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四

从屠维单阏十一月开始，到重光大荒落二月结束，总共一年多一点。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六一九年

十一月，己卯日，刘武周侵犯浩州。

秦王李世民率兵从龙门趁着冰层坚硬渡过黄河，驻扎在柏壁，与宋金刚对峙。当时河东的州县，经过俘掠之后，没有粮仓，人心惶恐，聚集在城堡中，征收赋税得不到什么，军中缺粮。李世民发布教令告谕百姓，百姓听说李世民担任主帅而来，没有不归附的，从近到远，每天来的人越来越多，然后逐渐征收他们的粮食，军粮因此充足。于是休整兵马，只命令偏将和裨将找机会抄掠，大军坚守营垒不作战，因此敌军的势力日益衰弱。

李世民曾亲自率领轻骑侦察敌情，骑兵都四散离开，李世民独自与一名甲士登上山丘睡觉。不久敌兵从四面合围，起初没有察觉，正好有蛇追老鼠，碰到了甲士的脸，甲士惊醒，于是告诉了李世民，两人一起上马，奔驰了一百多步，被敌军追上，李世民用大羽箭射死了他们的骁将，敌骑才撤退。

李世勣想归顺唐朝，担心祸及父亲，与郭孝恪商议。郭孝恪说：“我们刚依附窦氏，稍有行动就会被怀疑，应该先立功来取得信任，然后才可以图谋。”李世勣听从了。他袭击王世充的获嘉，攻破了，俘获很多，献给窦建德，窦建德因此亲近他。当初，漳南人刘黑闼，年轻时骁勇狡猾，与窦建德交好，后来成为盗贼，辗转依附郝孝德、李密、王世充。王世充任命他为骑将，他每次看到王世充的所作所为，暗自嘲笑。王世充派刘黑闼守卫新乡，李世勣进攻并俘虏了他，献给窦建德。窦建德任命他为将军，赐爵汉东公，常派他率领奇兵东西袭击，有时潜入敌境侦察虚实。刘黑闼往往趁机奋勇攻击，获胜而回。

十二月，庚申日，皇上在华山打猎。

于筠劝说永安王李孝基急攻吕崇茂，独孤怀恩请求先准备好攻城器具，然后再进攻，李孝基听从了。吕崇茂向宋金刚求救，宋金刚派他的将领善阳人尉迟敬德、寻相率兵突然到达夏县。李孝基内外受敌，于是大败，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以及行军总管刘世让都被俘虏。尉迟敬德名恭，以字行世。

皇上征召裴寂入朝，责备他战败，交给司法官吏处理，不久又释放了他，对他的宠待更加优厚。

尉迟敬德、寻相将要返回浍州，秦王李世民派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人在美良川拦截，大败他们，斩首二千多级。不久，尉迟敬德、寻相暗中率领精锐骑兵去蒲坂救援王行本，李世民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从小路连夜赶到安邑，拦截攻击，大败他们，尉迟敬德、寻相仅仅自身逃脱，全部俘虏了他们的部众，又回到柏壁。

众将都请求与宋金刚交战，李世民说：“宋金刚孤军深入，精兵猛将都聚集在这里。刘武周占据太原，依靠宋金刚作为屏障。宋金刚军中没有积蓄，靠抢掠为生，利于速战。我们关闭营门休养锐气来挫败他的锋芒，分兵到汾州、隰州，冲击他的腹地。他粮尽计穷，自然会逃走。应当等待这个时机，不宜速战。”

永安壮王李孝基图谋逃回，刘武周杀了他。

李世勣又派人劝说窦建德说：“曹、戴二州，户口充实，孟海公窃据其地，与郑人外表联合内心分离；如果派大军前往，很快就能攻取。得到孟海公后，进逼徐州、兖州，河南可以不战而定。”窦建德认为对，想亲自率军攻取河南，先派他的行台曹旦等率兵五万渡过黄河，李世勣率兵三千与他们会合。

武德三年庚辰，公元六二零年

春季，正月，将军秦武通在蒲坂进攻王行本。王行本出战失败，粮尽援绝，想突围逃走，没有人跟随，戊寅日，开门出降。辛巳日，皇上到蒲州，斩杀王行本。秦王李世民轻骑到蒲州拜见皇上。宋金刚包围绛州。癸巳日，皇上返回长安。

李世勣计划等窦建德到河南后，突袭他的军营，杀了他，希望救出父亲并夺取窦建德的土地归顺唐朝。正好窦建德的妻子生产，过了很久窦建德没来。

曹旦是窦建德的妻兄，在河南，多有侵扰，那些归附的贼帅都怨恨他。贼帅魏郡人李文相，号称李商胡，聚集部众五千多人，占据孟津中潬；母亲霍氏，也善于骑射，自称霍总管。李世勣与李商胡结为兄弟，入拜李商胡的母亲。母亲哭着对李世勣说：“窦氏无道，为什么要侍奉他！”李世勣说：“母亲不要担忧，不过一个月，我会杀了他，然后一起归顺唐朝！”李世勣告辞离去，母亲对李商胡说：“东海公答应我共同图谋这个贼人，时间久了事情会生变，何必等他来，不如速决。”当夜，李商胡召集曹旦的偏将二十三人，请他们喝酒，全部杀了。曹旦的别将高雅贤、阮君明还在河北没有渡河，李商胡用大船四艘渡河北的兵三百人，到中流，全部杀了。有个兽医游泳得以逃脱，到南岸，报告曹旦，曹旦严加警戒防备。李商胡举事后，才派人告诉李世勣。李世勣与曹旦营帐相连，郭孝恪劝李世勣袭击曹旦，李世勣犹豫不决，听说曹旦已有防备，于是与郭孝恪率数十骑投奔唐朝。李商胡又率精兵二千北上袭击阮君明，击败了他。高雅贤收集部众逃走，李商胡追击，没追上而回。窦建德群臣请求诛杀李盖，窦建德说：“李世勣是唐臣，被我俘虏，不忘本朝，是忠臣，他父亲有什么罪！”于是赦免了他。

甲午日，李世勣、郭孝恪到达长安。曹旦于是攻取济州，又返回洺州。

二月，庚子日，皇上到华阴。

刘武周派兵侵犯潞州，攻陷长子、壶关。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抵御，皇上派将军河东人王行敏援助他。王行敏与郭子武不和，有人说郭子武要反叛，王行敏斩杀郭子武示众。乙巳日，刘武周又派兵侵犯潞州，王行敏击败了他。

壬子日，开州蛮酋冉肇则攻陷通州。

甲寅日，派将军桑显和等人在夏县进攻吕崇茂。

当初，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攻打蒲坂，久攻不下，损失伤亡很多，皇上多次下敕书责备他，独孤怀恩因此怨恨。皇上曾开玩笑对独孤怀恩说：“姑姑的儿子都已经做了天子，接下来应该轮到舅舅的儿子了吧？”独孤怀恩也颇以此自负，有时握腕说：“我家难道只有女儿尊贵吗？”于是与部下元君宝谋划反叛。正好独孤怀恩、元君宝与唐俭都被尉迟敬德俘虏，元君宝对唐俭说：“独孤尚书近来图谋大事，如果能早决断，怎么会有这种耻辱！”等到秦王李世民在美良川击败尉迟敬德，独孤怀恩逃回，皇上又派他率兵攻打蒲坂。元君宝又对唐俭说：“独孤尚书得以逃脱回来，又在蒲坂，可以说是王者不死！”唐俭担心独孤怀恩最终实现他的阴谋，于是劝说尉迟敬德，请派刘世让回去与唐议和，尉迟敬德听从了，于是将独孤怀恩反叛的情况上报。当时王行本已经投降，独孤怀恩进入占据蒲坂城，皇上正渡河要去独孤怀恩的营地，已经上船了，刘世让正好赶到。皇上大惊说：“我得以免祸，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派人召见独孤怀恩，独孤怀恩不知事情败露，乘轻舟前来；立即将他逮捕交给司法官吏，分头搜捕他的党羽。甲寅日，诛杀独孤怀恩及其党羽。

窦建德进攻李商胡，杀了他。窦建德在洺州鼓励农耕蚕桑，境内没有盗贼，商旅可以在野外露宿。

突厥处罗可汗迎接杨政道，立为隋王。中国士民在北方者，处罗全部配给他，有部众万人。设置百官，都依照隋制，居住在定襄。

三月，乙丑日，刘武周派他的将领张万岁侵犯浩州，李仲文击退了他，俘斩数千人。

改纳言为侍中，内史令为中书令，给事郎为给事中。

甲戌日，任命内史侍郎封德彝为中书令。

王世充的将帅、州县前来投降的，每月相继不断。王世充于是严酷法令，一人逃亡背叛，全家无论老幼全部处死，父子、兄弟、夫妇允许互相告发而免罪。又让五家为一保，有全家逃亡而四邻没有发觉的，都牵连处死。杀人越多而逃亡的也越多，甚至砍柴的人，出入都有数量限制；公私愁苦窘迫，民不聊生。又把宫城作为大牢狱，凡他心中忌恨的人，连家属一起收捕关在宫中；诸将出去讨伐，也把他们的家属质押在宫中，被关押的常常不少于一万人，饿死的每天有几十人。王世充又让台省官员担任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谷、怀、德等十二州的营田使，丞、郎得以担任此职的，高兴得如同登仙。

甲申日，行军副总管张伦在浩州击败刘武周，俘斩一千多人。

西河公张纶、真乡公李仲文率兵进逼石州，刘季真恐惧而假意投降。乙酉日，任命刘季真为石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彭山郡王。

蛮酋冉肇则侵犯信州，赵郡公李孝恭与他交战，不利。李靖率兵八百人袭击，斩杀冉肇则，俘虏五千多人；己丑日，收复开、通二州。李孝恭又进攻萧铣的东平王阇提，斩杀了他。

夏季，四月，丙申日，皇上祭祀华山；壬寅日，返回长安。

设置益州道行台，以益、利、会、鄜、泾、遂六总管隶属其下。

刘武周多次进攻浩州，被李仲文击败。宋金刚军中粮食耗尽；丁未日，宋金刚北逃，秦王李世民追击。

罗士信包围慈涧，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救援，罗士信刺中王玄应坠马，被人救起，得以免死。

壬子日，任命显州道行台杨士林为行台尚书令。

甲寅日，加封秦王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秦王李世民在吕州追上寻相，大破之，乘胜追击败兵，一昼夜行军二百多里，交战数十回合。到达高壁岭，总管刘弘基抓住马缰劝谏说：“大王破贼，追击败兵到这里，功劳也够了。深入不止，不爱惜自身吗！而且士卒饥饿疲惫，应该在此留驻，等兵粮都到齐，然后再前进，也不晚。”李世民说：“宋金刚计穷而逃，众心离散；功业难成而易败，机会难得而易失，一定要趁此势头攻取他。如果停留不进，让他站稳脚跟、做好准备，就不能再攻了。我竭忠报国，岂能顾惜自身！”于是策马前进，将士不敢再说饥饿。在雀鼠谷追上宋金刚，一天八次交战，都击败了他，俘斩数万人。夜晚，在雀鼠谷西原宿营，李世民已经两天没吃饭，三天没解甲，军中只有一只羊，李世民与将士分着吃了。丙辰日，陕州总管于筠从宋金刚处逃来。李世民率兵直奔介休，宋金刚还有部众二万人，戊午日，出西门，背城布阵，南北七里。李世民派总管李世勣等与他交战，稍稍退却，被敌军乘势进攻。李世民率精骑攻击，出现在敌军阵后，宋金刚大败，斩首三千级。宋金刚轻骑逃走，李世民追击数十里，到达张难堡。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据堡自守，李世民摘下头盔给他们看，堡中欢呼雀跃，流下眼泪。左右告诉说大王没吃饭，献上浊酒、糙米饭。

尉迟敬德收集余众守介休，李世民派任城王李道宗、宇文士及前去劝谕，尉迟敬德与寻相献出介休及永安投降。李世民得到尉迟敬德，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右一府统军，让他率领旧部八千人，与各营混合驻扎。屈突通担心他叛变，屡次进言，李世民不听。刘武周听说宋金刚战败，非常恐惧，放弃并州逃往突厥。宋金刚收集余众，想再战，部众不肯服从，也率一百多骑逃往突厥。

李世民到达晋阳，刘武周所任命的仆射杨伏念献城投降。唐俭封存府库等待李世民，刘武周所占据的州县全部归入唐朝。

不久，宋金刚图谋逃往上谷，突厥追上并抓获了他，腰斩。岚州总管刘六儿跟随宋金刚在介休，秦王李世民擒获并斩杀了他。他的哥哥刘季真，放弃石州，逃奔刘武周的将领马邑人高满政，高满政杀了他。

刘武周南下侵犯唐朝时，他的内史令苑君璋劝谏说：“唐主凭一州的兵力，直取长安，所向无敌，这是上天授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晋阳以南，道路险要狭窄，孤军深入，后方没有接应，您如果进攻不利，怎么能撤回呢？不如北连突厥，南结唐朝，在这南方称王，才是长久之策。”刘武周不听，留下苑君璋守卫朔州。等到失败后，他哭着对苑君璋说：“没有听你的话，才落得如此下场。”过了很久，刘武周图谋逃回马邑，事情泄露，突厥杀了他。突厥又任命苑君璋为大行台，统领其余部众，并派郁射设监督军队协助镇守。

庚申日，怀州总管黄君汉在西济州攻击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大败敌军；熊州行军总管史万宝在九曲拦截，又打败了他们。

辛酉日，王世充攻陷邓州。

皇上听说并州平定，非常高兴。壬戌日，宴请群臣，赏赐缯帛，让他们自己进入御府，尽力拿取。恢复唐俭的官爵，仍任命他为并州道安抚大使；没收的独孤怀恩的田地房屋钱财，全部赐给他。

李世民留下李仲文镇守并州，刘武周多次派兵入侵，李仲文总是击败他们，攻下一百多座城堡。皇上下诏任命李仲文为检校并州总管。

五月，窦建德派高士兴到幽州攻打李艺，没能攻克，退军到笼火城。李艺发动袭击，大败敌军，斩首五千级。窦建德的大将军王伏宝，勇猛谋略在军中第一，众将领嫉妒他，说他谋反，窦建德杀了他，王伏宝说：“大王为什么听信谗言，自己砍掉自己的左右手呢！”

起初，尉迟敬德带兵帮助吕崇茂守卫夏县，皇上暗中派使者赦免吕崇茂的罪过，任命他为夏州刺史，让他设法除掉尉迟敬德，事情泄露，尉迟敬德杀了吕崇茂。尉迟敬德离开后，吕崇茂的余党又占据夏县抵抗。秦王李世民率军从晋州回攻夏县，壬午日，屠城。

辛卯日，秦王李世民回到长安。

这个月，突厥派阿史那揭多向王世充进献一千匹马，并且求婚；王世充把宗族女子嫁给他，并与他互通贸易。

六月，壬辰日，皇上下诏任命和州总管、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杜伏威为使持节、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扬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安抚使，进封吴王，赐姓李氏。任命辅公祏为行台左仆射，封舒国公。丙午日，立皇子李元景为赵王，李元昌为鲁王，李元亨为鲁王。

显州行台尚书令楚公杨士林，虽然接受了唐朝的官爵，却北结王世充，南通萧铣；皇上下诏让庐江王李瑗与安抚使李弘敏讨伐他。军队还没出发，长史田瓒被杨士林猜忌，甲寅日，田瓒杀了杨士林，投降了王世充，王世充任命田瓒为显州总管。

秦王李世民讨伐刘武周时，突厥的处罗可汗派他的弟弟步利设率领两千骑兵帮助唐朝。刘武周失败后，这个月，处罗来到晋阳，总管李仲文无法控制；又留下伦特勒，让他率领几百人，说是帮助李仲文镇守，从石岭以北，都留下军队戍守后离去。

皇上商议攻打王世充，王世充听说后，挑选各州镇的骁勇将士都集中到洛阳，设置四镇将军，招募人分别守卫四城。秋天，七月，壬戌日，皇上下诏让秦王李世民督率各军攻打王世充。陕东道行台屈突通的两个儿子在洛阳，皇上对屈突通说：“现在想让你东征，你的两个儿子怎么办？”屈突通说：“臣过去是俘虏，本该处死，陛下解开绳索，施加恩礼。当时，臣心中发誓，期望用余生为陛下尽节，只担心死得不是地方。现在能充当前锋，两个儿子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皇上感叹道：“为义献身的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啊！”

癸亥日，突厥派使者秘密去见王世充，潞州总管李袭誉拦击，打败了他们，俘获牛羊数以万计。

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定远报告：“并州总管李仲文与突厥勾结，想等洛阳交战时，带领胡人骑兵直入长安。”甲戌日，命令皇太子镇守蒲坂以防备，又派礼部尚书唐俭安抚并州，暂时废除并州总管府，征召李仲文入朝。

壬午日，秦王李世民到达新安。王世充派魏王王弘烈镇守襄阳，荆王王行本镇守虎牢，宋王王泰镇守怀州，齐王王世恽检校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卫宝城，太子王玄应守卫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卫含嘉城，鲁王王道徇守卫曜仪城，王世充亲自率领作战部队，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率领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率领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率领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共三万人，以防备唐朝。王弘烈、王行本，是王世伟的儿子；王泰，是王世充的侄子。

梁师都带领突厥、稽胡军队入侵，行军总管段德操击败了他们，斩首一千多级。

罗士信率领前锋包围慈涧，王世充亲自率兵三万人救援。己丑日，秦王李世民率领轻骑兵前去侦察王世充，突然与他相遇，众寡不敌，道路险要，被王世充包围。李世民左右驰射，敌军都应弦而倒，擒获了他的左建威将军燕琪，王世充才退兵。李世民回营，满面灰尘，军中的人不再认识他，想阻拦他，李世民摘下头盔表明身份，才得入内。第二天，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进军慈涧；王世充撤走慈涧的守军，回到洛阳。李世民派行军总管史万宝从宜阳向南占据龙门，将军刘德威从太行向东包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从洛口截断他的粮道，怀州总管黄君汉从河阴攻打回洛城；大军驻扎在北邙，连营逼近他。王世充的洧州长史繁水人张公谨与刺史崔枢率州城前来投降。

八月，丁酉日，南宁西爨蛮派使者入朝进贡。起初，隋末蛮族首领爨玩造反，被杀，儿子们被没为官奴，土地被放弃。皇帝即位后，任命爨玩的儿子爨弘达为昆州刺史，让他带着父亲的尸体回去安葬；益州刺史段纶趁机派使者招谕他的部落，都来投降。

己亥日，窦建德的共州县令唐纲杀了刺史，率州前来投降。

邓州的当地豪强抓住王世充任命的刺史前来投降。

癸卯日，梁师都的石堡留守张举率领一千多人前来投降。

甲辰日，黄君汉派校尉张夜叉用水军袭击回洛城，攻克了它，擒获守将达奚善定，切断河阳南桥后返回，降服了二十多处城堡。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率领杨公卿等人攻打回洛，没能攻克，于是在城西修筑月城，留下军队戍守。

王世充在青城宫列阵，秦王李世民也列阵相对。王世充隔着河水对李世民说：“隋室倾覆，唐帝在关中称帝，郑帝在河南称帝，我王世充从未向西侵犯，大王忽然举兵东来，为什么？”李世民派宇文士及回答说：“四海都仰慕皇风，唯独您阻碍声教，为此而来！”王世充说：“我们相互息兵讲和，不是很好吗？”又回答说：“奉诏命攻取东都，不命令讲和！”到傍晚，各自带兵返回。

皇上派使者与窦建德和好，窦建德让同安长公主随使者一起回来。

乙卯日，刘德威袭击怀州，攻入外城，攻克了城堡。

九月，庚午日，梁师都的部将刘旻率华池前来投降，被任命为林州总管。

癸酉日，王世充的显州总管田瓒率所辖二十五州前来投降；从此襄阳与王世充断绝了音讯。

史万宝进军甘泉宫。丁丑日，秦王李世民派右武卫将军王君廓攻打轘辕，攻克了它。王世充派部将魏隐等人攻打王君廓，王君廓假装逃跑，设下伏兵，大败敌军，于是向东攻城略地，到达管城后返回。此前，王世充的部将郭士衡、许罗汉掠夺唐朝边境，王君廓用计策击退了他们，皇上下诏慰劳他说：“你以十三人击败一万贼兵，自古以来以少胜多，没有这样的事。”

王世充的尉州刺史时德睿率所辖的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前来投降。秦王李世民根据情况自行决定，命令州县官员都依照王世充的任命，不作变动，改尉州为南汴州，于是河南的州县相继前来投降。

刘武周的降将寻相等很多人叛逃。众将领怀疑尉迟敬德，把他囚禁在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对李世民说：“尉迟敬德骁勇绝伦，现在既然被囚禁，心里必定怨恨，留着他恐怕是后患，不如杀了他。”李世民说：“不对。尉迟敬德如果要背叛，难道会在寻相之后吗！”立即下令释放他，带进内室，赐给他金子，说：“大丈夫意气相投，不要因为小的嫌隙而介意，我终究不会听信谗言来伤害忠良，您应该体察。如果一定要走，这些金子就资助您，表示一时共事的情谊。”辛巳日，李世民率五百骑兵巡视战场，登上魏宣武陵。王世充率步兵骑兵一万多人突然到来，包围了他们。单雄信挺槊直奔李世民，尉迟敬德跃马大喊，横刺单雄信落马，王世充的军队稍稍后退，尉迟敬德掩护李世民冲出包围。李世民、尉迟敬德又率领骑兵回身交战，出入王世充的阵中，往返无阻。屈突通率领大军随后赶到，王世充的军队大败，仅以身免。擒获他的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一千多级，俘获排槊兵六千人。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您回报得多么快啊！”赐给尉迟敬德一箱金银，从此对他的宠遇日益深厚。

尉迟敬德善于躲避长槊，每次单骑冲入敌阵，敌人用槊集中刺他，始终不能伤到他，还能夺下敌人的槊反刺回去。齐王李元吉以善于骑槊自负，听说尉迟敬德的能耐，请求各自去掉刀刃相互较量胜负，尉迟敬德说：“我自当去掉刀刃，大王不必去掉。”随后李元吉刺他，始终不能刺中。秦王李世民问尉迟敬德说：“避槊和夺槊，哪个更难？”尉迟敬德说：“夺槊难。”于是命令尉迟敬德夺李元吉的槊。李元吉操槊跃马，志在刺中，尉迟敬德片刻之间三次夺下他的槊；李元吉虽然当面赞叹惊异，内心却非常羞耻。

叛乱的胡人攻陷岚州。

起初，王世充任命邴元真为滑州行台仆射。濮州刺史杜才干，是李密的旧将，怨恨邴元真背叛李密，假装率众投降他。邴元真依仗自己的官势，亲自前去招抚，杜才干出迎，请他入座，抓住他数落说：“你本是平庸之才，魏公（李密）把你放在重要僚属的位置，你没有建立毫发之功，反而制造滔天大祸，今天来送死，是你的本分！”于是杀了他，派人带着他的首级到黎阳祭奠李密的陵墓。壬午日，率濮州前来投降。

突厥的莫贺咄设侵犯凉州，总管杨恭仁迎击，被击败，被掳掠男女几千人离去。

丙戌日，任命田瓒为显州总管，赐爵蔡国公。

冬季，十月，甲午日，王世充的大将军张镇周前来投降。

甲辰日，行军总管罗士信袭击王世充的硖石堡，攻克了它。罗士信又包围千金堡，堡中的人骂他。罗士信夜里派一百多人抱着几十个婴儿到堡下，让婴儿啼哭呼喊，假装说：“从东都来投奔罗总管。”接着互相说：“这是千金堡，我们搞错了。”随即离开。堡中的人以为罗士信已经离开，来的是洛阳的逃亡者，出兵追赶。罗士信在路边设下伏兵，等他们打开城门，突然冲入，屠城。

窦建德包围幽州时，李艺向高开道告急，高开道率两千骑兵救援，窦建德的军队退走，高开道通过李艺派使者前来投降。戊申日，任命高开道为蔚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北平郡王。高开道脸上有箭头，召医生取出，医生说：“箭头太深，不能取出。”高开道发怒，杀了他。又召另一个医生，说：“取出来恐怕会痛。”又杀了他。再召一个医生，医生说：“可以取出来。”于是凿开骨头，在里面放进楔子，骨头裂开一寸多，终于取出了箭头；高开道照样奏乐进餐不停。

窦建德率二十万部众再次攻打幽州。窦建德的士兵已经攀上城堞，薛万均、薛万彻率领一百名敢死士兵从地道绕到他们背后，突然袭击，窦建德的军队溃败逃走，斩首一千多级。李艺的军队乘胜逼近他的营寨，窦建德在营中列阵，填平壕沟而出，奋力反击，大败李艺的军队，窦建德追击败兵。追到城下，攻城，没能攻克就返回了。

李密失败后，杨庆回到洛阳，恢复姓杨。等到王世充称帝，杨庆又改姓郭，王世充任命他做管州总管，把侄女嫁给他。秦王李世民逼近洛阳，杨庆暗中派人请求投降，李世民派总管李世勣领兵前往占据管州城。杨庆想和妻子一同来降，妻子说："主上让我侍奉你，是想笼络你的心。如今你既然辜负了他的托付，追求私利以求保全，我拿你怎么办！如果到了长安，那不过是你家一个婢女罢了，你又何必用我！希望送我回洛阳，这是你的恩惠。"杨庆不答应。杨庆出去后，妻子对侍者说："如果唐最终战胜郑，那么我家必定灭亡；郑如果战胜唐，那么我丈夫必死。人生到了这种地步，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自杀。庚戌，杨庆前来投降，恢复姓杨，被授予上柱国、郇国公。

当时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镇守虎牢，驻军在宋州、汴州之间，听说此事，领兵赶往管城，李世勣将他击退。李世勣让郭孝恪写信劝说荣州刺史魏陆，魏陆暗中请求投降。王玄应派大将军张志到魏陆那里征兵，丙辰，魏陆擒获张志等四名将领，带着整个州前来投降。阳城县令王雄率领各城堡前来投降，秦王李世民派李世勣领兵接应他，任命王雄为嵩州刺史，嵩山以南的道路才打通。魏陆让张志伪造王玄应的书信，停止他东路军队的行动，命令他的将领张慈宝暂且返回汴州，又秘密通知汴州刺史王要汉让他对付张慈宝，王要汉斩杀张慈宝后投降。王玄应听说各州都背叛了，非常恐惧，逃回洛阳。朝廷下诏任命王要汉为汴州总管，赐爵郳国公。

王弘烈占据襄阳，皇上命令金州总管府司马泾阳人李大亮安抚樊州、邓州以便谋取襄阳。十一月，庚申，李大亮攻打樊城镇，攻克了它，斩杀守将国大安，攻下城栅十四座。

萧铣性情狭隘，多猜忌。将领们依仗功劳恣意横行，喜好擅自杀人，萧铣为此忧虑，于是宣布解散军队从事农耕，实际上是想夺去将领们的兵权。大司马董景珍的弟弟是将军，心怀怨恨，图谋作乱；事情泄露，被处死。董景珍当时镇守长沙，萧铣下诏赦免他，召他回江陵。董景珍恐惧，甲子，献出长沙前来投降；皇上下诏命峡州刺史许绍出兵接应他。

云州总管郭子和，先前与突厥、梁师都相互勾结，后来袭击梁师都的宁朔城，攻克了它。又刺探到突厥的内部矛盾，派使者报告朝廷，被突厥的巡逻骑兵抓获。处罗可汗大怒，囚禁了郭子和的弟弟郭子升。郭子和自己认为孤立危险，请求率领百姓向南迁徙，皇上下诏将延州旧城安置他们。

张举、刘旻投降后，梁师都非常恐惧，派他的尚书陆季览劝说突厥处罗可汗说："近来中原丧乱，分裂为几个国家，势力均衡力量弱小，所以都向北归附突厥。如今定杨可汗已经灭亡，天下将全部被唐占有。师都不怕粉身碎骨，但也担心接下来会轮到可汗。不如趁他们还未安定，南下夺取中原，像魏道武帝那样做，师都请求做向导。"处罗听从了，计划派莫贺咄设从原州进入，泥步设和梁师都从延州进入，处罗从并州进入，突利可汗和奚、霫、契丹、靺鞨从幽州进入，会合窦建德的军队从滏口向西进入，在晋州、绛州会合。莫贺咄，是处罗的弟弟咄苾；突利，是始毕的儿子什钵苾。

处罗又想夺取并州来安置杨政道，他的群臣大多劝谏，处罗说："我父亲失去国家，依靠隋朝得以复立，这个恩情不能忘记！"即将出兵时去世。义成公主因为他的儿子奥射设丑陋懦弱，废黜了他，改立莫贺咄设，称为颉利可汗。乙酉，颉利派使者报告处罗的丧事，皇上用和始毕可汗丧事一样的礼仪对待他。

戊子，安抚大使李大亮攻取王世充的沮州、华州。

这个月，窦建德渡过黄河攻打孟海公。

当初，王世充侵犯窦建德的黎阳，窦建德袭击攻破殷州作为报复。从此两国关系恶化，信使不通。等到唐军逼近洛阳，王世充派使者向窦建德求救。窦建德的中书侍郎刘彬劝窦建德说："天下大乱，唐占据关西，郑占据河南，夏占据河北，形成鼎足之势。如今唐出兵进攻郑，从秋天到冬天，唐兵日益增多，郑地日益缩小，唐强郑弱，势必支撑不住。郑灭亡了，夏就不能单独存在了。不如消除仇怨忿恨，发兵救郑，夏从外部攻击，郑从内部攻击，打败唐军是必然的。唐军撤退后，慢慢观察形势变化，如果郑可以夺取就夺取它，合并两国的军队，趁唐军疲惫，天下就可以夺取了。"窦建德听从了，派使者到王世充那里，答应出兵救援。又派他的礼部侍郎李大师等人到唐，请求停止进攻洛阳的军队，秦王李世民留下他们，不作答复。

十二月，辛卯，王世充的许州、亳州等十一州都请求投降。

壬辰，燕郡王李艺又在笼火城攻击窦建德的军队，打败了他们。

辛丑，王世充的随州总管徐毅献出州城投降。

癸卯，峡州刺史许绍攻打萧铣的荆门镇，攻克了它。许绍的辖地与梁、郑相邻，两地抓获许绍的士卒，都杀掉；许绍抓获两地的士卒，都供给物资后释放。敌人惭愧感激，不再侵掠，境内得以安宁。

萧铣派他的齐王张绣攻打长沙，董景珍对张绣说："'前年杀了彭越，往年杀了韩信'，你没看见吗？为什么要互相攻打！"张绣不回答，进军包围长沙。董景珍想要突围逃走，被部下杀死；萧铣任命张绣为尚书令。张绣依仗功劳骄横，萧铣又杀了他。从此功臣将领们都有离心，兵势更加衰弱。

王世充派他兄长的儿子代王王琬、长孙安世前往窦建德那里回访，并请求出兵。

突厥的伦特勒在并州，成为百姓的大祸患，并州总管刘世让设计擒获了他。皇上听说后，非常高兴。张道源跟随窦建德在河南，暗中派人到长安，请求出兵攻打洺州以震动山东地区。丙午，皇上下诏任命刘世让为行军总管，让他领兵从土门出发，奔赴洺州。

己酉，瓜州刺史贺拔行威抓获骠骑将军达奚暠，起兵反叛。

这一年，李子通渡过长江攻打沈法兴，夺取京口。沈法兴派他的仆射蒋元超抵抗，在庱亭交战，蒋元超战败而死，沈法兴放弃毘陵，逃奔吴郡。于是丹杨、毘陵等郡都投降了李子通。李子通任命沈法兴的府掾李百药为内史侍郎、国子祭酒。

杜伏威派行台左仆射辅公祏率领数千士兵攻打李子通，以将军阚稜、王雄诞为副将。辅公祏渡过长江攻打丹杨，攻克了它，进军驻扎在溧水，李子通率领数万部众抵抗。辅公祏挑选一千精兵，手持长刀作为前锋；又派一千人紧随其后，说："有后退的就斩首。"自己率领其余部众，又跟在后面。李子通摆出方阵向前推进，辅公祏的前锋一千人拼死战斗，辅公祏又张开左右两翼攻击李子通，李子通败走，辅公祏追击，反而被李子通打败，退回，紧闭营垒不出战。王雄诞说："李子通没有营垒，又因初胜而麻痹，趁他没有防备攻击他，可以打败他。"辅公祏不听从。王雄诞带领他的私人部属几百人乘夜出击，顺风放火，李子通大败，投降的士兵有几千人。李子通粮食耗尽，放弃江都，据守京口，江西地区全部落入杜伏威手中，杜伏威迁居丹杨。

李子通又向东逃往太湖，收集散兵，得到两万人，在吴郡袭击沈法兴，大败沈法兴。沈法兴率领左右几百人弃城逃跑，吴郡贼帅闻人遂安派他的将领叶孝辩迎接沈法兴，沈法兴半路后悔，想杀掉叶孝辩，改往会稽。叶孝辩发觉了，沈法兴走投无路，投江淹死。李子通的军势重新振作，率领他的群臣将都城迁到馀杭，全部收占沈法兴的地盘，北起太湖，南到五岭，东包会稽，西到宣城，都归他所有。

广州、新州两地的贼帅高法澄、沈宝彻杀死隋朝官员，占据州城，归附林士弘，汉阳太守冯盎击败了他们。不久沈宝彻兄长的儿子沈智臣又在新州聚集兵力，冯盎领兵攻打。战斗刚开始，冯盎脱下头盔大声呼喊说："你们认识我吗？"贼兵大多扔下兵器赤膊跪拜，于是溃散，冯盎擒获沈宝彻、沈智臣等人，岭南于是平定。

窦建德的行台尚书令恒山人胡大恩请求投降。

武德四年辛巳，公元六二一年

春季，正月，癸酉，朝廷任命胡大恩为代州总管，封定襄郡王，赐姓李氏。代州石岭以北，自从刘武周作乱以来，盗寇充斥，胡大恩迁镇雁门，征讨攻击，全部平定。

稽胡酋长刘屳成部落数万人，成为边境的祸患；辛巳，皇上下诏命太子李建成统领各路军队征讨。

王世充的梁州总管程嘉会带领他的部属前来投降。

杜伏威派他的将领陈正通、徐绍宗率领精兵两千，前来会合秦王李世民攻打王世充，甲申，进攻梁州，攻克了它。

丙戌，黔州刺史田世康攻打萧铣的五个州、四个镇，全部攻克。

秦王李世民挑选精锐骑兵一千多人，都穿黑衣黑甲，分为左右两队，派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别率领。每次作战，李世民亲自穿上黑甲率领他们作为前锋，乘机进攻，所向披靡，敌人畏惧。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领兵巡视营寨，突然与王世充遭遇，作战不利。秦王李世民率领黑甲军救援，王世充大败，俘获他的骑兵将领葛彦璋，俘虏斩首六千多人，王世充逃回。

李靖向赵郡王李孝恭陈述攻取萧铣的十条计策，李孝恭上报朝廷。二月，辛卯，改信州为夔州，任命李孝恭为总管，让他大造战船，练习水战。因为李孝恭未曾经历军旅，任命李靖为行军总管，兼任李孝恭的长史，把军事委托给他。李靖劝说李孝恭全部召来巴、蜀两地酋长的子弟，量才任用，安置在身边，对外表示提拔，实际上是作为人质。

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率领数千士兵，从虎牢运粮进入洛阳，秦王李世民派将军李君羡截击，大败王玄应，王玄应只身逃脱。

李世民派宇文士及上奏请求进军包围东都，皇上对宇文士及说："回去告诉你的秦王：如今攻取洛阳，只是想停止战争。攻克城池的那天，皇帝的仪仗、法物，图书典籍、器械，不是私家所需要的东西，委托你收取。其余的女子、玉帛，都分赐给将士们。"

辛丑，李世民转移军队到青城宫，营垒还没有建成，王世充率领两万部众从方诸门出击，凭借旧马坊的墙垣沟壑，靠近谷水来抵抗唐兵，将领们都很恐惧。李世民率领精锐骑兵在北邙山列阵，登上魏宣武陵瞭望王世充的军队，对身边的人说："贼势窘迫了，出动全部人马，企图侥幸一战，今天打败他们，以后就不敢再出来了！"命令屈突通率领步兵五千渡过谷水攻击，告诫屈突通说："两军交战就放烟。"烟起，李世民率领骑兵向南冲下，身先士卒，与屈突通合力拼死作战。李世民想要了解王世充军阵的厚薄，带领精锐骑兵几十人冲入敌阵，一直冲到敌人背后，敌军纷纷溃散，杀伤很多。不久被长堤阻挡，与骑兵们失散，只有将军丘行恭跟随着李世民，王世充的几个骑兵追了上来，李世民的战马被流箭射中而死。丘行恭回马射箭追赶的骑兵，箭无虚发，追赶的骑兵不敢上前。于是下马把马让给李世民，丘行恭在马前步行手持长刀，跳跃大喊，砍杀数人，冲出敌阵，得以进入大军。王世充也率领部众拼死作战，队伍几次散开又聚合，从辰时到午时，王世充的军队才退却。李世民放兵乘势追击，直抵城下，俘虏斩首七千人，于是包围了洛阳。骠骑将军段志玄与王世充的军队奋力作战，深入敌阵，战马跌倒，被王世充的士兵擒获，两名骑兵夹持着他的发髻，将要渡过洛水，段志玄腾身奋力挣扎，两人都坠下马。段志玄驰马逃回，几百名追骑，不敢逼近。

当初，骠骑将军王怀文做唐军的侦察兵，被王世充抓获，王世充想安抚他，把他安置在身边。壬寅，王世充出右掖门，靠近洛水列阵，王怀文突然举槊刺向王世充，王世充里面穿着铠甲，槊折断不能刺入，左右的人猝不及防，都惊愕得不知所措。王怀文跑向唐军，到达写口，被追上杀死。王世充回去，脱去里面的铠甲，袒露给群臣看说："王怀文用槊刺我，终究不能伤我，难道不是天意吗！"

先前，御史大夫郑颋不愿意在王世充手下做官，多次称病不参与政事。这时对王世充说：“我听说佛有金刚不坏之身，陛下真是这样！我实在非常幸运，得以生在佛世，愿意放弃官职剃发出家为僧，勤修精进，以资助陛下的神武。”王世充说：“你是国家的大臣，一向声望很高，一旦出家，将会惊动众人的听闻。等到战事平息，我会遵从你的志向。”郑颋坚决请求，王世充不答应。郑颋退朝后对妻子说：“我从成年开始做官，一向仰慕名誉节操，不幸遭遇乱世，流离失所到了这里，身处猜忌的朝廷，脚踏危亡之地，智力浅薄，无法保全自己。人生总有一死，早晚有什么不同？姑且顺从我的喜好，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剃发穿上僧衣。王世充听说后，大怒说：“你认为我必定失败，想苟且逃脱吗？不杀了他，用什么来制服众人！”于是在街市上斩杀了郑颋。郑颋谈笑自如，围观的人认为他很壮烈。

下诏追赠王怀文为上柱国、朔州刺史。

并州安抚使唐俭秘密上奏：“真乡公李仲文与妖僧志觉有谋反的言论，又娶陶氏的女儿以应验桃李的谣言。他谄媚侍奉突厥可汗，很得可汗欢心，可汗答应立他为南面可汗。他在并州时，贪污受贿财物堆积如山。”皇上命令裴寂、陈叔达、萧瑀共同审讯他。乙巳日，李仲文被处死。

庚戌日，王泰放弃河阳逃走，他的部将赵夐等人率城前来投降。另外的将领单雄信、裴孝达与总管王君廓在洛口相持，秦王李世民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前往救援，到达轘辕，单雄信等人逃走，王君廓追击打败了他们。

壬子日，延州总管段德操攻打刘屳成，击败了他，斩首一千多级。

乙卯日，王世充的怀州刺史陆善宗率城投降。

秦王李世民包围了洛阳宫城，城中防守非常严密，大炮可以发射五十斤重的石头，能掷出二百步远，八弓弩的箭像车辐一样粗，箭头像巨斧一样大，能射五百步远。李世民从四面攻城，昼夜不停，十几天没有攻克。城中想要翻城投降的共有十三批人，都未能发动而死去。唐朝将士都疲惫想回家，总管刘弘基等人请求撤军。李世民说：“如今大举而来，应当一劳永逸。东方各州已经望风归服，只有洛阳一座孤城，势必不能持久，大功即将告成，怎么能放弃离去！”于是下令军中说：“洛阳不攻破，军队必定不会返回，敢说撤军的斩首！”众人于是不敢再说话。皇上听说后，也秘密下令让李世民返回，李世民上表说洛阳一定可以攻克，又派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当面分析形势。封德彝对皇上说：“王世充得到的地盘虽然多，但都是笼络归属，号令所能推行的，只有洛阳一城罢了，他已经智尽力穷，攻克就在早晚。现在如果回师，贼势就会重新振作，各地互相连接，以后一定难以图谋！”皇上于是听从了。李世民送信给王世充，晓以祸福；王世充没有答复。

戊午日，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派使者到左武候大将军李世勣处请求投降。左卫将军王君廓夜间领兵袭击虎牢，沈悦作为内应，于是攻克了虎牢，俘获了王世充的荆王王行本以及长史戴胄。沈悦是沈君理的孙子。窦建德攻克周桥，俘虏了孟海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