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唐纪十九

作者:司马光等朝代:北宋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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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玄黓敦牂这一年,到柔兆阉茂这一年,一共五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李治)永淳元年(壬午年,公元682年)

春季,二月,在蓝田修建万泉宫。

癸未日,改年号,大赦天下。

戊午日,立皇孙李重照为皇太孙。高宗想让他开设府署,设置官属,询问吏部郎中王方庆的意见。王方庆回答说:“晋朝和齐朝都曾立过太孙,当时太子的官属就是太孙的官属,没有听说太子还在东宫却另外再立太孙的先例。”高宗说:“由我开始开创先例,可以吗?”王方庆回答说:“三王的礼制并不互相沿袭,有什么不可以!”于是上奏请求设置师傅等官职。不久高宗又怀疑这样做不合礼法,最终没有正式任命。王方庆是王裒的曾孙,本名王綝,以字行世。

西突厥的阿史那车簿率领十姓部落反叛。

夏季,四月,甲子朔日,出现日食。

高宗因为关中发生饥荒,一斗米涨到三百钱,准备前往东都洛阳;丙寅日,从京师出发,留下太子监国,命令刘仁轨、裴炎、薛元超辅佐他。当时出行仓促,随从的卫士有饿死在路上的。高宗担心路上盗贼太多,派监察御史魏元忠在车驾前后检查。魏元忠接受诏命后,立即查看京城的监狱,找到一个盗贼,此人的神态和言谈与众不同,就命令解开他的枷锁,给他戴上帽子、系上腰带,让他乘驿马跟随,与他一同吃饭睡觉,并委托他去查办盗贼,那人笑着答应了。等到抵达东都洛阳,随行的士兵和战马数以万计,没有丢失一文钱。

辛未日,任命礼部尚书、闻喜宪公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右金吾将军阎怀旦等三位总管分道讨伐西突厥。军队还没出发,裴行俭就去世了。

裴行俭有鉴别人的才能。当初他担任吏部侍郎时,前进士王勮、咸阳尉栾城人苏味道都还没有出名。裴行俭一见到他们,就说:“两位以后会相继担任掌管选拔官员的职务,我有年幼的儿子,希望托付给你们。”当时王勮的弟弟王勃与华阴人杨炯、范阳人卢照邻、义乌人骆宾王都因为文章而享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其看重他们,认为他们一定会显达。裴行俭说:“士人要走得远,应当先有器量和见识,然后才谈得上才艺。王勃等人虽然有文采,但浮躁浅露,哪里是能享受爵位俸禄的人呢!杨炯稍微沉静一些,应该能做到县令;其他人能够善终就算幸运了。”后来王勃渡海时落水身亡,杨炯最终死在盈川令任上,卢照邻因恶疾不愈,投水自尽,骆宾王因谋反被诛杀,王勮、苏味道都掌管了选官事务,正如裴行俭所说。裴行俭担任将帅,所提拔的偏将如程务挺、张虔勖、王方翼、刘敬同、李多祚、黑齿常之,后来大多成为名将。

裴行俭曾经命令左右侍从取犀角和麝香,结果东西丢了。又有一次,皇帝赏赐给他马和鞍,令史骑着马奔驰,马跌倒了,鞍子摔破了。这两个人都逃跑了,裴行俭派人把他们叫回来,对他们说:“你们都是偶然失误罢了,何必这么看不起自己呢!”像以前一样对待他们。他打败阿史那都支后,得到一件玛瑙盘,直径二尺多,拿给将士们看。军吏王休烈捧着盘子上台阶时,跌倒了,盘子摔碎了,他非常害怕,叩头直到流血。裴行俭笑着说:“你不是故意的,何必这样!”没有丝毫惋惜的表情。皇帝下诏赐给他阿史那都支等人的资产、金器等三千多件,各种牲畜数量与此相当,裴行俭把这些全部分给亲戚、故友以及偏将、副将,几天就分光了。

阿史那车薄包围了弓月城,安西都护王方翼率领军队救援,在伊丽水击败敌军,斩首一千多人。不久,三姓咽面与车薄合兵抵抗王方翼,王方翼在热海与他们交战,流箭射穿了王方翼的手臂,王方翼用佩刀砍断箭杆,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率领的胡人士兵密谋捉住王方翼去响应车薄,王方翼知道了这件事,就把他们全部召集来开会,假装拿出军资赏赐给他们,按次序把他们带出去斩首。正好刮起大风,王方翼敲击金鼓来扰乱声音,杀了七十多人,那些同党没有发觉。随后,他分别派遣偏将袭击车薄和咽面,大败他们,俘获了他们的酋长三百人,西突厥于是被平定。阎怀旦等人最终没有出兵。王方翼不久升任夏州都督,被征召入朝,商议边疆事务。皇帝看到王方翼的衣服上有血渍,问他是怎么回事,王方翼详细陈述了在热海苦战的情况,皇帝看着他的伤口叹息;最终因为他是被废黜的皇后的近亲,没有被任用就让他回去了。

乙酉日,皇帝的车驾到达东都。

丁亥日,任命黄门侍郎颍川人郭待举、兵部侍郎岑长倩、秘书员外少监兼检校中书侍郎彭城人郭正一、吏部侍郎彭城人魏玄同一起与中书门下共同承受进止,平章事。皇帝想任用郭待举等人,对崔知温说:“郭待举等人的资历和职位还比较浅,先让他们参与政事,还不能与你们等同列。”从此,外司四品以下参与政事的人,开始用“平章事”作为官名。岑长倩是岑文本哥哥的儿子。

在此之前,魏玄同任吏部侍郎,上书谈论选拔官员的弊端,认为:“君主的体制,应当委任臣下并要求他们取得成功。所委任的人合适,那么所用的人自然就精良了。所以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太仆正时,说:‘谨慎地选择你的属官。’这是让各个部门各自寻求他们所需的小官,而天子任命那些大官。到了汉代,获得人才都是来自州县的补充署任,五府征召聘用,然后升到朝廷。自从魏、晋以来,才开始专门委托吏部选官。以天下之大,士人之多,却委托给几个人之手,用刀笔来品评才能,按照簿册来考察品行,即使公平得像秤一样,明察像水镜一样,仍会有力量用尽、明察不到的地方,何况所委托的人并不合适,还有昏暗不明、徇私舞弊的弊端呢!希望大致依照周、汉的制度来补救魏、晋的失误。”奏疏呈上,没有被采纳。

五月,丙午日,东都连续下雨。乙卯日,洛水泛滥,淹没了一千多户居民。关中地区先遭水灾后遭旱灾、蝗灾,接着又发生瘟疫,一斗米涨到四百钱,两京之间饿死的人在路上一个接一个,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皇帝封禅泰山后,想遍封五岳。秋季,七月,在嵩山南面修建奉天宫。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进谏说:“陛下封禅泰山,宣告了太平,招来了各种祥瑞,与三皇、五帝的功业一样兴盛了。但几年以来,粮食歉收,饿死的人随处可见,四方夷族交相入侵,战车年年出动;陛下应当恭敬沉默、思考治国之道来消除灾祸,却反而大规模营建宫室,劳役不停,天下人没有不失望的。我愧为陛下的耳目之官,私下为此感到忧虑!”皇帝虽然没有采纳,但也宽容了他。自从褚遂良、韩瑗死后,朝廷内外都把进谏当作忌讳,没有人敢于违背皇帝意旨直言进谏,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二十年;到李善感开始进谏,天下人都很高兴,称之为“凤鸣朝阳”。

皇帝派宦官沿着长江搬运奇异的竹子,想种在宫苑中。宦官征用船只运竹,所到之处肆意横行;经过荆州时,荆州长史苏良嗣把他们囚禁起来,上疏恳切进谏,认为:“从远方获取珍异之物,烦扰沿途百姓,恐怕不是圣人爱护百姓的本意。而且,小人擅自作威作福,损害了皇上的圣明。”皇帝对天后说:“我管束不严,果然被苏良嗣责怪了。”于是亲笔下诏安慰苏良嗣,命令把竹子扔到江里。苏良嗣是苏世长的儿子。

黔州都督谢祐迎合天后的心意,逼迫零陵王李明自杀,皇帝非常痛惜,黔府官员因此都被免官。后来谢祐在平阁睡觉,与十几个婢妾住在一起,夜里,他的头不见了。垂拱年间,李明的儿子零陵王李俊、黎国公李杰被天后杀死,有关部门查抄他们的家产,发现了谢祐的头颅,被漆成了便器,上面写着“谢祐”,这才知道是李明的儿子派刺客取走了他的头。

太子留守京师,颇事游猎,薛元超上疏规劝;皇帝听说后,派使者慰劳薛元超,并召他前往东都。

吐蕃将领论钦陵侵犯柘州、松州、翼州等地。皇帝下诏命令左骁卫郎将李孝逸、右卫郎将卫蒲山调发秦州、渭州等地的军队分道抵御。

冬季,十月,丙寅日,任命黄门侍郎刘景先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一年,突厥的残余党羽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等人招集流散部众,占据黑沙城反叛,入侵并州以及单于府的北部边境,杀死了岚州刺史王德茂。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薛仁贵率兵在云州攻击阿史德元珍。敌人问唐朝大将是哪位,回答说:“薛仁贵!”敌人说:“我们听说薛仁贵被流放到象州,已经死了很久了,为什么要骗我们!”薛仁贵摘下头盔露出面容,敌人互相看着,大惊失色,下马列拜,逐渐退去。薛仁贵趁机奋力攻击,大败敌军,斩首一万多人,俘虏两万多人。

吐蕃入侵河源军,军使娄师德率兵在白水涧攻击他们,八战八胜。皇帝任命娄师德为比部员外郎、左骁卫郎将、河源军经略副使,说:“你有文武之才,不要推辞!”

弘道元年(癸未年,公元683年)

春季,正月,甲午朔日,皇帝出行前往奉天宫。

二月,庚午日,突厥侵犯定州,定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击退了他们。乙亥日,突厥又侵犯妫州。三月,庚寅日,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包围单于都护府,擒获司马张行师,杀了他。朝廷派胜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义率兵分道救援。

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琰改葬父母,让他的舅家迁走旧墓;皇帝听说后,发怒说:“李义琰倚仗权势,竟然欺凌他舅家,不能再让他参与政事!”李义琰听说后,心中不安,以脚病为由请求退休。庚子日,任命李义琰为银青光禄大夫,退休。

癸丑日,守中书令崔知温去世。

夏季,四月,己未日,皇帝的车驾返回东都。

绥州步落稽人白铁余,把铜佛埋在地下,过了很久,草长在上面,他骗同乡的人说:“我在这里多次看到佛光。”选好日子聚集众人挖地,果然得到了铜佛,于是说:“能见到圣佛的人,各种疾病都会痊愈。”远近的人都来求见。白铁余用几十层各种颜色的袋子把铜佛装起来,收到丰厚的布施后,才去掉一层袋子。几年之间,归附相信的人很多,于是他图谋作乱。他占据了城平县,自称光明圣皇帝,设置了百官,进攻绥德、大斌二县,杀死官吏,焚烧民房。朝廷派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与夏州都督王方翼讨伐他。甲申日,攻下城平县,擒获了白铁余,其余党羽全部被平定。

五月,庚寅日,皇帝前往芳桂宫,到达合璧宫时,遇到大雨,于是返回。

乙巳日,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人侵犯蔚州,杀死刺史李思俭。丰州都督崔智辩率兵在朝那山北面拦截,打了败仗,被敌人擒获。朝廷商议想废除丰州,把百姓迁到灵州、夏州。丰州司马唐休璟上书,认为:“丰州依靠黄河作为险固,处于敌人进攻的要冲,从秦、汉以来,就设置为郡县,土地适宜耕种、放牧。隋末天下大乱,把百姓迁到宁州、庆州,导致胡虏深入侵犯,以致灵州、夏州成了边境。贞观末年,招募百姓充实丰州,西北才开始安定。现在如果废除丰州,那么黄河沿岸的土地就会再次被敌人占有,灵州、夏州等地的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这对国家不利!”于是停止了废除丰州的计划。

六月,突厥的另一部落侵犯抄掠岚州,偏将杨玄基击退了他们。

秋季,七月,己丑日,立皇孙李重福为唐昌王。

庚辰日,下诏说今年十月要到嵩山举行祭祀;不久因为皇帝身体不适,改为明年正月。

甲辰日,改封相王李轮为豫王,改名为李旦。

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患了哑病,请求退休;皇帝同意了。

八月,己丑日,因为将要封禅嵩山,征召太子前往东都;留下唐昌王李重福守卫京师,让刘仁轨做他的副手。冬季,十月,己卯日,太子到达东都。

癸亥日,皇帝出行前往奉天宫。十一月,丙戌日,下诏取消明年正月封禅嵩山的计划,因为皇帝病得非常重。皇帝苦于头痛得厉害,不能看东西,召来侍医秦鸣鹤诊治。秦鸣鹤请求在头上放血,就可以痊愈。天后在帘子里面,不想让皇帝的病好,发怒说:“这个人该杀,竟然想在皇帝的头上刺血!”秦鸣鹤叩头请罪。皇帝说:“只管刺,不一定不好。”于是刺了百会、脑户两个穴位。皇帝说:“我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了。”天后把手举到额头上说:“这是上天的赐予!”亲自拿出彩色绸缎一百匹赏赐给秦鸣鹤。

戊戌日,任命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招抚讨伐阿史那骨笃禄等人。

下诏命太子监国,任命裴炎、刘景先、郭正一兼任东宫平章事。

皇帝从奉天宫病情加重,宰相都不能见他。丁未日,皇帝返回东都,百官在天津桥南面拜见。

十二月,丁巳日,改年号,大赦天下。皇上本想亲自到则天门楼宣布赦令,但因气逆不能骑马,于是召集百姓到殿前宣布。当夜,召见裴炎入宫,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皇上在贞观殿驾崩。遗诏命太子在灵柩前即位,军国大事如有不能决断的,一并听取天后处置。废除了万泉、芳桂、奉天等宫。庚申日,裴炎上奏说太子尚未即位,不应直接宣敕,如有急需处理的事务,希望由天后下令给中书省、门下省施行。甲子日,中宗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全部由她裁决。太后因泽州刺史韩王李元嘉等人地位尊崇、名望重大,担心他们生变,于是加封他们三公等官职以安抚其心。

甲戌日,任命刘仁轨为左仆射,裴炎为中书令;戊寅日,任命刘景先为侍中。

按照旧例,宰相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所以长孙无忌任司空、房玄龄任仆射、魏徵任太子太师时,都主管门下省事务。等到裴炎升任中书令,才将政事堂迁至中书省。

壬午日,派遣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别前往并、益、荆、扬四大都督府,与当地官府共同镇守。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被任命为国子祭酒,免去其宰相职务。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上

光宅元年甲申,公元684年

春季,正月,甲申朔日,改年号为嗣圣,大赦天下。

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提拔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从普州参军升任豫州刺史。

癸巳日,任命左散骑常侍杜陵人韦弘敏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中宗想任命韦玄贞为侍中,又想授予乳母的儿子五品官职;裴炎坚决反对,中宗发怒说:“我把天下给韦玄贞又有什么不可!难道还吝惜一个侍中吗?”裴炎害怕,报告太后,暗中谋划废立之事。二月,戊午日,太后在乾元殿召集百官,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率兵进入宫中,宣布太后命令,废中宗为庐陵王,将他扶下殿。中宗说:“我有什么罪?”太后说:“你想把天下给韦玄贞,怎么没有罪!”于是将他幽禁在别室。己未日,立雍州牧豫王李旦为皇帝。政事由太后裁决,睿宗被安置在别殿,不得参与政事。立豫王妃刘氏为皇后。皇后是刘德威的孙女。有十几个飞骑在街巷饮酒,一人说:“早知道没有别的功勋赏赐,不如侍奉庐陵王。”另一人起身,去北门告发。酒席未散,所有参与者都被捕获,关进羽林狱,说话者被斩首,其余人以知晓谋反不告发之罪被绞死,告发者被授予五品官职。告密之风从此兴起。

壬子日,立永平郡王李成器为皇太子,他是睿宗的长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文明。

庚申日,废皇太孙李重照为庶人,命刘仁轨专门掌管西京留守事务。将韦玄贞流放至钦州。

太后写信给刘仁轨说:“以前汉朝将关中事务委托给萧何,如今委托给你也是同样的道理。”刘仁轨上疏,以年老体衰不能胜任留守为由推辞,并陈述吕后祸败之事以作规劝告诫。太后派秘书监武承嗣带着盖有玺印的文书慰谕他说:“现在因皇帝守丧不语,我暂且代理朝政;劳你远道劝诫,又因衰老疾病推辞。你又说‘吕氏被后代嘲笑,吕禄、吕产给汉朝带来祸患’,这个比喻很深刻,我惭愧与欣慰交织。你忠贞的节操始终不变,刚直的风骨古今少有。刚听到这些话时,怎能不茫然;静下心来思考,这足以作为镜子。况且你是先朝老臣,远近瞩目,希望你能以匡救为怀,不要因年老而请辞。”

辛酉日,太后命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前往巴州,检核原太子李贤的住宅,以防备外部变故,实际上是暗示他杀掉李贤。丘神勣是丘行恭的儿子。

甲子日,太后亲临武成殿,皇帝率王公以下官员进献尊号。丁卯日,太后亲临殿前,派礼部尚书武承嗣册封嗣皇帝。从此太后常居紫宸殿,挂上浅紫色的帷帐临朝听政。

丁丑日,任命太常卿、检校豫王府长史王德真为侍中;中书侍郎、检校豫王府司马刘祎之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三月,丁亥日,将杞王李上金改封为毕王,鄱阳王李素节改封为葛王。

丘神勣到达巴州,将原太子李贤幽禁在别室,逼他自杀。太后却将罪责归于丘神勣,戊戌日,在显福门举行哀悼仪式,将丘神勣贬为叠州刺史。己亥日,追封李贤为雍王。丘神勣不久又被召回担任左金吾将军。

夏季,四月,开府仪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李元婴去世。

辛酉日,将毕王李上金改封为泽王,任命为苏州刺史;葛王李素节改封为许王,任命为绛州刺史。

癸酉日,将庐陵王迁至房州;丁丑日,又迁至均州原濮王的府邸。

五月,丙申日,高宗的灵柩向西返回长安。

闰月,任命礼部尚书武承嗣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秋季,七月,戊午日,广州都督路元睿被昆仑人所杀。路元睿愚昧懦弱,下属官员恣意横行,有商船到达,下属官员不断侵夺。商人向路元睿申诉,路元睿让人取枷锁,要拘捕治罪。商人们愤怒,有昆仑人袖藏利剑径直登上官署厅堂,杀死路元睿及左右十余人后离去,无人敢靠近,他们上船入海,追兵未能赶上。

温州发生大水灾,冲走四千多户人家。

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人侵犯朔州。八月,庚寅日,将天皇大帝安葬在乾陵,庙号高宗。

起初,尚书左丞冯元常受高宗信任,高宗晚年多病,百官奏事时,常说:“我身体不好,可与元常商量后再奏闻。”冯元常曾密奏说:“皇后权势太重,应当稍加抑制。”高宗虽未采纳,但认为他的话很对。等到太后临朝称制,各地争相进献祥瑞;嵩阳县令樊文进献瑞石,太后命在朝堂上展示给百官看,冯元常上奏说:“这情形涉及谄媚欺诈,不能欺骗天下人。”太后不高兴,将他贬为陇州刺史。冯元常是冯子琮的曾孙。

丙午日,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武承嗣被免去官职,改任礼部尚书。

括州发生大水灾,冲走两千多户人家。

九月,甲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旗帜全部用金色。八品以下官员,原来穿青色官服的改穿碧色。将东都改名为神都,宫名改为太初。又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四时六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设右肃政台;其余各省、寺、监、率的名称全部按义类加以更改。

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以防备突厥。

武承嗣请太后追尊其祖先为王,建立武氏七庙,太后同意了。裴炎劝谏说:“太后以母仪临天下,应当显示至公,不可偏私于亲近之人。难道没看到吕氏的败亡吗?”太后说:“吕后将权力交给活着的人,所以导致败亡。如今我是追尊已故的人,有什么妨碍呢?”裴炎回答说:“事情应当防微杜渐,不可助长其势。”太后不听。己巳日,追尊太后的五代祖武克己为鲁靖公,祖母为夫人;高祖武居常为太尉、北平恭肃王,曾祖武俭为太尉、金城义康王,祖父武华为太尉、太原安成王,父亲武士彟为太师、魏定王;祖母、母亲都追封为妃。裴炎因此得罪。又在文水修建五代祠堂。

当时武氏家族掌权,唐朝宗室人人自危,众人心中愤慨。适逢眉州刺史英公李敬业及其弟盩厔令李敬猷、给事中唐之奇、长安主簿骆宾王、詹事司直杜求仁都因事获罪,李敬业被贬为柳州司马,李敬猷被免官,唐之奇被贬为括苍令,骆宾王被贬为临海丞,杜求仁被贬为黟县令。杜求仁是杜正伦的侄子。盩厔县尉魏思温曾任御史,又被贬黜。众人都在扬州聚会,各自因失职而心怀怨恨,于是谋划作乱,以匡复庐陵王为名义。

魏思温担任主谋,派其同党监察御史薛仲璋请求奉命出使江都,又让雍州人韦超到薛仲璋处告变,说“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薛仲璋将陈敬之逮捕入狱。过了几天,李敬业乘驿车到达,假称是扬州司马来上任,说“奉密旨,因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发兵讨伐”。于是打开府库,命士曹参军李宗臣到钱坊,驱赶囚徒、工匠数百人,发放铠甲。在狱中斩杀陈敬之;录事参军孙处行抗拒,也被斩杀示众,下属官吏无人敢动。于是发动一州的兵力,又恢复称嗣圣元年。开设三府:一是匡复府,二是英公府,三是扬州大都督府。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兼领扬州大都督。任命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十天内得到精兵十余万。向各州县发布檄文,大致说:“伪临朝武氏,为人不温顺,出身实寒微。昔日曾充太宗后宫,借更衣之机入侍,到了晚年,秽乱东宫。隐秘掩盖先帝的私宠,暗中图谋后宫的恩宠,登上皇后之位,使君主陷于乱伦。”又说:“杀害姐姐、屠戮哥哥,弑杀君主、毒死母亲,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又说:“包藏祸心,窥伺帝位。君王的爱子,被幽禁在别宫;贼人的宗族盟友,却委以重任。”又说:“先帝坟土未干,幼主如今何在?”又说:“试看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天下!”太后看到檄文后,问道:“是谁写的?”有人回答:“骆宾王。”太后说:“这是宰相的过失。人有如此才华,却使他流落不得志!”

李敬业找到一个相貌酷似原太子李贤的人,欺骗众人说:“李贤没有死,逃亡在这座城中,让我们起兵。”于是奉其名义号令。

楚州司马李崇福率领所辖三县响应李敬业。只有盱眙人刘行举占据县城不服从,李敬业派部将尉迟昭攻打盱眙,刘行举击退了他们。朝廷下诏任命刘行举为游击将军,任命其弟刘行实为楚州刺史。

甲申日,任命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率兵三十万,以将军李知士、马敬臣为副将,讨伐李敬业。

武承嗣与其堂弟右卫将军武三思因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属尊位重,多次劝太后借故诛杀他们。太后与执政大臣商议,刘祎之、韦思谦都不说话;只有内史裴炎坚决反对,太后更加不高兴。武三思是武元庆的儿子。

等到李敬业起兵,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裴炎想显示从容,不急于讨论讨伐。太后向裴炎问计,裴炎回答说:“皇帝年纪已长,却不亲理政事,所以小子们得以借为口实。如果太后归还朝政,那么叛乱不讨自平。”监察御史蓝田人崔詧听说后,上言说:“裴炎受先帝托付,大权在握,如果没有异图,为何请太后归政?”太后命左肃政大夫金城人骞味道、侍御史栎阳人鱼承晔审讯,将裴炎逮捕下狱。裴炎被捕后,辞气不屈。有人劝裴炎说些恭顺的话以求免祸,裴炎说:“宰相入狱,哪有保全的道理!”

凤阁舍人李景谌证明裴炎必定谋反。刘景先及凤阁侍郎义阳人胡元范都说:“裴炎是社稷重臣,有功于国,尽心侍奉皇上,天下共知,我敢证明他不会谋反。”太后说:“裴炎有谋反的迹象,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回答说:“如果裴炎是谋反,那么臣等也是谋反了。”太后说:“我知道裴炎谋反,知道你们不谋反。”文武官员中证明裴炎不反的人很多,太后都不听。不久将刘景先、胡元范也逮捕入狱。丁亥日,任命骞味道为检校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李景谌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魏思温劝李敬业说:“您以匡复皇室为名,应当率领大军击鼓前进,直取洛阳,那么天下人知道您的志向是勤王,就会从四面八方响应。”薛仲璋说:“金陵有帝王之气,而且长江天险足以固守,不如先攻取常州、润州,作为奠定霸业的基础,然后向北图谋中原,这样前进没有不利,后退也有归宿,这是好计策!”思温说:“山东豪杰因为武氏专权,愤慨不平,听说您起事,都自己蒸麦饭当军粮,举起锄头当兵器,等待南军的到来。不乘此形势建立大功,反而退缩,想自己经营巢穴,远近的人听说后,谁不会离散!”敬业不听,派唐之奇守卫江都,自己率兵渡江攻打润州。思温对杜求仁说:“兵力合起来就强大,分开就弱小,敬业不合力渡过淮河,收拢山东的部众攻取洛阳,败亡就在眼前了!”

壬辰日,李敬业攻陷润州,抓获刺史李思文,用李宗臣代替他。思文是敬业的叔父,知道敬业的计划,事先派使者从小路上京告变,遭到敬业攻击,坚守很久,力量耗尽被攻陷。思温请求杀掉思文示众,敬业不同意,对思文说:“叔父党附武氏,应该改姓武。”润州司马刘延嗣不投降,敬业要杀他,思温救他,得以免死,与思文一起被关在狱中。刘延嗣是刘审礼的堂弟。曲阿令河间人尹元贞率兵救援润州,战败被敬业擒获,用刀威胁他,不屈服而死。

丙申日,在都亭处斩裴炎。裴炎临死时,回头对兄弟说:“兄弟的官职都是自己取得的,我没有出一点力,如今因我获罪被流放,不也悲哀吗!”抄没他家产,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刘景先被贬为普州刺史,又贬为辰州刺史,胡元范流放琼州而死。裴炎的侄子太仆寺丞裴伷先,十七岁,上密封奏章请求觐见言事。太后召见,责问他说:“你伯父谋反,还有什么话说?”伷先说:“我是为陛下谋划罢了,怎敢诉冤!陛下是李家的媳妇,先帝驾崩,就立即把持朝政,更换嗣子,疏远排斥李氏,尊崇封赏诸武。我伯父忠于国家,反而被诬告有罪,连累子孙。陛下这样做,我实在感到惋惜!陛下应当及早归还帝位给皇子,高枕深居,那么宗族可以保全;否则,天下一变,就不可挽救了!”太后发怒说:“胡说,小子竟敢说这种话!”命人把他拉出去。伷先回头说:“现在采用我的话,还不算晚!”这样说了三遍。太后命在朝堂上打他一百杖,长期流放瀼州。裴炎下狱时,郎将姜嗣宗出使到长安,刘仁轨问他东都的事,嗣宗说:“我发觉裴炎不正常已经很久了。”仁轨说:“是你发觉的吗?”嗣宗说:“是的。”仁轨说:“我有事上奏,希望托你转达。”嗣宗说:“好。”第二天,接受仁轨的表章返回,表章说:“姜嗣宗知道裴炎谋反而不报告。”太后看了,命人在殿庭上把嗣宗拉杀,在都亭绞死。

丁酉日,追削李敬业祖父、父亲的官爵,挖坟砍棺,恢复姓徐。

李景谌被罢免为司宾少卿,任命右史武康人沈君谅、著作郎崔詧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

徐敬业听说李孝逸将至,从润州回军抵抗,屯驻在高邮的下阿溪;派徐敬猷逼近淮阴,另派将领韦超、尉迟昭屯驻都梁山。

李孝逸军队到达临淮,偏将雷仁智与敬业交战失利,孝逸害怕,按兵不动。监军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对孝逸说:“天下安危,在此一举。四方太平已久,忽然听说有狂贼,都倾心关注,等着诛灭他们。如今大军长久停留不进,远近的人失望,万一朝廷另派其他将领代替将军,将军用什么话逃脱逗留不进的罪责呢!”孝逸于是率军前进。壬寅日,马敬臣在都梁山攻击并斩杀尉迟昭。

十一月辛亥日,任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讨伐敬业。

韦超率部众占据都梁山,诸将都说:“韦超凭险固守,士兵无法施展勇力,骑兵无法施展足力;而且穷寇死战,强攻会多杀士卒,不如分兵围守,大军直趋江都,捣毁他的巢穴。”支度使薛克构说:“韦超虽据险要,但人数不多。如今多留兵则前军势力分散,少留兵则终为后患,不如先攻打他,势必能攻下,攻下都梁,那么淮阴、高邮就会望风瓦解。”魏元忠请求先攻打徐敬猷,诸将说:“不如先攻敬业,敬业败了,敬猷就不战自擒了。如果攻打敬猷,敬业就会率兵来救,这样是腹背受敌。”元忠说:“不对。贼的精兵都在下阿,乌合之众前来,利在一决,万一失利,大事就完了!敬猷出身赌徒,不熟悉军事,部众薄弱,人心容易动摇,大军压境,马上可以攻克。敬业即使想救他,计算路程一定来不及。我们攻克敬猷,乘胜前进,即使有韩信、白起也不能抵挡其锋芒。如今不先攻取弱者而急于攻打强者,不是好计策。”孝逸听从,率兵攻打韦超,韦超连夜逃走;进击敬猷,敬猷脱身逃跑。

庚申日,李敬业率兵据守溪水抵抗,后军总管苏孝祥夜间率领五千人,用小船渡溪先发起攻击,兵败,孝祥战死,士卒落溪淹死超过半数。左豹韬卫果毅渔阳人成三朗被敬业擒获。唐之奇欺骗部众说:“这就是李孝逸!”要杀他,三朗大喊:“我是果毅成三朗,不是李将军。官军现在大举到来,你们破灭就在早晚。我死了,妻子儿女受荣耀;你们死了,妻子儿女被抄没,你们终究比不上我!”于是被杀。

李孝逸等各军相继到达,交战多次不利。孝逸害怕,想撤退,魏元忠与行军管记刘知柔对孝逸说:“风顺苇干,这是火攻的有利条件。”坚决请求决战。敬业布阵已久,士卒多疲倦观望,阵形不能整齐;孝逸进攻,顺风放火,敬业大败,斩首七千级,淹死的不计其数。敬业等轻骑逃入江都,带着妻子儿女奔向润州,准备入海逃往高丽;孝逸进驻江都,分派诸将追击。乙丑日,敬业到达海陵边界,遇风受阻,部将王那相斩杀敬业、敬猷和骆宾王的首级来降。余党唐之奇、魏思温都被抓获,首级传送神都,扬、润、楚三州平定。

陈岳评论说:李敬业如果能采用魏思温的计策,直指河洛,专门以匡复为事,就算兵败身亡,也还有忠义在。却妄图金陵王气,真是叛逆,不败还等什么!

敬业起兵时,派徐敬猷率兵五千,沿江西上,攻占和州土地。前弘文馆直学士历阳人高子贡率领乡里数百人抵抗,敬猷不能西进。因功被授予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丁卯日,郭待举被罢免为左庶子;任命鸾台侍郎韦方质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方质是韦云起的孙子。

十二月,刘景先又被贬为吉州员外长史,郭待举被贬为岳州刺史。

当初,裴炎下狱时,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秘密上表为他申辩,因此违逆旨意。务挺一向与唐之奇、杜求仁友好,有人诬告说:“务挺与裴炎、徐敬业通谋。”癸卯日,派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到军中斩首,抄没家产。突厥听说务挺死,各地设宴欢庆;又为务挺立祠,每次出兵,必定祈祷。

太后因为夏州都督王方翼与程务挺职务相连,一向亲近友好,又是废后的近亲,征召下狱,流放崖州而死。

垂拱元年乙酉,公元685年

春季正月丁未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太后认为徐思文忠诚,特免连坐,授予司仆少卿。对他说:“敬业改你姓武,我现在不再收回了。”

庚戌日,任命骞味道守内史。

戊辰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乐城文献公刘仁轨去世。

二月癸未日,下制:“朝堂设置的登闻鼓和肺石,不必派人防守,有击鼓立石的人,令御史接受状子上报。”

乙巳日,任命春官尚书武承嗣、秋官尚书裴居道、右肃政大夫韦思谦一并同凤阁鸾台三品。

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多次侵扰边境;任命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为阳曲道行军总管,攻击他们。

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谅被罢免。

三月,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崔詧被罢免。

丙辰日,将庐陵王迁到房州。

辛酉日,武承嗣被罢免。

辛未日,颁布《垂拱格》。

朝中官员有降职后到宰相那里申诉的,内史骞味道说:“这是太后决定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祎之说:“因连坐改官,是由臣下奏请的。”太后听说后,夏季四月丙子日,贬骞味道为青州刺史,加授刘祎之太中大夫。对侍臣说:“君臣一体,怎么能把过错归于君主,把好处归于自己呢!”

癸未日,突厥侵犯代州;淳于处平率兵救援,到达忻州,被突厥打败,死亡五千多人。

五月丙午日,任命裴居道为内史。纳言王德真流放象州。

己酉日,任命冬官尚书苏良嗣为纳言。

壬戌日,下制:内外九品以上官员及百姓,都允许自荐。

壬申日,韦方质同凤阁鸾台三品。

六月,天官尚书韦待价同凤阁鸾台三品。待价是韦万石的兄长。

同罗、仆固等各部反叛;派遣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征发河西骑兵出居延海讨伐,同罗、仆固等都败散。敕令在同城侨置安北都护府以接纳降者。

秋季七月己酉日,任命文昌左丞魏玄同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下诏自今以后祭祀天地,高祖、太宗、高宗都配享;采用凤阁舍人元万顷等的建议。

九月丁卯日,广州都督王果征讨反叛的獠人,平定。

冬季十一月癸卯日,命令天官尚书韦待价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讨伐突厥。当初,西突厥兴昔亡、继往绝可汗死后,十姓没有首领,部落大多散亡,太后于是提拔兴昔亡之子左豹韬卫翊府中郎将元庆为左玉钤卫将军,兼任崑陵都护,袭封兴昔亡可汗押管咄陆部落。

麟台正字射洪人陈子昂上疏,认为:“朝廷派遣使者巡察四方,不可任用不适当的人,以及刺史、县令,不可不慎重选择。近年来百姓疲于军旅,不可不安抚。”大致说:“如果使者选人不当,则升降不明,刑罚不当,结党者进用,正直者退黜;白白让百姓修饰道路,送往迎来,毫无益处。谚语说:‘想了解一个人,看他派出的使者。’不可不慎重。”又说:“宰相是陛下的心腹;刺史、县令是陛下的手足;没有心腹手足而能独自治理天下的。”又说:“天下有危机,祸福由此而生,危机静止则有福,危机发动则有祸,这就是百姓。百姓安定就乐于生存,不安定就轻视死亡,轻视死亡就无所不为,妖逆乘机而起,天下就乱了!”又说:“隋炀帝不知道天下有危机,而信任贪婪奸佞之臣,希望收取夷狄的好处,最终导致灭亡,这作为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大吗!”

太后重新修缮了旧白马寺,让僧人怀义担任寺主。怀义是鄠县人,本姓冯,名小宝,在洛阳街头卖药,通过千金公主的引荐得以入宫,得到太后的宠爱;太后想让他自由出入宫中,就让他剃度为僧,取名怀义。又因为他家境贫寒,让他与驸马都尉薛绍联宗,命令薛绍以叔父的礼节侍奉他。怀义出入乘坐御马,有十多个宦官侍从跟随,士人和百姓遇到他都急忙躲避,有靠近他的人,就被打伤头部流血,然后丢下不管,任其死活。他看见道士就尽力殴打,还要剃光他们的头发才离开。朝廷显贵都匍匐在地向他行礼,武承嗣、武三思都像奴仆一样侍奉他,为他执鞭牵马,而怀义对他们视若无物。他聚集了许多无赖少年,剃度为僧,横行霸道触犯法律,没人敢说话。右台御史冯思勖多次依法惩治他,怀义在路上遇到冯思勖,命令随从殴打他,几乎打死。

垂拱二年丙戌,公元六八六年

春季,正月,太后下诏将政权归还给皇帝。睿宗知道太后并非真心,上表坚决推让;太后于是再次临朝称制。辛酉日,大赦天下。

二月,辛未朔日,发生日食。

右卫大将军李孝逸平定徐敬业后,声望很高;武承嗣等人厌恶他,多次在太后面前进谗言,将他贬为施州刺史。

三月,戊申日,太后命令铸造铜匦,放置在朝堂上,用来接受天下人的表章奏疏。东边的叫“延恩”,献赋颂、求官位的人投进去;南边的叫“招谏”,评论朝政得失的人投进去;西边的叫“伸冤”,有冤屈的人投进去;北边的叫“通玄”,谈论天象灾变以及军机秘计的人投进去。命令正谏、补阙、拾遗各一人掌管,先要审问投书人的身份,才允许投进表章奏疏。

徐敬业谋反时,侍御史鱼承晔的儿子鱼保家教徐敬业制作刀车和弩箭,徐敬业失败后,鱼保家仅得免死。太后想全面了解民间的事情,鱼保家上书,请求铸造铜匦来接受天下的秘密奏章。这个器物是一个大柜子,里面分成四格,上面各有小孔,用来投入表章奏疏。只能投入不能取出。太后认为很好。没过多久,他的仇家投匦告发鱼保家为徐敬业制造兵器,杀伤了很多官军,于是鱼保家被处死。

太后自从徐敬业谋反后,怀疑天下很多人图谋自己,又因为自己长期独揽国政,而且私生活不正派,知道宗室大臣心怀怨恨,内心不服,想大肆诛杀来树立威严。于是大开告密之门,有告密的人,臣下不得过问,都提供驿马,供给五品官的饮食,送他们到太后所在的地方。即使是农夫樵夫,都能被召见,安置在客馆中。所说的话如果符合太后的心意,就不按常规授予官职;所言不实也不加追究。于是四方告密的人蜂拥而起,人们都畏缩屏息。

有个胡人叫索元礼,知道太后的心思,借告密被召见,提拔为游击将军,命令他审理太后交办的案件。索元礼生性残忍,审问一个人必定要牵连几十上百人,太后多次召见赏赐来扩大他的权势。于是尚书都事长安人周兴、万年人来俊臣这些人效仿他,纷纷出现。周兴逐步升迁到秋官侍郎,来俊臣逐步升迁到御史中丞,他们一起私下豢养了数百名无赖,专门从事告密;想陷害一个人,就让好几处同时告发,事情经过都一样。来俊臣和司刑评事洛阳人万国俊共同撰写了数千言的《罗织经》,教导他们的党羽罗织无辜的人,编造成谋反的状子,构造布置,都有细节。太后得到告密者,就命令索元礼等人审讯,竞相使用审讯囚犯的酷刑,制造了大枷,有“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名号。有的用椽子夹住手脚旋转,叫做“凤皇晒翅”;有的用东西绊住腰,拉着枷锁向前,叫做“驴驹拔撅”;有的让囚犯跪着捧住枷锁,在上面累加砖瓦,叫做“仙人献果”;有的让囚犯站在高木上,拉住枷锁尾巴向后,叫做“玉女登梯”;有的倒悬起来用石头坠住头,有的用醋灌鼻子,有的用铁圈箍住头加上楔子,以至于脑裂骨髓流出。每次抓到囚犯,就先把这些刑具摆出来给他们看,囚犯们都吓得发抖流汗,看到这种情形就自己诬陷自己。每次有赦免令,来俊臣就命令狱卒先杀死重罪囚犯,然后宣布赦令。太后认为他忠诚,更加宠信他。朝廷内外畏惧这几个人,胜过虎狼。

麟台正字陈子昂上疏,认为:“管事的人憎恨徐敬业带头作乱,想平息奸邪的根源,追究他的党羽,于是使得陛下大开诏狱,重新设立严刑,凡是有嫌疑的人,口供牵连到的人,没有不追捕审讯的。以至于有奸邪之人迷惑人心,乘机相互诬告,检举揭发可疑之事,希望获得爵位赏赐,这恐怕不是讨伐罪人抚慰百姓的本意。我私下观察当今天下,百姓渴望安定已经很久了,所以扬州谋反,大概持续了五十天,而海内安定,没有丝毫动荡。陛下不致力于清净无为来拯救疲惫的百姓,反而滥用威严刑罚使他们失望,我愚钝蒙昧,私下感到非常困惑。我看到各地告密,囚犯成百上千,追查到底,一百个中没有一个属实。陛下仁爱宽恕,又枉法宽容他们,于是使得奸恶之徒快意地相互仇视,连一点小嫌隙就声称有秘密,一人被诉讼,百人塞满监狱,使者追捕,冠盖往来如市。有人说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人仰望,不知道哪里安宁。我听说隋朝末年,天下还算太平,杨玄感作乱,不出一个月就失败了。天下的弊病,还没到土崩瓦解的地步,百姓的心,还希望安居乐业。隋炀帝不醒悟,于是让兵部尚书樊子盖专行屠杀,大肆追究党羽,海内的豪杰,没有不遭殃的;以至于杀人如麻,血流成泽,天下人心瓦解,才开始想作乱,于是豪杰并起而隋朝灭亡。大案一起,不能没有滥杀,冤屈的人叹息,感伤天地和气,导致瘟疫流行,水旱灾害随之而来。百姓失去生计,那么祸乱之心就怵然而生了。古代明君慎用刑法,就是害怕这个。从前汉武帝时巫蛊案发生,使得太子奔逃,兵戈在宫阙交战,无辜被害的人成千上万,宗庙几乎倾覆,幸得汉武帝看到壶关三老的书信,豁然感悟,灭了江充三族,其余的案件不再追究,天下得以安定。古人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希望陛下深思!”太后没有听从。

夏季,四月,太后铸造了一个大仪,放置在皇宫北门。

任命岑长倩为内史。六月,辛未日,任命苏良嗣为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待价为右相。己卯日,任命韦思谦为纳言。

苏良嗣在朝堂上遇到僧人怀义,怀义傲慢不肯行礼;苏良嗣大怒,命令左右把他揪住,打了数十个耳光。怀义向太后告状,太后说:“大师应该从北门出入,南衙是宰相往来的地方,不要冒犯他们。”

太后假托怀义有巧思,所以让他进入宫中负责营造事务。补阙长社人王求礼上表,认为:“太宗时,有个罗黑黑擅长弹琵琶,太宗把他阉割后作为侍从,让他教宫女。陛下如果认为怀义有巧性,想让他供宫中驱使,我请求阉割他,以免扰乱宫闱。”奏表被搁置没有批复。

秋季,九月,丁未日,任命西突厥继往绝可汗的儿子斛瑟罗为右玉钤卫将军,继承继往绝可汗统领五弩失毕部落。

己巳日,雍州报告说新丰县东南有山涌出,于是改新丰为庆山县。四方都来庆贺。江陵人俞文俊上书说:“天气不和就会寒暑并至,人气不和就会长肉瘤,地气不和就会突起山丘。现在陛下以女主占据阳位,颠倒了刚柔,所以地气阻塞而山变成灾异。陛下称它为‘庆山’,我认为不是吉庆。我愚昧地认为应该修身修德来回应上天的谴责;不这样做,灾祸就要来了!”太后大怒,将他流放到岭南,后来被六道使杀死。

突厥入侵,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率军抵御;到达两井,遇到突厥三千多人,他们看见唐兵,都下马披甲,黑齿常之带领二百多骑兵冲击,突厥人都弃甲逃跑。傍晚,突厥大军到来,黑齿常之命令营中燃起大火,东南方又有火起,突厥人怀疑有兵接应,于是趁夜逃走。

狄仁杰担任宁州刺史。右台监察御史晋陵人郭翰巡察陇右,所到之处多有弹劾,进入宁州境内,老人歌颂刺史美德的人满路都是;郭翰向朝廷推荐狄仁杰,征召他担任冬官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