大义，我现在委任你，你不要推辞。”李子雄飞驰到幽州，住在驿站，招募得一千多人。窦抗来见李子雄，李子雄埋伏甲兵捉住他。窦抗是窦荣定的儿子。

子雄于是征发幽州步兵骑兵三万人，从井陉向西进攻杨谅。当时刘建在井陉包围了守将京兆人张祥，子雄在抱犊山下击败刘建，刘建逃走。李景被包围了一个多月，皇帝下诏命令朔州刺史代郡人杨义臣救援他。杨义臣率领骑兵步兵两万人，夜间从西陉出发，乔钟葵率领全部军队抵抗他。杨义臣认为自己兵力少，就收集军中的牛和驴，得到几千头，又命令几百名士兵，每人拿一面鼓，悄悄驱赶牛驴，隐藏在深谷之间。傍晚后，杨义臣再次与乔钟葵交战，两军刚一接触，他就命令驱赶牛驴的士兵快速前进，同时敲鼓，尘埃遮天蔽日，乔钟葵的军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有伏兵出击，因而崩溃逃跑；杨义臣追击，大败他们。晋州、绛州、吕州三州都被杨谅据守，杨素各用两千人马牵制他们后离去。杨谅派遣他的将领赵子开率领十多万人，设置栅栏阻断道路，驻扎在高壁，摆开五十里的阵势。杨素命令各位将领率兵逼近，自己率领奇兵暗中进入霍山，沿着悬崖深谷前进。杨素在谷口扎营，自己坐在营外，派军司进营挑选留下三百人守营，士兵害怕北军强大，不想出战，大多愿意守营，因此耽误时间。杨素责问原因，军司详细回答，杨素立即召集留下的三百人出营，全部斩杀；再下令挑选留下的人，没有人愿意留下。杨素于是率领军队快速前进，出现在北军的北面，直指他们的营地，敲鼓放火；北军不知道该怎么办，自相践踏，死伤数万人。杨谅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驻扎在介休，听说杨素到来，弃城逃跑。

杨谅听说赵子开战败，非常恐惧，亲自率领将近十万人，在蒿泽抵抗杨素。正逢大雨，杨谅想率军撤退，王頍劝谏说：“杨素孤军深入，人马疲惫，大王率领精锐士兵亲自攻击他，一定能够胜利。现在看到敌人就撤退，向人显示怯懦，挫伤战士的士气，助长西军的气焰，希望大王不要撤退。”杨谅不听，撤退守卫清源。

王頍对他的儿子说：“气候很不好，军队必定失败，你可以跟我走。”杨素进攻杨谅，大败他，活捉萧摩诃。杨谅撤退到晋阳坚守，杨素进军包围他，杨谅走投无路，请求投降，其余党羽全部平定。皇帝派杨约带着亲手写的诏书慰劳杨素。王頍打算投奔突厥，进入山中，道路断绝，知道无法避免，对他的儿子说：“我的计谋不亚于杨素，只是因为建议不被采纳，才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坐在这里被活捉，成就小子的名声。我死后，你千万不要拜访亲友故旧。”于是自杀，埋葬在石窟中。他的儿子几天没有食物，于是拜访朋友，最终被抓获；同时找到王頍的尸体，在晋阳枭首示众。

群臣上奏说汉王杨谅应当处死，皇帝不允许，将他削职为民，开除宗室籍，最终他幽禁而死。杨谅部下的官吏和百姓因受牵连被处死或流放的有二十多万家。当初，高祖和独孤皇后非常恩爱看重，发誓没有姬妾所生的儿子，曾对群臣说：“前代的天子，沉溺于宠幸，嫡庶之间争夺，于是有废立，甚至亡国；我身边没有姬妾侍奉，五个儿子都是同母所生，可以说是真正的兄弟，难道会有这种忧虑吗！”皇帝又鉴于周朝王室诸王力量微弱，所以让儿子们分别占据大镇，独当一面，权力与皇帝相等。到了晚年，父子兄弟互相猜忌，五个儿子都没有得到善终。

臣司马光认为：从前辛伯劝告周桓公说：“内宠与皇后并列，外宠干预朝政，宠妾之子与嫡子相当，大城与国都匹敌，这是祸乱的根源。”君主如果能谨慎对待这四件事，祸乱怎么会产生呢！隋高祖只知道嫡庶之间多有争夺，孤弱容易动摇，却不知道势力均衡、地位逼近的情况下，即使是同母所生的至亲，也不能避免互相倾轧。考察辛伯的话，他是只得到了其中一点而失去了三点吧！

冬季，十月，己卯日，在太陵安葬文皇帝，庙号高祖，与文献皇后同坟但墓穴不同。

下诏免除妇女以及奴婢、部曲的赋税，男子二十二岁成为丁男。

章仇太翼对皇帝说：“陛下属木命，雍州是克制木命的地方，不能长久居住。又有谶语说：‘修治洛阳还晋家。’”皇帝深以为然。十一月，乙未日，到洛阳，留下晋王杨昭守卫长安。杨素因功被授予他的儿子杨万石、杨仁行、侄子杨玄挺为仪同三司，赏赐物品五万段，绮罗一千匹，杨谅的妓妾二十人。丙申日，征发成年男子几十万人挖壕沟，从龙门向东连接长平、汲郡，抵达临清关，渡过黄河到浚仪、襄城，到达上洛，用来设置关隘防务。

壬子日，陈叔宝去世；追赠大将军、长城县公，谥号为炀。

癸丑日，下诏在伊洛地区建造东京，并说：“宫室的制度，本来是为了方便生活，现在所营建的，务必从俭节约。”

蜀王杨秀获罪时，右卫大将军元胄因与杨秀交往被开除官籍，长期得不到调任。当时慈州刺史上官政因事被流放岭南，将军丘和因蒲州失守被开除官籍，元胄与丘和是老朋友，酒酣时，对丘和说：“上官政是个壮士，现在被流放岭南，会不会出大事呢！”于是拍着自己的肚子说：“如果是您这样的人，就不会白忙一场了。”丘和上奏了元胄的话，元胄最终因此被处死。于是征召上官政为骁卫将军，任命丘和为代州刺史。

炀皇帝上之上 高祖文皇帝下大业元年（乙丑，公元605年） 春季，正月，壬辰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立妃子萧氏为皇后。

废除各州的总管府。

丙辰日，立晋王杨昭为皇太子。

高祖末年，有群臣说林邑有很多奇异珍宝。当时天下太平，刘方刚刚平定交州，于是任命刘方为驩州道行军总管，经营林邑。刘方派遣钦州刺史宁长真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从越裳出发，刘方亲自率领大将军张愻等人率领水军从比景出发，这个月，军队到达海口。

二月，戊辰日，敕令有关部门大陈列金宝、器物、锦彩、车马，引导杨素和讨伐汉王杨谅有功的各位将领站在前面，让奇章公牛弘宣读诏书，称赞功勋，赏赐各有差别。杨素等人两次叩拜舞蹈后退出。己卯日，任命杨素为尚书令。

下诏天下公除，只有皇帝穿浅黄色衣衫、铁装腰带。

三月，丁未日，下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使壮丁二百万人，迁移洛州城内的居民和各州富商大贾几万户来充实东京。废除二崤道，开通菱册道。

戊申日，下诏说：“听取采集民众舆论，与百姓谋划，所以能审察刑政的得失；现在将巡游淮河、东海，视察风俗。”

敕令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人营建显仁宫。南接皁涧，北跨洛水岸边。征发长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奇材异石，运送到洛阳；又搜求海内优良树木、奇异花草、珍禽奇兽，来充实园苑。辛亥日，命令尚书右丞皇甫议征发河南、淮北各郡的百姓，前后一百多万人，开通济渠。从西苑引谷水、洛水到达黄河；又从板渚引黄河水经荥泽进入汴水；又从大梁以东引汴水进入泗水，到达淮河；又征发淮南百姓十多万人开挖邗沟，从山阳到杨子进入长江。渠道宽四十步，渠旁都修筑御道，种植柳树；从长安到江都，设置离宫四十多所。庚申日，派遣黄门侍郎王弘等人前往江南建造龙舟和各种船只数万艘。东京的官吏监督工程严厉急迫，服役的壮丁死了十分之四五，有关部门用车装载死去的壮丁，东到城皋，北到河阳，一路上尸体相望。又在东京建造天经宫，四季祭祀高祖。

林邑王梵志派兵据守险要，刘方击退他们。军队渡过阇黎江，林邑士兵乘坐巨象，从四面涌来。刘方作战不利，于是挖了许多小坑，用草覆盖在上面，派兵挑战，交战后，假装败退；林邑军追击，象很多陷入坑中跌倒，互相惊吓，军队于是混乱。刘方用弩箭射象，象后退，践踏了林邑的阵地，于是用精锐部队随后攻击。林邑大败，俘虏和斩杀数以万计。刘方率兵追击，多次战斗都胜利，越过马援铜柱以南，八天到达林邑国都。夏季，四月，梵志弃城逃入海中。刘方进入城内，获得林邑庙中的十八个牌位，都是金铸的；刻石记功后返回。士兵脚肿，死了十分之四五。刘方也得了病，死在路上。

当初，尚书右丞李纲多次因异议触犯杨素和苏威，杨素向高祖推荐李纲，让他担任刘方的行军司马。刘方秉承杨素的意图，侮辱李纲，几乎致死。军队返回后，李纲长期得不到调任，苏威又派李纲前往南海接应林邑，很长时间不召回。李纲自己回京奏事，苏威弹劾李纲擅离职守，交给官吏审问；正逢大赦，免官，隐居在鄠县。

五月，建造西苑，周围二百里；苑内有海，周围十多里；建造方丈、蓬莱、瀛洲等山，高出水面一百多尺，台观宫殿，罗列山上，向背如神。北面有龙鳞渠，曲折流入海内。沿渠建造十六院，院门都对着渠，每院由一名四品夫人主管，堂殿楼观，极其华丽。宫中的树木秋冬季落叶，就剪彩绸做成花叶，缀在枝条上，颜色褪了就换成新的，常如阳春。池沼内也剪彩绸做成荷花、菱角、芡实，皇帝车驾游玩时，就去掉冰面布置上。十六院争相用精美的菜肴互相攀比，以求得到恩宠。皇帝喜欢在月夜率领几千名宫女骑马游西苑，创作《清夜游曲》，在马上演奏。

皇帝对待诸王恩宠淡薄，多有猜忌。滕王杨纶、卫王杨集内心忧虑恐惧，召来术士询问吉凶并设坛祈祷求福。有人告发他们怨恨诅咒，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诛杀他们；秋季，七月，丙午日，下诏将他们削职为民，流放到边郡。杨纶是杨瓚的儿子；杨集是杨爽的儿子。

八月，壬寅日，皇帝巡游江都，从显仁宫出发，王弘派遣龙舟迎接。乙巳日，皇帝乘坐小朱航，从漕渠出洛口，换乘龙舟。龙舟有四层，高四十五十尺，长二百丈。最上层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有一百二十间房，都用金玉装饰，下层是内侍居住的地方。皇后乘坐翔螭舟，规模稍小，但装饰没有不同。另外有浮景九艘，三层，都是水殿。还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轒、黄篾等几千艘船，由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人、尼姑、道士、蕃客乘坐，以及装载内外各部门供奉的物品，共用拉船的壮丁八万多人，其中拉漾彩以上船只的有九千多人，称为殿脚，都穿锦彩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艟、八棹、艇舸等几千艘船，都由十二卫士兵乘坐，并装载兵器帐幕，士兵自己拉船，不给役夫。船只首尾相接二百多里，照映河流和陆地，骑兵在两岸护行，旌旗遮蔽原野。所经过的州县，五百里内都命令进献食物，多的一州达到一百车，极尽水陆珍奇；后宫吃腻了，出发时，大多丢弃埋掉。

契丹侵犯营州，下诏命令通事谒者韦云起监护突厥军队讨伐他们，启民可汗征发骑兵两万人，受他指挥。韦云起将部队分成二十个营，从四路一起前进，营之间相隔一里，不得混杂，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号角声就停止，除非是公事，不得纵马奔驰，三令五申后，击鼓出发。有一个纥干违犯命令，被斩首，拿着首级示众。于是突厥将帅进见时，都跪着前进，两腿发抖，不敢仰视。契丹本来臣服于突厥，对突厥没有猜忌。韦云起进入契丹境内后，让突厥假装说要到柳城与高丽做生意，敢泄露实情的斩首。契丹没有防备，韦云起离契丹营地五十里时，驰马突袭，全部俘获了契丹男女四万人，杀了他们的男子，将女子和一半牲畜赐给突厥，其余都收归己有。皇帝非常高兴，召集百官说：“韦云起运用突厥军队平定契丹，文武兼备，我现在亲自推荐他。”提升他为治书侍御史。

起初，西突厥阿波可汗被叶护可汗俘虏，突厥人立鞅素特勒的儿子为可汗，这就是泥利可汗。泥利去世后，他的儿子达漫即位，称为处罗可汗。处罗的母亲向氏原本是中原人，后来改嫁给泥利的弟弟婆实特勒。开皇末年，婆实与向氏入朝，正遇上达头之乱，于是留在长安，住在鸿胪寺。处罗大多居住在乌孙故地，统治无方，国内很多人反叛，又被铁勒困扰。铁勒是匈奴的残余种族，部落种类最多，有仆骨、同罗、契苾、薛延陀等部，他们的酋长都称为俟斤。虽然各族姓氏不同，但统称为铁勒，大致与突厥风俗相同，以抢劫为生，没有大首领，分别隶属于东、西两突厥。这一年，处罗率兵攻打铁勒各部，征收重税，又猜忌薛延陀，担心他们作乱，召集薛延陀酋长数百人，全部杀死。于是铁勒各部都反叛了，立俟利发俟斤契苾歌楞为莫何可汗，又立薛延陀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与处罗交战，多次击败他。莫何勇猛绝伦，很得人心，邻国都惧怕他，伊吾、高昌、焉耆都归附了他。

隋炀帝大业二年（丙寅，公元606年）春季，正月辛酉日，东京洛阳建成，升将作大匠宇文恺为开府仪同三司。丁卯日，派遣十名使者到各州合并裁减州县。二月丙戌日，下诏命吏部尚书牛弘等人商议确定车驾服饰、仪仗侍卫制度。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让他负责制造，送往江都。何稠心思巧妙，博览图书典籍，参考古今制度，多有增减；衮冕上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制成。又制造黄麾仪仗三万六千人的队伍，以及辂辇车舆、皇后仪仗、百官礼服，力求华盛，以合皇帝心意。向各州县征收羽毛，百姓到处捕捉，网罗遍布水陆，禽兽中能用作羽毛装饰的几乎被捕尽杀绝。乌程有一棵高树，超过百尺，旁边没有枝丫，上面有鹤巢，百姓想取鹤毛，爬不上去，就砍树根；鹤怕幼鹤被杀，自己拔下羽毛扔到地上，当时有人称这是祥瑞，说：“天子制作仪仗，鸟兽自动献羽毛。”所用人工十万多人，耗费金银钱帛数以亿计。炀帝每次出游，仪仗队伍填街塞路，绵延二十多里。三月庚戌日，炀帝从江都出发，夏季四月庚戌日，从伊阙排列法驾，备齐千乘万骑进入东京。辛亥日，登端门，大赦天下，免除今年全国租赋。规定五品以上文官乘车，上朝时穿弁服、佩玉；武官马加珂饰，戴帻，穿袴褶。文物的盛大，近代没有能比得上的。

六月壬子日，任命杨素为司徒，进封豫章王杨暕为齐王。秋季七月庚申日，规定百官不得按年资升级，必须有德行、功能显著者才能提拔。炀帝很吝惜名位，群臣应该升职的，大多让他们兼任或代理；即使有缺员，也留着不补。当时牛弘任吏部尚书，不能专行职权，另外敕令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共同掌管选拔事务，当时人称“选曹七贵”。虽然七人同坐，但决定取舍的大权，却由虞世基独自掌握，他收受贿赂，贿赂多的就越级提拔，没有贿赂的只登记名衔而已。裴蕴是裴邃的从曾孙。

元德太子杨昭从长安来朝见，住了几个月，将要回长安时，想请求多留几天；炀帝不同意。杨昭多次跪拜请求，他身体一向肥胖，因此劳累生病，甲戌日去世。炀帝哭了几声就停止了，随即奏起音乐，和平时没有两样。

楚景武公杨素，虽有大功，却特别被炀帝猜忌，表面上对他礼遇优厚，内心却十分薄情。太史说隋朝分野有大丧，于是改封杨素为楚公，意思是楚与隋同分野，想以此来压服灾异。杨素卧病，炀帝常命名医诊治，赐给上等药材，却私下询问医生，总怕他不死。杨素也知道自己名位已极，不肯服药，也不谨慎保养，对弟弟杨约说：“我哪里还需要再活下去！”乙亥日，杨素去世，追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葬礼极为盛大。

八月辛卯日，封皇孙杨倓为燕王，杨侗为越王，杨侑为代王，他们都是杨昭的儿子。九月乙丑日，立秦孝王杨浩的儿子杨浩为秦王。

炀帝因为高祖末年法令严酷，冬季十月，下诏修改制定律令。在巩县东南的平原上设置洛口仓，修筑仓城，周围二十多里，挖了三千个地窖，每个地窖可容粮八千石，设置监官和镇兵一千人。十二月，在洛阳北面七里处设置回洛仓，仓城周围十里，挖了三百个地窖。

起初，北齐温公时期，有鱼龙、山车等杂技，称为散乐。北周宣帝时，郑译上奏征调这些乐人。高祖受禅后，命牛弘制定雅乐，凡不是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的乐人，全部遣散。炀帝因为启民可汗将要入朝，想用富丽欢乐来炫耀。太常少卿裴蕴迎合炀帝心意，上奏搜罗天下周、齐、梁、陈等朝的乐家子弟，都编为乐户；六品以下直至平民，有擅长音乐的，都到太常寺当差。炀帝听从了。于是四方的散乐，大量汇集到东京，在芳华苑积翠池旁检阅。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街，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地都是。又有鲸鱼喷雾遮天蔽日，忽然变成黄龙，长七八丈。又有两人顶竿，竿上有舞者，盘旋跳过，左右互换位置。又有神鳌背负大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艺人都穿锦绣缯彩，舞者佩环鸣响，缀着花毦；命京兆、河南制作衣服，两京的锦彩因此用尽。炀帝制作了许多艳丽诗篇，命乐正白明达创作新曲演唱，乐声极其哀怨。炀帝非常高兴，对白明达说：“齐朝偏居一隅，乐工曹妙达尚且封王；如今天下一统，我将使你显贵，你应自行谨慎！”

隋炀帝大业三年（丁卯，公元607年）春季正月初一，大规模陈列文物。当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见了很羡慕，请求穿戴汉族衣冠，炀帝不同意。第二天，启民又率领部下上表坚决请求，炀帝非常高兴，对牛弘等人说：“如今衣冠制度完备，使单于解辫归服，是你们的功劳。”各赐帛甚厚。

三月辛亥日，炀帝返回长安。癸丑日，炀帝派羽骑尉朱宽入海寻访异俗，到达流求国后返回。

起初，云定兴、阎毘因谄媚侍奉太子杨勇，与妻子儿女都被没为官奴婢。炀帝即位后，有很多兴建工程，听说他们有巧思，便召见他们，让他们掌管工程，任命阎毘为朝请郎。当时宇文述当权，云定兴用明珠络帐贿赂宇文述，并用奇装异服和新奇音乐讨好宇文述；宇文述非常高兴，把他当作兄长。炀帝将要征讨四方，大量制造兵器，宇文述推荐云定兴可以监造，炀帝同意了。宇文述对云定兴说：“兄长制造的器械，都合皇帝心意，却得不到官职，是因为长宁王兄弟还活着。”云定兴说：“这些无用之物，何不劝皇帝杀了他们。”宇文述于是上奏：“房陵王诸子都已成年，如今要兴兵征讨，若让他们随驾，则难以看守；若留在一处，又恐怕不妥。进退都不方便，请及早处理。”炀帝认为有理，于是毒死长宁王杨俨，将其七个弟弟分别流放到岭南，并派使者在路上将他们全部杀死。襄城王杨恪的妃子柳氏自杀以殉夫。

夏季四月庚辰日，下诏说要安抚河北，巡视赵、魏地区。牛弘等人制定新律完成，共十八篇，称为《大业律》；甲申日，开始颁布实施。百姓长期厌恶严酷法令，喜欢宽政。但后来征役频繁兴起，百姓不堪忍受。官员临时逼迫催迫以求完成事务，不再使用律令了。旅骑尉刘炫参与修订律令，牛弘曾从容问刘炫：“《周礼》记载官吏多而府吏少，如今令吏比从前多出百倍，减少就不够用，这是什么原因？”刘炫说：“古人委任官职，责成办事，年终考核优劣，案牍不重复校核，文书不繁琐详细，府吏的职责，只掌管要点而已。如今的文书，总怕复查，如果审理不周密，就会万里追证百年旧案。所以谚语说：‘老吏抱案死。’事情繁琐，政治弊端，正是由此而来。”牛弘说：“魏、齐时期，令吏从容不迫，如今却忙得没有休息时间，为什么？”刘炫说：“从前州里只设纲纪，郡里设守、丞，县里只设令而已。其余的僚属，都由长官自行征辟，接到诏命赴任，每州不过数十人。如今不是这样，大小官员，都由吏部任命，一点小事，都要考功司考核。减少官员不如减少事务，官员事务不减少却指望从容，怎么可能！”牛弘认为他说得好，却不能采用。

壬辰日，改州为郡；修改度量衡，全部依照古式。改上柱国以下官职为大夫；设置殿内省，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为五省；增设谒者台、司隶台，与御史台为三台；分太府寺设置少府监，与长秋、国子、将作、都水为五监；又增设改左、右翊卫等为十六府；废除伯、子、男爵位，只保留王、公、侯三等。

丙寅日，炀帝北巡；己亥日，停驻赤岸泽。五月丁巳日，突厥启民可汗派其子拓特勒来朝见。戊午日，征发河北十多个郡的壮丁开凿太行山，直达并州，以修通驰道。丙寅日，启民派其侄子毘黎伽特勒来朝见。辛未日，启民派使者请求亲自入塞迎接皇帝车驾，炀帝不同意。起初，高祖受禅后，只立了四亲庙，同殿异室而已。炀帝即位后，命有关部门商议七庙制度。礼部侍郎摄太常少卿许善心等人上奏，请求为太祖、高祖各立一殿，参照周文王、武王二祧，与始祖共三殿，其余分室而祭，采用迭毁之法。到这时，有关部门请求按前议，在东京建宗庙。炀帝对秘书监柳辩说：“如今始祖及二祧已经具备，后世子孙将把我放在何处？”六月丁亥日，下诏为高祖建别庙，并修月祭礼。但后来因忙于巡幸，竟未建成。

炀帝经过雁门，雁门太守丘和进献食物非常精美；到了马邑，马邑太守杨廓独独没有进献，炀帝不高兴。任命丘和为博陵太守，并让杨廓到博陵学习丘和的榜样。从此炀帝所到之处，进献食物争相丰盛奢侈。

戊子日，炀帝停驻榆林郡。炀帝想出塞显示军威，直接经过突厥境内，前往涿郡，怕启民可汗惊恐，先派武卫将军长孙晟传达旨意。启民奉诏，因而召集所属各部奚、霫、室韦等酋长数十人一起前来。长孙晟见启民牙帐中杂草丛生，想让启民亲自除草，以向各部显示威严，便指着帐前草说：“这种草根很香。”启民急忙闻了闻，说：“一点也不香。”长孙晟说：“天子巡行所到之处，诸侯亲自洒扫，清除御路，以表示至诚敬意；如今牙帐内杂草丛生，我还以为是留香草呢！”启民这才醒悟，说：“这是我的罪过！我的骨肉都是天子所赐，能效劳出力，怎敢推辞。只是边地之人不知法度，多亏将军教导；这是将军的恩惠，是我的幸运。”于是拔出佩刀，亲自割除庭中杂草。其贵族及各部酋长争相效仿。于是从榆林北境，到启民牙帐，东达蓟州，开辟御道长三千里，宽百步，全国服役，修成御道。炀帝听说长孙晟的计策，更加赞赏他。

丁酉日，启民及义成公主来行宫朝见。己亥日，吐谷浑、高昌都派使者入贡。

甲辰日，皇上登临北楼，在河边观看捕鱼，并宴请百官。定襄太守周法尚到行宫朝见，太府卿元寿对皇上说：“汉武帝出关时，旌旗连绵千里。现在御营之外，请求分为二十四军，每天分别派遣一军出发，相距三十里，旗帜相望，鼓声相闻，首尾相连，千里不绝，这也是出师盛大的景象。”周法尚说：“不对。军队绵延千里，行军时受山川阻隔，突然有意外情况，就会四分五裂；核心有事，首尾不知，道路阻隔遥远，难以互相救援。虽然有先例，但这是导致失败的做法。”皇上不高兴，问：“你的意见如何？”周法尚说：“结成方阵，四面防御，六宫及百官家属都在其中；如果有变故，针对受敌的一面，立即命令抵抗，同时从内部派出奇兵，到外奋力攻击，用车作为壁垒，重重设置钩陈，这与据守城池，道理有什么不同！如果战斗胜利，就派骑兵追击；万一不胜，就屯营自守。我认为这是万全之策。”皇上说：“好！”于是任命周法尚为左武卫将军。

启民可汗又上表，认为：“先帝可汗怜惜我，赐我安义公主，各种物资不缺。我的兄弟嫉妒，都想杀我。当时我走投无路，仰视只有天，俯视只有地，只能献身托命，归依先帝。先帝怜惜我将死，养育我使我活下来，立我为大可汗，回去安抚突厥百姓。如今陛下统治天下，仍像先帝一样养育我和突厥百姓，各种物资不缺。我承受圣恩，言语不能表达。我现在不是过去的突厥可汗，而是陛下的臣民，愿意率领部落改变服装，完全同华夏一样。”皇上认为不可。秋季，七月，辛亥日，赐给启民玺书，告谕说：“碛北尚未安定，还需要征战，只要内心恭敬顺服，何必改变服装？”皇上想向突厥夸示，命令宇文恺建造大帐，帐下可坐数千人；甲寅日，皇上在城东驾临大帐，配备仪仗侍卫，宴请启民及其部落，表演散乐。各胡人惊喜，争相进献牛羊驼马数千万头。皇上赐给启民帛二千万段，其下属各有差别。又赐给启民路车乘马、鼓乐幡旗，朝拜时不必称名，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又下诏征发男丁一百多万人修筑长城，西起榆林，东至紫河。尚书左仆射苏威劝谏，皇上不听，修筑二十天完成。皇上征召散乐时，太常卿高颎劝谏，不听。高颎退下，对太常丞李懿说：“周天元因喜好音乐而亡，殷鉴不远，怎能再这样！”高颎又因皇上对待启民过于优厚，对太府卿何稠说：“这个胡虏很了解中国的虚实、山川险易，恐怕会成为后患。”又对观王杨雄说：“近来朝廷毫无纲纪。”礼部尚书宇文弼私下对高颎说：“天元的奢侈，与今天相比，不也过分吗？”又说：“长城的工程，幸好不是急务。”光禄大夫贺若弼也私下议论宴请可汗过于奢侈。这些都被他人上奏。皇上认为这是诽谤朝政。丙子日，高颎、宇文弼、贺若弼都被处死。高颎的各个儿子被流放边疆，贺若弼的妻子儿女被没入官府为奴婢。事情牵连到苏威，也被免官。高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自从被委任，竭诚尽节，引进忠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都是高颎所推荐，其余立功立事者数不胜数；当朝执政将近二十年，朝廷内外推重佩服，没有不同意见，海内富庶，都是高颎的功劳。他死后，天下人没有不伤心的。在此之前，萧琮因皇后的关系，很受亲近重用，任内史令，改封梁公，宗族中缌麻以上亲属，都按才能提拔任用，萧氏兄弟，布满朝廷。萧琮性格淡雅，不把职务放在心上，虽然寄居他乡，但见到北方豪贵，也不肯屈从。他与贺若弼关系好，贺若弼被杀后，又有童谣说：“萧萧亦复起。”皇上因此猜忌他，于是将他废黜在家，不久去世。

八月，壬午日，车驾从榆林出发，经过云中，逆金河而上。当时天下太平，万物丰实，甲士五十多万人，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命令宇文恺等人建造观风行殿，上面可容纳侍卫数百人，可以分合，下面安装轮轴，能迅速移动。又建造行城，周长二千步，用木板做骨架，蒙上布，涂上丹青，城楼瞭望台都具备。胡人惊以为神，每当望见御营，在十里之外就屈膝叩头，无人敢骑马。启民准备庐帐等候车驾。乙酉日，皇上驾临他的帐中，启民举杯祝寿，跪伏非常恭敬，王侯以下在帐前袒臂割肉，无人敢仰视。皇上非常高兴，赋诗说：“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皇后也驾临义成公主的帐中。皇上赐给启民和公主金瓮各一个，以及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差别。皇上返回，启民随从入塞，己丑日，遣送回国。

癸巳日，进入楼烦关；壬寅日，到达太原，下诏修建晋阳宫。皇上对御史大夫张衡说：“朕想到你的家去，你可以为朕做主人。”张衡于是先驰马到河内，准备牛酒。皇上登上太行山，开辟直道九十里。九月，己未日，到达济源，驾临张衡住宅。皇上喜欢那里的山泉，留下宴饮三天，赏赐非常丰厚。张衡又进献食物，皇上命令颁赐公卿，下至卫士，无不沾润。己巳日，到达东都。

壬申日，任命齐王杨暕为河南尹；癸酉日，任命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冬季，十月，敕令河北各郡送一艺户陪东都三千多家，在洛水南设置十二坊安置他们。西域各胡人很多到张掖交易，皇上派吏部侍郎裴矩掌管此事。裴矩知道皇上喜好远略，凡来经商的胡人，裴矩都引诱询问各国山川风俗，国王及百姓的仪形服饰，撰写《西域图记》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上。另外制作地图，穷尽要害，从西倾山往西，纵横将近二万里，从敦煌出发，到达西海，共有三条道路，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汇于敦煌。并且说：“以国家的威德，将士的骁雄，渡过濛汜而越过昆仑，易如反掌。但突厥、吐谷浑分别统领羌胡各国，为其阻碍，所以朝贡不通。如今都通过商人秘密送来诚意，引领翘首，愿为臣仆。如果征服并安抚他们，务必使其安定，派遣使者，不动兵车，各蕃既已服从，吐谷浑、突厥就可消灭，统一戎夏，就在于此了！”皇上非常高兴，赐帛五百段，每天引裴矩到御座前，亲自询问西域事务。裴矩极力说“胡地多产珍宝，吐谷浑容易吞并。”皇上于是慨然追慕秦皇、汉武的功业，决心要打通西域；四方夷狄的经营，全部委托给他。任命裴矩为黄门侍郎，又派他到张掖，招引各胡人，用利益引诱，劝令入朝。从此西域各胡人往来不断，所经郡县，疲于送迎，耗费数以万万计，最终使中国疲弊以至于灭亡，都是裴矩倡导的。

铁勒进犯边境，皇上派将军冯孝慈从敦煌出击，不利。铁勒不久派使者谢罪，请求投降；皇上派裴矩安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