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三

从癸卯年四月到乙巳年五月，共两年多。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

夏季，四月，庚辰朔（初一），纥干承基上书告发太子李承乾谋反。太宗下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一同审讯，谋反的证据已经确凿。太宗对身边侍臣说：“该如何处置承乾？”群臣无人敢回答，通事舍人来济进言说：“陛下不失为慈父，让太子得以终其天年，那就好了！”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来济是来护儿的儿子。

乙酉（初六），太宗下诏废太子李承乾为庶人，幽禁在右领军府。太宗想赦免汉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坚决反对，于是赐他在家中自尽，而宽恕了他的母亲、妻子、儿女。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都被处死。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人因未能谏诤，都被免官贬为庶人。其余应当连坐的，全部赦免。詹事于志宁因多次谏诤，独自受到慰劳和勉励。任命纥干承基为祐川府折冲都尉，封爵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逮捕后，贺兰楚石又到朝廷告发他的事情，太宗召见侯君集说：“朕不想让刀笔吏羞辱你，所以亲自审问你。”侯君集起初不承认。太宗让贺兰楚石详细陈述事情始末，又拿出他与李承乾往来的书信给他看，侯君集理屈词穷，于是认罪。太宗对侍臣说：“侯君集有功，想饶他一命，可以吗？”群臣认为不可以。太宗于是对侯君集说：“与你永别了！”因而流下眼泪，侯君集也自己扑倒在地；于是将他斩首于市。侯君集临刑时，对监刑将军说：“君集失足到了这一步！然而当年在藩邸侍奉陛下，攻取两个国家，请求保全一个儿子以延续祭祀。”太宗于是宽恕了他的妻子和儿子，流放到岭南。查抄他的家产，得到两个美人，自幼只喝人奶而不吃饭。

当初，太宗让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对太宗说：“李靖将要谋反了。”太宗问他原因，回答说：“李靖只教我粗浅的部分而隐瞒精妙的部分，因此知道。”太宗问李靖，李靖回答说：“这是侯君集想要谋反罢了。如今中原已经安定，我所教的，足以制服四方夷狄，而侯君集坚持要学尽我的全部兵法，不是谋反是什么！”江夏王李道宗曾经从容地对太宗说：“侯君集志向大而智慧小，自负微功，耻于位居房玄龄、李靖之下，虽然担任吏部尚书，仍未满足他的志向。依我看来，他必定会作乱。”太宗说：“以侯君集的才能，什么职位不可担任！朕岂会吝惜高位，只是次序未到而已，怎能臆测，胡乱猜忌！”等到侯君集因谋反被诛，太宗才向李道宗道歉说：“果然如你所说！”

李安俨的父亲，年纪九十多岁，太宗怜悯他，赐给奴婢供养。

太子李承乾获罪后，魏王李泰每天入宫侍奉，太宗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劝太宗；长孙无忌坚持请求立晋王李治。太宗对侍臣说：“昨天青雀（李泰小名）投入我怀中说道：‘臣今日才得以成为陛下的儿子，这是重获新生之日。臣有一个儿子，臣死的时候，会为陛下杀了他，传位给晋王。’谁不爱自己的儿子，朕见他如此，很怜爱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这话大为不妥。希望仔细考虑，不要弄错了！哪有陛下万岁之后，魏王据有天下，肯杀自己的爱子，传位给晋王的道理！陛下从前立了李承乾为太子，又宠爱魏王，礼遇和待遇超过李承乾，才造成了今日的祸患。前事不远，足以作为借鉴。陛下如今要立魏王，希望先安置好晋王，才能安全。”太宗流泪说：“我不能这样做！”于是起身，进入内宫。魏王李泰怕太宗立晋王李治，对李治说：“你与元昌关系好，元昌如今败亡，难道不担忧吗？”李治因此面露忧色，太宗感到奇怪，多次问他原因，李治于是把情况告诉太宗；太宗怅然，开始后悔立李泰的话。太宗当面责备李承乾，李承乾说：“臣身为太子，还有什么奢求！只是被李泰图谋，时常与朝臣谋求自保的办法，不法之徒于是教臣做不轨之事。如今如果让李泰做太子，那就正好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李承乾被废后，太宗亲临两仪殿，群臣都退出，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对他们说：“我的三个儿子、一个弟弟，做出这样的事，我实在感到无聊！”于是自己扑倒在床上，长孙无忌等人争相上前扶抱；太宗又拔出佩刀想要刺自己，褚遂良夺过刀交给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人请太宗说出想法，太宗说：“我想立晋王。”长孙无忌说：“谨奉诏令；有不同意见的，臣请求斩了他！”太宗对李治说：“你舅舅答应你了，应当拜谢。”李治于是下拜。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你们已经同意我的想法，不知外面议论如何？”回答说：“晋王仁义孝顺，天下归心已久，请陛下召见百官询问，如果有不同意的，臣辜负陛下，万死不辞。”太宗于是登临太极殿，召见文武六品以上官员，说：“李承乾悖逆，李泰也凶险，都不能立为太子。我想从诸子中选一人继嗣，谁可以？你们明白地说出来。”众人都欢呼说：“晋王仁义孝顺，应当继嗣。”太宗高兴，当天，李泰带领一百多骑兵到永安门；太宗命令门官将他的骑兵全部撤走，引李泰进入肃章门，幽禁在北苑。丙戌（初七），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太宗亲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赐宴三天。太宗对侍臣说：“我如果立李泰，那么太子之位就可以通过谋划得到了。从今以后，太子失德，藩王窥伺的，都两方一起废弃，传给子孙，永为后代效法。而且如果立李泰，那么李承乾和李治都不能保全；立李治，那么李承乾和李泰都平安无事了。”

臣司马光说：唐太宗不把天下大权私赠给自己所爱的人，以杜绝祸乱的根源，可以说是能深谋远虑了！

丁亥（初八），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当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下赵节；赵慈景死后，改嫁杨师道。杨师道与长孙无忌等人共同审理李承乾的案子，暗地里为赵节说情，因此获罪。太宗到公主住所，公主以头撞地，哭着为儿子的罪过请罪，太宗也下拜哭泣说：“赏赐不避仇敌，惩罚不偏袒亲戚，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我不敢违背，因此有负于姐姐。”

己丑（初十），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勣为詹事，萧瑀、李世勣并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从此开始。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领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客。

李世勣曾得急病，药方说“须灰可治”；太宗亲自剪下胡须，为他调药。李世勣叩头流血哭泣感谢。太宗说：“为了社稷，不是为你，有什么可谢的！”李世勣曾陪宴，太宗从容地对他说：“我寻找群臣中可托付幼孤的人，没有人能超过你，你过去不辜负李密，难道会辜负我吗！”李世勣流泪辞谢，咬破手指出血，于是喝得大醉；太宗脱下自己的御服盖在他身上。

癸巳（十四日），下诏解除魏王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职务，降爵为东莱郡王。李泰王府的僚属中为李泰亲近狎昵的，都流放岭南；因杜楚客的哥哥杜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庶人。给事中崔仁师曾秘密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被降职为鸿胪少卿。

庚子（二十一日），确定太子拜见三师的礼仪：在殿门外迎接，先行拜礼，三师答拜；每道门都要让三师先走。三师坐下，太子才坐下。太子给三师写信，前后自称名字，并写“惶恐”。

五月，癸酉（二十五日），太子上表，认为“李承乾、李泰的衣服不过随身穿着，饮食不能合口，幽禁忧闷，值得怜悯，请求敕令有关部门，优厚供给。”太宗听从了。

黄门侍郎刘洎上言，认为“太子应当勤于学问，亲近师友。如今入侍宫闱，动辄超过十天一月，师保以下官员，接见很少，希望陛下稍加抑制对下辈的宠爱，弘扬远大的规划，那么天下就幸运了！”太宗于是命令刘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轮流前往东宫，与太子一起游处谈论。

六月，己卯朔（初一），出现日食。

丁亥（初九），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回来，请求在怀远镇增加戍兵以逼高丽。太宗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文德来招引他们’。没听说一二百个戍兵能威震远方！”丁酉（十九日），右仆射高士廉请求退休，太宗同意，他原有的开府仪同三司、勋官封爵不变，仍任同门下中书三品，参与政事。闰月，辛亥（初四），太宗对侍臣说：“朕自从立了太子，遇到事物就教诲他，见他吃饭，就说：‘你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就常有这饭吃。’见他骑马，就说：‘你知道马的劳逸，不耗尽它的力气，就能常骑它。’见他乘船，就说：‘水能载船，也能翻船，百姓就像水，君主就像船。’见他在树下休息，就说：‘木头用墨绳就能锯直，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

丁巳（初十），下诏让太子掌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务，大将军以下官员都受他处分。

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侄子突利设来送聘礼，献马五万匹，牛、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只。庚申（十三日），突利设进献食物，太宗在相思殿设宴，大宴群臣，演奏十部乐，突利设两次下拜祝寿，太宗赏赐非常丰厚。

契苾何力上书说：“薛延陀不可与之通婚。”太宗说：“我已经答应了，怎能身为天子而食言！”契苾何力回答说：“臣不是要陛下马上拒绝，希望暂且拖延这件事。臣听说古代有亲迎的礼仪，如果敕令夷男亲自来迎亲，即使不到京师，也应该到灵州；他一定不敢来，那么拒绝就有名了。夷男性情刚烈，既然不能成婚，他的部下又会离心离德，不过一两年必会病死，两个儿子争夺立位，就可以坐等制服他们了！”太宗听从了，于是征召真珠可汗让他亲自来迎亲，并下诏将要去灵州与他相会。真珠大喜，想要去灵州，他的大臣劝谏说：“如果被扣留，后悔莫及！”真珠说：“我听说唐天子有圣德，我能亲自去见他，死而无憾，况且漠北必须有人为主。我决心已定，不必再多说了！”太宗派出三批使者，接受他所进献的各种牲畜。薛延陀原先的仓库和厩库，真珠向各部征收，来回万里，路途经过沙漠，无水草，牲畜损失将近一半，过期不到。有人议论说聘礼未备而与之通婚，会使戎狄轻视中国，太宗于是下诏断绝婚姻，停止去灵州，追回三批使者。

褚遂良上疏，认为：“薛延陀原本是一个俟斤，陛下荡平沙漠，万里萧条，余寇奔逃，须有酋长，于是赐给玺书、鼓纛，立为可汗。近来又降下大恩，答应与之通婚，西面告知吐蕃，北面晓谕思摩，连中国儿童都知道这件事。陛下亲临北门，接受他们的进献食物，群臣和四方夷狄，宴饮终日。都说陛下想安定百姓，不爱惜一个女儿，凡是生灵，谁不感怀恩德。如今一朝产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可惜这一声誉；所顾及的很少，所损失的很大，嫌隙一旦产生，必然招致边患。他们国家怀着被欺骗的愤怒，我们百姓抱着背约的惭愧，恐怕这不是用来制服远方、训诫将士的做法。陛下君临天下十七年，以仁恩结纳众类，以信义安抚戎夷，无不欣然，背负恩德没有力量，何惜不使事情有始有终呢！龙沙以北，部落无数，中国诛讨，终究不能消灭，应当以德怀柔，使为恶者在夷狄而不在中原，失信者在彼而不在此，那么尧、舜、禹、汤也比不上陛下远矣！”太宗不听。

这时，群臣大多说："既然国家已经答应和亲，接受了他们的聘礼，不能对戎狄失信，以免再生边患。"太宗说："你们只知道古代，不知道现在。当初汉朝初年匈奴强盛，中原实力弱，所以用美女、金银来引诱他们，这是适宜的做法。现在中原强盛，戎狄弱小，用我的一千步兵，可以击败几万胡人骑兵。薛延陀之所以俯首磕头，听凭我们处置，不敢骄横傲慢，是因为他们刚立了可汗，部族繁杂，想借助中原的威势来震慑其他部族罢了。同罗、仆骨、回纥等十几个部落，各自有数万兵力，如果合力攻打他们，马上就能消灭，之所以不敢出兵，是因为害怕薛延陀是中原册立的可汗。现在把公主嫁给他，他自恃是大国的女婿，其他部族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稍不如意，必然会反咬为害。现在我断绝和亲，停止聘礼，其他部族知道我们抛弃了他们，不久就会把他瓜分，你们只管记住这件事。"

臣司马光评论说：孔子说宁可没有粮食、没有军队，也不能没有信义。唐太宗很清楚不能娶薛延陀的女子，那么当初不答应和亲就可以了；既然答应了，又仗着自己强大背弃信义断绝婚姻，虽然消灭了薛延陀，还是可耻的。君王说话发令，能不慎重吗！

太宗说："盖苏文杀掉君主专权，实在不能容忍。以现在的兵力，打败他不难，只是不想劳扰百姓，我想先让契丹、靺鞨骚扰他，怎么样？"长孙无忌说："盖苏文自知罪大，害怕大国讨伐，一定会严密设防，陛下暂且忍耐，让他得到安稳，他一定会更加骄纵懒惰，更加肆意作恶，然后再讨伐他，也不晚。"太宗说："好！"戊辰日，下诏封高丽王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派使者持节册封。

丙子日，改封东莱王李泰为顺阳王。

当初，太子李承乾失德，太宗秘密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的足疾还可以忍受，但他疏远贤良，亲近小人，你要观察他。如果实在不可教导，就告诉我。"杜正伦多次进谏，太子不听，于是把太宗的话告诉了太子。太子向太宗上表报告，太宗责备杜正伦泄露秘密，杜正伦回答说："我用这话来恐吓他，希望他改好罢了。"太宗发怒，把杜正伦贬为穀州刺史。等到李承乾失败，秋季七月辛卯日，又把杜正伦降职为交州都督。当初，魏征曾推荐杜正伦和侯君集有宰相才能，请求任命侯君集为仆射，并且说："国家安不忘危，不能没有大将，各卫兵马应该交给侯君集专门管理。"太宗认为侯君集喜欢夸耀，没有采纳。等到杜正伦因罪被贬，侯君集谋反被杀，太宗开始怀疑魏征结党。又有人说魏征私自记录前后谏辞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更加不高兴，于是终止了叔玉娶公主的事，并推倒了所撰写的碑文。

当初，太宗对监修国史的房玄龄说："前代史官所记载的，都不让君主看，这是为什么？"房玄龄回答说："史官不虚加赞美，不隐藏罪恶，如果君主看了必然发怒，所以不敢进献。"太宗说："我的心意不同于前代帝王。我想自己看国史，了解以前的过失，作为以后的警戒，你可以编纂进献。"谏议大夫硃子奢进言说："陛下圣德在身，行为没有过失，史官所记述的，自然都是好事。陛下独自看《起居注》，对事情没有损失，如果把这个方法传给子孙，恐怕曾孙、玄孙以后有的不是上智之人，掩饰过错保护短处，史官一定免不了刑罚杀戮。这样，史官们没有不顺从旨意，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悠悠千年，还有什么可信的呢！所以前代君主不看，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太宗没有听从。房玄龄于是和给事中许敬宗等删改编成《高祖实录》和《今上实录》；癸巳日，书编成，进献皇上。太宗看到书中记载六月四日的事，言辞多隐晦，对房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来保存鲁国。我所做的，也类似这样，史官有什么要隐讳的！"立即命令删去浮词，直书其事。

八月庚戌日，任命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与朝政；任命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李大亮身兼三职，在两宫值宿警卫，恭谨忠厚，每次值班，一定坐着打盹到天亮。房玄龄很敬重他，常常称赞李大亮有王陵、周勃的气节，可以担当大任。

当初，李大亮任庞玉的兵曹，被李密抓获，同伴都死了，贼帅张弼见到他释放了他，于是结为朋友。等到李大亮显贵，寻找张弼，想报答他的恩德，张弼当时任将作丞，自己隐藏不说。李大亮在路上遇到并认出了他，握着张弼的手哭泣，拿出很多家财送给张弼，张弼推辞不接受。李大亮对太宗说，请求把自己的全部官爵授给张弼，太宗因此提拔张弼为中郎将。当时人都认为李大亮不辜负恩德很贤良，而称赞张弼不自我夸耀。

九月庚辰日，新罗派使者说百济攻取了该国四十多座城，又和高丽联合兵力，图谋断绝新罗入朝的道路，请求派兵救援。太宗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带着玺书赐给高丽说："新罗归附国家，朝贡不断，你和百济各自应当收兵；如果再攻打他，明年就发兵攻打你的国家！"

癸未日，把李承乾迁到黔州。甲午日，把顺阳王李泰迁到均州。太宗说："父子的感情，出于自然。我现在和李泰生离，心里怎么受得了！但我是天下之主，只要百姓安宁，私情也可以割舍。"又把李泰上的表给近臣看说："李泰确实是俊才，我心里想念他，你们都知道；但因为国家的缘故，不得不以大义决断，让他居住在外，也是为了两全其美。"

在此之前，各州长官或上佐在年初亲自带着贡物进京，称为朝集使，也称为考使；在京城没有官邸，大都租房子和商人杂居。太宗开始命令官府为他们建造官邸。

冬季十一月己卯日，太宗到圜丘祭天。

当初，太宗和隐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有矛盾，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暗中首鼠两端。杨文幹叛乱时，太上皇想废掉隐太子立太宗，封德彝坚持劝谏而作罢。这件事很秘密，太宗不知道，封德彝死后才知道。壬辰日，治书侍御史唐临开始追查弹劾这件事，请求罢黜官职剥夺爵位。太宗命令百官商议，尚书唐俭等商议说："封德彝的罪行在死后暴露，恩宠在生前施予，所历任的众官，不可追夺，请求降低赠官改换谥号。"下诏罢黜他的赠官，改谥号为缪，削除所食实封。

下令挑选良家女子充实东宫；癸巳日，太子派左庶子于志宁推辞。太宗说："我不想让子孙出生在微贱人家。现在已经推辞，就听从他的意思吧。"太宗怀疑太子仁弱，秘密对长孙无忌说："你劝我立雉奴，雉奴懦弱，恐怕不能守护社稷，怎么办！吴王李恪英武果断像我，我想立他，怎么样？"长孙无忌坚持争辩，认为不可以。太宗说："你认为李恪不是你的外甥吗？"长孙无忌说："太子仁厚，确实是守成的贤主；储君关系重大，怎么能多次改换？希望陛下深思。"太宗于是停止。十二月壬子日，太宗对吴王李恪说："父子虽然至亲，但有了罪，天下之法不能偏私。汉朝已立了昭帝，燕王刘旦不服，暗中图谋不轨，霍光一封书信就杀了他。做臣子的，不可不警戒！"

庚申日，皇帝车驾到骊山温泉；庚午日，回宫。

贞观十八年甲辰，公元六四四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皇帝车驾到钟官城；庚子日，到鄠县；壬寅日，到骊山温泉。

相里玄奖到平壤，莫离支已经带兵攻打新罗，攻破两座城，高丽王派人召他，才回来。相里玄奖劝他不要攻打新罗，莫离支说："从前隋人入侵，新罗乘机侵犯我的土地五百里，如果不归还我的土地，恐怕战事不能停止。"相里玄奖说："过去的事，怎么能再追究！至于辽东各城，本来就是中原的郡县，中原尚且不提，高丽怎么能一定要回旧地！"莫离支最终没有听从。

二月乙巳朔日，相里玄奖回来，报告了情况。太宗说："盖苏文杀死君主，残害大臣，虐待百姓，现在又违抗我的诏命，侵犯欺凌邻国，不能不讨伐。"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指挥则中原安定，转眼则四方臣服，威望很大。现在渡海远征小国，如果能按期攻克还好，万一有差错，损伤威望，再兴兵发泄愤怒，那么安危就难以预料了。"李世勣说："以前薛延陀入侵，陛下想发兵穷追，魏征劝谏而停止，使他成为现在的祸患。如果当初用陛下的策略，北方边境就安定了。"太宗说："对。这确实是魏征的过失，我很快就后悔了但不想说，是怕堵塞了良谋。"

太宗想亲自征讨高丽，褚遂良上疏，认为："天下好比一个人的身体：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夷是身外之物。高丽罪大，确实应当讨伐，但派两三个猛将带四五万军队，凭借陛下的威灵，取之易如反掌。现在太子刚立，年纪还小，其他藩王陛下都知道，一旦放弃坚固的江山，越过辽海的艰险，以天下之君的身份轻率远征，这是我所非常担忧的。"太宗没有听从。当时群臣很多人劝阻征高丽，太宗说："八个尧、九个舜，不能冬天播种；农夫童子，春天播种就能生长，是得到时节的缘故。天有时节，人有功劳。盖苏文欺上虐下，百姓伸颈等待拯救，这正是高丽可以灭亡的时候。议论纷纷，只是没看到这一点。"

己酉日，太宗到灵口；乙卯日，回宫。

三月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代理右卫大将军。太宗曾对侍臣说："当今名将，只有李世勣、李道宗、薛万彻三人而已，李世勣、李道宗不能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夏季四月，太宗到两仪殿，皇太子侍奉。太宗对群臣说："太子的品行，外面也知道吗？"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然不出宫门，天下人没有不敬仰圣德的。"太宗说："我像李治这个年龄时，很不能控制常态。李治自幼宽厚，谚语说：'生儿子像狼，还怕他像羊。'希望他稍大一点，自然不同。"长孙无忌回答说："陛下神武，是拨乱反正的人才，太子仁恕，确实是守成的德行；志趣虽然不同，各得其分，这是上天用来保佑大唐造福百姓的。"

辛亥日，太宗到九成宫。壬子日，到太平宫，对侍臣说："做臣子的顺旨的多，犯颜直谏的少，现在我想听听自己的过失，各位尽管直言不讳。"长孙无忌等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上书不称旨的，陛下都当面严厉追问，无不惭愧恐惧而退，恐怕不是广开言路的做法。"马周说："陛下近来赏罚，稍微因喜怒而有高低，此外没看到过失。"太宗都采纳了。

太宗喜好文学而且思维敏捷，群臣议论事情时，太宗引古今来驳斥，很多人答不上来。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与平民，圣哲与庸愚，上下悬殊，不可相提并论。因此让最愚钝的人面对最圣明的人，最卑下的人面对最尊贵的人，即使想自强，也不可能。陛下降下恩旨，露出慈颜，专注地听他们的话，虚心地接纳他们的说法，还怕群臣不敢应对；何况动用神机，发挥天辩，用文词来驳斥道理，引古书来排斥建议，想让普通人凭什么来回答！而且多记则损心，多言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起初虽然没感觉，以后必然成为拖累。必须为国家自爱，怎么能因喜好而伤害自己呢！至于像秦始皇强辩，因自矜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有宏才，因空谈而损害声望。这就是才辩的拖累，很清楚。"太宗用飞白体回答说："没有思虑不能治理天下，没有言辞不能表达思虑，近来有谈论，于是导致繁多，轻视别人骄傲对人，恐怕因此而来，形神心气，不是因此劳累。现在听到正直之言，虚心改正。"己未日，到显仁宫。

皇上将要征讨高丽。秋季，七月，辛卯日，下诏命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人前往洪州、饶州、江州三地，建造四百艘船用以运送军粮。甲午日，下诏派遣营州都督张俭等人率领幽州、营州两个都督府的兵马以及契丹、奚、靺鞨的部队先行攻击辽东以试探其形势。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河北各州都受韦挺节制调度，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又命令太仆卿萧锐运送河南各州的粮食入海。萧锐是萧瑀的儿子。

八月，壬子日，皇上对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人若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你可以明白地告诉我。”长孙无忌等人回答说：“陛下武功文德，臣等顺从都来不及，又哪里有什么过错可言！”皇上说：“我向你们询问自己的过失，你们却曲意奉承取悦我。我想当面举出你们的得失以相互警戒并改正，怎么样？”大臣们都下拜谢罪。皇上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嫌，处理事物敏捷迅速，决断事理，古人也不能超过他；但统兵攻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明达，面临危难不改节操，做官没有朋党；所缺乏的是直言规谏的骨气。唐俭言辞敏捷善辩，善于调解人际关系；侍奉我三十年，却没有进献过有关国家兴废的建议。杨师道性情纯和，自身没有过失；但生性怯懦，紧急关头派不上用场。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丽丰赡；但议论常常依据经典长远之道，自然不会辜负于人。刘洎性情最坚贞，于国家有利；但他崇尚许诺，对朋友有私心。马周遇事反应敏锐，性情非常正直，评论人物，直言不讳，我近来任用他，大多能令我满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情也坚贞正直，每每表达忠诚，亲近依附于我，就像飞鸟依人，自然令人怜爱。”

甲子日，皇上回到京城。

丁卯日，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守中书令。

岑文本受官后回到家中，面带忧色。母亲问他原因，岑文本说：“既非功臣又非旧部，却滥竽充数承受恩宠荣禄，职位高、责任重，所以忧虑恐惧。”亲戚宾客有来道贺的，岑文本说：“今天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

岑文本的弟弟岑文昭担任校书郎，喜欢结交宾客，皇上听说后不高兴；曾经从容地对岑文本说：“你弟弟过分结交朋友，恐怕会连累你；我想把他调任外官，怎么样？”岑文本哭着说：“臣弟年幼丧父，老母特别钟爱他，从未离开身边超过两天。如今如果调任外官，母亲必定忧愁憔悴，倘若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了。”于是抽泣呜咽。皇上怜悯他的心意便作罢了，只是召见岑文昭严加告诫，最终也没有过失。九月，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

焉耆国对西突厥怀有二心，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自己的弟弟迎娶焉耆王的女儿，从此焉耆对唐朝的朝贡多有欠缺；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焉耆。下诏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领步骑兵三千人从银山道出击。焉耆王的弟弟颉鼻兄弟三人来到西州，郭孝恪让颉鼻的弟弟栗婆准担任向导。焉耆城四面环水，依仗地势险要而不设防，郭孝恪日夜兼程，夜晚到达城下，命令将士游泳过河，等到天亮时，登城，抓住了焉耆王突骑支，斩首俘虏七千人，留下栗婆准代理国事而还。郭孝恪离开三天后，屈利啜率兵救援焉耆，来不及，抓住了栗婆准，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追击郭孝恪到银山，郭孝恪回军反击，击败了他们，追奔数十里。

辛卯日，皇上对侍臣说：“郭孝恪最近上奏说八月十一日前往攻击焉耆，二十日应到达，必定在二十二日攻破。我计算路程，使者今天该到了！”话音未落，驿马飞驰而至。

西突厥处那啜让他的吐屯代理焉耆政务，并派使者入朝进贡。皇上责备他说：“我发兵攻下焉耆，你是什么人竟敢占据它！”吐屯害怕，返回本国。焉耆立栗婆准的堂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然依附于处那啜。

乙未日，鸿胪寺上奏：“高丽莫离支进贡白金。”褚遂良说：“莫离支杀死了他的国君，九夷都不能容忍，如今将要讨伐他却收受他的白金，这就像当年鲁国接受郜鼎一样，臣认为不能接受。”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皇上对高丽使者说：“你们都是侍奉高建武的，有官爵。莫离支弑君叛逆，你们不能复仇，如今反而替他游说欺骗大国，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把他们都交给大理寺处置。

冬季，十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甲寅日，皇上车驾前往洛阳，任命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为副留守。

郭孝恪押送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儿女到行营，下诏赦免了他们。丁巳日，皇上对太子说：“焉耆王不寻求贤能的辅佐，不采纳忠诚的谋略，自取灭亡，捆绑脖子束手就擒，漂泊万里；人们因此想到恐惧，那么恐惧就可想而知了。”

己巳日，在渑池的天池打猎；十一月，壬申日，到达洛阳。

前任宜州刺史郑元璹，已经退休，皇上因为他曾跟随隋炀帝征讨高丽，召他到行营；询问他，回答说：“辽东道路遥远，粮草运输艰难险阻；东夷善于守城，攻城不能迅速攻克。”皇上说：“如今已不是隋朝可比，你只管听着。”

张俭等人正值辽水上涨，长时间不能渡河，皇上认为他们畏缩胆怯，召张俭到洛阳。到达后，详细陈述山川的险峻平坦，水草的优劣；皇上很高兴。

皇上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用兵，召他询问方略，赞赏他的才能敏捷，慰劳勉励他，说：“你有将相的器量，我正要任用你。”程名振失误没有下拜谢恩，皇上故意发怒责备，以观察他的反应，说：“你这山东粗野之人，得到个刺史，就以为富贵到头了！竟敢在天子旁边，言语粗疏，又不下拜！”程名振谢罪说：“我是粗疏鄙野之臣，未曾亲自接受圣上垂问，刚才正在思考如何回答，所以忘了下拜。”举止自如，回答更加清晰明辨。皇上于是感叹说：“房玄龄在我身边二十多年，每次见到我责备别人，脸色都惊惶失措。程名振平生未曾见过我，我一旦责备他，他竟无一点震恐，言词条理不失，真是奇士啊！”当天任命他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日，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硖四州兵四万人，长安、洛阳招募的士兵三千人，战舰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趋平壤；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步骑兵六万人以及兰、河二州投降的胡人直趋辽东，两军合势并进。庚子日，各路大军在幽州会合，派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督促众工匠在安萝山制造云梯和冲车。当时远近的勇士应募以及进献攻城器械的数不胜数，皇上都亲自加以增减，选择简便易行的。又亲笔诏告天下，说：“高丽盖苏文杀主虐民，情何以堪！如今我想巡视幽、蓟，问罪于辽、碣，所过之处军营驻所，不要增加劳费。”并且说：“从前隋炀帝残暴对待下属，高丽王仁爱百姓，以思乱之军攻击安和之众，所以不能成功。如今简略说明必胜的道理有五条：一是以大击小，二是以顺讨逆，三是以治乘乱，四是以逸待劳，五是以悦当怨，何愁不能战胜！布告百姓，不要怀疑畏惧！”于是凡是驻扎供应费用之县，减免大半。

十二月，辛丑日，武阳懿公李大亮在长安去世，遗表请求停止征讨高丽的军队。家中剩米五斛，布三十匹。亲戚中早年丧父由李大亮抚养的，像哭父亲一样为他服丧的有十五人。

壬寅日，原太子李承乾在黔州去世，皇上为此停止上朝，以国公礼仪安葬。

甲寅日，下诏命令各军以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路攻打高丽。

起初，皇上派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黄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担心他的部落发生变动，心里十分厌恶，预先在漠北蓄养轻骑，想要攻击他。皇上派使者告诫不得互相攻击。真珠可汗回答说：“至尊有命令，怎敢不服从！然而突厥反复无常难以预料，当它未被攻破时，每年侵犯中原，杀人成千上万。臣以为至尊攻克他们后，应当把他们剪灭为奴婢，赐给中原百姓；却反而像抚养儿子一样养着他们，恩德到了极点，而结社率竟然反叛。这些人禽兽心肠，怎么能用人的道理对待他们！臣蒙受深恩厚德，请求为至尊诛杀他们。”从此双方多次互相攻击。

俟利苾北渡黄河时，有部众十万人，精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安抚驾驭，部众不服从。戊午日，全部抛弃俟利苾南渡黄河，请求安置在胜州、夏州之间；皇上答应了。群臣都认为：“陛下正远征辽东，却把突厥安置在黄河以南，离京城不远，怎能不为后患！希望陛下留守洛阳，派诸将东征。”皇上说：“夷狄也是人，他们的性情与中原没有不同。君主忧虑的是恩德不能施加，不必猜忌异类。如果恩德广施，则四方夷族可使如一家；猜忌过多，则骨肉也不免成为仇敌。隋炀帝无道，失去人心已久，辽东之役，人们都砍断手脚以逃避征役，玄感率领运粮士兵在黎阳造反，并非戎狄为患。我现在征讨高丽，都选取自愿从军的人，招募十人得百人，招募百人得千人，那些不能从军的，都愤慨叹息郁郁不乐，岂能像隋朝那样役使心怀怨恨的百姓！突厥贫弱，我收养他们，估计他们感恩戴德，深入骨髓，怎肯为患！而且他们与薛延陀的嗜好欲望大致相同，他们不向北投奔薛延陀而向南归附我，其情可见。”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掌管起居注，为我记下来，从今以后十五年，保证没有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已失去部众，轻骑入朝，皇上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

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六四五年

春季，正月，韦挺因没有先行视察漕渠，运送六百余艘米的船只到达卢思台附近，因水浅淤塞无法前进，被戴上刑具押送洛阳；丁酉日，被除名，任命将作少监李道裕接替他。崔仁师也因此被免官。

沧州刺史席辩因贪污被定罪，二月，庚子日，下诏让朝集使到现场观看然后处决。

庚戌日，皇上亲自统率各军从洛阳出发，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日，下诏：“朕从定州出发后，应由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尉迟敬德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怕会有杨玄感那样的变故。况且边陲小夷，不足以烦劳万乘之尊，希望派偏师征讨，指日可灭。”皇上不听从。任命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让他随行。

丁巳日，下诏追谥殷太师比干为忠烈，有关部门修缮他的坟墓，春秋二季用少牢祭祀，拨给附近五户人家供打扫墓地。

皇上从京城出发时，命令房玄龄得以相机行事，不必再上奏请示。有人到留守府声称有密事，房玄龄问密谋所在，回答说：“你就是。”房玄龄用驿马把他送到行营。皇上听说留守有奏表送来告密人，很生气，派人手持长刀在前面然后接见，问告密的人是谁，回答：“房玄龄。”皇上说：“果然如此。”喝令腰斩。下诏书责备房玄龄不能自信，说：“再有这样的事，可以自行决断。”

癸亥日，皇上到达鄴城，亲自写文章祭奠魏太祖，说：“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作为一将的智谋有余，作为万乘之君的才能不足。”

这个月，李世勣的军队到达幽州。

三月，丁丑日，车驾到达定州。丁亥日，皇上对侍臣说：“辽东原本是中国的地方，隋朝四次出兵而不能取得；我今天东征，是为中原报子弟之仇，为高丽雪君父之耻。而且四境大致平定，只有这一处没有平定，所以趁我还没老，用士大夫的余力来攻取它。我从洛阳出发以来，只吃肉饭，即使是春天的蔬菜也不吃，是怕因此烦扰百姓的缘故。”皇上看到生病的士兵，召到御榻前安慰，交付州县治疗，士卒没有不感动喜悦的。有不在征兵名单中而自愿以私人装备从军的，动辄数以千计，都说：“不求县官功勋赏赐，只愿意效死辽东！”皇上不答应。

皇帝将要出发，太子悲伤哭泣了好几天。皇帝说：“现在留你镇守，辅佐以贤能之士，想要让天下人见识你的风采。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任用贤能、斥退不肖，奖善惩恶，大公无私，你应当努力这样做，哭泣有什么用！”命令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共同掌管机要事务，辅佐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随行。壬辰日，皇帝的车驾从定州出发，亲自佩带弓箭，亲手把雨衣系在马鞍后面。命令长孙无忌代理侍中，杨师道代理中书令。

李世勣的军队从柳城出发，大张声势，好像要从怀远镇出兵，而暗中率军向北直奔甬道，出乎高丽人的意料。夏季，四月，戊戌朔（初一），李世勣从通定渡过辽水，到达玄菟。高丽人大为惊骇，各城邑都关闭城门自守。壬寅（初五），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几千兵马到达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带领十多个骑兵直逼城门，城中惊扰，没有人敢出城。营州都督张俭率领胡兵作为前锋，渡过辽水，直奔建安城，击败高丽兵，斩首几千级。太子请高士廉同坐一榻处理政事，又让人为高士廉另外设置案几，高士廉坚决推辞。

丁未（初十），皇帝车驾从幽州出发。皇帝把军中的物资、粮食、器械、文书全部委托给岑文本，岑文本日夜勤勉，亲自料理调配，计算用的筹和笔不离手，精力耗尽，言语举动与平时很不一样。皇帝看到后很担忧，对身边的人说：“文本与我同行，恐怕不能与我一同返回了。”当天，岑文本突发急病去世。当晚，皇帝听到报更的鼓声，说：“文本去世，我不忍心听到鼓声，命令撤去。”当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人共同掌管机要，岑文本去世后，皇帝召见许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壬子（十五日），李世勣、江夏王李道宗攻打高丽的盖牟城。丁巳（二十日），皇帝车驾到达北平。癸亥（二十六日），李世勣等人攻占盖牟城，俘获两万多人，粮食十多万石。

张亮率领水军从东莱渡海，袭击卑沙城。该城四面都是悬崖绝壁，只有西门可以攀登。程名振率兵夜间到达，副总管王大度率先登城，五月，己巳（初二），攻占该城，俘获男女八千人。又分派总管丘孝忠等人在鸭绿江炫耀军威。

李世勣进军到辽东城下。庚午（初三），皇帝车驾到达辽泽，泥泞二百多里，人马无法通行，将作大匠阎立德铺土造桥，军队没有耽误行军。壬申（初五），渡过辽泽向东。乙亥（初八），高丽步兵骑兵四万人救援辽东，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四千骑兵迎击，军中将士都认为敌众我寡悬殊，不如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等待皇帝车驾到来。李道宗说：“敌人依仗人多，有轻视我们的心思，远道而来疲惫不堪，迎击他们必败。而且我们是前军，应当清除道路以等待皇帝，难道反而把敌人留给君主吗！”李世勣认为对。果毅都尉马文举说：“不遭遇强敌，怎么能显壮士！”策马冲向敌人，所向披靡，众人心情稍微安定。交战之后，行军总管张君乂退却逃跑，唐军不利。李道宗收集散兵，登高瞭望，看到高丽阵形混乱，带领几十名精锐骑兵冲击，左右出入；李世勣率兵援助，高丽大败，斩首一千多级。

丁丑（初十），皇帝车驾渡过辽水，撤掉桥梁，以坚定士卒的决心，驻军在马首山，慰劳赏赐江夏王李道宗，破格提拔马文举为中郎将，处斩张君乂。皇帝亲自率领几百骑兵到辽东城下，看到士卒背土填平壕沟，皇帝分担其中最重的土，放在马上带着，随从官员争相背土送到城下。李世勣攻打辽东城，昼夜不停，十二天后，皇帝率领精兵会合，把城包围了几百重，鼓声喊声震天动地。甲申（十七日），南风猛烈，皇帝派精锐士卒登上冲竿的顶端，点燃城西南的城楼，大火蔓延到城中，于是指挥将士登城，高丽军尽力抵抗不能抵挡，于是攻克辽东城，杀死一万多人，俘获精兵一万多人，男女四万人，将该城改为辽州。

乙未（二十八日），进军白岩城。丙申（二十九日），右卫大将军李思摩被弩箭射中，皇帝亲自为他吮吸伤口；将士们听说后，没有不感动的。乌骨城派兵一万多人支援白岩城，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八百精锐骑兵迎击，契苾何力挺身冲入敌阵，长矛刺中他的腰部；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前往救援，在万众之中救出契苾何力返回。契苾何力气势更加愤激，包扎伤口继续作战，随从骑兵奋力攻击，于是击败高丽兵，追击几十里，斩首一千多级，遇到天黑才收兵。薛万备是薛万彻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