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唐纪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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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庚寅年(起)到壬辰年(止)三月,共两年多。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641年)
春季,正月,甲戌(十二日),任命吐蕃使者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太宗嘉许禄东赞善于应答,想把琅邪公主外孙女段氏嫁给他为妻。禄东赞推辞说:“臣在本国已有妻子,是父母为我聘娶的,不能抛弃。况且赞普尚未见到公主,陪臣怎么敢先娶!”太宗更加认为他贤能,然而想以厚恩安抚他,最终没有顺从他的意愿。丁丑(十五日),命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节护送文成公主到吐蕃。赞普大喜,见到李道宗,完全行女婿之礼,仰慕中原衣服、仪仗卫队的华美,为公主另外筑城郭宫室安置她,自己穿着丝绸衣服与公主相见。吐蕃国人都用赭石涂面,公主厌恶,赞普下令禁止;也渐渐革除其猜忌暴戾的本性,派子弟入国子学,学习《诗经》《尚书》。
乙亥(疑误),突厥俟利苾可汗开始率领部落渡过黄河,在旧定襄城建牙帐,有民户三万,士兵四万,战马九万匹,并上奏说:“臣蒙受非分恩宠,成为部落首领,愿子子孙孙为陛下的一条狗,守护北方边境。如果薛延陀侵逼,请允许带家属进入长城。”太宗下诏准许。
太宗将巡幸洛阳,命皇太子监国,留下右仆射高士廉辅佐他。辛巳(十九日),走到温汤,卫士崔卿、刁文懿畏惧行军劳苦,希望皇上受惊而停止,于是夜间向行宫射箭,有五支箭射到寝宫庭院;二人都以谋大逆罪论处。三月,戊辰(初七),巡幸襄城宫,当地既闷热,又有很多毒蛇;庚午(初九),撤销襄城宫,分赐给百姓,免除阎立德官职。
夏季,四月,辛卯朔(初一),下诏明年二月举行封禅泰山典礼。
太宗认为近代阴阳杂书,错误伪造尤其多,命太常博士吕才与各位术士刊定可行的,共四十七卷。己酉(十九日),书编成,进呈给皇上;吕才都为各书作序,引用经史来质证。他给《宅经》作的序说:“近代巫师妄自区分五姓,如张、王为商姓,武、庾为羽姓,似乎是取谐音;至于以柳为宫姓,以赵为角姓,又不相类。有时同出一姓,分属宫商;有时复姓几个字,无法辨别徵羽。这是事情不稽考古法,义理乖僻。”给《禄命》作的序说:“禄命之书,多说中,人们便相信。然而长平坑杀降卒,没听说都犯三刑;南阳显贵之士,何必都逢六合!如今也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寿夭不同。按鲁庄公命相应当贫贱,又瘦弱短小丑陋,却能长寿;秦始皇命相没有官爵,纵然得禄,缺少奴婢,为人有始无终;汉武帝、后魏孝文帝命相都没有官爵;宋武帝禄与命都当空亡,只适宜有长子,虽有次子,命相应当早夭;这些都是禄命不验的明显事例。”给《葬书》作的序说:“《孝经》说:‘占卜墓地来安葬。’大概因为墓穴已经封闭,要永久安顿体魄,而朝市变迁,泉水石头交相侵蚀,不能预先知道,所以用龟筮来谋划。近代有的人选择年月,有的人相看墓田,认为一件事不当,祸福会涉及死生。按《礼》,天子、诸侯、大夫葬都有月数。这是古人不选择年月。《春秋》记载:‘九月丁巳,葬定公,下雨,不能下葬,戊午,太阳偏西,才能下葬。’这是不选择日子。郑国葬简公,司墓的房屋挡路,拆了它就能在早晨下葬,不拆就在中午下葬,子产不拆,这是不选择时辰。古人葬都在国都的北面,墓域有固定处所,这是不选择地点。如今葬书认为子孙的富贵、贫贱、寿夭,都因卜葬所致。子文做令尹而三次被免职,柳下惠做士师而三次被贬退,计算他们的丘陇,未尝改移。而鄙俗无识,妖巫妄言,于是在悲痛之际,选择葬地来希求官爵;在惨痛之时,选择葬时来图谋财利。有人说辰日不能哭泣,于是对着吊客微笑;有人说同属忌讳临圹,于是穿吉服不送亲人。伤害教化败坏礼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术士都厌恶他的话,而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是确论。
丁巳(二十七日),果毅都尉席君买率精锐骑兵一百二十人,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打败他,斩杀他兄弟三人。起初,丞相宣王独揽国政,阴谋袭击弘化公主,劫持吐谷浑王诺曷钵投奔吐蕃。诺曷钵听说后,轻骑逃奔鄯善城,他的大臣威信王率兵迎接,所以席君买为他讨伐诛杀宣王。吐谷浑国人仍然惊扰,派户部尚书唐俭等安抚他们。
五月,壬申(十二日),并州父老到宫阙请求皇上封禅泰山完毕,回驾晋阳,太宗准许。
丙子(十六日),百济来报告其王扶余璋的丧事,派使者册命他的继位儿子扶余义慈。
己酉(疑误),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太史令薛颐上言“不可东行封禅”。辛亥(疑误),起居郎褚遂良也这样说。丙辰(疑误),下诏停止封禅。太子詹事于志宁遭母丧,不久被起复就职。太子修建宫室,妨碍农事;又喜好郑、卫的靡靡之音;于志宁劝谏,不听。又宠昵宦官,常让他们在身边,于志宁上书,认为:“从易牙以来,宦官覆亡国家的不止一个。如今殿下亲近宠信这些人,让他们欺凌冒犯士大夫,不可助长。”太子役使司驭等官,半年不许轮换,又私下引突厥达哥友入宫,于志宁上书恳切劝谏,太子大怒,派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杀他。二人进入他的住宅,见于志宁睡在草苫土块上,竟不忍心杀害而停止。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派使者入贡。秋季,七月,甲戌(十五日),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节到其所在地立为可汗,赐给鼓纛。太宗又命使者多带金帛,到各国购买良马,魏征劝谏说:“可汗位未定而先买马,对方必然认为陛下意在买马,以立可汗为名罢了。如果可汗得以立,感德必浅;如果不得立,结怨实在深。各国听说,也会轻视中原。买马或许得不到,得到也非美事。假如能使他们安宁,那么各国的马,不寻求也会自己到来。”太宗高兴地停止。
乙毗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互相攻打,乙毗咄陆逐渐强大,西域诸国多依附他。不久,乙毗咄陆派石国吐屯攻打沙钵罗叶护,擒获他回来,杀死他。
丙子(十七日),太宗指着宫殿房屋对侍臣说:“治理天下如同建造这座房屋,营造构建已成,不要多次改移;如果换一根椽子,正一片瓦,踩踏动摇,必然有所损坏。如果仰慕奇功,变更法度,不保持德行,劳扰实在很多。”
太宗派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八月,己亥(初十),从高丽回来。陈大德初入高丽境内,想了解山川风俗,所到城邑,用绫绮赠送守城者,说:“我平素喜爱山水,这里有风景优美之处,我想去看看。”守城者高兴,引导他游历,无处不到,往往见到中原人,自称“家在某某郡,隋末从军,流落在高丽,高丽把游女嫁给我,与高丽人杂居,几乎占了一半。”于是询问亲戚存亡,陈大德骗他们说:“都平安。”都流泪互相转告。几天后,隋人望见而哭泣的,遍于郊野。陈大德对太宗说:“高丽听说高昌灭亡,非常恐惧,馆舍接待的殷勤,超过常规。”太宗说:“高丽本是四郡之地罢了,我发兵数万攻打辽东,他们必然倾国救援。另派水师出东莱,从海路直趋平壤,水陆合势,攻取不难。只是山东州县凋敝尚未恢复,我不想劳扰他们罢了。”
乙巳(十六日),太宗对侍臣说:“朕有二喜一惧。连年丰收,长安一斗粟只值三四钱,一喜;北方胡人长久归服,边境无忧,二喜。天下太平则骄奢容易产生,骄奢则危亡立刻到来,这是一惧。”
冬季,十月,辛卯(初三),太宗在伊阙打猎;壬辰(初四),巡幸嵩阳;辛丑(十三日),回宫。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勣在并州十六年,令行禁止,百姓及少数民族都心服。太宗说:“隋炀帝劳役百姓,修筑长城以防备突厥,终究没有益处。朕只设置李世勣在晋阳而边境安宁,他作为长城,难道不壮观吗!”十一月,庚申(初三),任命李世勣为兵部尚书。
壬申(十五日),车驾西回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听说太宗将要东封泰山,对他的部下说:“天子封禅泰山,士马都跟从,边境必然空虚,我趁此时攻取思摩,如同摧枯拉朽。”于是命他的儿子大度设征发同罗、仆骨、回纥、靺鞨、霫等兵共二十万,渡过漠南,屯驻白道川,占据善阳岭攻打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抵御,率部落进入长城,退保朔州,派使者告急。
癸酉(十六日),太宗命营州都督张俭率所部骑兵及奚、霫、契丹压其东境;命兵部尚书李世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率兵六万,骑兵一千二百,屯驻羽方;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率兵四万,骑兵五千,屯驻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率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云中;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出其西。
诸将辞行,太宗告诫他们说:“薛延陀仗恃其强盛,越过沙漠南下,行军数千里,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见利速进,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袭思摩不备,急击他,思摩进入长城,又不速退。我已敕令思摩烧掉秋草,他们粮草日尽,野外无所获取。近来侦察来报,说他们的马啃树木枝皮几乎吃光。卿等应当与思摩互为掎角之势,不须速战,等他们将退,一齐奋击,必能打败他们。”
十二月,戊子(初一),车驾回到京师。
己亥(十二日),薛延陀派使者入见,请求与突厥和亲。甲辰(十七日),李世勣在诺真水打败薛延陀。起初,薛延陀攻打西突厥沙钵罗及阿史那社尔,都用步战取胜;等到将入侵,于是大举教习步战,使五人为一伍,一人牵马,四人前战,战胜则授给马追奔。于是大度设率三万骑兵逼近长城,想攻打突厥,而思摩已逃走,知不可得,派人登城骂他。恰逢李世勣率唐兵到来,尘埃冲天,大度设恐惧,率其众从赤柯泺北逃。李世勣挑选部下及突厥精锐骑兵六千从直道拦截,越过白道川,追到青山。大度设逃了几天,到诺真水,勒兵回战,军阵横亘十里。突厥先与他交战,不胜,回逃。大度设乘胜追击,遇到唐兵。薛延陀万箭齐发,唐马多死。李世勣命士卒都下马,持长槊直冲向前。薛延陀部众溃败,副总管薛万彻率数千骑兵收拢他们的牵马者。薛延陀失去马,不知所措,唐兵纵兵攻击,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万余人。大度设脱身逃走,薛万彻追赶不及。其部众到漠北,遇上大雪,人畜冻死十之八九。
李世勣回军定襄,突厥思结部居住在五台的叛逃,州兵追击;恰逢李世勣回军,夹击,全部诛杀。
丙子(疑误),薛延陀使者辞别回去,太宗对他说:“我约定你们与突厥以大漠为界,有互相侵犯的,我就讨伐。你自恃强大,越过大漠攻打突厥。李世勣所率才数千骑兵而已,你已经如此狼狈!回去告诉可汗:凡举措利害,要好好选择适宜的做法。”
唐太宗问魏征:“近来朝臣为什么都不议论政事?”魏征回答:“陛下如果虚心采纳,一定会有进言的人。大臣中为国效忠的人少,爱惜自身的人多,他们害怕获罪,所以就不说话了。”太宗说:“确实如此。臣子进谏触犯圣意,动不动就受到刑戮,这和赴汤蹈火、迎着白刃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大禹拜纳善言,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问:“北门最近在营建什么?”窦德素禀报了太宗。太宗发怒,责备房玄龄等人说:“你们只管南衙的政事,北门小小的营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房玄龄等人下拜谢罪。魏征进言说:“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责备房玄龄等人,房玄龄等人又有什么可谢罪的!房玄龄等人是陛下的股肱耳目,朝廷内外的事情哪有不应该知道的!如果营建是对的,就应当帮助陛下完成;如果不对,就应当请求陛下停止。他们向主管官员询问,按道理是应该的。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而被责备,又犯了什么罪而谢罪!”太宗感到很惭愧。
唐太宗曾经上朝时对侍臣说:“我作为君主,常常兼管将相的事务。”给事中张行成退朝后上书,认为:“大禹不自我夸耀,天下人没有谁能和他争功。陛下拨乱反正,群臣确实不能仰望您的光辉;但不必在朝堂上说出来。以万乘之尊,却和群臣比较功劳、争辩才能,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太宗认为他说得很好。
贞观十六年壬寅,公元642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魏王李泰呈上《括地志》。李泰好学,司马苏勖劝说李泰,认为古代的贤王都招揽士人著书立说,所以李泰奏请编纂这部书。于是大开馆舍,广泛延请俊才,人才聚集,门庭若市。李泰每月的供给超过了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认为:“圣人制定礼法,尊崇嫡子、贬抑庶子,世子所用的物品不限定数量,与君王共享。庶子虽然受宠,也不能超过嫡子,这是为了堵塞嫌疑的苗头,消除祸乱的根源。如果应当亲近的人反而疏远,应当尊崇的人反而卑下,那么奸佞巧诈之徒就会乘机而动。从前汉朝窦太后宠爱梁孝王,最后导致梁孝王忧郁而死;汉宣帝宠爱淮阳宪王,也几乎导致败亡。现在魏王刚刚出阁,应当用礼法规范他,用谦逊节俭来训导他,这样才能成为有用之才,这就是所谓‘圣人的教化不严厉却能成功’。”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太宗又命令李泰迁居武德殿。魏征上疏,认为:“陛下喜爱魏王,常常想让他平安,就应当经常抑制他的骄奢,不让他处于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现在移居到这座殿,位于东宫的西边,海陵王李元吉曾经住过,当时的人就认为不妥;虽然时代不同、事情不同,但也恐怕魏王心里不敢安心居住。”太宗说:“差一点造成这个错误。”立刻让李泰返回自己的府邸。
辛未日,将判处死刑的罪犯迁徙到西州,那些犯流放和徒刑的则充任戍卒,各自按照罪行轻重规定年限。
下令全国清查没有户籍的流民,限期在第二年年底前附入户籍。
任命兼任中书侍郎的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门掌管机密事务。
夏季,四月,壬子日,太宗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在撰写起居注,所写的内容能让我看吗?”褚遂良回答:“史官记录君主的言行,详细记载善恶,希望君主不敢做坏事,没有听说过君主自己取来看的!”太宗说:“我有不好的地方,你也记录吗?”褚遂良回答:“我的职责就是执笔记录,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说:“即使褚遂良不记,天下人也都记着呢。”太宗说:“确实如此。”
六月,庚寅日,下诏追复息隐王李建成的皇太子身份,海陵剌王李元吉追封为巢王,谥号依旧。
甲辰日,下诏从今以后皇太子支用库中物品,有关部门不要限制。于是太子取用没有节制,左庶子张玄素上书,认为:“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统一江南,他们都勤俭爱民,都是贤明君主;但有不肖的儿子,最终导致宗庙覆亡。圣上因为殿下既是父子关系,又事关家国,所以所用物品不加限制,恩旨下达不到六十天,所用物品已经超过七万,骄奢到了极点,谁能说超过这个!何况宫中正直之士,不曾陪伴在侧;一群奸邪淫巧之徒,却亲近深宫。从外面看,已经有这样的过失;宫中的隐秘,哪里能数得清!苦药利于病,逆耳之言利于行,希望您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更谨慎。”太子讨厌这份奏书,命令户奴趁张玄素早朝时,暗中用大马鞭击打他,几乎把他打死。
秋季,七月,戊午日,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日,下制:“从今以后有自残身体的,依法加罪,仍然要服赋役。”隋朝末年赋役繁重,人们常常自己折断肢体,称为“福手”、“福足”;到这时遗风还在,所以禁止。
特进魏征有病,太宗亲手写诏书慰问他,并且说:“几天不见,我的过错就多了。现在想亲自去看你,又怕更加劳累你。如果你有什么见闻,可以密封奏报进来。”魏征上言:“近来弟子欺凌老师,奴婢轻视主人,下属大多轻慢上级,都有原因,这种苗头不可助长。”又说:“陛下临朝时,常常说最公正,退朝后实行起来,却未免有私心偏袒。有时怕人知道,就横加威怒,想要掩盖反而更加暴露,最终有什么好处!”魏征的住宅没有厅堂,太宗命令停建小殿的材料给他建造,五天就建成了,还赐给他素屏风、素褥子、几案、手杖等,以顺从他的喜好。魏征上表谢恩,太宗亲手写诏书说:“我这样对待你,是为了黎民百姓和国家,难道是为了你一个人,何必过分感谢!”
八月,丁酉日,太宗说:“当今国家什么事情最急切?”谏议大夫褚遂良说:“现在四方安定,只有太子、诸王应当有确定的身份名分最急切。”太宗说:“这话说得对。”当时太子李承乾德行有亏,魏王李泰受宠,群臣每天都有疑虑议论,太宗听说后很厌恶,对侍臣说:“当今群臣中,忠诚正直没有超过魏征的,我派他做太子的师傅,用来断绝天下的疑虑。”九月,丁巳日,任命魏征为太子太师。魏征病稍好,到朝堂上表推辞,太宗亲笔写诏书晓谕他说:“周幽王、晋献公,废嫡立庶,导致国家危亡。汉高祖差点废掉太子,靠商山四皓才安定。我现在依靠你,就是这个道理。知道你生病,可以躺着辅导太子。”魏征于是接受了诏命。
癸亥日,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叔父沙钵罗泥孰俟斤来求婚,进献马三千匹,貂皮三万八千张,玛瑙镜一面。
癸酉日,任命凉州都督郭孝恪代理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旧民和镇守士兵以及被流放迁徙的人混居在西州,郭孝恪推诚安抚,都得到了他们的欢心。
西突厥乙毘咄陆可汗杀了沙钵罗叶护,吞并了他的部众,又攻击吐火罗,灭掉了它。自恃强大,于是骄横傲慢,扣留唐朝使者,侵犯西域,派兵进犯伊州;郭孝恪率领两千轻骑兵从乌骨截击,打败了他们。乙毘咄陆又派处月、处密两部包围天山;郭孝恪击退他们,乘胜攻占处月俟斤所住的城,追击到遏索山,降服处密部众后返回。
当初,高昌平定以后,每年派一千多人戍守当地。褚遂良上疏,认为:“圣王治理天下,先华夏后夷狄。陛下兴兵攻取高昌,几个郡县萧条,多年没有恢复;每年调派一千多人屯田戍守,远离家乡,破产置办行装。又流放罪犯,都是无赖子弟,正好骚扰边疆,怎么能有益于军阵!所派的人大多又逃亡,白白地烦劳追捕。加上道路所经,沙碛千里,冬天的风像刀割,夏天的风像火烧,行人往来,遇上很多死亡。假如张掖、酒泉有烽火警报,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一兵一粟的用处?终究还是要征发陇右各州的兵粮去救援。既然如此,河西是国家的腹心,高昌是别人的手脚,为什么要糜烂根本去经营无用的土地呢!况且陛下得到突厥、吐谷浑,都没有占据他们的土地,为他们立了君长来安抚他们,高昌为什么就不能和它们相比呢!背叛了就抓起来,归顺了就封立他们,刑罚没有比这更威严的,恩德没有比这更厚重的。希望另外选择高昌子弟中可以立的人,让他做高昌的国君,子子孙孙,承受大恩,永远做唐室的屏障,内安外宁,不也很好吗!”太宗没有听从。等到西突厥入侵,太宗后悔了,说:“魏征、褚遂良劝我重新立高昌王,我没有采纳他们的话,现在正在自责。”
乙毘咄陆向西攻击康居,经过米国,攻破了它。掳获很多,不分给部下,他的部将泥孰啜强行夺取,乙毘咄陆发怒,斩了泥孰啜示众,众人都愤恨不满。泥孰啜的部将胡禄屋袭击他,乙毘咄陆部众离散,逃到白水胡城据守。于是弩失毕各部以及乙毘咄陆的部下屋利啜等派使者到朝廷,请求废掉乙毘咄陆,另立可汗。太宗派使者携带玺书,立莫贺咄的儿子为乙毘射匮可汗。乙毘射匮即位后,全部礼送乙毘咄陆所扣留的唐朝使者,率领各部在白水胡城攻击乙毘咄陆。乙毘咄陆出兵迎击,乙毘射匮大败。乙毘咄陆派使者招降旧部,旧部都说:“即使我们一千人战死,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也不会跟从你!”乙毘咄陆知道自己不被部众拥护,于是向西投奔吐火罗。
冬季,十月,丙申日,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去世。太宗曾经在一棵树下休息,很喜爱这棵树,宇文士及跟着不停地称赞,太宗严肃地说:“魏征常劝我远离佞人,我不知道佞人是谁,心里怀疑是你,今天果然没错!”宇文士及叩头谢罪。
太宗对侍臣说:“薛延陀在漠北强横,现在驾驭他们只有两个策略,如果不是发兵消灭他们,就是和他们联姻安抚他们。两者选哪个?”房玄龄回答说:“中原刚刚安定,战争凶险,我认为和亲有利。”太宗说:“对。我是百姓的父母,如果对他们有利,何必吝惜一个女儿!”
此前,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的母亲姑臧夫人和弟弟贺兰州都督沙门都在凉州,太宗派何力回去探望,并安抚他的部落。当时薛延陀正强盛,契苾部落都想归附薛延陀,何力非常吃惊地说:“主上对我们恩德如此深厚,怎么能突然叛逆!”他的部众说:“夫人和都督已经先去了那里,为什么不前往!”何力说:“沙门孝顺母亲,我忠于君王,一定不跟从你们。”他的部众把他抓起来送到薛延陀,押到真珠可汗的牙帐前。何力伸开两腿坐着,拔出佩刀向东大声呼喊:“哪有唐烈士而遭受屈辱于胡虏的朝廷,天地日月,愿知道我的心!”于是割下左耳发誓。真珠想杀他,他的妻子劝阻才作罢。
太宗听说契苾部落反叛,说:“一定不是何力的本意。”左右说:“戎狄气质相类,何力进入薛延陀,如同鱼游水。”太宗说:“不对。何力心如铁石,一定不会背叛我!”恰好有使者从薛延陀来,详细说明情况,太宗为之流泪,对左右说:“何力果然如何!”立刻命令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出使薛延陀,把新兴公主嫁给他,以换回何力。何力因此得以返回,被任命为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日,太宗在武功狩猎。丁巳日,营州都督张俭上奏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杀死了高丽王高武。盖苏文凶暴,多行不法,高丽王和大臣商议要杀掉他。盖苏文暗中知道,召集所有部兵假装检阅,并在城南大摆酒宴,召集所有大臣一同观看,然后指挥军队把他们全部杀死,死了一百多人。接着驰入王宫,亲手杀死高丽王,砍成几段,扔到沟里,立高丽王的弟弟高藏为王;自己担任莫离支,这个官职相当于中国的吏部兼兵部尚书。从此号令远近,独揽国政。盖苏文身材魁梧,意气豪迈,身上佩带五把刀,左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每次上下马,常让贵人和武将趴在地上让他踩。出行必定整肃队伍,前导的人长声呼喊,人们都四散奔逃,不避坑谷,路上断绝行人,高丽国人深受其苦。
壬戌日,太宗在岐阳狩猎,顺便到庆善宫,召集武功故旧老人宴饮赏赐,尽欢而散。庚午日,返回京城。
壬申日,太宗说:“我是亿万百姓的君主,都想让他们富贵。如果用礼义教化,让他们少年尊敬长者、妇女尊敬丈夫,那就都尊贵了。减轻徭役、薄征赋税,让他们各自经营生计,那就都富足了。如果家家丰足、人人富裕,我即使不听音乐,也乐在其中了。”
亳州刺史裴庄上奏请求攻打高丽。皇上说:“高丽国王高武进贡不断,被贼臣杀害,我非常哀痛,一直没忘记。但趁着丧事和混乱去夺取,即使得到了也不珍贵。况且山东地区民生凋敝,我不忍心谈论用兵的事。”
高祖进入关中的时候,隋朝的武勇郎将冯翊人党仁弘带领两千多名士兵,在蒲坂归顺高祖,跟随平定京城,不久被任命为陕州总管。大军东征时,党仁弘运输粮饷不断,历任南宁、戎、广州都督。党仁弘有才能谋略,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政绩,皇上非常器重他。但他生性贪婪,从广州离任时,被人控告贪赃一百多万,按罪当处死。皇上对侍臣说:“我昨天看到大理寺五次上奏请求处死党仁弘,可怜他头发花白还要被处死,正在吃晚饭,就命令撤掉桌案;但为他寻找活路,始终找不到。现在想违背法律向你们请求赦免他。”十二月壬午朔日,皇上又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到太极殿前,说:“法律,是君主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不能因私情而失信。现在我因私情庇护党仁弘而想赦免他,这是扰乱法律,对上辜负了上天。我想在南郊铺上草席,每天只吃一顿素食,向上天谢罪三天。”房玄龄等人都说:“生杀大权,是君主专有的,何必这样自我贬责呢!”皇上不允许,群臣在朝廷上叩头坚决请求,从早晨到傍晚,皇上才下亲笔诏书,自称:“我有三个罪过:知人不明,这是第一;因私情扰乱法律,这是第二;喜欢善人却没有奖赏,厌恶恶人却没有惩罚,这是第三。因为你们坚决劝谏,就依从你们的请求。”于是将党仁弘贬为平民,流放钦州。
癸卯日,皇上驾临骊山温泉;甲辰日,在骊山打猎。皇上登山,看到围猎有断开的地方,回头对左右说:“我看到队列不整齐而不惩罚,就会破坏军法;惩罚他们,则是我站在高处往下看,故意找别人的过错。”于是借口道路危险,拉着缰绳进入山谷躲避。乙巳日,回宫。
刑部认为反逆罪连坐的律法中,兄弟只被没收为官奴太轻,请求改为处死。命令八座官员商议,商议的人都认为“秦、汉、魏、晋的法律,谋反的都要诛灭三族,现在应该像刑部请求的那样做。”给事中崔仁师反驳说:“古代父子兄弟犯罪不互相牵连,为什么要用已经灭亡的秦朝的残酷法律来改变周朝的中正法典!况且诛杀他们的父子,已经足以牵动他们的心,如果连这个都不顾,还爱惜什么兄弟!”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
皇上问侍臣说:“自古以来,有的是君主昏乱而臣子治理,有的是君主治理而臣子昏乱,这两种情况哪种更好?”魏征回答说:“君主治理,那么善恶赏罚得当,臣子怎么能昏乱!如果君主不治理,放纵残暴、刚愎自用,即使有良臣,又能施展什么!”皇上说:“齐文宣帝得到杨遵彦,岂不是君主昏乱而臣子治理吗?”魏征回答说:“他的才能只能挽救灭亡而已,哪里足以谈得上治理呢!”
贞观十七年癸卯年,公元643年。春季,正月丙寅日,皇上对群臣说:“听说外面士人百姓因为太子患有脚疾,魏王聪明颖悟,经常跟随出游,于是产生不同意见,一些投机分子已经有了附和的人。太子虽然脚有病,但不妨碍走路。而且《礼》上说:嫡子死了,立嫡孙。太子的儿子已经五岁,我终究不会用庶子代替嫡子,开启非分之想的源头。”
郑文贞公魏征卧病,皇上派使者去问候,赐予药物,使者络绎不绝。又派中郎将李安俨住在魏征的府第,随时报告情况。皇上又和太子一起到魏征府第,指着衡山公主,想把她嫁给魏征的儿子叔玉。戊辰日,魏征去世,命令九品以上官员都去吊丧,赐给羽葆鼓吹,陪葬在昭陵。他的妻子裴氏说:“魏征一生节俭朴素,现在用一品官员的仪仗下葬,这不是死者的意愿。”全部推辞不接受,用布车装载灵柩下葬。皇上登上苑西楼,望着灵车痛哭尽哀。皇上亲自撰写碑文,并书写刻石。皇上不停地思念魏征,对侍臣说:“人们用铜作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历史作镜子,可以知道兴亡;用人作镜子,可以看清得失。魏征去世,我失去了一面镜子!”
鄠县尉游文芝告发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戊申日,刘兰成被判处腰斩。右武侯将军丘行恭挖出刘兰成的心肝吃掉;皇上听说后责备他说:“刘兰成谋反,国家有正常的刑罚,何必这样做!如果认为这是忠孝,那么太子和诸王应该先吃,哪里轮到你呢!”丘行恭惭愧地叩拜谢罪。
二月壬午日,皇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说:“舜制作漆器,有十多人进谏。这有什么值得进谏的?”褚遂良回答说:“奢侈是危亡的根本;漆器不停,将会用金玉来制作。忠臣爱护君主,一定要防微杜渐,如果祸乱已经形成,就没有什么可进谏的了。”皇上说:“对。我有过错,你也应当在刚开始时进谏。我看到前代帝王拒绝进谏的,大多说‘已经做了’,或者说‘已经答应了’,始终不改变。这样,想要不危亡,可能吗?”
当时皇子担任都督、刺史的多年幼,褚遂良上疏,认为:“汉宣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是优秀的刺史郡守吧?’现在皇子年幼,不懂政务,不如暂且留在京城,用经术教育他们,等他们长大后再派遣。”皇上认为对。
壬辰日,任命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认为有功却被交给司法官员审理,心怀怨恨,有反叛的念头。张亮出任洛州,侯君集激他说:“谁在排挤你?”张亮说:“不是你还能是谁!”侯君集说:“我平定一个国家回来,受到的嗔怒像屋子一样大,怎么能排挤你呢!”于是挽起袖子说:“郁郁不得志,简直活不下去!你能造反吗?我和你一起造反!”张亮秘密报告了皇上。皇上说:“你和侯君集都是功臣,说话时旁边没有别人,如果交给司法官员,侯君集一定不服。这样,事情就不可预料了,你先别说。”仍然像以前一样对待侯君集。
鄜州都督尉迟敬德上表请求退休;乙巳日,任命尉迟敬德为开府仪同三司,五天朝参一次。
丁未日,皇上说:“君主只有一颗心,但攻击它的人很多。有的凭借勇力,有的凭借辩才,有的凭借谄媚,有的凭借奸诈,有的凭借嗜好欲望,从四面八方攻击它,各自寻求自我推销,以获取宠幸和俸禄。君主稍有松懈,接受其中一种,危险灭亡就随之而来,这就是做君主困难的原因。”
戊申日,皇上命令在凌烟阁绘制功臣画像: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李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征、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勣、胡壮公秦叔宝。
齐州都督齐王李祐,性情轻浮急躁,他的舅舅尚乘直长阴弘智劝他说:“王爷兄弟很多,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应该得到壮士来保护自己。”李祐认为对。阴弘智于是推荐妻子的哥哥燕弘信,李祐很喜欢他,赏赐很多金玉,让他秘密招募敢死之士。
皇上挑选刚正耿直的人辅佐各位王爷,担任长史、司马,王爷有错误就报告。李祐亲近一群小人,喜欢打猎,长史权万纪多次劝谏,不听。壮士昝君謩、梁猛彪得到李祐的宠幸,权万纪都弹劾驱逐了他们,李祐暗中召他们回来,更加宠信。皇上多次写信严厉责备李祐,权万纪担心一起获罪,对李祐说:“王爷如果确实能改过自新,我请求到朝廷说明情况。”于是列举李祐的过失,逼迫他上表自首,李祐害怕而听从了。权万纪到京城,说李祐一定能改正。皇上很高兴,勉励权万纪,并列举李祐以前的过失,用敕书告诫他。李祐听说后,大怒说:“长史出卖我!劝我自首却自以为功劳,一定要杀了他。”皇上因为校尉京兆人韦文振谨慎正直,任命他为李佑府的典军,韦文振多次劝谏,李祐也讨厌他。
权万纪性情狭隘,专门用苛刻严厉的手段约束李祐,不许出城门,全部放走了鹰犬,斥退昝君謩、梁猛彪,不让他们见李祐。恰巧权万纪的宅子晚上有土块落下,权万纪认为是昝君謩、梁猛彪谋杀自己,将他们全部逮捕,通过驿站报告朝廷,并弹劾和李祐一起作恶的几十人。皇上派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去审查,事情多有证据,下诏让李祐和权万纪一起入朝。李祐已经积怨很深,于是和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等人谋杀权万纪。权万纪奉诏先行,李祐派燕弘亮等二十多人骑马追赶,射杀了他。李祐的同党一起逼迫韦文振参与同谋,韦文振不服从,骑马跑了几里,被迫上杀死。僚属们吓得发抖,叩头伏地,不敢仰视。李祐于是私自任命上柱国、开府等官职,打开仓库赏赐财物,驱赶百姓入城,修缮兵器、城楼,设置拓东王、拓西王等官职。官吏百姓抛弃妻子儿女,夜里用绳子坠城逃亡的不断,李祐禁止不住。三月丙辰日,下诏命令兵部尚书李世勣等人征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军队讨伐他。皇上赐给李祐亲笔敕书说:“我常常告诫你不要接近小人,正是为了这个。”
李祐召来燕弘亮等五人睡在卧室,其余同党分别统领士兵,巡视城墙自卫。李祐每晚与燕弘亮等人对着妃子宴饮,自以为得志;戏笑的时候,说到官军,燕弘亮等人说:“王爷不必忧虑!我们右手拿着酒杯,左手为王爷挥刀击退他们!”李祐很高兴,认为确实如此。传檄文给各县,都不肯服从。当时李世勣的军队还没到,但青州、淄州等几个州的军队已经集结在边境。齐王府兵曹杜行敏等人密谋捉拿李祐,李祐的左右及官吏百姓中不是同谋的没有不响应的。庚申日,夜里,四面击鼓呐喊,声音传了几十里。李祐的同党有住在外面的,众人都用刀攒杀他们。李祐问什么声音,左右骗他说:“英公李世勣率领飞骑兵已经登城了。”杜行敏分兵凿墙而入,李祐和燕弘亮等人披甲持兵器进入房间,关上门抵抗,杜行敏等一千多人包围他们,从早晨到中午,没有攻克。杜行敏对李祐说:“王爷从前是帝王的儿子,现在却是国贼,不赶快投降,立刻就会化为灰烬。”于是命令堆积柴草,想要焚烧。李祐从窗户中对杜行敏说:“我开门,只担心燕弘亮兄弟被杀。”杜行敏说:“一定保全他们。”李祐等人于是出来。有人挖出燕弘亮的眼睛,扔到地上,其余的人都打断腿杀死。抓住李祐,带出军帐前给官吏百姓看,然后回去,把他锁在东厢房,齐州全部平定。乙丑日,命令李世勣等人撤军。李祐被押到京城,赐死于内侍省,同党被诛杀的四十四人,其余都不追究。
李祐刚开始造反时,齐州人罗石头当面数落他的罪行,拿起枪上前,想刺他,被燕弘亮杀死。李祐带领骑兵攻打高村,村民高君状远远责备李祐说:“主上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亿万百姓蒙受恩德,仰望如天。王爷忽然驱使城中几百人想叛逆作乱来冒犯君父,无异于一只手摇动泰山,多么不自量力啊!”李祐纵兵攻击,俘虏了他,但惭愧得不能杀他。皇帝下令追赠罗石头为亳州刺史。任命高君状为榆社县令,杜行敏为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其他同谋捉拿李祐的人,官职赏赐各有差别。
皇上检查李祐家的文书,找到记室郏城人孙处约的劝谏书,感叹赞赏他,多次升迁到中书舍人。庚午日,追赠权万纪为齐州都督,赐爵武都郡公,谥号为敬;韦文振为左武卫将军,赐爵襄阳县公。
当初,太子李承乾喜爱声色和打猎,生活奢侈浪费,害怕皇上知道,对东宫官员经常谈论忠孝,有时甚至流泪,回到宫中,则与一群小人互相戏弄。东宫官员有想进谏的,太子先猜到他们的意图,就迎上前行礼,脸色严肃端正地坐着,引咎自责,言辞动听,东宫官员来不及拜礼答话。宫廷深处秘密,外人不知道,所以当时舆论起初都称赞他贤德。
太子制作了八尺高的铜炉、六隔的大鼎,招募逃亡的奴隶盗窃民间马牛,亲自烹煮,与宠幸的奴仆一起吃掉。又喜欢学突厥语和他们的服饰,挑选左右长得像突厥的五个人为一部落,梳辫子,穿羊皮衣,放羊,制作五狼头大旗和幡旗,设置帐篷,太子自己住在里面,收敛羊来烹饪,拔出佩刀割肉互相喂食。还曾对左右说:“我试着装作可汗死了,你们模仿他们的丧礼。”于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都哭号,骑马绕圈跑,靠近他的身体,用刀划脸。很久,太子突然跳起来,说:“一旦我拥有天下,将率领几万骑兵在金城西面打猎,然后散发变成突厥,投靠思摩,如果担任一个设,就不会落在别人后面了!”
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多次规劝太子,皇上嘉奖他们,赐给二人金帛以激励太子,并升任于志宁为詹事。志宁与左庶子张玄素多次上书恳切劝谏,太子暗中派人刺杀他们,但没有成功。
汉王元昌做了很多违法的事,皇上多次责备他,因此他心怀怨恨。太子与他亲近交好,从早到晚一起游玩,把左右的人分成两队,太子和元昌各自统领一队,披着毡甲,手持长矛,摆开阵势大喊交战,相互击刺以至流血,以此作为娱乐。有不听从命令的,就绑在树上鞭打,甚至有人被打死。太子还说:“假使我今天当了天子,明天就在园林里设置一万人军营,与汉王分别率领,观看他们战斗,岂不快乐!”又说:“我做了天子,就尽情放纵自己的欲望,有劝谏的人就杀掉他,不过杀几百人,众人自然就安定了。”
魏王李泰多才多艺,受到皇上的宠爱,他看到太子有脚病,暗中怀有夺取嫡位的图谋,于是降志屈尊结交士人以求取声誉。皇上命令黄门侍郎韦挺代理魏王府事务,后来又命工部尚书杜楚客代替他,二人都为李泰结交朝廷官员。杜楚客有时怀揣金银贿赂权贵,趁机游说魏王聪明,应该做皇上的继承人;文武大臣各有依附,暗中结成朋党。太子感到被威胁,派人假扮魏王府的典签向皇上呈上密封奏章,其中都陈述李泰的罪恶,皇上下令抓捕,但没有抓到。
太子私下宠幸太常寺的乐童称心,与他同睡同起。道士秦英、韦灵符凭借旁门左道,得到太子的宠幸。皇上听说后,非常愤怒,把称心等人全部收捕杀死,连坐被杀的还有数人,并严厉责备太子。太子怀疑是李泰告发的,怨恨更加深重,不停思念称心,在宫中建造房屋,立起他的塑像,早晚祭奠,徘徊流泪。又在园林中修建坟墓,私自赠予官职并立碑。皇上的心情渐渐不悦,太子也察觉到了,便称病几个月不去朝见;同时暗中豢养刺客纥干承基等人以及一百多名壮士,图谋杀死魏王李泰。
吏部尚书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担任东宫的千牛,太子知道侯君集心怀怨恨,多次让贺兰楚石带侯君集进入东宫,询问自保的办法。侯君集认为太子愚昧软弱,想乘机图谋他,于是劝他谋反,举起手对太子说:“这双好手,应当为殿下使用。”又说:“魏王被皇上宠爱,恐怕殿下会有前太子杨勇的灾祸,如果有诏书召见,应该暗中做好准备。”太子非常赞同。太子厚赠侯君集和左屯卫中郎将顿丘人李安俨,让他们探听皇上的意图,随时互相通报消息。李安俨先前侍奉隐太子李建成,李建成失败后,李安俨为他拼力作战,皇上认为他忠诚,所以亲近信任他,让他掌管宿卫。李安俨深深依附于太子。
汉王元昌也劝太子谋反,并且说:“近来见皇上身边有一个美人,善于弹琵琶,事情成功之后,希望把她赐给我。”太子答应了。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是赵慈景的儿子,母亲是长广公主;驸马都尉杜荷,是杜如晦的儿子,娶了城阳公主;他们都与太子亲近,参与了谋反的密谋。所有同谋的人都割破手臂,用绢帛擦拭鲜血,烧成灰和酒喝下,发誓同生共死,暗中计划带兵进入西宫。杜荷对太子说:“天象有变化,应当迅速行动来顺应它,殿下只须宣称突然暴病危重,皇上必定会亲自前来探视,趁此机会就可以成功。”太子听说齐王李祐在齐州造反,对纥干承基等人说:“我的东宫西墙,距离大内只有二十步左右,与你们做大事,岂是齐王可比!”正逢审理李祐谋反案件,牵连到纥干承基,承基因此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狱,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