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三

从屠维单阏年正月到十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王世充将隋朝的全部高官、名士收归为太尉府的属官，杜淹、戴胄都参与其中。戴胄是安阳人。

隋朝将军王隆率领屯卫将军张镇周、都水少监苏世长等人，带着山南的军队刚到东都。王世充独揽朝政，事情无论大小，都要上报太尉府；台省监署各部门都空荡荡的。王世充在府门外竖立三块牌子：一块征求有文学才能、见识足以处理时务的人；一块征求勇武有智略、能冲锋陷阵的人；一块征求自身有冤屈、被压制不能申诉的人。于是每天有几百人上书陈述事情，王世充都接见他们，亲自审阅文书，殷勤慰问，人人都很高兴，以为他会言听计从，然而最终没有实行任何措施。下至士兵和仆役，王世充都用甜言蜜语取悦他们，但实际上没有施加恩惠。

隋朝马军总管独孤武都被王世充亲近信任，他的堂弟司隶大夫独孤机与虞部郎杨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孙师孝、步兵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密谋召来唐兵，让崔孝仁劝说独孤武道：“王公只是做出儿女情长的样子来取悦愚昧之人，但他气量狭隘、贪婪残忍，不顾念亲朋故旧，怎么能成就大业！图谶中的文字，应该归李氏，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唐从晋阳起兵，占据了关内，军队所向无阻，英雄豪杰都像影子一样追随。而且他胸怀坦荡待人，举用贤能、考核功劳，不记旧恶，凭借胜势争夺天下，谁能抵挡！我们托身于错误的人，只能坐等灭亡。现在任管公的军队近在新安，又是我的老朋友，如果派密使招他来，让他夜里到城下，我们共同做内应，打开城门迎接他，事情没有不成功的。”独孤武听从了他。计划泄露，王世充把他们都杀了。杨恭慎是杨达的儿子。

癸卯日，皇帝命令秦王李世民出镇长春宫。

宇文化及攻打魏州总管元宝藏，四十天没有攻克。魏征前去劝说，丁未日，元宝藏率领全州前来投降。

戊午日，淮安王李神通在魏县攻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不能抵抗，向东逃往聊城。李神通攻下魏县，斩杀俘获两千多人，率兵追击宇文化及到聊城，包围了他。

甲子日，任命陈叔达为纳言。

丙寅日，李密设置的伊州刺史张善相前来投降。

硃粲有部众二十万，在汉水、淮河之间抢掠，行踪不定，攻破州县，吃光囤积的粮食后再去别处，离开时把剩余的物资全部烧掉；又不从事农耕，百姓饿死的人堆积如山。硃粲没有地方可抢了，军中缺粮，于是教士兵烹煮妇女、婴儿吃，说：“没有比人肉更美味的了，只要其他国家还有人，何必担心饿死！”隋朝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被贬官到南阳，硃粲起初把他们招为宾客，后来没有粮食，全家都被吃掉了。颜愍楚是颜之推的儿子。硃粲又向各城堡征收弱小的百姓作为军粮，各城堡相继叛离他。淮安土豪杨士林、田瓚起兵攻打硃粲，各州都响应他们。硃粲在淮源与他们交战，大败，率领剩余数千人逃往菊潭。杨士林家族世代是蛮族酋长，隋末，杨士林担任鹰扬府校尉，杀了郡官而占据该郡。赶走硃粲后，己巳日，杨士林率领汉东四郡派使者到信州总管庐江王李瑗处请求投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显州道行台。杨士林任命田瓚为长史。

当初，王世充杀了元文都、卢楚后，担心人心不服，仍然讨好皇泰主，礼节非常恭敬谦逊。又请求做刘太后的养子，尊称她为圣感皇太后。后来逐渐骄横，曾在宫中吃饭，回家后大吐，怀疑中毒，从此不再朝见。皇泰主知道他终究不会做臣子，但无力制服，只能取出内库的彩绸大肆制作幡花；又拿出各种服饰玩物，让僧人们施舍给贫民以求福。王世充派他的党羽张绩、董浚守卫章善、显福两门，宫内杂物，丝毫不能带出。这个月，王世充派人进献印和剑。又说河水变清了，想以此向众人炫耀，作为自己的祥瑞。

皇帝派金紫光禄大夫武功人靳孝谟安抚边郡，被梁师都抓获。靳孝谟极力骂他，梁师都杀了他。二月，下诏追赐爵位为武昌县公，谥号为忠。

开始制定租、庸、调法，每个成年男子每年交租二石，绢二匹，绵三两；除此之外，不得有额外的征收。

丙戌日，下诏：“各宗室中担任官职的，在同级官员中地位优先；没有做官的，免除他们的徭役；每州设置一名宗师来总管，另外编成团伍。”

张俟德到达凉州，李轨召集他的群臣在朝廷上商议说：“唐天子是我的堂兄，现在已在京城即位。同姓不能自己争夺天下，我想去掉帝号，接受他的官爵，可以吗？”曹珍说：“隋朝失去了天下，天下人共同追逐，称王称帝的，岂止一人！唐帝在关中，凉帝在河右，本来互不妨碍。而且已经做了天子，为什么又要自我贬低！如果一定要以小侍大，请依照萧察侍奉北魏的先例。”李轨听从了他。戊戌日，李轨派他的尚书左丞邓晓入朝进见，呈上书信自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而不接受官爵。皇帝大怒，扣留邓晓不让他回去，开始商议出兵征讨他。

当初，隋炀帝亲自征讨吐谷浑，吐谷浑可汗伏允率领数千骑兵逃往党项，炀帝立他的质子慕容顺为主，让他统领剩余部众，没能进入吐谷浑就回去了。正逢中原大乱，伏允又回来收复了故地。皇帝受禅即位后，慕容顺从江都回到长安，皇帝派使者与伏允联合，让他攻打李轨，许诺归还慕容顺。伏允很高兴，起兵攻打李轨，多次派使者入朝进贡并请求送慕容顺回去，皇帝送他回去。

闰月，硃粲派使者请求投降，下诏任命硃粲为楚王，允许他自行设置官属，以便宜行事。

宇文化及用珍宝财物引诱海曲的各路贼寇，贼帅王薄率领部众归附他，与他共同守聊城。

窦建德对他的部下说：“我是隋朝百姓，隋朝是我的君主；现在宇文化及弑君叛逆，是我的仇人，我不能不讨伐！”于是率兵前往聊城。

淮安王李神通攻打聊城，宇文化及粮尽，请求投降，李神通不允许。安抚副使崔世幹劝李神通答应，李神通说：“军士们暴露在野外时间很长了，贼寇粮尽计穷，早晚就能攻克，我应当攻下城池来显示国威，并且分掉他们的财物来犒劳战士；如果接受投降，拿什么作为军赏呢！”崔世幹说：“现在窦建德就要到了，如果宇文化及还没有平定，我们内外受敌，军队一定会失败。不攻打就让他投降，功劳很容易，为什么贪图财物而不接受呢！”李神通大怒，把崔世幹囚禁在军中。不久宇文士及从济北送来粮饷，宇文化及的军队稍微振作起来，于是又据城抵抗。李神通督兵攻城，贝州刺史赵君德攀着城堞率先登上城墙，李神通心中嫉妒他的功劳，收兵不战。赵君德大骂着下来，于是未能攻克。窦建德的军队即将到达，李神通率兵退去。

窦建德与宇文化及连续交战，大败他，宇文化及又退保聊城。窦建德纵兵四面急攻，王薄打开城门迎接他。窦建德进城，活捉了宇文化及，先拜见隋朝萧皇后，说话都自称臣，穿着素服为炀帝哭丧，极尽哀痛；收缴传国玉玺和仪仗，安抚隋朝百官，然后逮捕逆党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召集隋朝官员将他们斩首，在军门外悬首示众。用囚车装载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送到襄国，斩首。宇文化及临死时，没有别的话，只说：“没有辜负夏王！”

窦建德每次战胜攻克城池，得到的资财，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点也不取。又不吃肉，常吃蔬菜，吃糙米饭；妻子曹氏，不穿丝绸，使用的婢妾才十几个人。攻破宇文化及后，得到隋朝宫人上千，立即遣散。任命隋朝黄门侍郎裴矩为左仆射，掌管选拔官吏的事务，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欧阳询是欧阳纥的儿子。其余的人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委以政事。那些不愿留下，想去关中或东都的，也听任他们，还供给路费粮食，派兵护送他们出境。隋朝的骁果军还有近万人，也各自放散，任他们去什么地方。又和王世充交好，派使者向隋皇泰主进表，皇泰主封他为夏王。窦建德出身盗贼，虽然建国，但没有礼仪制度，裴矩为他制定朝仪，修订法律政令，窦建德非常高兴，常常向他咨询典礼。

甲辰日，皇帝考核群臣等级，以李纲、孙伏伽为第一。于是设置酒宴大会群臣，对裴寂等人说：“隋朝因为君主骄纵、臣子谄媚而失去天下，朕即位以来，常常虚心求谏，但只有李纲比较尽忠，孙伏伽可说是诚实正直。其余的人仍然沿袭旧风气，只知低头顺从，这哪里是朕所期望的呢！朕看待你们如同爱子，你们应当看待朕如同慈父。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说出来，不要隐瞒。”于是命令放下君臣之礼，尽情欢乐而散。

派前御史大夫段确出使硃粲。

当初，皇帝担任隋朝殿内少监时，宇文士及担任尚辇奉御，皇帝与他交好。宇文士及跟随宇文化及到黎阳，皇帝亲笔写信召他，宇文士及暗中派家僮从小路到长安，又通过使者进献金环。宇文化及到魏县后，兵势日益窘迫，宇文士及劝他归顺唐朝，宇文化及不听从，内史令封德彝劝说宇文士及到济北征调督运军粮以观察形势变化。宇文化及称帝，立宇文士及为蜀王。宇文化及死后，宇文士及与封德彝从济北来投降。当时宇文士及的妹妹是昭仪，因此授予他上仪同。皇帝因为封德彝是隋朝旧臣，而善于谄媚取巧、不忠诚，深深责备了他，罢官遣送回家。封德彝用秘策进献给皇帝，皇帝高兴，不久任命他为内史舍人，很快又升任侍郎。

甲寅日，隋朝夷陵郡丞安陆人许绍率领黔安、武陵、澧阳等郡前来投降。许绍小时候与皇帝一同学习；下诏任命许绍为峡州刺史，赐爵安陆公。

丙辰日，任命徐世勣为黎州总管。

丁巳日，骠骑将军张孝珉率领一百精兵袭击王世充的汜水城，攻入外城，击沉米船一百五十艘。

己未日，王世充侵犯穀州。王世充任命秦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为将军，对待他们都很优厚。但两人厌恶王世充多诈，程知节对秦叔宝说：“王公器量狭小、浅薄而且喜欢胡说，好发咒誓，这不过是个老巫婆罢了，哪里是拨乱反正的君主！”王世充与唐兵在九曲交战，秦叔宝、程知节都率兵在阵中，带着几十名骑兵，向西奔驰一百多步，下马向王世充行礼说：“我们蒙受您的特殊礼遇，很想报效；但您生性猜忌，喜欢听信谗言，不是我们托身的地方，现在不能侍奉您了，请从此告辞。”于是跳上马前来投降，王世充不敢追赶。皇帝让他们事奉秦王李世民，李世民向来听说他们的名声，厚礼相待，任命秦叔宝为马军总管，程知节为左三统军。当时王世充的骁将还有骠骑武安人李君羡、征南将军临邑人田留安，也厌恶王世充的为人，率领部众前来投降。李世民将李君羡安排在自己身边，任命田留安为右四统军。

王世充把李育德的兄长李厚德囚禁在获嘉，李厚德与守将赵君颖赶走殷州刺史段大师，率城前来投降。任命李厚德为殷州刺史。

窦建德攻陷邢州，俘虏总管陈君宾。

皇帝派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帮助并州总管齐王李元吉守卫晋阳。窦诞是窦抗的儿子，娶了皇帝的女儿襄阳公主。李元吉生性骄纵奢侈，有奴仆、门客、婢妾几百人，喜欢让他们穿上铠甲，游戏式地互相攻打，前后死伤很多人，李元吉自己也曾经受伤。他的乳母陈善意苦苦劝谏，李元吉喝醉了酒，发怒，命令壮士打死了她。他生性喜欢打猎，装载网具三十多车，曾经说：“我宁肯三天不吃饭，也不能一天不打猎。”经常与窦诞出外游猎，践踏百姓的庄稼。又纵容手下抢夺百姓财物，在大路上射人，观看他们躲避箭矢。夜里，打开府门，到别人家里奸淫。百姓愤怒怨恨，宇文歆多次劝谏不听从，于是上表报告了这些情况。壬戌日，李元吉因此被免官。

癸亥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河内地区的三十一处堡垒。乙丑日，王世充派他兄长的儿子王君廓侵犯陟州，李育德击退了他，斩首一千多人。李厚德回家探望生病的亲属，让李育德守卫获嘉，王世充集中兵力攻打，丁卯日，城池陷落，李育德和三个弟弟都战死。

己巳日，李公逸率领雍丘前来投降，被任命为杞州总管，任命他的族弟李善行为杞州刺史。

隋朝的吏部侍郎杨恭仁，跟随宇文化及到了河北；宇文化及失败后，魏州总管元宝藏抓获了他，己巳日，将他送到长安。皇上与他有旧交，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不久又任命他为凉州总管。杨恭仁一向熟悉边疆事务，了解羌人、胡人的真实情况，百姓和夷人都心悦诚服，从葱岭以东的地区，都来朝贡。

突厥的始毕可汗率领他的部众渡过黄河到达夏州，梁师都派出军队与他汇合，并把五百名骑兵交给刘武周，想要从句注入侵太原。恰逢始毕可汗去世，他的儿子什钵苾年幼，不能立为可汗，就立他的弟弟俟利弗设为处罗可汗。处罗可汗任命什钵苾为尼步设，让他居住在东部边境，正对着幽州的北面。在此之前，皇上派右武候将军高静携带礼物出使始毕可汗，到达丰州时，听说始毕可汗去世，皇上下令将礼物存放在当地的仓库里。突厥人听说了这件事，很生气，想要入侵；丰州总管张长逊派高静带着礼物出塞，作为朝廷的馈赠，突厥人才退兵。

三月庚午日，梁师都侵犯灵州，长史杨则将他击退。

壬申日，王世充侵犯穀州，刺史史万宝作战失利。

庚辰日，隋朝的北海通守郑虔符、文登县令方惠整以及东海、齐郡、东平、任城、平陆、寿张、须昌的贼帅王薄等人，都带着他们的土地前来投降。

王世充侵犯新安的时候，表面上是为了攻取，实际上却是召集那些依附自己的文武官员商议受禅的事。李世英认为这样做很不妥，说：“四方的人之所以纷纷前来归附东都，是因为您能够复兴隋朝啊。现在天下九州，还没有平定一个，就急忙登上帝位，恐怕远方的人都会想着背叛离去了！”王世充说：“你说得对！”长史韦节、杨续等人却说：“隋朝气数已尽，这是明摆着的事。非常之事，本来就不能和普通人商议。”太史令乐德融说：“往年出现彗星，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今年岁星在角宿和亢宿之间。亢宿对应的是郑地的分野。如果不赶快顺应天道，恐怕王气会衰败。”王世充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外兵曹参军戴胄对王世充说：“君臣关系就像父子一样，休戚与共，明公不如竭尽忠诚为国效力，那么家国都会安定。”王世充假意说好，然后打发他走了。王世充商议接受九锡，戴胄又坚决劝谏，王世充发怒，把他外放为郑州长史，让他和哥哥的儿子王行本镇守虎牢。于是王世充让段达等人向皇泰主进言，请求给王世充加九锡。皇泰主说：“郑公最近刚平定李密，已经官拜太尉，从那以后，并没有特别的功绩，等天下稍微安定，再商议这件事也不晚。”段达说：“太尉想要这样。”皇泰主盯着段达看了很久，说：“随你吧！”辛巳日，段达等人以皇泰主的诏命，任命王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领百官，进爵为郑王，加九锡，郑国设置丞相以下的官职。

起初，宇文化及任命隋朝的大理卿郑善果为民部尚书。郑善果跟随宇文化及到了聊城，为宇文化及督战，被流箭射中。窦建德攻下聊城，王琮抓获了郑善果，责备他说：“您是名臣之后，又是隋朝的大臣，怎么能为杀害君主的逆贼效力，苦战受伤到这种地步呢！”郑善果非常羞愧，想要自杀，宋正本急忙跑去制止了他；窦建德也不以礼相待，郑善果就逃往相州，淮安王李神通把他送到长安。庚午日，郑善果到达，皇上对他礼遇有加，任命他为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

齐王李元吉暗示并州的父老到京城请求留下自己；甲申日，再次任命李元吉为并州总管。

戊子日，淮南五州都派使者前来投降。

辛卯日，刘武周侵犯并州。

壬辰日，营州总管邓暠攻击高开道，打败了他。

甲午日，王世充派他的将领高毘侵犯义州。

东都的道士桓法嗣向王世充献上《孔子闭房记》，说“相国应当取代隋朝成为天子”。王世充非常高兴，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王世充又罗网各种鸟类，把帛书系在鸟脖子上，自称是祥瑞的征兆然后放飞。有人得到鸟来进献的，也被授予官爵。于是段达以皇泰主的命令，给王世充加特殊礼遇。王世充上表三次推让，百官劝他登位，在都堂设立了座位。纳言苏威年老，不能上朝拜见，王世充认为苏威是隋朝的重臣，想要借此向士民炫耀，每次劝进时，必定把苏威的名字列在前面。到了接受特殊礼遇的那天，他把苏威扶到百官之上，然后自己面向南端坐接受礼遇。

夏季四月，刘武周率领突厥的军队，驻扎在黄蛇岭，兵势很盛。齐王李元吉派车骑将军张达率领步兵一百人去试探敌情；张达以兵力太少不能前往为由推辞，李元吉强行派他去，结果一到就全军覆没。张达心怀怨恨，庚子日，他带领刘武周袭击榆次，攻陷了它。

散骑常侍段确，生性嗜好饮酒，奉诏到菊潭慰劳硃粲。辛丑日，他趁着酒醉侮辱硃粲说：“听说你喜欢吃人，人是什么味道？”硃粲说：“吃醉酒的人，正好像酒糟腌的猪肉。”段确发怒，骂道：“你这狂贼入朝，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还能吃人吗！”硃粲在座位上逮捕了段确和他的随从几十人，全都煮了，分给身边的人吃。随后屠杀菊潭，投奔王世充，王世充任命他为龙骧大将军。

王世充让长史韦节、杨续等人以及太常博士衡水人孔颖达，制定禅让的礼仪，派段达、云定兴等十多人进宫上奏皇泰主说：“天命无常，郑王功德盛大，希望陛下遵循唐尧、虞舜的先例。”皇泰主收拢膝盖，按着桌案，愤怒地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朝的气数还没有终结，这话就不该说；如果天命已经改变，又何必烦劳禅让！你们有的是祖先的旧臣，有的是三公高位，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朕还有什么指望！”他神色严厉，在朝堂上的人都流汗了。退朝后，他对着太后哭泣。王世充又派人告诉他说：“现在天下未定，需要立年长的君主，等四方安定，一定归还帝位，一定像从前发誓的那样。”癸卯日，王世充声称奉皇泰主的命令，禅让帝位给郑国。他派哥哥王世恽把皇泰主幽禁在含凉殿，虽然有三道表章推让以及敕书敦促劝进，皇泰主都不知道。王世充派各位将领带兵进入清宫城，又派术士用桃汤苇火在禁省中驱除不祥。

隋朝的将帅、郡县以及贼帅前后相继有投降的，皇上下诏任命王薄为齐州总管，伏德为济州总管，郑虔符为青州总管，綦公顺为淮州总管，王孝师为沧州总管。甲辰日，派大理卿新乐人郎楚之安抚山东，秘书监夏侯端安抚淮左。

乙巳日，王世充备好天子的车驾进入皇宫，登上帝位。丙午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明。

丁未日，隋朝的御卫将军陈稜带着江都前来投降；任命陈稜为扬州总管。

戊申日，王世充立儿子王玄应为太子，王玄恕为汉王，其余兄弟宗族十九人都是王。尊奉皇泰主为潞国公。任命苏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王隆为左仆射，韦霁为右仆射，齐王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郑颋为御史大夫。王世恽是王世充的哥哥。又任命国子助都吴人陆德明为汉王的老师，让王玄恕到他家里行束脩礼。陆德明以此为耻，故意服了巴豆散，躺在床上说有病，王玄恕进来跪在床下，陆德明对着他拉肚子，始终不和他说话。陆德明名朗，以字行世。

王世充在宫阙下和玄武门等几个地方都设置了床榻，没有固定的座位，亲自接受奏章。有时他骑着马轻装出行巡游街市，也不清道，百姓只需避开道路就行了。王世充按辔缓行，对他们说：“以前天子深居九重宫中，下面的事情无法听到。现在我不是贪图帝位，只是想拯救时局的危难，正像一个州刺史一样，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应当和士人百姓共同评议朝政，还担心宫门有禁限，现在在门外设座听政，你们应该各抒己见。”又下令西朝堂接受冤屈申诉，东朝堂接受直言劝谏。于是进献策略上书的人每天有几百人，文书繁多，难以全部审阅，几天之后，他就不再出来了。

窦建德听说王世充自立为帝，就和他断绝关系，开始设立天子的旌旗，出入有警跸，下达文书称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齐王杨暕死的时候，有一个遗腹子叫杨政道，窦建德立他为郧公，但仍然依靠突厥，以壮大自己的兵力。隋朝的义成公主派使者迎接萧皇后和南阳公主，窦建德派一千多骑兵护送她们，又传送宇文化及的首级献给义成公主。

丙辰日，刘武周包围并州，齐王李元吉抵抗并击退了他。戊午日，皇上下诏命太常卿李仲文率兵救援并州。

王世充的将军丘怀义在门下内省居住。他召来越王王君度、汉王王玄恕、将军郭士衡以及姬妾妓女一起饮酒赌博，侍御史张蕴古弹劾了他们。王世充大怒，命令散手抓住王君度、王玄恕，打了他们几十个耳光；又命令把他们拖进东上阁，各打几十棍。丘怀义、郭士衡没有被追究。赏赐张蕴古帛一百段，升任太子舍人。王君度是王世充哥哥的儿子。

王世充每次上朝，都殷勤地教诲训谕，言辞重复，千头万绪，侍卫的人疲倦不堪，百官奏事，也听得很累。御史大夫苏良劝谏说：“陛下说话太多而没有要领，只要简单说就可以了，何必说这么多话呢！”王世充沉默了很久，也没有怪罪苏良，但他本性如此，终究没能改变。

王世充多次攻打伊州，总管张善相抵抗；粮食耗尽，援兵不到，癸亥日，城池陷落，张善相极力辱骂王世充而死。皇帝听说后，感叹说：“我对不起张善相，张善相没有对不起我啊！”赐给他儿子襄城郡公的爵位。

五月，王世充攻陷义州，又侵犯西济州。皇上派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率兵救援。

李轨的将领安修仁的哥哥安兴贵，在长安做官，上表请求去劝说李轨，晓以祸福。皇上说：“李轨依仗军队，凭借险要，勾结吐谷浑、突厥，我起兵去攻打，尚且担心不能取胜，难道凭口舌就能说服他吗！”安兴贵说：“臣的家族在凉州，世代豪杰望族，被百姓和夷人依附；弟弟安修仁被李轨信任，子弟中有几十人担任重要官职。臣去劝说李轨，李轨如果听臣的话固然好，如果他不听，从内部图谋他，就很容易了！”皇上于是派他前去。

安兴贵到达武威，李轨任命他为左右卫大将军。安兴贵找机会劝李轨说：“凉州地域不过千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现在唐朝从太原兴起，占据函谷关和秦国，控制中原。战必胜，攻必取，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为的。不如率河西归附唐朝，那么窦融的功业就会在今天重现了！”李轨说：“我凭借山河的险固，他们虽然强大，又能把我怎么样？你是从唐朝来的，不过是为唐朝游说罢了。”安兴贵谢罪说：“臣听说富贵不回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臣全家承受陛下的荣禄，怎么肯依附唐朝！只是想贡献一点愚见，可否在于陛下。”于是退下后和安修仁暗中联合各胡人起兵攻击李轨，李轨出战而失败，据城自守。安兴贵巡城宣告说：“大唐派我来诛杀李轨，敢帮助他的人诛灭三族！”城中人争相出来归附安兴贵。李轨计穷，和妻子登上玉女台，摆酒诀别。庚辰日，安兴贵抓住李轨上报，河西全部平定。邓晓在长安，手舞足蹈地称庆，皇上说：“你作为别人的使臣，听到国家灭亡，不悲伤反而高兴，以此来讨好朕。对李轨不忠，肯为朕所用吗！”于是终身不任用他。

李轨被送到长安，和他的子弟一起被处死。任命安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凉国公，赐帛一万段；安修仁为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

隋朝末年，离石胡人刘龙儿拥兵数万，自称刘王，以他的儿子刘季真为太子；虎贲郎将梁德攻杀刘龙儿。到这时，刘季真和弟弟刘六儿又起兵作乱，带领刘武周的部众攻陷石州，杀死刺史王俭。刘季真自称突利可汗，任命刘六儿为拓定王。刘六儿随後派使者请求投降，皇上下诏任命他为岚州总管。

壬午日，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左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州、甘州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他的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等官职照旧。派黄门侍郎杨恭仁安抚河西。

丙戌日，刘武周攻陷平遥。

癸巳日，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陈政被部下杀害，部下带着他的首级投奔王世充。陈政是陈茂的儿子。

王世充因为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有威望，忌恨他们。裴仁基父子知道后，心中不安，于是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宇文儒童的弟弟尚食直长宇文温、散骑常侍崔德本密谋刺杀王世充及其党羽，重新拥立皇泰主；事情泄露，都被诛灭三族。齐王王世恽对王世充说：“宇文儒童等人谋反，正是因为皇泰主还在世的缘故，不如早点除掉他。”王世充听从了，派兄长的儿子唐王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毒杀皇泰主。皇泰主说：“请再为我去请求太尉，按照他以前说过的话，不应该到这一步。”梁百年想替他禀告，王世恽不同意；又请求与皇太后诀别，也不允许。于是铺设席子，焚香礼佛，祈祷说：“愿从今以后，不再生于帝王之家！”喝下毒药，未能断气，又用帛巾勒死。谥号为恭皇帝。王世充任命他的兄长楚王王世伟为太保，齐王王世恽为太傅，兼领尚书令。

六月庚子日，窦建德攻陷沧州。

当初，易州贼帅宋金刚，有部众一万余人，与魏刀儿勾结。魏刀儿被窦建德消灭，宋金刚救援他，战败，率领部众四千人向西投奔刘武周。刘武周听说他善于用兵，得到他非常高兴，封他为宋王，把军事大权交给他，并分出一半家产送给他。宋金刚也深自结交，休掉原来的妻子，娶了刘武周的妹妹，趁机劝说刘武周夺取晋阳，向南争夺天下。刘武周任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让他率兵三万侵犯并州。丁未日，刘武周进逼介州，僧人道澄用佛幡把他缒入城中，于是攻陷介州。唐高祖下诏命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行军总管李仲文攻击刘武周。刘武周的部将黄子英往来于雀鼠谷，多次用轻兵挑战，两军刚一交战，黄子英便假装不胜而逃，这样反复多次，姜宝谊、李仲文率全部兵马追击，伏兵发起攻击，唐军大败，姜宝谊、李仲文都被俘虏。不久两人都逃回，高祖又派他们率兵攻击刘武周。

己酉日，突厥派使者来报始毕可汗的丧事，高祖在长乐门举行哀悼仪式，停止朝会三天，下诏命百官到使者馆舍吊唁。又派内史舍人郑德挺前往吊唁处罗可汗，赠送帛三万段。

高祖因为刘武周入侵而忧虑，右仆射裴寂请求亲自率军出征。癸亥日，任命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讨伐刘武周，允许他见机行事。

秋季七月，开始设置十二军，分别统领关内各府，都用天上的星宿命名，由车骑府统辖。每军设将军、副将军各一人，选取一向威望很高的人担任，督察耕战事务。从此兵马精锐强大，所向无敌。

海岱贼帅徐圆朗以数州之地请求归降，被任命为兖州总管，封鲁国公。

王世充派他的部将罗士信侵犯穀州，罗士信率领部众一千余人前来归降。在此之前，罗士信跟随李密攻击王世充，兵败，被王世充俘虏，王世充厚待他，与他同吃同住。后来得到邴元真等人，对待他们像对待罗士信一样，罗士信感到耻辱。罗士信有一匹骏马，王世充兄长的儿子赵王王道询想要，罗士信不给，王世充夺过来赐给王道询；罗士信愤怒，所以前来归降。高祖听说他来了，非常高兴，派使者迎接慰劳，赐帛五千段，供给他的部众粮食，任命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王世充的左龙骧将军临泾人席辩与同僚杨虔安、李君义都率领部众前来归降。

丙子日，王世充派他的部将郭士衡侵犯穀州，刺史任瑰大败敌军，几乎全部俘虏斩杀。

甲申日，行军总管刘弘基派部将种如愿袭击王世充的河阳城，毁坏河桥后返回。

乙酉日，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高昌王麹伯雅各自派使者入朝进贡。

当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入隋朝朝见，隋朝留下他，突厥国人立他的叔父为可汗，号称射匮可汗。射匮是达头可汗的孙子，即位后，开拓疆土东至金山，西至大海，于是与北突厥为敌，在龟兹北面的三弥山建立王庭。射匮去世，他的弟弟统叶护即位。统叶护勇敢而有谋略，向北兼并铁勒，拥有数十万弓箭手，占据乌孙旧地，又将王庭迁到石国北面的千泉；西域各国都臣服于他，叶护分别派吐屯监察各国，督促征收赋税。

辛卯日，宋金刚侵犯浩州，十天后退去。

八月丁酉日，酅公去世，谥号为隋恭帝；没有后代，以族子杨行基为嗣子。

窦建德率兵十余万奔向洺州，淮安王李神通率各军退保相州。己亥日，窦建德兵到洺州城下。丙午日，将军秦武通率军到洛阳，击败王世充的部将葛彦璋。

丁未日，窦建德攻陷洺州，总管袁子幹投降。乙卯日，窦建德率兵奔向相州，淮安王李神通听说后，率各军到黎阳投靠李世勣。

梁师都联合突厥数千骑兵侵犯延州，行军总管段德操兵少不敌，闭城不出战，等梁师都稍有懈怠，九月丙寅日，派副总管梁礼率兵攻击。梁师都与梁礼激战正酣，段德操率轻骑多张旗帜，从背后袭击，梁师都军队溃败；追击二百余里，攻破他的魏州，俘虏男女二千余人。段德操是段孝先的儿子。

萧铣派部将杨道生侵犯峡州，刺史许绍击败了他。萧铣又派部将陈普环率水军上峡，图谋攻取巴、蜀。许绍派儿子许智仁及录事参军李弘节等追到西陵，大败敌军，俘虏陈普环。萧铣派兵戍守安蜀城和荆门城。

在此之前，高祖派开府李靖到夔州经略萧铣。李靖到峡州，被萧铣军队阻隔，很久不能前进。高祖恼怒他滞留，秘密命令许绍杀了他；许绍爱惜李靖的才能，替他上奏请求，得以免死。

己巳日，窦建德攻陷相州，杀死刺史吕珉。

民部尚书鲁公刘文静，自认为才能谋略功勋在裴寂之上，而职位却在他之下，心中很不平。每次朝廷议事，裴寂赞同的，刘文静必定反对，多次欺侮裴寂，因此两人有矛盾。刘文静与弟弟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饮酒，酒酣时，怨恨不满，拔刀击柱说：“应当砍下裴寂的脑袋！”家中多次出现怪事，刘文起召来巫师在星光下披散头发、口衔刀作法诅咒。刘文静有个妾室失宠，让她的兄长告发刘文静谋反。高祖将刘文静交付官吏，派裴寂、萧瑀审问情况。刘文静说：“起义之初，我愧为司马，估计与长史的地位声望大致相同。如今裴寂为仆射，占据上等宅第；我的官爵赏赐与众人相同，东西征讨，老母留在京师，风雨无所庇护，确实有不满之心，因酒醉口出怨言，不能自保。”高祖对群臣说：“看刘文静这番话，谋反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李纲、萧瑀都证明他没有谋反，秦王李世民也为他坚决请求说：“从前在晋阳，刘文静先定下非常之策，才告诉裴寂；等到攻克京城，任用待遇悬殊，令刘文静产生不满是有的，但不敢谋反。”裴寂对高祖说：“刘文静的才能谋略确实超过当世之人，但性情粗疏阴险，如今天下未定，留下他必定留下后患。”高祖一向亲近裴寂，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用了裴寂的话。辛未日，刘文静和刘文起被处死，家产没收。

沈法兴攻克毗陵后，认为江、淮以南可以指挥而定，自称梁王，定都毗陵，改年号为延康，设置百官。他生性残忍，专尚威刑，将士稍有过错，立即斩杀，因此部下离心怨恨。

当时杜伏威占据历阳，陈稜占据江都，李子通占据海陵，都有图谋江南之心。沈法兴的军队多次战败；适逢李子通在江都包围陈稜，陈稜送人质向沈法兴和杜伏威求救，沈法兴派儿子沈纶率兵数万，与杜伏威共同救援。杜伏威驻军清流，沈纶驻军扬子，相距数十里。李子通的纳言毛文深献计，招募江南人假扮沈纶的士兵，夜间袭击杜伏威营寨，杜伏威大怒，又派兵袭击沈纶。于是两人互相猜疑，都不敢先进军。李子通得以全力进攻江都，攻克，陈稜投奔杜伏威。李子通进入江都，乘机攻击沈纶，大败其军，杜伏威也率军退走。李子通即皇帝位，国号吴，改年号为明政。丹杨贼帅乐伯通率部众一万余人投降，李子通任命他为左仆射。杜伏威请求归降；丁丑日，任命杜伏威为淮南安抚大使、和州总管。

裴寂到介休，宋金刚据城抵御。裴寂驻军度索原，军中饮用涧水，宋金刚截断水源，士卒干渴乏水。裴寂想移营靠近水源，宋金刚纵兵攻击，裴寂军于是溃败，几乎全部损失，裴寂一日一夜逃到晋州。

在此之前，刘武周多次派兵进攻西河，浩州刺史刘赡抵御；李仲文率兵前往，与他共同守卫西河。等到裴寂战败，自晋州以北的城镇全部陷没，只有西河保存。姜宝谊再次被宋金刚俘虏，图谋逃回，宋金刚杀了他。裴寂上表谢罪，高祖安慰他，又派他镇抚河东。

刘武周进逼并州，齐王李元吉欺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你率老弱守城，我率强兵出战。”辛巳日，李元吉夜间出兵，携带妻妾放弃州城逃回长安。李元吉刚走，刘武周兵已到城下，晋阳土豪薛深开城迎接刘武周。高祖听说后，大怒，对礼部尚书李纲说：“元吉年幼弱小，不熟悉时事，所以派窦诞、宇文歆辅佐他。晋阳有强兵数万，粮食够吃十年，是兴王建国的基础，一旦放弃。听说宇文歆首先策划此计，我当斩他！”李纲说：“齐王年少骄逸，窦诞从未规劝，反而掩盖遮盖，使士民怨恨，今日的失败，是窦诞的罪过。宇文歆劝谏，齐王不改正，他随后都上奏了，这是忠臣，怎么可以杀呢！”第二天，高祖召见李纲入宫，升坐御座说：“我有您，才没有滥用刑罚。元吉自己不好，不是他们两人能禁止的。”连窦诞一起赦免了。卫尉少卿刘政会在太原，被刘武周俘虏，刘政会秘密派人上表陈述刘武周的形势。刘武周占据太原，派宋金刚进攻晋州，攻克，俘虏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刘弘基逃回。宋金刚进逼绛州，攻陷龙门。

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与北突厥有仇；曷娑那在长安，北突厥派使者请求杀他，高祖不答应。群臣都说：“保住一个人而失去一个国家，以后必定成为祸患！”秦王李世民说：“人穷途末路来归附我们，杀他不义。”高祖犹豫了很久，不得已，丙戌日，带曷娑那在内殿宴饮，之后送到中书省，任由北突厥使者杀了他。

礼部尚书李纲领太子詹事，太子李建成起初很礼敬他。过了很久，太子逐渐亲近小人，嫉妒秦王李世民功高，颇相猜忌；李纲多次劝谏不听，于是请求退休。高祖骂他说：“你做过何潘仁的长史，竟然耻于做我的尚书吗！而且正要让你辅佐建成，却坚决请求离去，为什么？”李纲叩头说：“何潘仁是盗贼，每次想胡乱杀人，我劝谏他就停止。做他的长史，可以无愧。陛下是创业的明主，我没有才能，所说的话像水泼石头，对太子说也是如此，我怎么敢长久玷污朝廷，辱没东宫呢！”高祖说：“我知道你是正直之士，勉力留下辅佐我的儿子。”戊子日，任命李纲为太子少保，尚书、詹事不变。李纲又上书劝谏太子饮酒无节制，以及听信谗言，疏远骨肉。太子不高兴，而行为依旧。李纲郁郁不得志，这一年，坚决以年老多病辞职，高祖下诏解除他的尚书职务，仍为少保。

淮安王李神通派慰抚使张道源镇守赵州。庚寅日，窦建德攻陷赵州，俘虏总管张志昂及张道源。窦建德因为二人及邢州刺史陈君宾不早日投降，想杀了他们。国子祭酒凌敬劝谏说：“人臣各为其主所用，他们坚守不降，是忠臣。如今大王杀了他们，用什么来激励部下呢！”窦建德生气地说：“我到城下，他们仍然不降，力尽被擒，怎么可以放过！”凌敬说：“如今大王派大将高士兴在易水抵御罗艺，罗艺才到，高士兴就投降，大王认为怎么样？”窦建德于是醒悟，立即命令释放他们。

乙未日，梁师都再次侵犯延州，段德操击败他，斩首二千余级，梁师都率百余骑兵逃走。段德操因功被任命为柱国，赐爵平原郡公。鄜州刺史鄜城壮公梁礼战死。

冬季十月己亥日，加封凉州总管杨恭仁为纳言；赐幽州总管燕公罗艺姓李氏，封燕郡王。

辛丑日，李艺在衡水击败窦建德。

癸卯日，任命左武候大将军庞玉为梁州总管。当时集州的獠人反叛，庞玉率军征讨，獠人占据险要地势坚守，官军无法前进，粮食也即将耗尽。归顺的獠人与反叛者都是邻里亲戚同党，争相说叛贼不可攻击，请求庞玉撤军。庞玉扬言说：“秋粮即将成熟，百姓不得收割，全部供应军需，不平定叛贼我绝不返回。”听到这话的人非常恐惧，说：“大军不离开，我们都将饿死。”其中的壮士便进入叛贼营地，与亲信暗中谋划，斩杀了叛贼首领后投降，其余党羽都四散溃逃，庞玉乘胜追击讨伐，全部平定了叛乱。

刘武周的将领宋金刚进攻浍州，攻陷了该城，军队气势非常锐利。裴寂生性怯懦，没有将帅的谋略，只是不断派遣使者，催促虞、泰二州将百姓收拢进入城堡，焚烧他们的积蓄。百姓惊慌扰乱，满心怨恨，都想要做盗贼。夏县百姓吕崇茂聚众自称魏王，来响应刘武周，裴寂征讨他，被吕崇茂击败。皇帝下诏命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人率兵征讨。

当时王行本仍然占据蒲坂，未被攻克，也与刘武周相互呼应，关中地区震动惊骇。高祖亲下手诏说：“贼寇势力如此强大，难以与他们争锋，应当放弃大河以东地区，谨慎守卫关西罢了。”秦王李世民上表说：“太原，是帝王基业的开端，国家的根本；河东地区富庶，是京城所需的物资来源，如果全部放弃，我私下感到愤恨。希望交给我三万精兵，必定能平定刘武周，收复汾、晋地区。”高祖于是征发关中所有兵力增援李世民统帅，让他攻打刘武周。乙卯日，高祖前往华阴，到达长春宫为李世民送行。

窦建德率兵赶往卫州。窦建德每次行军，通常分为三路，辎重、老弱士兵在中间，步兵骑兵在左右两侧护卫，相距大约二里。窦建德率一千骑兵前行，经过黎阳三十里时，李世勣派骑兵将领丘孝刚率二百骑兵侦察。丘孝刚骁勇，擅长使用马槊，与窦建德相遇，便攻击他，窦建德败逃；右方军队赶来救援，攻击并斩杀了丘孝刚。窦建德发怒，回师攻打黎阳，攻克黎阳，俘虏了淮安王李神通、李世勣的父亲徐盖、魏征以及高祖的妹妹同安公主。只有李世勣率数百骑兵渡过黄河逃走，几天后，因为父亲的缘故，返回向窦建德投降。卫州听说黎阳陷落，也投降了。窦建德任命李世勣为左骁卫将军，让他守卫黎阳，常把他父亲徐盖带在身边作为人质。任命魏征为起居舍人。滑州刺史王轨的奴仆杀死王轨，携带王轨的首级向窦建德投降。窦建德说：“奴仆杀死主人是大逆不道，我怎么能接受！”立刻下令斩杀奴仆，将王轨的首级送回滑州。官吏百姓感动喜悦，当天就请求归降。于是周围州县以及徐圆朗等人都望风归附。己未日，窦建德返回洺州，修筑万春宫，迁都于此。将淮安王李神通安置在下博，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

行军总管罗士信率领勇士夜间攻入洛阳外城，放火焚烧清化里后返回。壬戌日，罗士信攻占青城堡。王世充亲自率兵巡行攻取土地到达滑台，兵临黎阳；尉氏城主时德睿、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派遣使者投降王世充。王世充任命时德睿为尉州刺史。王要汉，是王伯当的兄长。

夏侯端到达黎阳，李世勣派兵护送他，从澶渊渡过黄河，向各州县传递檄文，东到海边，南到淮河，二十多个州，都派使者前来归降。行进到谯州时，适逢汴州、亳州向王世充投降，归路于是断绝。夏侯端一向深得人心，跟从他的二千人，虽然粮食耗尽也不忍心弃他而去。夏侯端坐在沼泽中，杀马给士兵吃，于是哽咽着说：“你们的家乡都已经跟从了贼寇，只是因为共同事奉的情谊，还没有抛弃我。我奉行王命，不能跟从你们；你们有妻子儿女，不应该效法我。可以砍下我的头去归顺贼寇，一定能得到富贵。”众人都流泪说：“您对唐王室并非亲属，只是凭借忠义，立志不图生存。我们虽然卑贱，内心也是人心，难道肯杀害您来谋取私利吗！”夏侯端说：“你们不忍心杀我，我应当自杀。”众人抱住他，于是又一同前进，暗中行走了五天，饿死以及被贼寇攻击奔逃溃散失散的人超过大半，只剩下五十三人一起逃跑，采摘生豆充饥。夏侯端手持符节从不离身，屡次让随从们散去，自己求取生路，众人又不同意。当时黄河以南地区都归入了王世充手中，只有杞州刺史李公逸为唐坚守，派兵迎接夏侯端，提供食宿。王世充派使者召见夏侯端，送给他衣服，还送来了任命书，任命夏侯端为淮南郡公、尚书少吏部。夏侯端当着使者的面烧毁任命书并毁掉衣服，说：“夏侯端是天子的大使，怎么能接受王世充的官职！你想要我去，只能取走我的头罢了。”于是解下符节上的旄毛藏在怀中，把刀插在竹竿上，从山中小路向西逃走，不再有路径，冒着荆棘践踏，昼夜兼行，得以到达宜阳，随从中有人坠崖落水，被虎狼吃掉，又损失了一半；那些存活的人鬓发脱落，不再有人样。夏侯端到朝廷拜见高祖，只谢罪说自己没有功劳，起初并不说自己艰苦，高祖又任命他为秘书监。

郎楚之前往山东，也被窦建德俘获，郎楚之不屈服，最终得以返回。

王世充派他的堂弟王世辩率领徐州、亳州的军队攻打雍丘。李公逸派使者求救，高祖因为隔在贼寇境内，无法救援。李公逸于是留下他的属官李善行守卫雍丘，自己率领轻骑入朝，到达襄城时，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俘获。王世充对他说：“你穿越郑国臣服唐朝，这道理在哪里？”李公逸说：“我对于天下，只知道有唐，不知道有郑。”王世充大怒，杀了他。李善行也阵亡了。高祖封李公逸的儿子为襄邑公。

甲子日，高祖在华山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