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唐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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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戊寅年正月到七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年,公元618年
春季,正月丁未朔日,隋恭帝下诏允许唐王佩剑穿鞋上殿,朝拜时不直呼其名。唐王攻克长安后,用书信晓谕各郡县,于是东到商洛,南至巴蜀,郡县的长官以及盗贼首领、氐羌酋长,争相派遣子弟入朝觐见请求归降,有关部门回信每天数以百计。
王世充得到东都军队后,在洛水北岸进攻李密,击败了他,于是驻军巩县以北。辛酉日,王世充命令各军建造浮桥渡洛水攻击李密,浮桥先建成的先渡河,前后不一致。虎贲郎将王辩攻破李密的外围栅栏,李密军营中惊慌扰乱,即将溃败;王世充不知道,吹号收兵,李密趁机率领敢死队攻击,王世充大败,争相过桥淹死的有一万多人。王辩战死,王世充仅自身逃脱,洛北的各路军队都溃散了。王世充不敢进入东都,向北逃往河阳。当夜,狂风大雨,军士涉水沾湿衣服,在路上冻死的又有上万人。王世充只与数千人到达河阳,把自己关进牢狱请求治罪,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了他,召他回东都,赏赐金帛、美女来安抚他的心。王世充收集逃散士兵,得到一万多人,驻扎在含嘉城,不敢再出战。
李密乘胜进军占据金墉城,修缮城门、女墙、房屋居住,钲鼓的声音传到东都;不久,拥有三十多万军队,在北邙列阵,向南逼近上春门。乙丑日,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抵抗。段达望见李密军队强盛,害怕而先行退回。李密纵兵追击,隋军溃败,韦津战死。于是偃师、柏谷以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自率领部下投降李密。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都派使者进表劝李密称帝,李密的官属裴仁基等也上表请求确定帝号,李密说:“东都还没有平定,不能商议这件事。”
戊辰日,唐王任命世子李建成为左元帅,秦公李世民为右元帅,督率各军十多万人救援东都。东都缺乏粮食,太府卿元文都等招募守城而不吃公家粮食的人,提升为散官二品,于是商人拿着象牙笏板上朝的,不可胜数。
二月己卯日,唐王派太常卿郑元璹率兵出商洛,攻取南阳,左领军府司马安陆人马元规攻取安陆以及荆州、襄州。
李密派房彦藻、郑颋等人东出黎阳,分路招抚慰问各州县。任命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又亲笔信给他说:“过去在雍丘,曾互相追捕,射中衣钩、斩断衣袖的事,不敢期望您不计较。”杨汪派使者往来沟通心意,李密也笼络对待他。房彦藻用书信招降窦建德,让他来见李密。窦建德回信言辞谦卑礼物丰厚,借口罗艺南侵,请求防守北部边境。房彦藻返回,到达卫州,贼帅王德仁拦截杀死了他。王德仁有部众数万,占据林虑山,四处抢掠,成为几个州的祸患。
三月己酉日,任命齐王李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允许他见机行事。
隋炀帝到达江都,更加荒淫,宫中设置一百多间房,都陈设华丽,住满美人,每天让一间房的主人设宴款待。江都郡丞赵元楷掌管供应酒食,炀帝与萧后以及宠幸的姬妾轮流到各房宴饮,酒杯不离口,随从的姬妾一千多人也常常喝醉。但炀帝看到天下危乱,心中也忧虑不安,退朝后就头戴幅巾身穿短衣,拄着手杖散步,游遍台榭馆阁,不到夜晚不止,急切地欣赏景色,唯恐不够。炀帝自己懂得占卜相术,喜欢说吴语;常常夜里摆酒,仰观天象,对萧后说:“外面大有算计我的人,但我至少不失为长城公,你也不失为沈后,我们暂且一起饮酒作乐吧!”于是斟满酒喝得大醉。又曾拿镜子照自己,回头对萧后说:“这么好的头颅,谁来砍它呢?”萧后吃惊地问原因,炀帝笑着说:“贵贱苦乐,轮流体验,又有什么伤害呢!”
炀帝看到中原已经大乱,没有心思北归,想定都丹杨,保住江东,命令群臣在朝廷上讨论。内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认为可行;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力陈述不可以,请求车驾返回长安,与虞世基愤怒争执后出去。门下录事衡水人李桐客说:“江东地势低洼潮湿,土地险要狭窄,对内供奉天子,对外供给三军,百姓承受不了,恐怕也会散乱。”御史弹劾李桐客诽谤朝政。于是公卿都迎合说:“江东百姓盼望陛下临幸已经很久,陛下过江,安抚统治他们,这是大禹的事业。”于是命令修建丹杨宫,准备迁都到那里。
当时江都粮食吃尽,随驾的骁果大多是关中人,长期客居思念家乡,看到炀帝没有西归的意思,很多人策划叛逃。郎将窦贤率领部众西逃,炀帝派骑兵追斩了他,但逃亡的人仍然不止,炀帝很担忧。虎贲郎将扶风人司马德戡一向受炀帝宠信,炀帝派他率领骁果驻扎在东城,德戡与他交好的虎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谋划说:“现在骁果人人都想逃亡,我想报告,恐怕先被处死;不报告,以后事情发生,也免不了被灭族,怎么办?又听说关内沦陷,李孝常以华阴反叛,皇上囚禁了他的两个弟弟,想杀死他们。我们的家属都在西边,能没有这种忧虑吗?”二人都害怕,说:“那么计策怎么定?”德戡说:“骁果如果逃亡,不如和他们一起离去。”二人都说:“好!”于是辗转相互招引,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士杨士览等都参与同谋,日夜互相联络约定,在大庭广众中公开讨论叛逃计划,毫无畏惧回避。有宫人告诉萧后说:“外面人人都想造反。”萧后说:“随你去报告。”宫人对炀帝说了,炀帝大怒,认为这不是她该说的话,杀了她。后来宫人又告诉萧后,萧后说:“天下事一下子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救,何必再说!只是让皇上忧虑罢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说了。
赵行枢与将作少监宇文智及一向交厚,杨士览是智及的外甥,二人将计划告诉智及,智及非常高兴。德戡等人约定三月十五日结伙西逃,智及说:“主上虽然无道,但威令尚能推行,你们逃走,正像窦贤一样自寻死路。现在上天确实要灭亡隋朝,英雄并起,同心反叛的已有数万人,趁机做成大事,这是帝王之业。”德戡等认为对。赵行枢、薛世良请求让智及的哥哥右屯卫将军许公宇文化及为主,结盟约定后,就告诉化及。宇文化及生性愚钝怯懦,听说后,脸色改变流汗,不久就听从了。
德戡派许弘仁、张恺进入备身府,告诉认识的人说:“陛下听说骁果要反叛,酿造了很多毒酒,想借宴会的机会,全部毒死,只和南方人留在这里。”骁果都很害怕,辗转相告,反叛的谋划更加紧急。乙卯日,德戡召集全部骁果的军吏,告知他们要做什么,大家都说:“听从将军命令!”当天,风沙弥漫,白天昏暗。傍晚后,德戡偷出皇帝马厩的马,暗中磨利兵器。当晚,元礼、裴虔通在阁下值班,专门掌管殿内;唐奉义掌管关闭城门,与裴虔通相互知会,各门都不上锁。到三更时分,德戡在东城集合兵卒得到数万人,点火与城外呼应。炀帝望见火光,又听到外面喧闹,问是什么事。裴虔通回答说:“草坊失火,外面的人一起救火。”当时内外隔绝,炀帝相信了。宇文智及与孟秉在城外集合一千多人,劫持候卫虎贲冯普乐布置士兵分守街道。燕王杨倓发觉有变,夜里从芳林门旁边的水洞钻入,到玄武门,假奏说:“臣突然中风,命在旦夕,请求当面辞别。”裴虔通等人不替他报告,抓住并囚禁了他。
丙辰日,天没亮,德戡交给裴虔通兵卒,用来替换各门的卫士。裴虔通从城门率领数百骑兵到成象殿,宿卫的人传呼有贼;虔通于是返回,关闭各门,只开东门,驱赶殿内的宿卫让他们出去,他们都扔掉武器逃跑。右屯卫将军独孤盛对虔通说:“什么兵,形势太异常!”虔通说:“事情已经这样,不关将军的事;将军小心不要动!”独孤盛大骂道:“老贼,这是什么话!”来不及披甲,与左右十多人抵抗,被乱兵杀死。独孤盛是独孤楷的弟弟。千牛独孤开远率领殿内兵数百人到玄武门,叩门请求说:“兵器还齐全,还可以破贼。陛下如果出来临阵,人心自然安定;不然,灾祸就要到了!”竟然没有人答应,军士渐渐散去。叛军抓住独孤开远,认为他忠义而释放了他。此前,炀帝挑选了几百名骁勇健壮的官奴安置在玄武门,称为“给使”,以防备非常情况,待遇优厚,甚至把宫女赏赐给他们。司宫魏氏被炀帝信任,宇文化及等人勾结她作为内应。当天,魏氏假传诏令让给使全部出宫,仓猝之际,没有一个人在宫内。
德戡等人率兵从玄武门进入,炀帝听说叛乱,换衣服逃到西阁。虔通与元礼进兵排开左阁,魏氏打开门,于是进入永巷,问:“陛下在哪里?”有美人出来,指给他们。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进,炀帝躲在窗后对行达说:“你想杀我吗?”回答说:“臣不敢,只是想奉陛下西回长安。”于是扶着炀帝下阁。裴虔通本来是炀帝做晋王时的亲信左右,炀帝见到他,说:“你不是我的老熟人吗!有什么怨恨要造反?”回答说:“臣不敢反,只是将士们想回家,想奉陛下回京师罢了。”炀帝说:“我正想回去,只因上游的米船还没到,现在和你回去吧!”虔通于是领兵看守他。
到天亮,孟秉用甲骑迎接宇文化及,化及颤抖得说不出话,有人来拜见他,他只低头靠在马鞍上称罪过。化及到城门,德戡迎接谒见,引入朝堂,称为丞相。裴虔通对炀帝说:“百官都在朝堂,陛下必须亲自出去慰劳。”递上他的随从马匹,逼炀帝骑上;炀帝嫌马鞍和笼头破旧,换了新的,才骑上。虔通拉着缰绳挟着刀出宫门,叛贼欢呼声震地。化及扬言说:“何必带这个家伙出来,赶快弄死。”炀帝问:“虞世基在哪里?”叛党马文举说:“已经斩首了!”于是把炀帝带回寝殿,虔通、德戡等拔出刀侍立。炀帝叹息说:“我有什么罪到这个地步?”马文举说:“陛下抛弃宗庙,巡游不止,对外频繁征讨,对内极度奢侈荒淫,使壮丁死于刀箭,妇女儿童填于沟壑,四民失业,盗贼蜂起;专门任用谄谀小人,文过饰非拒绝劝谏;怎么说没有罪!”炀帝说:“我确实对不起百姓;至于你们这些人,荣华富贵都到了极点,为什么还要这样!今天的事,谁是主谋?”德戡说:“普天之下共同怨恨,岂止一个人!”化及又让封德彝列举炀帝罪状,炀帝说:“你是个士人,为什么也这样做!”封德彝羞愧地退下。
炀帝的爱子赵王杨杲,十二岁,在炀帝身边,嚎哭不止,虔通斩了他,血溅到御服上。叛贼要杀炀帝,炀帝说:“天子死自有规矩,怎能用刀兵!拿毒酒来!”马文举等不答应,让令狐行达按炀帝坐下。炀帝自己解下练巾交给令狐行达,将他勒死。起初,炀帝自己知道难免遭难,常常用罐子装毒药随身携带,对宠幸的姬妾们说:“如果贼人到了,你们应当先喝,然后我喝。”等到叛乱发生,回头找药,左右都逃散了,竟然找不到。萧后与宫人拆下漆床板做成小棺材,和赵王杨杲一起停放在西院的流珠堂。
皇帝每次出巡,常常让蜀王杨秀跟随自己,把他囚禁在骁果营。宇文化及杀死皇帝后,想拥立杨秀为帝,众人议论认为不可行,于是杀了杨秀和他的七个儿子。又杀了齐王杨暕和他的两个儿子以及燕王杨倓,隋朝的宗室、外戚,无论老少全部被杀。只有秦王杨浩平时与宇文智及有往来,并且用计保全了自己。齐王杨暕平时不受皇帝宠爱,一直互相猜忌。皇帝听到动乱,回头对萧后说:“是不是阿孩啊?”宇文化及派人到府邸诛杀杨暕,杨暕以为是皇帝派人来抓他,说:“诏使暂且慢点,儿没有辜负国家!”贼人把他拖到街中,斩杀了,杨暕最终不知道杀他的是谁,父子至死没有弄明白。又杀了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人以及他们的儿子。萧钜是萧琮的弟弟的儿子。
祸难将要发生时,江阳长张惠绍飞马报告裴蕴,与张惠绍谋划假传诏书调发城外士兵逮捕宇文化及等人,扣门援救皇帝。商议决定后,派人报告虞世基;虞世基怀疑告发谋反的人不属实,压制而不批准。不久,祸难发生,裴蕴叹息说:“和播郎谋划,竟然误了大事!”虞世基的同族人虞伋对虞世基的儿子符玺郎虞熙说:“事势已经这样,我将渡你南渡,一起死有什么益处?”虞熙说:“抛弃父亲背叛君主,到哪里求生?感谢您的心意,从此决别了!”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抱着虞世基号啕哭泣,请求用自己代替,宇文化及不答应。黄门侍郎裴矩知道必定会有动乱,虽然低贱的仆役都优厚对待他们,又献策为骁果娶妻;等到动乱发生,贼人都说:“不是裴黄门的罪过。”不久宇文化及到来,裴矩迎拜在马头前,所以得以免死。宇文化及因为苏威不参与朝政,也免了他。苏威名位一向尊贵,前去参拜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聚集众人接见他,曲加特殊礼节。百官都到朝堂祝贺,给事郎许善心独独不到。许弘仁飞马告诉他说:“天子已经驾崩,宇文将军摄政,满朝文武都聚集了。天道人事自有替代终结,与叔父有什么相干而如此徘徊?”许善心发怒,不肯去。许弘仁反身上马,哭泣着离去。宇文化及派人到他家擒拿到朝堂,不久又释放了他。许善心不行舞蹈礼就出来,宇文化及发怒说:“这个人太负气!”又命令抓回,杀了他。他的母亲范氏,年纪九十二岁,抚着棺材不哭,说:“能为国难而死,我有儿子了!”于是躺下不吃东西,十几天后去世。唐王进入关中时,张季珣的弟弟张仲琰任上洛令,率领官吏百姓抵抗防守,部下杀了他投降。宇文化及之乱时,张仲琰的弟弟张琮任千牛左右,宇文化及杀了他,兄弟三人都为国难而死,当时的人感到惭愧。
宇文化及自称大丞相,总揽百官。用皇后的命令立秦王杨浩为帝,住在别宫,只让他发诏书签署敕令而已,仍然派兵监守他。宇文化及任命弟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宇文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
乙卯日,改封秦公李世民为赵公。
戊辰日,隋恭帝下诏将十个郡增加给唐国,仍然任命唐王为相国,总揽百官,唐国设置丞相以下的官职,又加赐九锡。唐王对僚属说:“这是谄谀的人所做的事。我秉持大政而自己加九锡,可以吗?如果必定要遵循魏、晋的先例,那些都是繁文缛节虚伪掩饰,欺骗上天蒙蔽世人;考察他们的实际比不上五霸,而追求名声想超过三王,这是我常常非议讥笑的,私下也感到耻辱。”有人说:“历代都这样施行,怎么可以废弃!”唐王说:“尧、舜、汤、武,各自根据他们的时势,取得和给予的方式不同,都是推究最诚的心意来顺应天理人心,没有听说夏、商末年必定效仿唐、虞的禅让。如果让少帝有知,必定不肯做;如果他无知,我自尊而装饰谦让,这是我平素本心所不做的。”只是将丞相改为相国府,那九锡的特殊礼仪,都归还给有关部门。
宇文化及任命左武卫将军陈稜为江都太守,总揽留守事务。壬申日,命令内外戒严,说要返回长安。皇后六宫都按旧式建造御宫,营前另立营帐,宇文化及在其中处理政事,仪仗侍卫队伍,都模拟皇帝。夺取江都人的船只,取道彭城水路西归。任命折冲郎将沈光骁勇,让他率领给使营在禁内驻扎。行进到显福宫,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钱杰与沈光谋划说:“我们受先帝厚恩,现在低头事奉仇敌,受他驱使,有什么脸面活在世间!我们一定要杀了他,死无遗憾!”沈光哭泣说:“这正是对将军的期望!”麦孟才于是纠集恩旧,率领所部数千人,约定在早晨将要出发时袭击宇文化及。话泄漏了,宇文化及连夜与心腹逃出营外,留下人告诉司马德戡等人,让他们讨伐。沈光听到营内喧哗,知道事情暴露,立即袭击宇文化及的营帐,空无所得,遇到内史侍郎元敏,数落他后斩杀了。司马德戡领兵包围他们,杀了沈光,他的部下数百人都战死,没有一个投降的,麦孟才也死了。麦孟才是麦铁杖的儿子。
武康人沈法兴,世代为郡中著名姓氏,宗族有数千家。沈法兴任吴兴太守,听说宇文化及弑君叛逆,起兵,以讨伐宇文化及为名。等到了乌程,得到精兵六万,于是攻打馀杭、毘陵、丹杨,都攻下了,占据江表十郡。自称江南道大总管,承制设置百官。
东国公窦抗,是唐王王妃的哥哥。隋炀帝派他在灵武修筑长城;听说唐王平定关中,癸酉日,率领灵武、盐川等几个郡前来投降。
夏季,四月,稽胡侵犯富平,将军王师仁击败他们。又有五万多人侵犯宜春,相国府咨议参军窦轨率兵讨伐,在黄钦山交战。稽胡凭高放火,官军稍微退却;窦轨斩杀部将十四人,提拔队中小校代替他们,整顿军队再战。窦轨亲自率领数百骑兵在军队后面,命令说:“听到鼓声有不前进的,从后面斩杀!”随后击鼓,将士争先恐后冲向敌人,稽胡射箭不能阻止;于是大败他们,俘虏男女二万人。
世子李建成等人到达东都,驻军在芒华苑;东都闭门不出,派人招谕,不回应。李密出兵争夺,小规模交战,各自退去。城中很多人想作为内应,赵公李世民说:“我们刚平定关中,根基未稳,孤军远来,即使得到东都,也不能守住。”于是不接受。戊寅日,领兵返回。李世民说:“城中看到我们撤退,必定会来追击。”于是设三处埋伏在三王陵等待;段达果然率领一万多人追击,遇到伏兵而失败。李世民追击败军,到达城下,斩杀四千多人。于是设置新安、宜阳二郡,派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率兵镇守宜阳,吕绍宗、任瑰率兵镇守新安后返回。
当初,五原通守栎阳人张长逊因为中原大乱,率领全郡归附突厥,突厥任命他为割利特勒。郝瑗劝说薛举,与梁师都及突厥联合兵力攻取长安,薛举听从了。当时启民可汗的儿子咄苾,号称莫贺咄设,建立牙帐在五原以北,薛举派使者与莫贺咄设谋划入侵,莫贺咄设答应了。唐王派都水监宇文歆贿赂莫贺咄设,并且为他陈说利害,阻止他出兵,又劝说莫贺咄设派张长逊入朝,将五原之地归还中国,莫贺咄设都听从了。已卯日,武都、宕渠、五原等郡都投降,唐王立即任命张长逊为五原太守。张长逊又伪造诏书给莫贺咄设,表示知道他的谋划。莫贺咄设于是拒绝薛举、梁师都等人,不接受他们的使者。
戊戌日,世子李建成等人返回长安。
东都的号令不出四门,人心没有固守的意志,朝议郎段世弘等人谋划响应西军。恰逢西军已返回,于是派人招来李密,约定在己亥日夜间接纳他。事情泄露,越王命令王世充讨伐诛杀他们。李密听说城中已安定,于是返回。
宇文化及拥兵十多万,占据六宫,自己的奉养完全像隋炀帝一样。每当在帐中南面而坐,有人禀告事情,默然不回应;下朝后,才取出启奏文书与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人参议决定。将少主杨浩交付尚书省,命令十多名卫士看守他,派令史取他的画敕,百官不再朝参。到了彭城,水路不通,又夺取百姓车牛得到二千辆,用来装载宫人珍宝;那些戈甲兵器,都让军士背负,道路遥远疲惫,军士开始怨恨。司马德戡私下对赵行枢说:“您大错,耽误了我!当今拨乱反正,必须依靠英贤;宇文化及庸碌昏暗,群小在身边,事情必将失败,怎么办?”赵行枢说:“在于我们罢了,废掉他有什么难!”起初,宇文化及掌握政权后,赐司马德戡爵位温国公,加光禄大夫;因为他专统骁果,内心忌惮他。几天后,宇文化及部署诸将分配士卒,任命司马德戡为礼部尚书,表面上是美升迁,实际上是夺取他的兵权。司马德戡因此愤恨,所获得的赏赐,都用来贿赂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为他说话,才让他率领后军一万多人跟随。于是司马德戡、赵行枢与诸将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人谋划用后军袭击宇文化及,另立司马德戡为主;派人到孟海公那里,结为外援;拖延未发动,等待孟海公回信。许弘仁、张恺知道此事,告诉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宇文士及假装游猎,到后军,司马德戡不知事情泄露,出营迎拜,于是被抓住。宇文化及责备他说:“与您合力共同平定海内,出于万死。现在才开始成功,正想共同守护富贵,您又为什么造反?”司马德戡说:“原本杀昏君,苦于他的淫虐;推举您为主,而您又更甚;被情势所逼,不得已。”宇文化及将他缢杀,并杀了他的党羽十多人。孟海公畏惧宇文化及强大,率领众人准备牛酒迎接他。李密占据巩洛来抵抗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不能西进,领兵向东郡,东郡通守王轨献城投降。
辛丑日,李密的部将井陉人王君廓率领部众前来投降。王君廓本是群盗,有部众数千人,与贼帅韦宝、邓豹在虞乡合军,唐王与李密都派使者招降他们。韦宝、邓豹想归从唐王,王君廓假装与他们相同,乘他们没有防备,袭击打败他们,夺取辎重,投奔李密;李密对他不礼貌,于是又来投降,被拜为上柱国,暂代河内太守。
萧铣即皇帝位,设置百官,按照梁朝旧例。追谥他的叔父萧琮为孝靖皇帝,祖父萧岩为河间忠烈王,父亲萧璿为文宪王,封董景珍等七位功臣为王。派宋王杨道生攻打南郡,攻下了,迁都江陵,修复园庙。引进岑文本为中书侍郎,让他掌管文书,委以机密。又派鲁王张绣巡行岭南,隋将张镇周、王仁寿等人抵抗;不久听说隋炀帝被弑,都投降了萧铣。钦州刺史宁长真也以郁林、始安之地归附萧铣。汉阳太守冯盎以苍梧、高凉、珠崖、番禺之地归附林士弘。萧铣、林士弘各派使者招降交趾太守丘和,丘和不从。萧铣派宁长真率领岭南兵从海道攻打丘和,丘和想出去迎接,司法书佐高士廉劝丘和说:“宁长真兵数虽多,孤军远来,不能持久,城中胜兵足以抵挡,为什么望风受制于人!”丘和听从了,以高士廉为军司马,率领水陆诸军迎击,打败了他们,宁长真仅以身免,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不久有骁果从江都来,得到隋炀帝的死讯,也以郡归附萧铣。高士廉是高劢的儿子。
始安郡丞李袭志,是李迁哲的孙子,隋末,散发家财,招募士兵得到三千人,用来保卫郡城;萧铣、林士弘、曹武彻轮流来攻打,都不能攻克。听说隋炀帝被弑,率领官吏百姓哭临三天。有人劝说李袭志说:“公是中州贵族,长久治理此郡,汉人、夷人都悦服。现在隋室无主,海内鼎沸,以公的威惠,号令岭表,尉佗的事业可以坐得。”李袭志发怒说:“我世代继忠贞,现在江都虽覆灭,宗社尚存,尉佗狂妄僭越,有什么可羡慕的!”想斩杀劝说的人,众人于是不敢说话。坚守二年,外无声援,城陷,被萧铣俘虏,萧铣任命他为工部尚书,检校桂州总管。于是东自九江,西抵三峡,南到交趾,北距汉川,萧铣都拥有,胜兵四十多万。
隋炀帝的死讯到达长安,唐王哭得很悲痛,说:“我北面事奉他人,失道不能救援,岂敢忘记哀痛!”
五月,山南抚慰使马元规在冠军攻打硃粲,击败了他。
王德仁杀了房彦澡之后,李密派徐世勣讨伐他。王德仁战败,甲寅日,与武安通守袁子幹一起前来投降,诏令任命王德仁为鄴郡太守。
戊午日,隋恭帝将帝位禅让给唐王,退居到代王旧宅。甲子日,唐王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派刑部尚书萧造在南郊祭告上天,大赦天下,改换年号。废除郡制,设置州制,将太守改称为刺史。推算五德次序属于土德,颜色崇尚黄色。
隋炀帝去世的噩耗传到东都,戊辰日,留守官员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泰。当天在朝堂上宣布旨意,因为正值战乱时期,公私两方面当天就举行了大祥之祭。追谥已故皇帝为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为成皇帝,庙号世宗;尊奉母亲刘良娣为皇太后。任命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任命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同执掌朝政,当时人称“七贵”。皇泰主眉目清秀,温和仁厚,风度庄严。
辛未日,突厥始毕可汗派骨咄禄特勒前来,在太极殿设宴招待他,演奏九部乐。当时中原人避乱逃入突厥的很多,突厥强盛起来,东起契丹、室韦,西到吐谷浑、高昌,各国都臣服于它,拥有骑兵一百多万。唐高祖因为当初起兵时曾借助突厥兵马,前后赠送的财物不计其数。突厥依仗功劳骄横傲慢,每次派使者到长安,大多横行霸道,高祖都宽容对待他们。
壬申日,命令裴寂、刘文静等人修订法令。设置国子生、太学生、四门生,共三百多人,郡县学也各自设置生员。
六月初一甲戌日,任命赵公李世民为尚书令,黄台公李瑗为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掾殷开山为吏部侍郎,属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崔民幹一起担任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右丞;任命隋朝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璡为户部尚书,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李瑗是高祖的侄子;独孤怀恩是高祖舅舅的儿子。
高祖对待裴寂特别优厚,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赏赐的服饰玩物不计其数;命令尚书奉御每天把御膳赐给裴寂,上朝时一定拉着他同坐,进入内室就请他到卧室内;对他言无不从,称他为裴监而不叫他的名字。把各项政务交给萧瑀处理,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让他掌管的。萧瑀也勤恳努力,纠正过失检举错误,人们都怕他,诋毁他的人很多,但他始终不为自己辩解。高祖曾经有敕令而内史没有及时宣布执行,高祖责备他们拖延,萧瑀回答说:“大业年间,内史宣布敕令,有时前后矛盾,有关部门不知该听从哪个,容易办的事就放在前面,难办的事就放在后面;我在内史省时间长了,完全见过这些情况。现在王业刚刚开始,事情关系到国家安危,远方的人如有疑惑,恐怕会失去机会,所以我每次接到一个敕令必定要核对审查,使它和前面的敕令不矛盾,才敢宣布执行;拖延的过错,实际上是由于这个原因。”高祖说:“你这样用心,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当初,高祖派马元规安抚山南地区,南阳郡丞河东人吕子臧独自占据郡城不肯归顺;马元规派了好几个使者去晓谕他,都被吕子臧杀了。等到炀帝被弑,吕子臧发丧完成礼仪,然后请求投降;被任命为邓州刺史,封为南郡公。
废除大业年间的律令,颁布新的法令。
高祖每次处理政务,都自称名字,请贵重大臣同坐一床。刘文静劝谏说:“从前王导说过:‘如果太阳俯身同万物一样,那么众生靠什么来仰照呢!’现在贵贱颠倒,不是长久之道。”高祖说:“从前汉光武帝和严子陵一起睡觉,子陵把脚放在光武帝的肚子上。如今各位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平生的亲友,过去的欢情,怎么可以忘记呢?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戊寅日,隋朝安阳令吕珉献相州前来投降,被任命为相州刺史。
己卯日,将四亲庙的神主牌位迁入太庙。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为宣简公;皇曾祖司空为懿王;皇祖景王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祖妣为景烈皇后;皇考元王为元皇帝,庙号世祖,母亲独孤氏为元贞皇后;追谥妃子窦氏为穆皇后。每年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皇帝配享;祭祀感生帝、明堂,以元皇帝配享。庚辰日,立长子李建成为皇太子,赵公李世民为秦王,齐公李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李白驹为平原王,蜀公李孝基为永安王,柱国李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李叔良为长平王,郑公李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李神符为襄邑王,柱国李德良为新兴王,上柱国李博叉为陇西王,上柱国李奉慈为勃海王。李孝基、李叔良、李神符、李德良是高祖的堂弟;李博叉、李奉慈是高祖的侄子;李道玄是高祖堂兄的儿子。
癸未日,薛举进犯泾州。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率领八位总管的军队抵御。
派太仆卿宇文明达招抚山东,任命永安王李孝基为陕州总管。当时天下未定,凡是边境要地各州,都设置总管府,以统率数州的军队。
乙酉日,尊奉隋帝为酅国公。下诏说:“近世以来,时运变迁,前代皇族,没有不被诛杀的。兴亡的结局,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隋朝蔡王杨智积等人的子孙,全部交给有关部门,量才任用。”
东都听说宇文化及西来,上下震惊恐惧。有个叫盖琮的人,上疏请求说服李密与他联合对付宇文化及。元文都对卢楚等人说:“现在仇耻未雪而兵力不足,如果赦免李密的罪让他攻打宇文化及,两贼互相争斗,我们慢慢坐收其利。宇文化及败后,李密的兵力也疲惫了;而且他的将士贪图我们的官赏,容易离间,连李密也可以擒获。”卢楚等人都认为对,当即任命盖琮为通直散骑常侍,带着敕书赐给李密。
丙申日,隋朝信都郡丞东莱人麹稜前来投降,被任命为冀州刺史。
丁酉日,万年县法曹武城人孙伏伽上表,认为:“隋朝因为不愿听到自己的过错而失去了天下。陛下在晋阳起兵,远近响应,不到一年就登上帝位;只知道得天下的容易,却不知道隋朝失天下的也不难。臣认为应当改变隋朝的覆辙,务必了解下情。凡是君主的一言一行,不可不谨慎。臣见陛下今日即位,明天就有人进献鹞雏,这是少年人的玩事,哪里是圣明君主所需要的呢!还有,百戏散乐,是亡国的靡靡之音。近来太常向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多套充作歌妓的服装,准备五月五日在玄武门游戏,这也不是用来给子孙做榜样的。凡是这类事情,都应该废止。善恶的习气,早晚逐渐沾染,容易改变人。皇太子、诸王左右参僚,应当谨慎选择;那些门风不能和睦、为人素来没有品行道义、专门喜欢奢侈靡费、以声色游猎为事的人,都不能让他们亲近。从古到今,骨肉分离,以至败国亡家,没有不是因为左右离间而造成的。希望陛下慎重。”高祖看了奏表非常高兴,下诏褒奖,提拔他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并颁布告示远近。
辛丑日,内史令延安靖公窦威去世。任命将作大匠窦抗兼任纳言,黄门侍郎陈叔达代理纳言。
宇文化及将辎重留在滑台,任命王轨为刑部尚书,让他留守,自己率兵北进黎阳。李密的部将徐世勣据守黎阳,畏惧宇文化及的兵锋,率军西保仓城。宇文化及渡过黄河,据守黎阳,分兵包围徐世勣。李密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在清淇扎营,与徐世勣用烽火互相呼应,深挖沟高筑垒,不和宇文化及交战。宇文化及每次攻打仓城,李密就率兵从后面牵制。李密与宇文化及隔水对话,李密数落他说:“你本是匈奴奴隶破野头而已,父兄子弟都受到隋朝恩惠,富贵累世,满朝无人可比。主上失德,你不能以死进谏,反而行弑逆之事,企图篡夺。不效法诸葛瞻的忠诚,却做出霍禹那样的恶逆,天地不容,你想往哪里去!如果赶快来归顺我,还可以保全你的后代。”宇文化及默不作声,低头看了很久,瞪大眼睛大声说:“和你谈互相厮杀的事,何必说那些书上的话!”李密对随从说:“宇文化及如此愚笨,却忽然想图谋帝王,我当折根木棍赶走他!”宇文化及大修攻城器具进逼仓城,徐世勣在城外挖深沟固守,宇文化及被壕沟阻挡,到不了城下。徐世勣在壕沟中挖地道,出兵攻击,宇文化及大败,烧毁了攻城器具。
当时李密与东都相持日久,又东拒宇文化及,常怕东都从背后算计。见到盖琮到来,非常高兴,于是上表请求投降,请求讨灭宇文化及以赎罪,并送交所获的凶党雄武郎将于洪建,派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人入朝觐见。皇泰主命令在左掖门外将予洪建处死,如同斛斯政那样。元文都等人认为李密投降是诚心的,在宣仁门东盛饰宾馆。皇泰主接见李俭等人,任命李俭为司农卿,徐师誉为尚书右丞,让他们排列仪仗随从,陈列铙吹,回到宾馆,赏赐玉帛酒馔,中使不断。册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命令他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政。任命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并下诏称赞李密的忠诚,并且说:“他的用兵机谋策略,一概听从魏公的指挥。”
元文都等人对和解感到高兴,认为天下可以平定,在上东门设酒奏乐,从段达以下都跳起舞来。王世充变了脸色对起居侍郎崔长文说:“朝廷的官爵,竟然送给贼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元文都等人也怀疑王世充想献城响应宇文化及,因此产生隔阂,但表面上仍然互相弥合,假装亲善。
秋,七月,皇泰主派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赐给李密书信说:“今日以前,全部洗刷干净;使者到达以后,彼此敞开心怀。七政的重任,等待您来匡扶辅佐;九伐的权柄,委托您来指挥。”张权等人到达后,李密面朝北方拜受诏书。既然没有西顾之忧,便率全部精兵东击宇文化及。李密知道宇文化及军粮将尽,于是假装与他讲和;宇文化及大喜,让士兵尽情吃饭,希望李密能送粮。恰巧李密部下有人获罪,逃到宇文化及那里,详细说明了情况,宇文化及大怒;他的粮食又吃光了,于是渡过永济渠,在童山之下与李密交战,从辰时打到酉时;李密被流矢射中,落马昏厥,左右逃散。追兵将到,只有秦叔宝独自护卫他,李密因此得以幸免。秦叔宝又收兵与敌军力战,宇文化及才退兵。宇文化及进入汲郡搜求军粮,又派人拷打东郡的官吏百姓索取米粟。王轨等人不堪忍受,派通事舍人许敬宗到李密处请求投降;李密任命王轨为滑州总管,许敬宗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征共同掌管文书。许敬宗是许善心的儿子。房公苏威在东郡,随众人投降李密,李密因为他是隋朝大臣,虚心礼遇他。苏威见到李密,起初不提帝室的艰难危险,只是再三拜舞,说“想不到今天又见到圣明!”当时的人都鄙视他。宇文化及听说王轨叛变,非常恐惧,从汲郡率兵想攻取以北各郡,他的部将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一万多人,樊文超率领江淮排矛赞,张童儿率领江东骁果几千人,都投降了李密。樊文超是樊子盖的儿子。宇文化及还有部众两万人,北奔魏县;李密知道他已无所作为,便西回巩洛,留下徐世勣防备他。
乙巳日,宣州刺史周超攻击朱粲,打败了他。
丁未日,梁师都进犯灵州,骠骑将军蔺兴粲击败了他。
突厥阙可汗派使者内附。当初,阙可汗依附于李轨;隋朝西戎使者曹琼占据甘州引诱他,于是他转而依附曹琼,与曹琼一起抗拒李轨;被李轨打败,逃到达斗拔谷,与吐谷浑互相呼应,到这时内附,高祖厚加安抚。不久被李轨消灭。
薛举进军逼近高墌,流动部队到达豳州、岐州,秦王李世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不与他交战。恰逢李世民患上疟疾,把军务委托给长史、纳言刘文静和司马殷开山,并告诫他们说:“薛举孤军深入,粮食不足、士兵疲惫,如果前来挑战,千万不要应战。等我病好之后,再为你们击败他。”殷开山退下后,对刘文静说:“王爷担心您不能处理事务,所以才有这番话。况且贼军听说王爷有病,一定会轻视我们,应该炫耀武力来威慑他们。”于是把军队布阵在高墌西南,仗着人多而不加防备。薛举暗中率军从后面袭击,壬子日,在浅水原交战,八位总管都战败,士兵死亡十分之五六,大将军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都阵亡。李世民率军返回长安。薛举于是攻占高墌,收集唐军士兵的尸体筑成京观。刘文静等人都因此被除名。
乙卯日,榆林贼帅郭子和派使者前来投降,被任命为灵州总管。
李密每次战胜,就派使者向皇泰主报捷。隋朝人都很高兴,只有王世充对他的部下说:“元文都这些人,不过是刀笔吏罢了,我看他们的形势,一定会被李密捉拿。况且我军士兵多次与李密交战,死去的父兄子弟前后已经很多,一旦我们成为他的下属,我们这些人就全没活路了!”想用这些话来激怒他的部众。元文都听说后,非常恐惧,与卢楚等人谋划趁王世充入朝时,埋伏士兵杀掉他。段达生性平庸懦弱,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派他的女婿张志把卢楚等人的谋划告诉了王世充。戊年夜三更时分,王世充率军袭击含嘉门。元文都听说发生变故,入宫侍奉皇泰主到乾阳殿,布置士兵自卫,命令各位将领关闭城门据守。将军跋野纲率兵出战,遇到王世充,下马投降了。将军费曜、田阇在门外作战,失利。元文都亲自率领宫中卫士想要从玄武门出去袭击王世充的后方,长秋监段瑜声称找不到宫门的钥匙,拖延了很久。天快亮时,元文都率兵又想从太阳门出去迎战,回到乾阳殿时,王世充已经攻破太阳门进入。皇甫无逸抛弃母亲和妻子,砍开右掖门,向西逃往长安。卢楚藏在大官署,王世充的同党抓住他,押到兴教门,见到王世充,王世充下令乱刀砍死。随后进攻紫微宫门。皇泰主派人登上紫微观,问道:“举兵想要干什么?”王世充下马道歉说:“元文都、卢楚等人肆意图谋陷害我;请求杀掉元文都,我甘愿接受刑罚。”段达于是命令将军黄桃树捉住元文都押送过去。元文都回头对皇泰主说:“臣今天早晨死了,陛下晚上也就要遭殃了!”皇泰主痛哭流涕送走他,他被押出兴教门,像卢楚一样被乱刀砍死,并且杀了卢楚、元文都的儿子们。段达又用皇泰主的命令打开城门让王世充进入,王世充全部换掉原来的侍卫,然后进入乾阳殿拜见皇泰主。皇泰主对王世充说:“擅自互相诛杀,竟然不先上奏,这难道是臣子之道吗!你想施展你的强力,竟敢触及我吗!”王世充叩拜伏地流泪谢罪说:“臣蒙受先皇选拔提升,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元文都等人包藏祸心,想召来李密来危害国家社稷,忌恨臣与他们的意见不同,深怀猜忌;臣迫于救自己的性命,来不及上奏。如果内心怀有恶意,违背辜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让臣全家灭绝,没有留下任何活口。”言辞眼泪一起发出来。皇泰主认为他很诚恳,就让他上殿,和他谈了很久,于是和他一起入宫拜见皇太后;王世充披散头发发誓,称不敢有异心。于是任命王世充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到了中午,抓获赵长文、郭文懿,杀了他们。然后巡视城池,告知诛杀元文都、卢楚的原因。王世充从含嘉城移居到尚书省,逐渐结党营私,肆意作威作福。任用兄长王世恽为内史令,进入宫中居住,子弟都掌管军队,把政事分成十个部门,全部由他的党羽掌管,权势震动朝廷内外,没有不趋附的,皇泰主只是拱手听命而已。
李密将要入朝,到了温县,听说元文都等人死了,于是返回金墉城。东都发生大饥荒,私人铸造的钱币滥恶不堪,大半掺杂着锡环,像线一样细,一斛米价值八九万钱。
当初,李密曾经跟随儒生徐文远学习。徐文远担任皇泰主的国子祭酒,自己出城打柴,被李密的军队抓住;李密让徐文远面向南坐,自己行弟子礼,面向北拜见他。徐文远说:“老夫既然蒙受厚礼,怎敢不尽情直言!不知将军的志向是想做伊尹、霍光来延续断绝的王朝、扶持倾颓的局面呢?那么老夫虽然年老,还愿意尽力;如果想做王莽、董卓,趁机危害国家谋取私利,那就用不着老夫了!”李密叩头说:“日前接到朝廷任命,愧居上公之位,希望竭尽平庸愚钝之力,匡扶拯救国难,这是李密的本心。”徐文远说:“将军是名臣之子,迷途到了这一步,如果能够不远而复,还不失为忠义之臣。”等到王世充杀了元文都等人,李密又向徐文远请教计策。徐文远说:“王世充也是我的学生,他为人残忍狭隘,既然趁了这个势头,一定会有异图,将军之前的计划行不通了。不击败王世充,不能入朝。”李密说:“起初以为先生是儒生,不通晓时事,现在竟然能坐在这儿决定大计,何等英明啊!”徐文远是徐孝嗣的玄孙。
庚申日,下诏把隋朝离宫供巡游享乐的地方全部废除。
戊辰日,派遣黄台公李瑗安抚山南。
己巳日,任命隋朝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为刑部尚书。隋朝河间郡丞王琮守卫郡城抵抗群盗,窦建德进攻他,一年多没能攻克;王琮听说炀帝的死讯,率领官吏士兵为他发丧,登城的人都哭了。窦建德派使者去吊唁,王琮通过使者请求投降,窦建德退兵三十里,设宴款待他。王琮说到隋朝灭亡,伏地流泪,窦建德也为他哭泣。各位将领说:“王琮长期抵抗我军,杀伤很多人,力量用尽才投降,请求把他煮了。”窦建德说:“王琮是忠臣,我正要奖赏他来鼓励事奉君主的人,怎么能杀他!从前在高鸡泊做强盗的时候,或许可以随便杀人;现在想要安抚百姓、平定天下,怎能杀害忠良呢!”于是在军中宣告:“先前与王琮有仇怨而敢轻举妄动的,灭三族!”任命王琮为瀛州刺史。于是河北郡县听说后,争相归附窦建德。
在此之前,窦建德攻陷景城,抓获户曹河东人张玄素,准备杀他,县中一千多人哭着请求替他死,说:“户曹清廉谨慎无比,大王杀了他,用什么来劝勉善行!”窦建德于是释放了他,任命他为治书侍御史,他坚决推辞;等到江都兵败,又任命他为黄门侍郎,张玄素这才就职。饶阳县令宋正本,博学有才气,向窦建德陈述平定河北的策略,窦建德把他引为谋主。窦建德定都乐寿,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命名为金城宫,配备设置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