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七

从柔兆困敦这一年，到强圉赤备若五月，共一年有余。

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六一六年

春季，正月，各地朝集使有二十多个郡没有来，朝廷开始商议分别派遣使者到十二道征发军队讨伐捕捉盗贼。

诏令毗陵通守路道德聚集十郡兵力数万人，在郡城东南修建宫苑，周围十二里，内设十六座离宫，大体仿照东都西苑的规制，但更加奇特华丽。又打算在会稽修建宫殿，赶上动乱，没有建成。

三月，上巳节，炀帝与群臣在西苑水边宴饮，命学士杜宝撰写《水饰图经》，收集古代水上故事七十二个，让朝散大夫黄衮用木头制成模型，中间夹杂妓航、酒船，人物自动活动如同真人，钟磬筝瑟等乐器能奏出音曲。

己丑，张金称攻陷平恩，一天之内杀害男女一万多人；又攻陷武安、钜鹿、清河各县。张金称比其他贼寇更加残暴，所过之处百姓无一幸存。

夏季，四月，丁巳，大业殿西院发生火灾。炀帝以为是盗贼起事，惊慌逃跑，躲进西苑，藏在草丛中，火灭后才返回。炀帝自大业八年以后，每夜睡觉总是惊恐，说有贼，让几个妇人摇抚，才能入睡。

癸亥，历山飞部将甄翟儿率十万部众侵犯太原，将军潘长文战败而死。五月，丙戌朔，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壬午，炀帝在景华宫征求萤火虫，得到几斛，夜间出游山间时放出，萤光照遍山岩峡谷。

炀帝问侍臣关于盗贼的情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说：“逐渐减少了。”炀帝问：“比过去减少多少？”回答说：“不到十分之一。”纳言苏威缩身藏到柱子后面，炀帝招呼他上前询问，苏威回答说：“这不是我所主管的，不清楚多少，只是担心盗贼越来越近了。”炀帝说：“什么意思？”苏威说：“过去盗贼占据长白山，如今近在汜水。而且往日的租赋丁役，如今都在哪里！难道不是那些人都变成了盗贼吗！近来看到奏报贼情都不符合实际，致使失于筹划，不能及时剿灭。另外，从前在雁门时，曾许诺停止征伐辽东，如今又征发，盗贼怎么能平息！”炀帝不高兴，就此作罢。不久适逢五月五日，百官大多进献珍宝玩物，唯独苏威进献《尚书》。有人进谗言说：“《尚书》中有《五子之歌》，苏威的用意很不恭敬。”炀帝更加愤怒。不久，炀帝向苏威询问征伐高丽的事，苏威想让炀帝知道天下盗贼众多，回答说：“如今这场战役，希望不要出兵，只须赦免群盗，自然可以得到几十万人。派他们东征，他们高兴能免罪，争相立功，高丽可以灭亡。”炀帝不高兴。苏威出去后，御史大夫裴蕴上奏说：“这话太不恭敬！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贼！”炀帝说：“这老家伙多奸诈，用盗贼来威胁我！想打他的嘴，暂且再忍耐一下。”裴蕴知道炀帝的心意，派河南平民张行本上奏：“苏威从前在高阳主持选拔官吏，滥授官职；畏惧突厥，请求返回京师。”炀帝命令审查，案件成立，下诏列举苏威的罪状，将他削职为民。一个多月后，又有人上奏苏威与突厥暗中图谋不轨，事情交给裴蕴审理，裴蕴判处苏威死刑。苏威无法为自己辩白，只是哀怜谢罪而已。炀帝怜悯而释放了他，说：“不忍心立即处死。”于是将苏威及其子孙三代都削除名籍。

秋季，七月，壬戌，济景公樊子盖去世。

江都新造的龙舟完工，送到东都；宇文述劝炀帝巡幸江都，炀帝听从了。右候卫大将军酒泉赵才进谏说：“如今百姓疲劳，国库空虚，盗贼蜂起，禁令不行，希望陛下返回京师，安定万民。”炀帝大怒，将赵才交给有关部门处置，十天后，怒气消解，才放了他。朝臣都不愿出行，炀帝意志很坚决，没有人敢进谏。建节尉任宗上书极力劝谏，当天就在朝堂上被杖打而死。甲子，炀帝前往江都，命越王杨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天逸、右司郎卢楚等总管留守后方事务。韦津是韦孝宽的儿子。炀帝写诗留别宫人说：“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因盗贼充斥，在建国门上表劝谏；炀帝大怒，先割掉他的下巴，然后斩首。

戊辰，冯翊孙华举兵为盗。虞世基因盗贼充斥，请求派兵屯驻洛口仓，炀帝说：“你是书生，必定还是胆怯。”戊辰，车驾到达巩县。敕令有关部门将箕山、公路二府迁到仓内，并令筑城以防不测。到达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又上表请求返回西京，炀帝将他斩首后继续前行。到达梁郡，郡人拦住车驾上书说：“陛下如果前往江都，天下就不再是陛下的了！”又将此人斩首。这时李子通占据海陵，左才相劫掠淮北，杜伏威屯驻六合，各有数万人；炀帝派光禄大夫陈稜率领宿卫精兵八千人讨伐，常常获胜。

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率众数十万，从恒山侵犯高阳。

冬季，十月，己丑，许恭公宇文述去世。当初，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是无赖。宇文化及在东宫侍奉炀帝，炀帝宠幸他，即位后，任命他为太仆少卿。炀帝巡幸榆林，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违禁与突厥交易，炀帝大怒，要斩他们，已经解衣辫发，不久又释放了，赐给宇文述为奴。宇文智及的弟弟宇文士及，因娶公主的缘故，常常轻视宇文智及，只有宇文化及与他亲近。宇文述去世后，炀帝又任命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

李密逃亡后，去投靠郝孝德，郝孝德不以礼相待；又去投靠王薄，王薄也不认为他奇特。李密困乏，以至削树皮充饥，藏在淮阳村舍，改名换姓，聚徒教学。郡县怀疑而追捕他，李密逃走，投奔妹夫雍丘令丘君明。丘君明不敢收留，将李密转寄给游侠王秀才家，王秀才把女儿嫁给他。丘君明的堂侄丘怀义告发了这件事，炀帝命丘怀义亲自带着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联络收捕。杨汪派兵包围王秀才家，恰好李密外出，因此得以幸免，丘君明、王秀才都被处死。

韦城翟让任东都法曹，因事犯罪应当斩首。狱吏黄君汉认为他骁勇，夜间悄悄对翟让说：“翟法司，天时人事，或许也能知晓，怎么能等死在狱中呢！”翟让惊喜叩头说：“翟让是圈里的猪，生死全由黄曹主吩咐！”黄君汉立即打开刑具放了他。翟让拜了又拜说：“翟让蒙受再生之恩很幸运了，但黄曹主怎么办！”于是流泪。黄君汉生气地说：“我本以为你是大丈夫，可以救民命，所以才不顾生死来解救你，你怎么反而像小儿女那样哭泣感谢呢！你只管努力逃脱，不要担心我！”翟让于是逃亡到瓦岗做了强盗。同郡的单雄信，骁勇健壮，善用马槊，聚集年轻人前去投奔。离狐徐世勣家在卫南，十七岁，有勇有谋，劝翟让说：“东郡对于您和我都是同乡，很多人相识，不宜侵掠。荥阳、梁郡，是汴水经过的地方，抢劫行船、掠夺商旅，足以自给。”翟让认为对，率众进入两郡地界，抢劫公私船只，物资充足，归附的人更多，部众达到一万多人。

当时还有外黄王当仁、济阳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等都拥众为盗。李密从雍州逃亡，往来于各路首领之间，劝说他们夺取天下的策略，起初都不相信。时间久了，渐渐有人认为他说得对，互相说：“这个人是公卿子弟，志气如此。如今人人都说杨氏将灭亡，李氏将兴起。我听说王者不死。此人多次得以脱险，难道不就是那个人吗！”于是逐渐敬重李密。

李密观察各路首领中只有翟让最强，于是通过王伯当引见翟让，为翟让谋划，前去劝说各小股盗贼，都归附了。翟让高兴，逐渐亲近李密，与他商议事情。李密乘机劝说翟让：“刘邦、项羽都出身平民而成为帝王。如今君主昏聩于上，百姓怨愤于下，精锐部队全部消耗在辽东，与突厥的和亲也断绝了，正在巡游扬、越，抛弃东都，这正是刘邦、项羽奋起的机会。以您的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两京，诛灭暴虐，隋朝是不值得灭亡的！”翟让推辞说：“我们这些强盗，早晚在草野间苟且偷生，您说的这些，不是我能做到的。”

恰好有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逃来，经过各路贼寇，寻访李密，说“此人将取代隋家”。人们问原因，李玄英说：“近来民间歌谣中有《桃李章》说：‘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是说逃亡的李氏之子；皇与后，都是君主；‘宛转花园里’，是说天子在扬州没有归期，将辗转于沟壑；‘莫浪语，谁道许’的，就是‘密’字。”见到李密后，就委身侍奉他。前宋城尉齐郡房彦藻，自负有才，遗憾不被当时所用，参与了杨玄感的谋反。改名换姓逃亡，在梁、宋之间遇到李密，于是与他一起游历汉、沔，广泛进入各路贼寇中，劝说其豪杰；回来时，跟随的有几百人，仍作为游客，住在翟让的营中。翟让见李密被豪杰归附，想听从他的计策，但犹豫不决。

有个叫贾雄的人，懂得阴阳占卜，是翟让的军师，所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用的。李密与贾雄深相交结，让他假托术数来劝说翟让；贾雄答应，但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恰好翟让召见贾雄，告诉他李密所说的话，询问是否可以，贾雄回答说：“吉利得无法说。”又说：“您自立恐怕未必成功，如果立这个人，事情没有不成的。”翟让说：“像你说的，蒲山公应当自立，为什么来投靠我？”回答说：“事情有相互依赖的。他之所以来，是因为将军姓翟，翟就是泽，蒲草没有泽不能生长，所以需要将军。”翟让认为对，与李密的情谊日益深厚。

李密于是劝说翟让：“如今四海沸腾，百姓不能耕种，您的部众虽多，但没有粮仓储备，只能依靠野外劫掠，常常苦于供给不足。如果旷日持久，加上大敌来临，必定涣散离散。不如先攻取荥阳，休兵驻营，吃仓谷，待兵强马壮，然后再与人争利。”翟让听从了，于是攻破金堤关，攻打荥阳各县，大多攻克。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是杨弘的儿子，不能讨伐，炀帝调张须陀为荥阳通守来讨伐。庚戌，张须陀率兵攻打翟让，翟让先前多次被张须陀打败，听说他来，非常害怕，准备躲避。李密说：“张须陀勇而无谋，兵又屡胜，既骄又狠，可以一战擒获。您只管布阵以待，我保证为您击败他。”翟让不得已，部署军队准备交战，李密分兵一千多人埋伏在大海寺北的林间。张须陀一向轻视翟让，方阵前进，翟让与他交战，不利，张须陀乘胜追击，追了十多里；李密发动伏兵袭击，张须陀兵败。李密与翟让及徐世勣、王伯当合军包围，张须陀突围而出；左右不能全部出来，张须陀跃马又冲进去救援，往返多次，于是战死。所部士兵昼夜号哭，几天不止，河南郡县为此丧气。鹰扬郎将河东贾务本是张须陀的副将，也受伤，率余众五千多人逃奔梁郡，不久去世。诏令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代领其部众，移镇虎牢。

翟让于是命李密建立营帐，单独统领部众，号称蒲山公营。李密部署严整，凡号令士卒，即使盛夏，都像背负霜雪一样严肃。他自身节俭朴素，所得金宝，全都分给部下，因此人人都愿为他效力。他的部下士卒常被翟让的士卒凌辱，但因李密军纪严明，不敢报复。翟让对李密说：“如今资粮大致充足，我想返回瓦岗，您如果不去，随您到哪里，翟让从此告别了。”翟让率辎重向东而去，李密也西行到康城，劝说降服了几座城，获得大量物资储备。翟让不久后悔，又率兵跟从李密。

鄱阳贼帅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年号始兴，攻陷豫章郡，任命同乡林士弘为大将军。诏令治书侍御史刘子翊率兵讨伐。操师乞中流箭而死，林士弘代领其众，与刘子翊在彭蠡湖交战，刘子翊战败而死。林士弘兵势大振，达到十多万人。十二月，壬辰，林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年号太平；于是攻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昌等郡，豪杰争相杀死隋朝守令，以郡县响应。其地北自九江，南到番禺，全部归他所有。

诏令任命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副将，率兵征讨甄翟儿，在雀鼠谷与甄翟儿遭遇。李渊的军队只有几千人，贼兵将李渊重重包围。李世民率领精兵救援，在万军之中救出李渊，恰逢步兵赶到，合力攻击，大破贼军。

炀帝疏远刻薄骨肉至亲，蔡王智积常常感到不安，等到生病时，也不叫医生，临终前对亲近的人说："我今天才知道能够保住脑袋死在床上啊！"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人侵扰抢掠河北地区，攻陷屠杀郡县。隋朝将帅相继败亡，只有虎贲中郎将蒲城人王辩、清河郡丞华阴人杨善会多次立功。杨善会前后与贼军交战七百多次，从未失败过。炀帝派太仆卿杨义臣征讨张金称。张金称在平恩东北扎营，杨义臣率兵直进到达临清以西，占据永济渠立营，距离张金称的营地四十里，挖深沟筑高垒，不与他交战。张金称每天率兵到杨义臣营西，杨义臣整顿军队披上铠甲，约定与他交战，但随后又不出战。天黑时，张金称回营，第二天早晨又来。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杨义臣始终不出战。张金称认为他胆怯，多次逼近他的营寨辱骂。杨义臣于是对张金称说："你明天早晨来，我一定出战。"张金称轻视他，不再设防。杨义臣挑选二千精锐骑兵，夜间从馆陶渡过黄河，等到张金称离开营地，立即进攻他的辎重家属。张金称听说后，率兵回援，杨义臣从后面追击，张金称大败，与左右亲信逃到清河以东。一个多月后，杨善会讨伐并擒获了他。官吏在集市上立起木柱，悬挂他的头，张开他的手脚，让仇家割肉吃。还没死的时候，他还歌唱不止。炀帝诏令任命杨善会为清河通守。

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一万多人征讨高士达。高士达自认为才能谋略不如窦建德，于是提拔窦建德为军司马，把军队全部交给他。窦建德请高士达守卫辎重，自己挑选精兵七千人抵抗郭绚，假称与高士达有矛盾而叛变，派人向郭绚请求投降，愿意做先锋，攻打高士达来报效。郭绚相信了他，率兵跟随窦建德到长河，不再设防。窦建德袭击他们，杀死俘虏数千人，斩下郭绚首级，献给高士达。张金称的余部都归附了窦建德。杨义臣乘胜到达平原，想进入高鸡泊讨伐他们。窦建德对高士达说："纵观隋朝将领，善于用兵的没有人比得上杨义臣。如今他消灭了张金称而来，锋芒不可抵挡。请率兵避开他，让他想战不能，白费时间，将士疲惫。然后找机会攻击他，才能打败他。否则，恐怕不是他的对手。"高士达不听从，留下窦建德守营，自己率领精兵迎击杨义臣，交战取得小胜，于是纵情饮酒大摆宴席。窦建德听说后说："东海公还没有打败敌人，就立刻骄傲自大，灾祸不久就要到了！"五天后，杨义臣大败高士达，在阵前斩杀了他，乘胜追击，直奔他的营地，营中守兵都溃散了。窦建德与一百多骑兵逃走，到达饶阳，趁其不备，攻陷了县城，收编军队，得到三千多人。杨义臣杀死高士达后，认为窦建德不值得担忧，就率兵离开了。窦建德回到平原，收集高士达的散兵，收葬死者，为高士达发丧，军队重新振作起来，自称将军。在此之前，盗贼抓到隋朝官员和士族子弟，都杀掉，只有窦建德善待他们。因此隋朝官员渐渐有人献城投降，窦建德的声势日益盛大，精兵达到十多万人。

内史侍郎虞世基因为炀帝厌恶听到盗贼的消息，各将领和郡县有报告失败求救的，虞世基都压下来，不按实情上奏，只说："鼠窃狗盗之辈，郡县正在追捕驱逐，马上就会全部消灭，希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炀帝深以为然，有时还杖责来报告的使者，认为他们胡说八道。因此盗贼遍布天下，攻陷郡县，炀帝都不知道。杨义臣打败降服河北贼军几十万人，上表报告，炀帝感叹说："我原先没听说，贼军突然到了这个地步，杨义臣降服的贼怎么这么多！"虞世基回答说："小贼虽然多，不足为虑。杨义臣打败了他们，自己拥有不少军队，长期在外，这很是不妥。"炀帝说："你说得对。"立即追回杨义臣，解散了他的军队，贼军因此又兴盛起来。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上奏弹劾说："虞世基和御史大夫裴蕴执掌机要，维持内外，四方报告变乱，不为奏报。贼兵数量实际上很多，他们却裁减说少。陛下既然听说贼少，发兵就不多，众寡悬殊，前去征讨都不能取胜，因此导致官军失利，贼党日益增多。请求将他们的罪行交付有关部门审理。"大理卿郑善果上奏说："韦云起诋毁攻击名臣，所说的话不属实，诽谤朝政，妄作威福。"因此将韦云起降职为大理司直。

炀帝到江都，江淮郡官来谒见的，专门问礼物进献的丰厚还是微薄，丰厚的就破格提拔为丞、守，微薄的就一律停职解官。江都郡丞王世充进献铜镜屏风，升任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进献奇异的食物，升任江都郡丞。因此郡县竞相残酷剥削，用来充实进献。百姓外被盗贼抢掠，内被郡县征税，生计全无。加上饥荒没有食物，百姓开始采树皮树叶，有的捣碎秸秆为末，有的煮土来吃，各种东西都吃光了，就互相吃人。而官府仓库的粮食还很充足，官吏都畏惧法令，没有人敢赈济救助。王世充秘密为炀帝挑选江淮民间美女进献，因此更加得宠。

河间贼帅格谦拥有部众十多万人，占据豆子䴚，自称燕王，炀帝命王世充率兵征讨斩杀了他。格谦部将勃海人高开道收集他的余部，侵扰抢掠燕地，军势重新振作起来。

当初，炀帝谋划征伐高丽，武器装备物资储备，都堆积在涿郡。涿郡人口众多物资丰富，屯驻了几万军队。另外，临朔宫有很多珍宝，各处贼军争相前来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等人不能抵抗，只有虎贲郎将云阳人罗艺独自出战，前后打败贼军很多，威名日益加重。赵什住等人暗中嫉妒他。罗艺将要作乱，先宣扬来激励部众说："我们讨伐贼军多次有功，城中仓库堆积如山，却被留守官控制，不肯分发来救济贫困，这怎么能激励将士！"众人都愤恨怨恨。军队回来时，郡丞出城迎接罗艺，罗艺趁机抓住他，陈列军队进入城中。赵什住等人害怕了，都来听命。于是打开仓库赏赐战士，开仓赈济贫困，境内都高兴。杀死不服从自己的勃海太守唐祎等几人，威震燕地，柳城、怀远都归附了他。罗艺罢免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任命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罗艺自称幽州总管。

突厥多次侵犯北部边境。炀帝诏令晋阳留守李渊率领太原道兵马与马邑太守王仁恭一起攻击他们。当时突厥正强大，两军兵力不满五千人，王仁恭为此忧虑。李渊挑选善于骑射的二千人，让他们饮食住宿完全像突厥人一样，有时与突厥遭遇，就寻找机会攻击，前后多次取胜，突厥颇为忌惮他们。

义宁元年丁丑，公元六一七年

春季，正月，右御卫将军陈稜征讨杜伏威，杜伏威率众抵抗。陈稜关闭营垒不出战，杜伏威送给他妇人的衣服，称他为"陈姥"。陈稜发怒，出城交战，杜伏威奋勇出击，大败陈稜，陈稜仅以身免。杜伏威乘胜攻破高邮，率兵占据历阳，自称总管，任命辅公祏为长史，分派众将攻取属县，所到之处都攻下了，江淮一带的小股盗贼争相归附他。杜伏威经常挑选敢死之士五千人，称为"上募"，对他们待遇非常优厚，有攻战时，就让上募先出击，战后检查，有伤在背后的就杀掉，因为那是退却时被击中的缘故。所缴获的物资钱财，都用来赏赐军队。士兵有战死的，用他的妻、妾殉葬。因此人人都各自为战，所向无敌。

丙辰日，窦建德在乐寿筑坛，自称长乐王，设置百官，改年号为丁丑。

辛巳日，鲁郡贼帅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夺取地盘，从琅邪以西，北到东平，全部占有，精兵二万多人。

卢明月转而抢掠河南，到达淮北，部众号称四十万，自称无上王。炀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征讨他。王世充与他在南阳交战，大破敌军，斩杀卢明月，余众都四散。

二月，壬午日，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死郡丞唐世宗，占据郡城，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

马邑太守王仁恭，接受了很多贿赂，不能赈济施舍。郡人刘武周，骁勇善战喜欢行侠仗义，担任鹰扬府校尉。王仁恭因为他是有势力的地方豪强，对他很亲厚，让他率领亲兵驻守在官署之下。刘武周与王仁恭的侍儿私通，担心事情泄露，密谋作乱，先宣扬说："如今百姓饥荒，饿死的人满路都是，王府君关闭粮仓不赈济抚恤，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的心意吗！"众人都愤怒怨恨。刘武周声称生病卧在家中，豪杰来探望，刘武周杀牛摆酒畅饮，于是大声说："壮士怎么能坐以待毙！如今仓库里的粮食腐烂堆积，谁能与我一起夺取它？"豪杰们都答应了。己丑日，王仁恭坐在厅堂处理政事，刘武周上前拜见，他的同党张万岁等人随同进入，登上台阶，斩杀王仁恭，提着他的头出来示众，郡中没有人敢动。于是打开粮仓赈济饥民，驰发檄文到境内所属城邑，都降服了，收编军队得到一万多人。刘武周自称太守，派遣使者归附突厥。

李密劝说翟让道："如今东都空虚，军队平时没有训练。越王年幼，留守的众官员政令不一，士人百姓离心。段达、元文都昏庸没有谋略。依我看来，他们不是将军的对手。如果将军能用我的计策，天下可以挥手而定。"于是派他的同党裴叔方侦察东都虚实，留守的官员发觉了，开始做守御的准备，并且驰报江都。李密对翟让说："事势已经这样，不能不行动。兵法说：'先发则能制人，后发则被人所制。'如今百姓饥荒，洛口仓积蓄了很多粮食，距离东都只有一百多里，将军如果亲自率领大军，轻装突袭，他们远道来不及救援，又事先没有准备，夺取它就像捡拾东西一样容易。等他们听说时，我们早已得到了。发放粮食赈济穷困，远近的人谁不归附！百万之众，一天之内就可以聚集起来。枕着威势休养锐气，以逸待劳。即使他们能来，我们已经有准备了。然后传檄文召集四方，招引贤能豪杰来贡献计策，挑选骁勇强悍的人授予兵权，推翻亡隋的社稷，推行将军的政令，难道不盛大吗！"翟让说："这是英雄的谋略，不是我所能承担的。一切听从您的命令，尽力去做。请您先出发，我为后援。"庚寅日，李密、翟让率领精兵七千人从阳城北出发，越过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了它。打开粮仓任凭百姓任意拿取，老弱之人用襁褓背负，道路上络绎不绝。

朝散大夫时德睿献出尉氏响应李密，前宿城令祖君彦从昌平前去归附他。祖君彦是祖珽的儿子，博学强记，文辞丰富敏捷，闻名天下，吏部侍郎薛道衡曾把他推荐给高祖，高祖说："这是唱诗杀死斛律明月那人的儿子吗？朕不需要这类人！"炀帝即位后，尤其厌恶他的名声，按常规调选他为东平书佐，检校宿城令。祖君彦自负其才，常常郁郁不得志，想要作乱。李密一向听到他的名声，得到他非常高兴，待为上客，军中的文书檄令，都委托给他。

越王杨侗派遣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五千人征讨李密。当时东都人都认为李密是饥饿的盗贼来偷米，乌合之众容易打败，争相前来应募，国子三馆的学士以及权贵亲戚都来从军，器械修整，衣服鲜华，旌旗钲鼓非常盛大。刘长恭等人在前面迎战，让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等人率领所部兵马从汜水向西进入以袭击李密的后方，约定十一日在仓城南会合。李密、翟让完全知道了他们的计策。东都兵先到，士兵们还没有吃早饭，刘长恭等人驱赶他们渡过洛水，在石子河西列阵，南北十多里。李密、翟让挑选骁勇精锐，分为十队，让四队埋伏在横岭下等待裴仁基，用六队在石子河东列阵。刘长恭等人看到李密兵少，轻视他们。翟让先接战，不利，李密率领部下横冲直撞。隋军饥饿疲劳，于是大败。刘长恭等人脱下衣服悄悄逃跑得以逃脱，逃回东都，士兵死了十分之五六。越王杨侗赦免了刘长恭等人的罪过，抚慰他们。李密、翟让全部收缴了他们的辎重器械盔甲，威声大振。

于是翟让推举李密为王，给李密上尊号为魏公；庚子日，设置坛场，李密登位，称元年，实行大赦。发布的公文下行时，称为行军元帅府；魏公府设置三司、六卫，元帅府设置长史以下属官。任命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也设置长史以下属官，人数是元帅府的一半；任命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各自统领所属部众；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人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官拜爵各有等差。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各路盗贼没有不响应的，孟让、郝孝德、王德仁以及济阴人房献伯、上谷人王君廓、长平人李士才、淮阳人魏六儿、李德谦、谯郡人张迁、魏郡人李文相、谯郡人黑社、白社、济北人张青特、上洛人周北洮、胡驴贼等人都归附了李密。李密全都授予官爵，让他们各自统率部众，设置百营簿来管理他们。沿路投降的人络绎不绝，部众达到数十万人。于是命令护军田茂广修筑洛口城，方圆四十里居住，李密派房彦藻领兵向东攻城略地，攻取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郡县大多被李密攻陷。

雁门郡丞河东人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同讨伐刘武周，包围了桑干镇。壬寅日，刘武周与突厥合兵攻击王智辩，杀了他；陈孝意逃回雁门。三月丁卯日，刘武周攻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俘获隋朝宫女，用来贿赂突厥始毕可汗；始毕可汗用马匹回报他，刘武周兵势更振，又攻陷定襄。突厥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送给他狼头纛。刘武周即皇帝位，立妻子沮氏为皇后，改元天兴。任命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夫同县人苑君璋为内史令。刘武周领兵包围雁门，陈孝意全力拒守，乘机出兵攻击刘武周，多次击败他；不久外无救援，派密使前往江都，都没有回音。陈孝意发誓必死。早晚向诏敕库俯伏流泪，悲痛感动身边的人。围城一百多天，粮食吃尽，校尉张伦杀死陈孝意投降。

梁师都攻占了雕阴、弘化、延安等郡，于是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元永隆。始毕可汗送给他狼头纛，号称大度毘伽可汗。梁师都于是带领突厥占领河南之地，攻破盐川郡。左翊卫蒲城人郭子和因事获罪被流放榆林。正值郡中大饥荒，郭子和暗中结交十八名敢死之士攻打郡门，抓住郡丞王才，历数他不体恤百姓的罪状，杀了他，开仓赈济施舍。自称永乐王，改元丑平。尊奉父亲为太公，任命弟弟郭子政为尚书令，郭子端、郭子升为左右仆射。有二千多骑兵，南面联合梁师都，北面依附突厥，各自送儿子作为人质来巩固自己。始毕可汗以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郭子和为平杨天子；郭子和坚决推辞不敢当，于是改封为屋利设。

汾阴人薛举，侨居金城，骁勇绝伦，家资巨万，交结豪杰，在西边称雄，担任金城府校尉。当时陇右盗贼兴起，金城令郝瑗招募士兵得到数千人，派薛举率领讨伐。夏季四月癸未日，正发放盔甲，设酒宴犒劳士兵。薛举与儿子薛仁果以及同党十三人，在座位上劫持郝瑗发兵，囚禁郡县官员，开仓赈济施舍。自称西秦霸王，改元秦兴。任命薛仁果为齐公，小儿子薛仁越为晋公，招集群盗，掠夺官家牧马。贼帅宗罗睺率部众归附，任命为义兴公。将军皇甫绾领兵一万驻扎枹罕，薛举挑选精锐二千人袭击，于是攻克枹罕。岷山羌酋长钟利俗率众二万归附，薛举兵势大振。改任薛仁果为齐王，兼东道行军元帅，薛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宗罗睺为兴王，作为薛仁果的副将；分兵攻占地盘，夺取西平、浇河二郡。不久，全部占有陇西之地，部众达到十三万。

李密任命孟让为总管、齐郡公，己丑日夜，孟让率领步骑二千进入东都外城，烧杀抢掠丰都市，到天亮离去。于是东京居民全部迁入宫城，台省府寺都住满了。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献城投降李密，李密以柴孝和为护军，郑颋为右长史。

裴仁基每次打败贼寇，获得军用物资，全都赏给士卒，监军御史萧怀静不允许，士卒怨恨他；萧怀静又多次找裴仁基的过失，上奏弹劾他。仓城之战，裴仁基失期未到，听说刘长恭等战败，害怕不敢前进，驻扎百花谷，加固营垒自守，又担心被朝廷治罪。李密知道他处境狼狈，派人游说他，用厚利诱惑。贾务本的儿子贾闰甫在军中，劝裴仁基投降李密，裴仁基说：“萧御史怎么办？”贾闰甫说：“萧君像栖在树上的鸡，如果不知机变，在明公您不过是一刀的事罢了。”裴仁基听从了，派贾闰甫到李密处请求投降。李密大喜，任命贾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让他回去复命，送书信给裴仁基，慰劳接纳他，裴仁基回军驻扎虎牢。萧怀静秘密上表报告此事，裴仁基知道了，于是杀死萧怀静，率领部众以虎牢投降李密。李密任命裴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裴仁基的儿子裴行俨，骁勇善战，李密也任命他为上柱国、绛郡公。

李密得到秦叔宝以及东阿人程咬金，都任用为骠骑。挑选军中尤其骁勇的八千人，分别隶属四骠骑以保卫自己，号称内军，常说：“这八千人足以抵挡百万。”程咬金后来改名程知节。罗士信、赵仁基都率部众归附李密，李密任命为总管，让他们各自统率所部。

癸巳日，李密派裴仁基、孟让率领二万多人袭击回洛东仓，攻破了；于是焚烧天津桥，纵兵大肆抢掠。东都出兵攻击他们，裴仁基等战败逃走，李密亲自率部众驻扎回洛仓。东都军队还有二十多万人，登城打更，昼夜不解铠甲。李密攻打偃师、金墉，都没有攻克；乙未日，返回洛口。东都城内缺乏粮食，但布帛堆积如山，以至于用绢做汲水的绳子，用布来烧火做饭。越王杨侗派人运回洛仓的米进城，派兵五千驻扎丰都市，五千驻扎上春门，五千驻扎北邙山，设立九营，首尾相互接应，以防备李密。丁酉日，房献伯攻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陁举郡投降李密。

己亥日，李密率众三万再度占据回洛仓，大肆修建营垒壕沟以逼近东都；段达等出兵七万抵御。辛丑日，在仓北交战，隋兵战败逃走。丁未日，李密让幕府向郡县发布檄文，列举隋炀帝十大罪状，并且说：“用尽南山的竹子，也写不完罪行；决开东海的波涛，也流不尽罪恶。”这是祖君彦的辞章。

越王杨侗派太常丞元善达从小路穿过贼境，前往江都上奏说：“李密有部众百万，围逼东都，占据洛口仓，城内没有粮食。如果陛下速回，乌合之众必定散去；不然的话，东都必然陷没。”说着抽泣呜咽，炀帝为之动容。虞世基进言说：“越王年轻，这些人欺骗他。如果像他说的那样，元善达怎么能来到这里！”炀帝于是勃然大怒说：“元善达这个小人，竟敢在朝廷上侮辱我！”于是派他经过贼中前往东阳催促运输，元善达于是被群盗杀害。此后人人闭口，没有人敢再报告贼情。

虞世基容貌沉稳审慎，说话大多合炀帝心意，特别被炀帝亲信宠爱，朝臣没有能比的；他的亲族党羽凭借他，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贿赂公行，他家门庭若市。因此朝野共同痛恨他。内史舍人封德彝依附虞世基，因为虞世基不熟悉吏务，暗中替他出谋划策，宣布执行诏命，谄媚顺从炀帝心意。群臣的表章奏疏有违背炀帝心意的，都扣下不上奏。审理案件用法，大多苛刻罗织罪名，论功行赏，则压制削减克扣。所以虞世基的宠信日益隆盛而隋朝政治日益败坏，都是封德彝干的。

当初，唐公李渊娶了神武肃公窦毅的女儿，生下四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千牛备身临汾人柴绍。

李世民聪明勇决，见识器量过人，看到隋朝王室正乱，暗中怀有安定天下的志向，屈身礼贤下士，散发财物结交宾客，都得到他们的欢心。李世民娶了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右勋卫长孙顺德，是长孙晟的族弟，与右勋侍池阳人刘弘基，都躲避辽东之役，逃亡在晋阳，投靠李渊，与李世民友善。左亲卫窦琮，是窦炽的孙子，也逃亡在太原，平素与李世民有嫌隙，常常自我疑虑；李世民特意优待他，让他出入卧室，窦琮才安心。

晋阳宫监猗氏人裴寂，晋阳令武功人刘文静，在一起同宿，看见城上烽火，裴寂叹息说：“贫贱到如此地步，又遭遇乱离，将如何自存！”刘文静笑着说：“时势可以看出来了，我们二人相得，何必忧虑贫贱！”刘文静看见李世民感到惊异，深深结交，对裴寂说：“此人不是平常人，豁达如同汉高祖，神武如同魏武帝，年纪虽轻，是当世的人才。”裴寂起初不以为然。

刘文静因与李密联姻获罪，被关在太原狱中，李世民去探望他。刘文静说：“天下大乱，没有高祖、光武那样的才能，不能平定。”李世民说：“怎么知道没有，只是人不识罢了。我来探望你，不是小儿女之情，是想和你商议大事。计策将如何定？”刘文静说：“如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大概数以万计。当此之际，有真主驾驭使用他们，夺取天下如反掌罢了。太原百姓都躲避盗贼入城，我担任县令数年，知道其中的豪杰，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率领的士兵又有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王之业可成。”李世民笑着说：“你的话正合我意。”于是暗中部署宾客，李渊不知道。李世民担心李渊不听从，犹豫了很久，不敢说。

李渊与裴寂有旧交，常常一起宴饮谈话，有时连日夜。刘文静想通过裴寂劝说，于是引荐裴寂与李世民交往。李世民拿出私钱数百万，让龙山令高斌廉与裴寂赌博，逐渐输给他，裴寂大喜，从此每天跟随李世民游玩，情意更加亲密。李世民于是把计划告诉他，裴寂许诺。

正逢突厥侵犯马邑，李渊派高君雅领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合力抵御；王仁恭、高君雅作战不利，李渊担心一起获罪，很忧虑。李世民乘机屏退左右对李渊说：“如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都是战场。大人如果固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没有几天了。不如顺应民心，兴起义兵，转祸为福，这是上天授予的时机。”李渊大惊说：“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现在抓你去报告县官！”于是取纸笔，要写表章。李世民慢慢说：“我观察天时人事如此，所以敢发言；如果一定要抓我告发，不敢辞死！”李渊说：“我怎么能忍心告发你，你小心不要再说！”第二天，李世民又劝说李渊：“如今盗贼日益增多，遍及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能讨尽吗？总之，最终免不了罪责。而且世人都传说李氏应当应验图谶，所以李金才无罪，一旦被灭族。大人即使能灭尽贼寇，那么功高不赏，自身更加危险了！只有昨天的话，可以救祸，这是万全之策，愿大人不要怀疑！”李渊于是叹息说：“我一夜想你的话，也很有道理。如今破家亡躯也由你，化家为国也由你了！”

在此之前，裴寂私下让晋阳宫人侍奉李渊，李渊与裴寂饮酒，酒酣时，裴寂从容说：“二郎暗中养士马，要举大事，正是因为我让宫人侍奉公，恐怕事情暴露一起被杀，所以出此急计罢了。众人已经协调，公意下如何？”李渊说：“我儿确实有这个谋划，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正该听从他了。”

炀帝因为李渊和王仁恭不能抵御敌寇，派使者将他们押送到江都。李渊非常恐惧。李世民和裴寂等人又劝李渊说：“如今主上昏庸，国家混乱，尽忠也没有益处。偏裨将领违反军令，却把罪名加到明公身上。事情已经紧迫了，应该尽早定下大计。况且晋阳兵强马壮，宫监仓库积蓄数以万计，凭借这些起事，还担心什么不成功！代王年幼，关中豪杰并起，不知归附谁，明公如果擂鼓向西进军，安抚而占有他们，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为什么要受一个使者的囚禁，坐等灭族呢！”李渊认为说得对，秘密部署，准备出发；恰逢炀帝又派使者乘驿马赦免李渊和王仁恭，让他们恢复原职，李渊的谋划也就延缓了。

李渊任河东讨捕使时，请求任命大理司直夏侯端为副手。夏侯端是夏侯详的孙子，擅长占卜天象和相面，他对李渊说：“如今玉床星摇动，帝座星不安，参墟星宿分野得到岁星，必定有真人在此分野兴起，不是您又能是谁呢！主上猜忌残忍，尤其忌恨各位李姓，李金才已死，您不考虑变通，必定会成为下一个。”李渊心里赞同他的话。于是留守晋阳，鹰扬府司马太原人许世绪劝李渊说：“您的姓氏在图谶上，名字应和歌谣；占据五郡的兵力，处于四面作战之地，起事则帝业可成，安坐则灭亡很快；希望您考虑。”行军司铠文水人武士彟、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唐宪的弟弟唐俭都劝李渊起兵。唐俭劝李渊说：“明公向北招抚戎狄，向南收罗豪杰，以此来夺取天下，这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李渊说：“商汤、周武不是我敢比拟的，从私来讲是图谋生存，从公来讲是拯救乱世。您暂且自重，我将考虑这件事。”唐宪是唐邕的孙子。当时李建成、李元吉还在河东，所以李渊拖延没有发起。

刘文静对裴寂说：“先动手就能制服别人，后动手就会被别人制服。为什么不早劝唐公起兵，却拖延不停！况且您是宫监，却让宫女侍奉客人，您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耽误唐公呢！”裴寂非常恐惧，屡次催促李渊起兵。李渊于是让刘文静伪造敕书，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等地年龄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人全部当兵，约定年底在涿郡集合，攻打高丽，因此人心惶惶，想造反的人越来越多。

等到刘武周占据汾阳宫，李世民对李渊说：“父亲担任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如果不早点定下大计，灾祸就要到了！”李渊于是召集将佐对他们说：“刘武周占据汾阳宫，我们不能制服，按罪应当灭族，怎么办？”王威等人都很惧怕，再三拜谢请求计策。李渊说：“朝廷用兵，一举一动都要禀报节度。如今贼军在几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上道路险要，又有别的贼军占据；用困守城中拘泥不化的军队，抵挡凶猛狡猾如同野猪奔突的贼军，必定不能保全。进退两难，怎么办才好？”王威等人都说：“明公地位既是宗亲又是贤臣，与国家休戚与共，如果等待奏报，哪里赶得上事机；关键在于平定贼军，可以自行决断。”李渊假装不得已而听从的样子，说：“那么应当先集结兵力。”于是命令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各自招募士兵，远近的人赶来集合，十天之内近万人，仍然秘密派使者到河东召回李建成、李元吉，到长安召回柴绍。

王威、高君雅看到军队大量集结，怀疑李渊有异心，对武士彟说：“长孙顺德、刘弘基都是逃避出征的三卫侍官，所犯之罪应当处死，怎么能统率军队！”想要逮捕审问他们。武士彟说：“两人都是唐公的宾客，如果这样，一定会引起大的纷乱。”王威等人这才作罢。留守司兵田德平想要劝王威等人审查募兵的情况，武士彟说：“讨捕的军队，全部隶属于唐公，王威、高君雅只是寄坐罢了，他们能做什么！”田德平也停下了。

晋阳乡长刘世龙秘密报告李渊说：“王威、高君雅打算在晋祠祈雨，做对您不利的事。”五月癸亥夜，李渊派李世民在晋阳宫城外埋伏士兵。甲子清晨，李渊与王威、高君雅一起坐堂处理公务，让刘文静带领开阳府司马胙城人刘政会进入站在庭中，声称有密状。李渊示意王威等人拿状子看，刘政会不给，说：“所告发的是副留守的事，只有唐公可以看。”李渊假装惊讶地说：“难道有这种事吗！”看了状子，上面写道：“王威、高君雅暗中勾引突厥入侵。”高君雅捋起衣袖大骂道：“这是造反的人想杀我罢了！”当时李世民已经布兵堵塞了街道，刘文静于是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一起抓住王威、高君雅关进监狱。丙寅，突厥几万兵马侵犯晋阳，轻骑兵进入外城北门，从东门出去。李渊命令裴寂等人率兵防备，而把各城门全部打开，突厥不能猜测虚实，不敢进城。众人以为王威、高君雅确实招来了突厥，李渊于是斩了王威、高君雅示众。李渊的部将王康达率领一千多人出战，全部战死，城中人心惶惶。李渊夜里派军队悄悄出城，早晨则张旗鸣鼓从别的道路开来，像是援军；突厥始终怀疑，在城外停留两天，大肆抢掠而去。

炀帝命令监门将军泾阳人宠玉、虎贲郎将霍世举率领关内兵救援东都。柴孝和劝李密说：“秦地山川险固，是秦、汉凭借成就王业的地方。现在不如让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您亲自挑选精锐向西袭击长安。攻克京城后，基业稳固，兵力强盛，然后向东平定河、洛，传布檄文天下就平定了。如今隋朝失去天下，豪杰竞相追逐，不及早动手，必定有比我们先行动的人，后悔就来不及了！”李密说：“这确实是上策，我也考虑很久了。但昏君还在，跟随他的军队还很多，我的部下都是山东人，看到洛阳没攻下，谁肯跟我西入关中！各位将领出身群盗，留下他们各自争雄，这样，大业就毁了。”柴孝和说：“既然大军不能西上，我请求秘密前去观察形势。”李密答应了。柴孝和与几十个骑兵到了陕县，山贼归附他的有一万多人。当时李密兵锋很锐利，每次进入苑中，与隋兵连续作战。恰逢李密被流箭射中，躺在营中。丁丑，越王杨侗派段达与庞玉等人夜间出兵，在回洛仓西北列阵。李密与裴会基出战，段达等人大败李密军，杀伤大半，李密于是放弃回洛，逃奔洛口。宠玉、霍世举驻军偃师，柴孝和的部众听说李密撤退，各自散去。柴孝和轻骑回到李密那里，杨德方、郑德韬都战死了。李密任命郑颋为左司马，荥阳人郑乾象为右司马。

李建成、李元吉抛下他们的弟弟李智云在河东逃离，官吏抓住李智云送到长安，杀了他。李建成、李元吉在路上遇到柴绍，与他一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