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五

从戊申年四月到乙卯年九月，共七年多。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夏季，四月，丁巳日，右武候将军梁建方攻击松外蛮，击败了他们。

起初，巂州都督刘伯英上书说：“松外诸蛮暂时投降又再次反叛，请派出军队讨伐他们，以便打通通往西洱河、天竺的道路。”太宗下令梁建方征发巴蜀十二州的军队讨伐他们。蛮族首领双舍率领部众抵抗，梁建方击败了他们，斩杀俘虏一千多人。各蛮族部落感到震惊畏惧，逃窜到山谷中。梁建方分别派遣使者向他们说明利害关系，他们都来归附，先后到达的有七十个部落，十万九千三百户，梁建方任命他们的酋长蒙和等人为县令，各自统领自己的部众，没有不感动喜悦的。于是派使者前往西洱河，那里的首领杨盛非常惊恐，准备船只打算逃走，使者用威信开导他，杨盛于是请求投降。那个地方有杨、李、赵、董等几十个姓，各自占据一个州，大的有六百户，小的二三百户，没有大的君长，相互不统一，语言虽然稍有差异，但他们的生计、风俗，大致和中原相同，自称原本都是中原人，不同的地方是以十二月为岁首。

己未日，契丹的辱纥主曲据率领部众归附唐朝。在他们居住的地方设置玄州，任命曲据为刺史，隶属于营州都督府。

甲子日，乌胡镇将古神感率领军队渡海攻击高丽，遇到高丽步兵骑兵五千人，在易山交战，击败了他们。当天夜里，高丽一万多人袭击古神感的船只，古神感设下埋伏，又击败了他们，然后返回。起初，西突厥乙毘咄陆可汗任命阿史那贺鲁为叶护，驻扎在多逻斯水，在西州北面一千五百里，统领处月、处密、始苏、歌逻禄、失毕五个部落的部众。乙毘咄陆逃奔到吐火罗，乙毘射匮可汗派兵追击他，部落逃散。乙亥日，贺鲁率领他剩余的几千帐部众归附唐朝，太宗下诏将他们安置在庭州莫贺城，任命贺鲁为左骁卫将军。贺鲁听说唐军讨伐龟兹，请求担任向导，仍然带着几十名骑兵入朝。太宗任命他为昆丘道行军总管，厚加宴请赏赐后送他回去。

五月，庚子日，右卫率长史王玄策攻击帝那伏帝王阿罗那顺，大败了他。

起初，中天竺王尸罗逸多兵力最强，四天竺都臣服于他，王玄策奉命出使天竺，各国都派使者入朝进贡。恰逢尸罗逸多去世，国家大乱，他的臣子阿罗那顺自立为王，征发胡兵攻打王玄策；王玄策率领随从三十人迎战，因力量不敌，全被俘虏，阿罗那顺劫掠了各国进贡的财物。王玄策脱身连夜逃走，抵达吐蕃西部边境，用书信征调邻国军队，吐蕃派精锐一千二百人、泥婆国派七千多骑兵前来会合。王玄策和他的副将蒋师仁率领两国军队，进军到中天竺的都城茶馎和罗城，连续交战三天，大败敌军，斩首三千多级，被逼投水淹死的将近一万人。阿罗那顺弃城逃走，又收集剩余部众，回来与蒋师仁交战；再次被击败，阿罗那顺被俘。剩余的部众拥戴他的妃子和王子，据守乾陀卫江，蒋师仁进攻，部众溃散，俘获了他的妃子和王子，俘虏男女一万二千人。于是天竺震动，城邑村落投降的有五百八十多处，俘虏阿罗那顺而归。任命王玄策为朝散大夫。

六月，乙丑日，将白别部设置为居延州。

癸酉日，特进宋公萧瑀去世，太常寺议定谥号为“德”，尚书省议定谥号为“肃”。太宗说：“谥号，是生前行迹的体现，应当符合实际，可以谥为贞褊公。”萧瑀的儿子萧锐继承爵位，娶了太宗的女儿襄城公主。太宗想为她建造府第，公主坚决推辞，说：“媳妇侍奉公婆，应当早晚在身旁，如果住在别的宅第，缺失就多了。”太宗于是下令就在萧瑀的府第中营建。

太宗认为高丽困顿疲弊，商议在明年征发三十万军队，一举消灭它。有人认为大军东征，需要准备一年的粮食，不是牲畜车辆所能装载的，应该准备船只进行水运。隋朝末年只有剑南没有遭受盗贼侵扰，近来辽东战役，剑南又没有参与，那里的百姓富庶，应该让他们建造船舰。太宗听从了。秋季，七月，派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到剑南道伐木建造船舰，大的有的长一百尺，宽是它的一半。另外派遣使者沿水路，从巫峡到江陵、扬州，赶往莱州。

庚寅日，西突厥宰相屈利啜请求率领所部跟随讨伐龟兹。

起初，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武安人李君羡值守玄武门，当时太白星多次白天出现，太史占卜说：“女主昌盛。”民间又流传《秘记》说：“唐朝三代之后，女主武王代替拥有天下。”太宗厌恶这件事。恰逢与各位武臣在宫中宴饮，行酒令，让各自说出小名。李君羡说自己小名五娘，太宗惊愕，于是笑着说：“什么女子，竟然如此勇猛健壮！”又因为李君羡的官职和封邑都有“武”字，非常厌恶他，后来将他外放为华州刺史。有平民员道信，自称能够绝食，通晓佛法，李君羡非常敬重信任他，多次跟随他，避开人私下交谈。御史奏报李君羡与妖人交往，图谋不轨。壬辰日，李君羡被定罪处死，家产被没收。

太宗秘密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所说的，确实有吗？”回答说：“我向上观察天象，向下推演历数，那个人已经在陛下宫中，是亲属，从现在起不超过三十年，应当称王天下，几乎杀尽唐朝子孙，这个征兆已经形成了。”太宗说：“可疑的人全部杀掉，怎么样？”回答说：“上天所命，人是不能违抗的。称王的人不会死，只会多杀无辜。而且从现在起三十年，那个人已经老了，或许会有几分慈心，造成的祸害可能较浅。现在即使找到并杀掉他，上天或许会生出更强壮的人发泄他的怨毒，恐怕陛下的子孙，就没有幸存的了。”太宗于是停止。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龄留守京师，病重，太宗征召他到玉华宫，用轿子抬入殿内，到御座旁边才下来，相对流泪，于是留在宫中，听说他稍微好转就喜形于色，病情加重就忧虑憔悴。房玄龄对几个儿子说：“我受主上厚恩，如今天下无事，只有东征没有停止，群臣没有人敢劝谏，我知道而不说，死有余责。”于是上表劝谏，认为：“《老子》说：‘知足就不会受辱，知止就不会危险。’陛下的功名威德也可以满足了，开拓疆土也可以停止了。而且陛下每次判决一个重囚，一定要命令三次复核五次上奏，进素食，停止音乐，这是因为重视人命。如今驱使无罪的士卒，把他们置于刀刃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难道不值得怜悯吗！假使高丽违背臣子的礼节，诛杀它是可以的；侵扰百姓，消灭它是可以的；将来成为中国的祸患，除掉它是可以的。如今没有这三条而白白烦劳中原，对内为前代雪耻，对外为新罗报仇，难道不是所顾及的小，所损失的大吗！希望陛下准许高丽改过自新，焚烧渡海的船只，停止应募的兵众，自然华夏和夷狄都庆幸依赖，远方肃静近处安定。我早晚要入土，倘若承蒙采纳这哀鸣，死而不朽！”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娶了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太宗对公主说：“他病重成这样，还能忧虑我的国家。”太宗亲自去看望，握着手诀别，悲痛不能自已。癸卯日，房玄龄去世。

柳芳说：房玄龄辅佐太宗安定天下，直到在宰相之位，共三十二年，天下称他为贤相；然而没有显赫的政绩可寻，德行也达到极点了。所以太宗平定祸乱而房玄龄、杜如晦不谈论功劳，王珪、魏徵善于谏诤而房玄龄、杜如晦谦让他们的贤能，李勣、李靖善于统兵而房玄龄、杜如晦实行他们的治国之道，使天下达到太平，把善政归于君主。成为唐朝的宗臣，是应该的！

八月，己酉朔日，发生日食。

丁丑日，下令越州都督府以及婺、洪等州建造海船和双舫共一千一百艘。

辛未日，派遣左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从金山道出击薛延陀残余部众。

九月，庚辰日，昆丘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攻击处月、外密，击败了他们，其余部众全部投降。

癸未日，薛万彻等征讨高丽返回。薛万彻在军中，意气用事欺凌他人，裴行方上奏他心怀怨恨，因此被定罪除名，流放象州。

己丑日，新罗奏报被百济攻击，攻破十三座城池。

己亥日，任命黄门侍郎褚遂良为中书令。

强伟等征发百姓造船，劳役涉及山獠，雅、邛、眉三州獠人反叛。壬寅日，派遣茂州都督张士贵、右卫将军梁建方征发陇右、峡中军队二万多人攻击他们。蜀地百姓苦于造船的劳役，有人请求支付工钱雇潭州人造船；太宗同意了。州县督促逼迫严急，百姓甚至卖掉田地房屋、卖儿卖女都不能供应，粮价暴涨，剑南骚动。太宗听说后，派遣司农少卿长孙知人乘驿马前往视察。长孙知人上奏说：“蜀人脆弱，不能忍受劳苦。一艘大船，工钱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中已经砍伐的木材，拖运还没有完成，又征收船钱，两件事同时进行，百姓不能承受，应当加以安抚养护。”太宗于是下令潭州的船钱都由官府支付。

冬季，十月，癸丑日，车驾返回京师。

回纥吐迷度哥哥的儿子乌纥与他的叔母通奸。乌纥与俱陆莫贺达官俱罗勃，都是突厥车鼻可汗的女婿，相互谋划杀死吐迷度以归附车鼻。乌纥夜里带领十多名骑兵袭击吐迷度，杀了他。燕然副都护元礼臣派人引诱乌纥，答应上奏任命他为瀚海都督，乌纥轻装骑马到元礼臣处感谢，元礼臣抓住并杀了他，上报朝廷。太宗担心回纥部落离散，派兵部尚书崔敦礼前往安抚。过了很久，俱罗勃入朝觐见，太宗留下他不让回去。

阿史那社尔已经击败处月、处密，率领军队从焉耆西面赶往龟兹北部边境，分兵五路，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弃城逃奔龟兹，据守东部边境。社尔派兵追击，抓住并杀了他，立他的堂弟先那准为焉耆王，让他进贡。龟兹大为震惊，守将大多弃城逃走。社尔进军驻扎在碛口，距离龟兹都城三百里，派伊州刺史韩威率领一千多骑兵为前锋，骁卫将军曹继叔紧随其后。到达多褐城，龟兹王诃利布失毕、他的宰相那利、羯猎颠率领五万部众抵抗。刚刚交战，韩威率兵假装逃跑，龟兹全军追击，追了三十里，与曹继叔的军队会合。龟兹军害怕，将要退却，曹继叔乘势进攻，龟兹大败，追击了八十里。

甲戌日，任命回纥吐迷度的儿子翊左郎将婆闰为左骁卫大将军、大俟利发、瀚海都督。

十一月，庚子日，契丹首领窟哥、奚首领可度者一起率领所部归附唐朝。将契丹部落设置为松漠府，任命窟哥为都督；又任命他们的别帅达稽等部为峭落等九州，各自任命他们的辱纥主为刺史。将奚部落设置为饶乐府，任命可度者为都督；又任命他们的别帅阿会等部为弱水等五州，也各自任命他们的辱纥主为刺史。辛丑日，在营州设置东夷校尉官。

十二月，庚午日，太子为文德皇后修建的大慈恩寺建成。

龟兹王布失毕战败后，逃回都城据守，阿史那社尔进军逼近，布失毕轻装骑兵向西逃走。社尔攻下城池，派安西都护郭孝恪防守。沙州刺史苏海政、尚辇奉御薛万备率领精锐骑兵追击布失毕，行军六百里，布失毕走投无路，据守拨换城，社尔进军攻打四十天，闰月，丁丑日，攻下城池，擒获布失毕和羯猎颠。那利脱身逃走，暗中率领西突厥的部众以及他的国家军队一万多人，袭击郭孝恪。郭孝恪在城外扎营，龟兹有人告发他，郭孝恪不以为意。那利突然到来，郭孝恪率领所部一千多人将要入城，那利的部众已经登上城墙了。城中投降的胡人与他们呼应，一起攻击郭孝恪，箭和刀如同下雨。郭孝恪不能抵挡，将要再次出城，死在西门。城中大乱，仓部郎中崔义超招募到二百人，保卫军用物资和财物，与龟兹军在城中交战，曹继叔、韩威也在城外扎营，从城西北角攻击他们。那利过了一夜才退走，斩首三千多级，城中才安定。十多天后，那利又率领山北龟兹一万多人赶往都城，曹继叔迎击，大败他们，斩首八千级。那利独自骑马逃走，龟兹人抓住他，送到军门。

阿史那社尔前后攻破龟兹五座大城，派左卫郎将权祗甫前往各城，说明祸福，各城都相继请求归降，共得到七百多座城，俘获男女数万人。社尔于是召集城中父老，宣扬国威，告知讨伐罪人的意图，立龟兹王弟弟叶护为王，龟兹人非常高兴。西域各国震惊恐惧，西突厥、于阗、安国争相赠送驼马和军粮，社尔刻石碑记载功绩后返回。

戊寅日，任命昆丘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泥伏沙钵罗叶护，赐给战鼓和旗帜，让他招降讨伐西突厥尚未归顺的部落。

癸未日，新罗宰相金春秋和他的儿子金文王入朝觐见。金春秋是真德的弟弟。太宗任命金春秋为特进，金文王为左武卫将军。金春秋请求改用中国的章服制度，太宗拿出宫中冬服赐给他们。

贞观二十三年己酉，公元六四九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龟兹王布失毕和他的宰相那利等人到达京城，太宗责备后释放了他们，任命布失毕为左武卫中郎将。

西南的徒莫祗等蛮族归附唐朝，朝廷在当地设置傍、望、览、丘四州，隶属朗州都督府。

太宗因突厥车鼻可汗不来朝见，派右骁卫郎将高侃征发回纥、仆骨等部落的军队袭击他。唐军进入其境，各部落相继来降。拔悉密吐屯肥罗察投降，朝廷在他所在地设置新黎州。

二月，丙戌日，设置瑶池都督府，隶属安西都护府；戊子日，任命左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

三月，丙辰日，设置丰州都督府，命燕然都护李素立兼任都督。

去年冬天干旱，到这时才下雨。辛酉日，太宗支撑病体到显道门外，大赦天下。丁卯日，下令太子在金液门处理政务。

夏季，四月，乙亥日，太宗前往翠微宫。

太宗对太子说：“李世勣才智有余，但你对他没有恩情，恐怕他不能心悦诚服。我现在贬黜他，如果他立即出发，等我死后，你以后可以任用他为仆射，亲近信任他；如果他徘徊观望，就应当杀了他。”五月，戊午日，任命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勣为叠州都督；世勣接受诏令后，没回家就上任去了。

辛酉日，开府仪同三司卫景武公李靖去世。

太宗痢疾加重，太子日夜不离身边，有时连续几天不吃饭，头发都有变白的。太宗流泪说：“你能这样孝顺仁爱，我死有什么遗憾！”丁卯日，病情危急，召长孙无忌进入含风殿。太宗躺着，伸手抚摸无忌的脸颊，无忌哭泣，悲痛不能自已；太宗竟没能说出话，于是让无忌出去。己巳日，又召无忌和褚遂良进入卧室，对他们说：“我现在将后事全部托付给你们。太子仁爱孝顺，你们都知道，要好好辅佐教导他！”又对太子说：“有无忌、遂良在，你不要担忧天下！”又对遂良说：“无忌全心全意效忠于我，我拥有天下，多亏了他的力量。我死后，不要让别人进谗言离间。”于是让遂良起草遗诏。过了一会儿，太宗去世。

太子抱住无忌的脖子，号啕痛哭几乎气绝。无忌擦去眼泪，请求处理各项事务以安定内外。太子哀号不止，无忌说：“主上将宗庙社稷托付给殿下，怎么能效仿平民只知哭泣呢！”于是秘不发丧。庚午日，无忌等请太子先回宫，飞骑、精锐部队和旧将都随从。辛未日，太子进入京城；太宗灵车由御马拉着，侍卫如同平日，跟在太子后面到达，停放在两仪殿。任命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任侍中，检校刑部尚书、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辅兼任中书令。壬申日，在太极殿发丧，宣读遗诏，太子即位。军国大事，不可停止；平常琐事，委托给有关官员。各王中担任都督、刺史的，都允许前来奔丧，濮王李泰不在奔丧之列。停止辽东的征战和各项土木工程。四夷在朝廷做官及来朝贡的几百人，听说太宗去世都痛哭，剪发、划面、割耳，流血洒地。

六月，甲戌朔日，高宗即位，大赦天下。

丁丑日，任命叠州都督李勣为特进、检校洛州刺史、洛阳宫留守。

在此之前，太宗的名字是两个字，下令天下不连着说的不必避讳；到这时，开始更改犯先帝名讳的官名。

癸未日，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掌管尚书、门下两省事务。无忌坚决辞让掌管尚书省事务，高宗答应了他，仍命他以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

癸巳日，任命李勣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阿史那社尔攻破龟兹时，行军长史薛万备请求乘军威劝说于阗王伏阇信入朝，社尔听从了他。秋季，七月，己酉日，伏阇信随薛万备入朝，高宗下诏让他谒见太宗灵柩。

八月，癸酉日，夜里，发生地震，晋州尤其严重，压死五千多人。

庚寅日，将文皇帝安葬在昭陵，庙号太宗。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求杀身殉葬，高宗派人告知先帝遗旨不允许。被先帝擒获降服的蛮夷君主颉利等十四人，都雕凿石像，刻上名字列在北司马门内。

丁酉日，礼部尚书许敬宗上奏说弘农府君庙应当拆毁，请求将神主收藏在西夹室；高宗听从。

九月，乙卯日，任命李勣为左仆射。

冬季，十月，将突厥各部落分别设置舍利等五州隶属云中都督府，苏农等六州隶属定襄都督府。

乙亥日，高宗问大理卿唐临在押囚犯数量，唐临回答说：“现在关押五十多人，只有两人应当处死。”高宗高兴。高宗曾亲自审问囚犯，前任大理卿处理的囚犯大多喊冤，只有唐临处理的囚犯不说话。高宗奇怪，问原因，囚犯说：“唐卿处理的，本来就没有冤屈。”高宗叹息很久，说：“审理案件的人不应当这样吗！”

高宗任命吐蕃赞普弄赞为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赞普写信给长孙无忌等人说：“天子刚即位，臣下有不起的，我应当率兵前往国家讨伐清除他们。”

十二月，下诏让濮王李泰开设府署设置僚属，车马服饰珍馐膳食，特别加以优待。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上

永徽元年庚戌，公元六五零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改年号。

丙午日，立妃王氏为皇后。皇后是王思政的孙女。因皇后父亲王仁祐为特进、魏国公。

己未日，任命张行成为侍中。

辛酉日，高宗召集朝集使，说：“朕刚即位，事情有不便于百姓的都应陈述，没说完的再密封上奏。”从此每天召见十名刺史进入阁中，询问百姓疾苦以及他们治理的情况。

有个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高宗立即下令杀了他。无忌和褚遂良同心辅政，高宗也尊重礼遇二人，恭恭敬敬地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永徽年间的政治，百姓安定，有贞观时期的遗风。

太宗女儿衡山公主应嫁给长孙氏，有关部门认为服丧已按例除服，想在今年秋天成婚。于志宁上言：“汉文帝制定的制度，本是为天下百姓。公主服本应斩衰三年，即使丧服按例除去，怎能情感也随惯例改变，请求等三年丧期结束再成婚。”高宗听从。

二月，辛卯日，立皇子李孝为许王，李上金为杞王，李素节为雍王。

夏季，五月，壬戌日，吐蕃赞普弄赞去世，他的嫡子早死，立他的孙子为赞普。赞普年幼弱小，政事都由国相禄东赞决断。禄东赞性格明达严正，用兵有法度，吐蕃之所以强大，威服氐、羌，都是他的谋划。

六月，高侃攻击突厥，到达阿息山。车鼻可汗召集各部兵都不来，与几百骑兵逃走。高侃率精锐骑兵追到金山，擒获他回来，其部众都投降。

当初，阿史那社尔俘虏龟兹王布失毕，立他弟弟为王。唐军撤回后，龟兹酋长争相自立，互相攻击。秋季，八月，壬午日，下诏重新任命布失毕为龟兹王，送他回国，安抚其部众。

九月，庚子日，高侃押送车鼻可汗到京城，释放了他，拜为左武卫将军，将其余部众安置在郁督军山，设置狼山都督府来统辖。任命高侃为卫将军。于是突厥全部成为境内臣民，分设单于、瀚海两个都护府。单于都护府统领狼山、云中、桑干三个都督府，苏农等十四个州；瀚海都护府统领瀚海、金徽、新黎等七个都督府，仙萼等八个州；各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

癸亥日，高宗外出打猎，遇到下雨，问谏议大夫昌乐人谷那律说：“油衣怎样做才不漏雨？”回答说：“用瓦来做，一定不漏。”高宗高兴，为此停止了打猎。

李勣坚决请求辞职；冬季，十月，戊辰日，解除李勣左仆射职务，以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己未日，监察御史阳武人韦思谦弹劾上奏中书令褚遂良压价购买中书省翻译人员的土地。大理少卿张睿册认为按照估价不算犯罪。思谦上奏说：“估价的设立，是准备国家需要，臣下之间的交易，怎能以估价为准！睿册玩弄文字，附合臣下欺骗君上，罪当处死。”当天，将褚遂良降为同州刺史，张睿册降为循州刺史。思谦名仁约，以字行世。

十二月，庚午日，梓州都督谢万岁、兗州都督谢法兴与黔州都督李孟尝讨伐琰州反叛的獠人；谢万岁、谢法兴进入獠人山洞招抚，被獠人杀死。

永徽二年辛亥，公元六五一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任命黄门侍郎宇文节、中书侍郎柳奭一并同中书门下三品。柳奭是柳亨哥哥的儿子，王皇后的舅舅。

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招集离散部众，帐篷逐渐增多，听说太宗去世，阴谋袭击夺取西州、庭州。庭州刺史骆弘义知道他的阴谋，上表报告，高宗派通事舍人桥宝明急速前往安抚。宝明劝说贺鲁，让长子咥运入朝担任宿卫，授为右骁卫中郎将，不久又遣送回去。咥运于是劝说父亲聚集部众向西逃去，击败乙毘射匮可汗，吞并其部众，在双河及千泉建立牙帐，自号沙钵罗可汗，咄陆五啜、努失毕五俟斤都归附他，有精兵几十万人，与乙毘咄陆可汗联合，处月、处密以及西域各国多依附他。任命咥运为莫贺咄叶护。

焉耆王婆伽利去世，国人上表请求重新立故王突骑支；夏季，四月，下诏加封突骑支为右武卫将军，送他回国。

金州刺史滕王李元婴骄奢纵逸，在居丧期间，打猎游玩没有节制，多次夜里打开城门，骚扰百姓，有时用弹弓打人，有时把人埋在雪中取乐。高宗赐信严厉责备他，并且说：“取乐的方式，也应多种多样，晋灵公这样的荒君，怎值得效法！朕因王是至亲，不能将王绳之以法，现在书写王的下等考绩以让王羞愧。”

李元婴和蒋王李恽都喜好聚敛财物，高宗曾赐给各王帛各五百段，唯独不给这两个王，敕令说：“滕叔、蒋兄自己能够经营，不须赐物；给麻两车作为串钱的绳子。”二王大感惭愧。

秋季，七月，西突厥沙钵罗可汗侵扰庭州，攻陷金岭城和蒲类县，杀掠数千人。下诏任命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弓月道行军总管，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候将军薛孤吴仁为副将，征发秦、成、岐、雍四州府兵三万人以及回纥五万骑兵讨伐。

癸巳日，下诏令各礼官学士议论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享五天帝，太宗配享五人帝。

八月，己巳日，任命于志宁为左仆射，张行成为右仆射，高季辅为侍中；志宁、行成仍同中书门下三品。

己卯日，郎州白水蛮反叛，侵扰麻州，派左领军将军赵孝祖等人发兵讨伐。

九月，癸巳日，将玉华宫改为佛寺。戊戌日，改九成宫为万年宫。

庚戌日，左武候引驾卢文操翻墙偷盗左藏库财物，高宗因引驾职在纠察，却自己作盗贼，命令杀了他。谏议大夫萧钧进谏说：“文操情实难以原谅，但依法不至于死。”高宗于是免去文操死罪，回头对侍臣说：“这才是真正的谏议大夫！”闰月，长孙无忌等人进呈删定的律令式，甲戌日，下诏颁布天下。

皇上对宰相说：“听说各地官府办事，仍然互相看情面，大多不能完全公正。”长孙无忌回答说：“这怎敢说没有；但是肆意徇私枉法，确实也不敢。至于稍微照顾人情，恐怕陛下也难免。”长孙无忌以国舅身份辅政，凡是他所说的，皇上没有不赞许采纳的。

冬季，十一月，辛酉日，皇上在南郊祭祀。

癸酉日，下诏：“从今以后，京官以及各州有进献鹰隼和犬马的，治罪。”

戊寅日，特浪羌首领董悉奉求、辟惠羌首领卜檐莫各自率领部落一万多户前往茂州归附。

窦州、义州蛮族首领李宝诚等反叛，桂州都督刘伯英讨伐平定。

郎州道总管赵孝祖讨伐白水蛮，蛮族首领秃磨蒲和俭弥于率领部众占据险要抵抗，赵孝祖都将他们击杀。适逢大雪，蛮族饥寒交迫，几乎全部死亡。赵孝祖上奏说：“贞观年间讨伐昆州乌蛮，开始设立青蛉、弄栋为州县。弄栋西边有小勃弄、大勃弄两条河，常常煽动引诱弄栋，想让他反叛。勃弄以西与黄瓜、叶榆、西洱河相连，人口众多，比蜀川还富庶，没有大首领，喜欢结仇，现在趁打败白水蛮的兵力，请求顺便四处讨伐，安抚平定他们。”下诏准许。

十二月，壬子日，处月部朱邪孤注杀死招慰使单道惠，与突厥贺鲁勾结。

这一年，百济派遣使者进贡，皇上告诫他们，让他们“不要与新罗、高丽互相攻击，不然的话，我将发兵讨伐你们。”

永徽三年（壬子，公元652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吐谷浑、新罗、高丽、百济都派遣使者进贡。

癸亥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在牢山大败处月部朱邪孤注。孤注夜间逃跑，梁建方派副总管高德逸率轻骑兵追击，行军五百多里，活捉孤注，斩首九千级。军队返回后，御史弹劾梁建方兵力足以追讨，却逗留不前；高德逸奉旨买马，自己选取好马。皇上认为梁建方等人有功，搁置不过问。大理卿李道裕上奏说：“高德逸所取的马，筋骨力气不同寻常，请求收入宫中马厩。”皇上对侍臣说：“李道裕是法官，进献马匹不是他的职责，妄自揣摩我的心意；难道是我做事不被臣下信任吗！我正在自我反省，所以不再贬斥李道裕。”

己巳日，任命同州刺史褚遂良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丙子日，祭祀太庙；丁亥日，祭祀先农，皇上亲自耕种藉田。

二月，甲寅日，皇上登临安福门楼，观看百戏。乙卯日，皇上对侍臣说：“昨天登楼，是想观察人情风俗和奢侈节俭，不是为了声乐。我听说胡人擅长击毬的游戏，曾经观看过一次。昨天刚登楼，就有很多胡人在击毬，以为我特别喜好这个。帝王的行为，怎能随便。我已经烧了那个毬，希望杜绝胡人窥测心思的企图，也借此自我警戒。”

三月，辛巳日，任命宇文节为侍中，柳奭为中书令，任命兵部侍郎三原人韩瑷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夏季，四月，赵孝祖大败西南蛮，斩杀小勃弄酋长殁盛，活捉大勃弄酋长杨承颠。其余的都聚集据守险要，大的部落有几万人，小的几千人，赵孝祖都打败降服了他们，西南蛮于是平定。

甲午日，澧州刺史、彭思王李元则去世。

六月，戊申日，派兵部尚书崔敦礼等率领并州、汾州步兵骑兵一万人前往茂州。征发薛延陀残余部众渡河，设置祁连州安置他们。

秋季，七月，丁巳日，立陈王李忠为皇太子，大赦天下。王皇后没有儿子，柳奭为皇后谋划，认为李忠母亲刘氏出身低微，劝皇后立李忠为太子，希望他亲近自己；对外则暗示长孙无忌等人向皇上请求。皇上听从了。乙丑日，任命于志宁兼任太子少师，张行成兼任少傅，高季辅兼任少保。

丁丑日，皇上问户部尚书高履行：“去年增加多少户口？”高履行上奏：“去年增加户口总共十五万。”皇上接着问隋代和现在有多少户口，高履行上奏：“隋朝开皇年间，有户八百七十万，现在有户三百八十万。”高履行是高士廉的儿子。

九月，守中书侍郎来济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冬季，十一月，庚寅日，弘化长公主从吐谷浑来朝见。

癸巳日，濮恭王李泰在均州去世。

散骑常侍房遗爱娶了太宗女儿高阳公主，公主非常骄横，房玄龄去世后，公主教唆房遗爱与哥哥房遗直分财产，不久又反过来诬告房遗直。房遗直自己申诉，太宗严厉责备公主，从此宠爱衰减，公主怏怏不乐。适逢御史弹劾盗贼，得到和尚辩机的宝枕，说是公主所赐。公主与辩机私通，赠送财物数以万计，又用两个女子侍奉房遗爱。太宗大怒，腰斩辩机，杀死奴婢十多人；公主更加怨恨，太宗去世时，没有悲伤的表情。皇上即位后，公主又让房遗爱与房遗直互相控告，房遗爱因此获罪被贬为房州刺史，房遗直为隰州刺史。又有和尚智勖等几人私下侍奉公主，公主让掖庭令陈玄运窥伺宫廷中的吉凶征兆。

在此之前，驸马都尉薛万彻因事获罪被除名，流放宁州刺史，入朝后，与房遗爱亲密，对房遗爱说怨恨的话，并且说：“现在虽然腿有毛病，坐在京城里，那些鼠辈还不敢动。”于是与房遗爱谋划：“如果国家有变故，应当奉立司徒、荆王李元景为主。”李元景的女儿嫁给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因此与房遗爱往来。李元景曾自己说，梦见手拿日月。驸马都尉柴令武，是柴绍的儿子，娶了巴陵公主，任卫州刺史，借口公主有病留在京城求医，于是与房遗爱勾结谋划。高阳公主谋划贬黜房遗直，夺取他的封爵，让人诬告房遗直对自己无礼。房遗直也说房遗爱和公主的罪过，说：“罪恶满盈，恐怕连累我自家。”皇上命令长孙无忌审讯，又查获房遗爱和公主谋反的罪状。

司空、安州都督吴王李恪的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李恪有文武才能，太宗常认为他像自己，想立为太子，长孙无忌坚决反对才停止，因此与长孙无忌不和。李恪名望向来很高，为人心所向，长孙无忌非常忌惮他，想借机杀掉李恪以断绝众人期望。房遗爱知道这事，于是说与李恪同谋，希望像纥干承基那样免死。

永徽四年（癸丑，公元653年）

春季，二月，甲申日，下诏将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都斩首，李元景、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都赐自尽。皇上对侍臣说：“荆王是朕的叔父，吴王是朕的兄长，想免他们死罪，可以吗？”兵部尚书崔敦礼认为不可以，于是杀了他们。薛万彻临刑前大声说：“薛万彻是大好男儿，留着为国家效力而死，难道不好吗，却因为房遗爱的事被杀！”吴王李恪临死时，骂道：“长孙无忌窃取威权，陷害善良，宗庙社稷如果有灵，不久就会灭他全族！”

乙酉日，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特进、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都因与房遗爱交往获罪，流放岭南。宇文节与房遗爱亲近友好，等到房遗爱入狱，宇文节多方维护他。江夏王李道宗一向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不和，所以都得罪。戊子日，废黜李恪的同母弟弟蜀王李愔为庶人，安置在巴州；房遗直贬为春州铜陵尉，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流放交州；撤销房玄龄在太庙陪祭的资格。

开府仪同三司李勣任司空。

当初，林邑王范头利去世，儿子范真龙继位，大臣伽独杀了他，将范氏灭族。伽独自立，国人不服从，于是立范头利的女婿婆罗门为王。国人都思念范氏，又废黜婆罗门，立范头利的女儿为王。女儿不能治国，有个叫诸葛地的人，是范头利姑姑的儿子，父亲被范头利所杀，向南逃奔真腊，大臣可伦翁定派使者迎接并立他为王，把女王嫁给他，众人于是安定。夏季，四月，戊子日，派使者进贡。

秋季，九月，壬戌日，右仆射、北平定公张行成去世。甲戌日，任命褚遂良为右仆射，仍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并掌管选拔官员事务。

冬季，十月，庚子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乙巳日，回宫。

当初，睦州女子陈硕真用妖言蛊惑众人，与妹夫章叔胤起兵造反，自称文佳皇帝，任命章叔胤为仆射。甲子日夜间，章叔胤率领部众攻打桐庐，攻陷了。陈硕真撞钟烧香，带领二千人攻陷睦州和於潜，进攻歙州，未能攻克。下诏让扬州刺史房仁裕发兵讨伐。陈硕真派党羽童文宝率领四千人进犯婺州，刺史崔义玄发兵抵抗。民间谣传陈硕真有神，触犯她的军队必定灭族，士兵们非常恐惧。司功参军崔玄籍说：“起兵如果依仗正义，尚且不能成功，何况凭借妖妄，难道能长久吗！”崔义玄任命崔玄籍为前锋，自己率领州兵随后，到达下淮戍，遇到敌军，交战。左右用盾牌掩护崔义玄，崔义玄说：“刺史躲避箭，谁还肯拼命！”命令撤去盾牌。于是士兵们齐心奋战，敌军大败，斩首数千级。允许其余部众归降；进军到睦州境内，投降的人数以万计。十一月，庚戌日，房仁裕的军队会合，抓获陈硕真、章叔胤，斩首，余党全部平定。崔义玄因功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癸丑日，任命兵部尚书崔敦礼为侍中。

十二月，庚子日，侍中蓚宪公高季辅去世。

这一年，西突厥乙毘咄陆可汗去世，他的儿子颉苾达度设号称真珠叶护，开始与沙钵罗可汗有矛盾，与五弩失毕共同攻击沙钵罗，打败了他，斩首一千多级。

永徽五年（甲寅，公元654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羌族首领冻就归附，在其地设置剑州。

三月，戊午日，皇上前往万年宫。

庚申日，加赠武德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职。

当初，王皇后没有儿子，萧淑妃得宠，王皇后忌恨她。皇上做太子时，入宫侍奉太宗，看见才人武氏而喜欢她。太宗去世后，武氏随同众尼姑在感业寺出家。太宗忌日，皇上到寺中进香，看见她，武氏哭泣，皇上也哭泣。王皇后听说后，暗中让武氏蓄发，劝皇上把她纳入后宫，想以此离间萧淑妃的宠爱。武氏机巧聪慧，多权术，刚入宫时，低声下气侍奉皇后。皇后喜欢她，多次在皇上面前称赞她的美貌。不久大受宠幸，被任命为昭仪，皇后和萧淑妃的宠爱都衰减了，两人转而一起诋毁她，皇上都不听。武昭仪想追赠父亲但没有名义，所以假托褒赏功臣，普遍追赠屈突通等人，而武士彟也在其中。

乙丑日，皇上前往凤泉汤；己巳日，返回万年宫。

夏季，四月，大食发兵攻打波斯，杀死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的儿子卑路斯逃奔吐火罗。大食兵撤离后，吐火罗发兵立卑路斯为波斯王然后返回。

闰月，丙子日，在处月部设置金满州。

丁丑日，夜间，大雨，山洪暴涨，冲进玄武门，守卫的士兵都四散逃走。右领军郎将薛仁贵说：“哪有守卫的士兵，天子有急难而敢怕死的！”于是登上门框高声呼喊来警示宫内。皇上急忙出来登上高处，不久洪水涌入寝殿，洪水淹死卫士和麟游居民，死亡三千多人。

壬辰日，新罗女王金真德去世，下诏立她的弟弟金春秋为新罗王。

六月，丙午日，恒州发大水，呼沱河泛滥，淹死冲走五千三百家。

中书令柳奭因为王皇后宠爱衰减，内心不安，请求解除政务；癸亥日，罢为吏部尚书。

秋季，九月，丁酉日，车驾回到京城。

戊戌日，皇上对五品以上官员说：“从前在先帝身边，见五品以上官员论事，有的在殿前当面陈述，有的退朝后上密封奏章，整天不断；难道今天偏偏没有事吗，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呢？”

冬季，十月，雇用雍州四万一千人修筑长安外城，三十天完工。癸丑日，雍州参军薛景宣上密封奏章，说：“汉惠帝修筑长安城，不久就去世；现在又修筑，必定有大灾祸。”于志宁等人认为薛景宣的话涉及不顺，请求杀他。皇上说：“薛景宣虽然狂妄，如果因上密封奏章而获罪，恐怕会堵塞言路。”于是赦免了他。

高丽派将领安固率领高丽、靺鞨兵攻打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抵御，在新城大败高丽。

这一年大丰收，洛州的粟米每斗两钱半，粳米每斗十一钱。

王皇后、萧淑妃和武昭仪相互向皇帝进谗言诬告，皇帝不相信皇后和淑妃的话，只相信昭仪的话。皇后不能委屈自己侍奉皇帝身边的人，她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和舅舅中书令柳奭入宫拜见六宫妃嫔，又不以礼相待。武昭仪暗中观察皇后所不尊敬的人，必定倾心与他们结交，所得的赏赐也分给他们。因此皇后和淑妃的一举一动，昭仪必然知道，并将这些事都报告给皇帝。

皇后虽然宠爱衰减，但皇帝还没有废黜她的意思。恰逢昭仪生下女儿，皇后怜爱地逗弄她。皇后出去后，昭仪暗中掐死了女儿，用被子盖住。皇帝来了，昭仪假装欢笑，掀开被子一看，女儿已经死了，立即惊叫哭泣。问左右侍从，左右都说：“皇后刚才来过这里。”皇帝大怒说：“皇后杀了我的女儿！”昭仪于是哭着控诉皇后的罪行。皇后无法为自己辩白，皇帝从此有了废立皇后的心思。又害怕大臣不服从，于是和昭仪临幸太尉长孙无忌的府邸，畅饮尽欢，酒席上任命长孙无忌宠姬的三个儿子都为朝散大夫，又装了十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赐给长孙无忌。皇帝趁机从容地说皇后没有儿子来暗示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用别的话回答，始终不顺从旨意，皇帝和昭仪都不高兴而作罢。昭仪又让母亲杨氏到长孙无忌府第，多次请求，长孙无忌最终不答应。礼部尚书许敬宗也多次劝说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严厉地斥责了他。

永徽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皇帝拜谒昭陵；甲戌日，回宫。

己丑日，巂州道行军总管曹继叔在斜山击败胡丛、显养、车鲁等蛮族，攻占十多座城池。

庚寅日，立皇子李弘为代王，李贤为潞王。

高丽与百济、靺鞨联合军队，侵犯新罗北部边境，夺取三十三座城池；新罗王金春秋派使者请求援助。二月，乙丑日，派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出兵攻打高丽。

夏季，五月，壬午日，程名振等人渡过辽水，高丽军看到他们兵力少，打开城门渡过贵端水迎战。程名振等人奋力攻击，大败高丽军，杀死俘虏一千多人，焚烧了他们的外城和村庄而回。

癸未日，任命右屯卫大将军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讨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

壬辰日，任命韩瑗为侍中，来济为中书令。

六月，武昭仪诬陷王皇后和她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施行巫术，皇帝下令禁止皇后的母亲柳氏入宫。秋季，七月，戊寅日，贬吏部尚书柳奭为遂州刺史。柳奭走到扶风，岐州长史于承素迎合圣旨上奏说柳奭泄漏宫中机密话语，又贬为荣州刺史。

唐朝沿袭隋朝制度，后宫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都相当于一品。皇帝想特别设置宸妃，让武昭仪担任，韩瑗、来济劝谏，认为没有先例，于是作罢。

中书舍人饶阳人李义府被长孙无忌厌恶，贬为壁州司马。敕令还没到门下省，李义府秘密知道了，向中书舍人幽州人王德俭问计，王德俭说：“皇帝想立武昭仪为皇后，犹豫不决的原因，只是怕宰相们反对罢了。您如果能献策立她，就能转祸为福。”李义府认为对，当天，代替王德俭值班，叩门上表，请求废黜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以顺应民心。皇帝高兴，召见他，与他交谈，赐给一斗珍珠，让他留任原职。昭仪又秘密派使者慰劳勉励他，不久破格提拔为中书侍郎。于是卫尉卿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都暗中向武昭仪表达忠心。乙酉日，任命侍中崔敦礼为中书令。

八月，尚药奉御蒋孝璋被特别设置员外官职，待遇同正员。员外同正从蒋孝璋开始。

长安县令裴行俭听说将立武昭仪为皇后，认为国家的祸患必定从此开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私下议论这件事。袁公瑜听说后，告诉了昭仪的母亲杨氏，裴行俭因此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裴行俭是裴仁基的儿子。

九月，戊辰日，任命许敬宗为礼部尚书。

有一天皇帝退朝后，召见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进入内殿。褚遂良说：“今日召见，多半是为了皇后的事。皇帝心意已决，违抗他必定会死。太尉是皇帝的舅舅，司空是功臣，不能让皇帝背上杀舅舅和功臣的名声。我褚遂良出身平民，没有汗马功劳，做到这个位置，并且接受先帝托付，如果不以死力争，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先帝！”李勣称病不进去。长孙无忌等人到了内殿，皇帝看着长孙无忌说：“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儿子，现在想立昭仪为皇后，怎么样？”褚遂良回答说：“皇后出身名门，是先帝为陛下娶的。先帝临终时，握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我的好儿子好儿媳，现在托付给你了。’这是陛下亲耳听到的，话犹在耳。皇后没有听说有过错，怎么能轻易废黜！我不敢曲意顺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皇帝不高兴而作罢。第二天又说起这件事，褚遂良说：“陛下一定要更换皇后，我请求选择天下名门望族，何必一定要武氏！武氏曾经侍奉过先帝，这是众所周知的，天下人的耳目，怎么能掩盖呢？万代之后，会怎么评价陛下！希望陛下三思！我今日触犯陛下，罪当处死！”于是把笏板放在殿阶上，解下头巾叩头流血说：“还给陛下笏板，请求放我回归乡里。”皇帝大怒，命人把他带出去。昭仪在帘中大声说：“为什么不打死这个蛮子！”长孙无忌说：“褚遂良是先朝顾命大臣，有罪也不可施刑！”于志宁不敢说话。

韩瑗趁机奏事，流泪极力劝谏，皇帝不采纳。第二天又劝谏，悲痛不能自已，皇帝命人带出去。韩瑗又上疏劝谏说：“普通男女，尚且相互选择，何况天子呢！皇后是天下母仪，善恶由她而来，所以嫫母辅佐黄帝，妲己倾覆殷王，《诗经》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每次阅读前代史事，常生叹息，没想到今日玷污圣明时代。做事不合法度，后代怎么看！希望陛下详察，不要被后人耻笑！如果臣能对国家有益，即使被剁成肉酱，也是臣的本分！从前吴王不听子胥的话，导致姑苏台变成麋鹿游荡之地。臣担心天下失望，荆棘长满宫廷，宗庙无人祭祀，为期不远了！”来济上表劝谏说：“君王立皇后，上法天地，必须选择礼教名家，娴静善良，符合四海之望，称神祇之意。所以周文王造舟迎娶太姒，而兴起《关雎》的教化，百姓蒙受福祉；汉成帝纵欲，以婢女为皇后，使皇统断绝，社稷倾覆。周朝的兴盛如此，汉朝的灾祸又如彼，希望陛下详察！”皇帝都不采纳。

另一天，李勣入宫拜见，皇帝问他说：“朕想立武昭仪为皇后，褚遂良固执地认为不行。褚遂良是顾命大臣，事情应当就此停止吗？”李勣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问外人！”皇帝心意于是决定。许敬宗在朝廷上公开说：“种田的老汉多收了十斛麦子，还想换老婆；何况天子想立一个皇后，关别人什么事而胡乱生出异议呢！”昭仪让身边的人把这话报告给皇帝。庚午日，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