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二十

从丁亥年到辛卯年，共五年。

垂拱三年丁亥（公元687年）

春季，闰正月丁卯日，封皇子李成美为恒王，李隆基为楚王，李隆范为卫王，李隆业为赵王。

二月丙辰日，突厥骨笃禄等人侵犯昌平，命令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率领各军讨伐他们。

三月乙丑日，纳言韦思谦以太中大夫身份退休。

夏季四月，命令苏良嗣留守西京。当时尚方监裴匪躬负责检校京苑，打算出售苑中的蔬菜瓜果来获取利润。苏良嗣说：“从前公仪休担任鲁国相国，尚且能拔掉自家园中的葵菜、辞退织布的妇人，没听说过万乘君主出售蔬菜瓜果的。”于是停止了这件事。

壬戌日，裴居道担任纳言。五月丙寅日，夏官侍郎京兆人张光辅担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祎之私下对凤阁舍人永年人贾大隐说：“太后既然废黜昏君、拥立明主，哪里还需要临朝称制！不如归还政事，来安定天下人心。”贾大隐秘密上奏了这番话，太后不高兴，对身边人说：“刘祎之是我提拔的，竟然又背叛我！”有人诬告刘祎之接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的黄金，又和许敬宗的妾有私情，太后命令肃州刺史王本立审讯他。王本立宣读敕令给他看，刘祎之说：“没有经过凤阁鸾台，怎么能叫做敕令！”太后大怒，认为他抗拒制使；庚午日，赐他在家中自尽。刘祎之刚下狱时，睿宗为他上疏申辩，亲戚朋友都来祝贺，刘祎之说：“这反而会加速我的死亡。”临刑时，他沐浴更衣，神色自如，自己起草谢罪表，立刻写成好几张纸。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均赞叹他的文章。太后听说后，将郭翰降职为巫州司法，周思均降职为播州司仓。

秋季七月壬辰日，魏玄同检校纳言。

岭南的俚户原来只缴纳一半的赋税，交趾都护刘延祐让他们全额缴纳，俚户不服从，刘延祐杀了他们的首领。余党李思慎等人作乱，攻破安南府城，杀了刘延祐。桂州司马曹玄静率兵讨伐李思慎等人，将他们斩杀。

突厥骨笃禄、元珍侵犯朔州；派遣燕然道大总管黑齿常之攻击他们，以右鹰扬大将军李多祚为副将，在黄花堆大败突厥，追击四十多里，突厥都散逃到沙漠以北。李多祚世代为靺鞨酋长，凭借军功得以进入宫中担任宿卫。黑齿常之每次得到赏赐，都分给将士；有一匹好马被军士损伤，属官请求鞭打那个军士，黑齿常之说：“怎么能因为私人的马而鞭打官兵呢！”最终没有追究。

九月己卯日，虢州人杨初成假称郎将，假传圣旨在都市中招募人员到房州迎接庐陵王；事情败露，被处死。

冬季十月庚子日，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与突厥骨笃禄、元珍交战，全军覆没，爨宝璧轻骑逃回。

爨宝璧看到黑齿常之立有战功，上表请求穷追残余敌寇。诏令他与黑齿常之商议，遥相声援。爨宝璧想独占功劳，不等黑齿常之，率领精兵一万三千人先行，出塞两千多里，偷袭突厥部落；到达后，又先派人告知对方，使得突厥能够严密防备，交战，于是战败。太后处死爨宝璧；改骨笃禄的名字为不卒禄。

命令魏玄同留守西京。

武承嗣又派人诬告李孝逸自称“名字中有‘兔’，兔是月中之物，应当有天命”。太后因李孝逸有战功，十一月戊寅日，减免死罪，除名，流放儋州，李孝逸死于流放地。

太后想派韦待价率兵攻打吐蕃，凤阁侍郎韦方质上奏，请求按照旧制派遣御史监军。太后说：“古代贤君派遣将领，军事方面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他。近来听说御史监军，军中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禀报。以下级制约上级，不是好的法规；而且凭什么要求他们立功！”于是停止了这种做法。

这一年，天下大饥荒，山东、关内尤其严重。

垂拱四年戊子（公元688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在神都建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季祭祀的礼仪与西庙相同。又建立崇先庙来祭祀武氏祖先。太后命令有关部门议论崇先庙的室数，司礼博士周悰请求建七室，又削减唐太庙为五室。春官侍郎贾大隐上奏：“按照礼制，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这是百王不变的原则。如今周悰另引虚浮议论，夸大异说，只是推崇临朝称制的权宜作法，不依国家常规。皇太后亲自承受先帝的托付，光大宏图，其崇先庙室应当按照诸侯的数目，国家宗庙不应随意更改。”太后于是作罢。

太宗、高宗时期，多次想建立明堂，各位儒生议论其制度，不能决定而停止。到太后临朝称制，只和北门学士讨论制度，不问儒生。儒生认为明堂应当在国都南边丙己方位，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太后认为离皇宫太远。二月庚午日，拆毁乾元殿，在原地建造明堂，以僧人怀义为使者，役使数万人。

夏季四月戊戌日，处死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郝象贤是郝处俊的孙子。

当初，太后对郝处俊有怨恨，恰逢家奴诬告郝象贤谋反，太后命令周兴审讯他，判郝象贤灭族之罪。郝象贤的家人到朝堂向监察御史乐安人任玄殖诉冤。任玄殖上奏说郝象贤没有谋反的证据，任玄殖因此被免官。郝象贤临刑时，尽力大骂太后，揭露宫中隐秘的丑事，抢夺市集百姓的木柴攻击行刑者；金吾兵一起上前将他杀死。太后命令肢解他的尸体，挖开他父亲和祖父的坟墓，毁掉棺木焚烧尸体。从此直到太后去世，法官每次处决犯人，先用木丸塞住他们的嘴。

武承嗣让人在白色石头上凿出文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并用紫色石头混合药物填塞文字。庚午日，派雍州人唐同泰奉表进献这块石头，声称在洛水中获得。太后高兴，命名这块石头为“宝图”，提拔唐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日，下诏将要亲自祭祀洛水，接受“宝图”；在南郊举行祭天仪式，先感谢昊天上帝；礼仪结束后，驾临明堂，接受群臣朝见。命令各州都督、刺史以及宗室、外戚在祭祀洛水前十日到神都集合。乙亥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六月丁亥朔日，发生日食。

壬寅日，制作神皇的三枚玺印。

东阳大长公主被削去封邑，和两个儿子一起被流放到巫州。公主嫁给了高履行，太后因为高氏是长孙无忌的舅家，所以憎恨她。

河南道巡抚大使、冬官侍郎狄仁杰因为吴、楚一带有很多不合礼制的祠庙，上奏焚烧了一千七百多所，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

秋季七月丁巳日，大赦天下。将“宝图”改名为“天授圣图”；洛水改名为永昌洛水，封洛水之神为显圣侯，加授特进，禁止捕鱼垂钓，祭祀规格与四渎相同。将发现图的地方命名为“圣图泉”，泉旁设置永昌县。又改嵩山为神岳，封嵩山之神为天中王，拜为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止放牧。又因为在汜水之前获得瑞石，将汜水改为广武。

太后暗中谋划改朝换代，逐步清除宗室。绛州刺史韩王李元嘉、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刑州刺史鲁王李灵夔、豫州刺史越王李贞以及李元嘉之子通州刺史黄公李譔、李元轨之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绪、虢王李凤之子申州刺史东莞公李融、李灵夔之子范阳王李蔼、李贞之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在宗室中都以才能品行有美名，太后尤其忌惮他们。李元嘉等人内心不安，暗中怀有匡复社稷的志向。

李譔伪造书信给李贞说：“内人病情逐渐加重，应当尽快治疗，如果拖到今年冬天，恐怕会变成顽疾。”等到太后召集宗室到明堂朝见，诸王于是互相惊骇说：“神皇想要在大宴的时候，让人告密，全部逮捕宗室，诛杀得一个不剩。”李譔假造皇帝的玺书给李冲说：“朕被幽禁囚禁，诸王应当各自发兵救我。”李冲又假造皇帝的玺书说：“神皇想要转移李氏的社稷，交给武氏。”八月壬寅日，李冲召集长史萧德琮等人命令招募士兵，分别告知韩、霍、鲁、越以及贝州刺史纪王李慎，各令他们起兵共同奔赴神都。太后听说后，任命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来讨伐他们。

李冲招募士兵得到五千人，想要渡过黄河攻取济州；先攻打武水，武水县令郭务悌到魏州求救。莘县令马玄素率兵一千七百人在途中拦截李冲，担心兵力不敌，进入武水城，关闭城门据守。李冲推着草车堵塞南门，趁机放火焚烧城门，想要乘火势冲入；火起后风向逆转，李冲的军队不能前进，因此士气沮丧。堂邑人董玄寂为李冲率兵攻打武水，对人说：“琅邪王与朝廷交战，这是造反啊。”李冲听说后，斩杀董玄寂示众，众人恐惧而散入草泽，无法禁止，只有家僮和左右侍从几十人跟随。李冲逃回博州，戊申日，到达城门，被守门者杀死，起兵总共七天就失败。丘神勣到达博州，官吏穿着白色丧服出城迎接，丘神勣挥刀将他们全部杀死，共残害一千多家。

越王李贞听说李冲起兵，也在豫州举兵，派兵攻陷上蔡。九月丙辰日，命令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率兵十万讨伐他，又命令张光辅为诸军节度。削除李贞、李冲的宗室属籍，改姓虺氏。李贞听说李冲失败，想要自缚前往朝廷谢罪，恰逢其所任命的新蔡县令傅延庆招募到勇士两千多人，李贞于是向众人宣告说：“琅邪王已经攻破魏、相等好几个州，有兵二十万，早晚就到。”征发属县兵力共得到五千人，分为五营，派汝阳县丞裴守德等人率领，任命九品以上官员五百多人。所任命的官员都是被逼迫的，没有斗志，只有裴守德与他同谋，李贞把女儿嫁给他，任命为大将军，将他当作心腹。李贞派道士和僧侣诵经祈祷事情成功，身边侍从和战士都佩戴避兵符。麹崇裕等人的军队到达豫州城东四十里，李贞派小儿子李规和裴守德迎战，军队溃败而回。李贞非常恐惧，关闭府门自守。麹崇裕等人到达城下，身边人对李贞说：“大王岂能坐等受戮受辱！”李贞、李规、裴守德和他们的妻子都自杀。与李冲一起在洛阳城门外悬首示众。

当初，范阳王李蔼派使者对李贞和李冲说：“如果四方诸王同时起兵，事情没有不成功的。”诸王互相往来约定联结，尚未商定而李冲先发难，只有李贞狼狈响应，诸王都不敢发兵，因此失败。

李贞将要起兵时，派使者告知寿州刺史赵环，赵环的妻子常乐公主对使者说：“替我告诉越王：从前隋文帝将要篡夺周室，尉迟迥是周室的外甥，尚且能起兵匡救国家。功业虽然不成，但威震海内，足以称得上忠烈。何况你们诸王，是先帝的儿子，怎能不把国家放在心上！如今李氏的危亡如同早晨的露水，你们诸王不奋不顾身追求正义，还犹豫不发兵，要等到什么时候！灾祸就要降临了，大丈夫应当做忠义之鬼，不要白白送死。”

等到李贞失败，太后想要全部诛杀韩、鲁等诸王，命令监察御史蓝田人苏珦审查他们的密谋案状。苏珦讯问，都没有明确证据，有人告发苏珦与韩、鲁诸王通谋，太后召见苏珦责问他，苏珦直言反驳不屈服。太后说：“你是大雅之士，我当另有任用，这个案子不必麻烦你了。”于是命苏珦到河西监军，改派周兴等人审理。于是收捕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公李譔、常乐公主到东都，逼迫他们全都自杀，改姓为“虺”，亲信党羽都被诛杀。

任命文昌左丞狄仁杰为豫州刺史。当时审理越王李贞的党羽，应当判罪的有六七百家，籍没家产的有五千人，司刑催促执行死刑。狄仁杰秘密上奏：“这些人都是被牵连的，臣想公开上奏，似乎是为叛逆之人申辩；知道而不说，恐怕违背了陛下仁爱体恤的本意。”太后特别宽恕了他们，全部流放丰州。途经宁州时，宁州父老迎接慰劳他们说：“是我们的狄使君救了你们吧？”相互搀扶着在德政碑下哭泣，设斋三日然后离去。

当时张光辅还在豫州，将士们仗着有功劳，很多人索取财物，狄仁杰没有答应。张光辅生气地说：“州将轻视元帅吗？”狄仁杰说：“扰乱河南的，只是一个越王李贞，现在一个李贞死了，一万个李贞又产生了！”张光辅质问他的话，狄仁杰说：“您统帅三十万军队，所诛杀的只限于越王李贞。城里的人听说官军到来，翻墙出来投降的人四面踏成了小路，您放纵将士暴行掠夺，杀死已经投降的人作为功劳，流血染红了原野，这不是一万个李贞又是什么！我恨不得有尚方斩马剑，架在您的脖子上，即使死了也像回家一样！”张光辅无法反驳，回去后，上奏说狄仁杰不恭顺，狄仁杰被降职为复州刺史。

丁卯日，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太后召集宗室到明堂朝见时，东莞公李融秘密派人询问成均助教高子贡，高子贡说：“来了必定会死。”李融于是声称有病不去。越王李贞起兵时，派人约定李融，李融仓促之间无法响应，被部属逼迫，抓住使者上报，被提升为右赞善大夫。不久，被同党牵连，冬季，十月，己亥日，被处死在市场上，抄没他的家产。高子贡也因此被处死。

济州刺史薛顗、薛顗的弟弟薛绪、薛绪的弟弟驸马都尉薛绍，都参与琅邪王李冲的阴谋。薛顗听说李冲起兵，制作兵器，招募人员；李冲失败后，他杀死录事参军高纂来灭口。

十一月，辛酉日，薛顗、薛绪被处死，薛绍因为太平公主的缘故，被杖打一百，饿死在监狱中。

十二月，乙酉日，司徒、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因与越王合谋被定罪，被废黜流放到黔州，用囚车押送，走到陈仓时死去。江都王李绪、殿中监成公裴承先都被处死在市场上。裴承先是裴寂的孙子。

命令裴居道留守西京。

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骞味道一向不礼遇殿中侍御史周矩，多次说周矩不能办事。恰逢有人罗织罪名控告骞味道，太后命令周矩审理。周矩对骞味道说：“您常常责备我办不了事，今天为您办了这件事。”乙亥日，骞味道和他的儿子骞辞玉都被处死。

己酉日，太后在洛水拜受图谶，皇帝、皇太子都跟随，内外文武百官、蛮夷酋长各自按照方位排列站立，珍禽、奇兽、各种宝物陈列在祭坛前，文物仪仗的盛大，是唐朝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

辛亥日，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边长三百尺。共三层：下层仿效四时，各随方位颜色。中层仿效十二辰；上层是圆形屋顶，由九条龙捧持。上层仿效二十四节气；也是圆形屋顶，上面安置铁凤，高一丈，用黄金装饰。中间有巨木十围粗细，上下贯通，以栭栌等作为基础。下面设置铁渠，是辟雍的象征。号称万象神宫。设宴赏赐君臣，大赦天下，任凭百姓入内参观。改河南县为合宫县。又在明堂北面建造五级天堂来存放大佛像；到第三级，就能俯视明堂了。僧人怀义因功被任命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侍御史王求礼上书说：“古代的明堂，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栎木椽子不加砍削。如今用珠玉装饰，用丹青彩绘，铁凤高耸入云，金龙隐现云雾，从前商纣王的琼台、夏桀的瑶室，也不能超过这些。”太后没有答复。

太后想要征发梁州、凤州、巴州、蜑州的百姓，从雅州开凿山路，出击生羌，并趁机袭击吐蕃。正字陈子昂上书，认为：“雅州边界的羌人，从建国以来从未作盗贼。如今一旦无罪杀戮他们，他们的怨恨必定很深；而且害怕被诛灭，必定蜂拥而起成为盗贼。西山盗贼兴起，那么蜀地的边邑就不得不接连出兵防备守卫，战争长久不能解除，我愚昧地认为西蜀的祸患，从此结下了。我听说吐蕃喜爱蜀地的富饶，想要掠夺很久了，只是因为山川阻隔，关隘不通，形势上不能行动。如今国家却扰乱边羌，开通隘道，使他们收拢逃亡的部落，作为向导来进攻边境，这是借给敌人士兵而为盗贼开路，把整个蜀地送给敌人啊。蜀地是国家的宝库，可以兼顾中原。如今执政者却贪图侥幸的利益来对付西羌，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耕种，财物不足以富国，白白浪费，无益于圣德，何况成败还不可知！蜀地所依靠的是险要，百姓所以安居是没有徭役；如今国家却开通其险要，役使其百姓，险要开通就方便了敌寇，百姓被役使就消耗财物，我恐怕还没见到羌人，就已经有奸盗在其中了。而且蜀人瘦弱，不熟悉军事，山川阻隔空旷，远离中原，如今无故制造西羌、吐蕃的祸患，我看不到百年，蜀地就会成为戎人的地方。国家最近废置安北、拔单于，放弃龟兹、疏勒，天下一致称颂盛德，是因为陛下致力于养民，不在于开拓土地。如今山东饥荒，关、陇疲弊，而顺从贪夫的意见，图谋兴兵打仗，大兴劳役，自古以来国家灭亡家族败落，没有不是由于穷兵黩武，希望陛下深思熟虑。”不久，这次工程没有实施。

永昌元年己丑，公元六八九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在万象神宫举行大祭祀，太后身穿衮冕，插着大圭，手持镇圭作为初献，皇帝作为亚献，太子作为终献。先到昊天上帝牌位前，然后到高祖、太宗、高宗，然后到魏国先王，然后到五方帝牌位前。太后登上则天门，大赦天下，改年号。丁巳日，太后登上明堂，接受朝贺。戊午日，在明堂颁布政令，颁布九条来训诫百官。己未日，登上明堂，宴请群臣。

二月，丁酉日，尊魏忠孝王为周忠孝太皇，母亲为忠孝太后，文水陵为章德陵，咸阳陵为明义陵。设置崇先府官员。戊戌日，尊鲁公为太原靖王，北平王为赵肃恭王，金城王为魏义康王，太原王为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日，张光辅代理纳言。

壬申日，太后询问正字陈子昂当前为政的要务。陈子昂退下后，上疏，认为：“应该减缓刑罚、崇尚道德，停止战争，减少赋税徭役，安抚宗室，让他们各自安心。”言辞委婉、心意恳切，论述非常完美，将近三千字。

癸酉日，任命天官尚书武承嗣为纳言，张光辅代理内史。

夏季，四月，甲辰日，杀死辰州别驾汝南王李炜、连州别驾鄱阳公李諲等宗室十二人，将他们的家属流放到巂州。李炜是李恽的儿子；李諲是李元庆的儿子。

己酉日，杀死天官侍郎蓝田人邓玄挺。邓玄挺的女儿是李諲的妻子，又与李炜交好。李諲密谋从庐陵迎接中宗，以此询问邓玄挺，李炜也曾对邓玄挺说：“想要实行紧急计划，怎么样？”邓玄挺都没有回答。因此以知情谋反不告发被定罪，一同被杀。

五月，丙辰日，任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攻击吐蕃。浪穹州蛮族酋长傍时昔等二十五部，先前依附吐蕃，此时前来投降；任命傍时昔为浪穹州刺史，命他统领部众。

己巳日，任命僧人怀义为新平军大总管，向北讨伐突厥。行军到紫河，没有见到敌人，在单于台刻石纪功后返回。

诸王起兵时，贝州刺史纪王李慎唯独没有参与谋划，却也因此被囚禁入狱；秋季，七月，丁巳日，用囚车押送到巴州，改姓为虺氏，走到蒲州时死去。他的八个儿子徐州刺史东平王李续等，相继被诛杀，家属流放到岭南。

他的女儿东光县主李楚媛，自幼以孝顺谨慎著称，嫁给司议郎裴仲将，夫妻相敬如宾；婆婆有病，她亲自品尝汤药；与妯娌相处，都得到她们的欢心。当时宗室的女儿们都以骄奢互相攀比，讥笑李楚媛独自俭朴，说：“富贵所贵重的，是能够顺遂心志；如今独自守着辛苦，想要求得什么呢？”李楚媛说：“自幼喜好礼法，如今实践它，难道不是顺遂心志吗？看自古以来的女子，都以恭敬节俭为美德，放纵奢侈为恶行。我只害怕辱没父母，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富贵是偶然而来的东西，哪里值得向人骄傲！”众人都惭愧佩服。等到李慎的死讯传来，李楚媛痛哭，呕血数升；丧期满后，将近二十年不用膏沐化妆。

韦待价的军队到达寅识迦河，与吐蕃交战，大败。正逢大雪，粮草运输跟不上。韦待价本就缺乏将领之才，狼狈不知所措，士兵冻饿，死亡很多，于是率军返回。太后大怒，丙子日，韦待价被除名，流放到绣州，斩杀副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安西副都护唐休璟收拢剩余部众，安抚西土，太后任命唐休璟为西州都督。

戊寅日，任命王本立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徐敬业失败时，他的弟弟徐敬真被流放到绣州，逃了回来，准备投奔突厥，经过洛阳，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令张嗣明资助他；到定州时，被官吏抓获，弓嗣业上吊而死。张嗣明、徐敬真牵连了很多海内认识的人，说他们另有图谋，希望以此免死；于是朝野人士被牵连定罪处死的很多。张嗣明诬告内史张光辅，说“征讨豫州时，私下谈论图谶、天文，心怀两端。”八月，甲申日，张光辅与徐敬真、张嗣明等人一同被处死，抄没他们的家产。

乙未日，秋官尚书太原人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都被免死流放到岭南。张楚金等人都是被徐敬真牵连，说他们与徐敬业合谋。临刑时，太后派凤阁舍人王隐客骑马传来赦令。声音传到刑场，即将受刑的人都高兴地跳跃欢呼，久久不停；只有魏元忠安然坐着不动，有人让他起来，魏元忠说：“是真是假还不知道。”王隐客到达后，又让他起来，魏元忠说：“等宣读敕令之后。”宣读敕令后，他才慢慢起身，跳舞叩拜，竟然没有忧愁或喜悦的表情。当天，阴云四布，释放张楚金等人后，天气晴朗。

九月，壬子日，任命僧人怀义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率领二十万军队讨伐突厥骨笃禄。

当初，高宗在位时，周兴以河阳县令的身份被召见，高宗想要提拔任用他，有人上奏说他不是清流出身，于是作罢。周兴不知道，多次在明堂等待任命。宰相们都没有说话，地官尚书、检校纳言魏玄同，当时担任同平章事，对他说：“周明府可以回去了。”周兴认为魏玄同阻止自己，怀恨在心。魏玄同向来与裴炎交好，当时人因为他们始终不渝，称他们为“耐久朋友”。周兴上奏诬告魏玄同说：“太后老了，不如侍奉新继位的君主来得长久。”太后发怒，闰月，甲午日，赐魏玄同在家中自尽。监刑御史房济对魏玄同说：“老夫为什么不去告密，期望得到召见，可以为自己辩白！”魏玄同叹息说：“被人杀死和鬼杀死，又有什么不同？怎么能做告密的人呢！”于是赴死。又秘密杀死夏官侍郎崔詧。其余内外大臣因罪处死及流放贬官的人很多。

彭州长史刘易从也被徐敬真牵连；戊申日，在彭州被处死。刘易从为人仁义孝顺忠诚谨慎，将要在市场上行刑时，官吏百姓怜悯他无辜，远近的人都奔赴前来，争相脱下衣服扔在地上说：“为长史祈求冥福。”有关部门将这些衣服估价，值十多万钱。

周兴等人诬告右武卫大将军燕公黑齿常之谋反，被征召关进监狱。冬季，十月，戊午日，黑齿常之上吊而死。

己未日，杀死宗室鄂州刺史嗣郑王李璥等六人。庚申日，嗣滕王李修琦等六人被免死，流放到岭南。

丁卯日，春官尚书范履冰、凤阁侍郎邢文伟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己卯日，下诏太穆神皇后、文德圣皇后应当配享皇地祇，忠孝太后从配。

右卫胄曹参军陈子昂上疏，认为：“周颂扬成王、康王，汉代赞美文帝、景帝，都是因为能够措置刑罚的缘故。如今陛下的政治，虽然尽善尽美，但在太平之朝，上下乐于教化，不应该有乱臣贼子，每天触犯天诛。近来案件增多，叛逆之徒更加广泛，我愚昧顽固，起初认为都是事实，直到上月十五日，陛下特别审察囚犯李珍等人无罪，百官庆贺喜悦，都称赞圣明，我才知道也有无罪的人被法网遗漏。陛下致力于宽大法典，狱官却致力于严刑，以伤害陛下的仁爱，以诬陷太平的政治，我暗自痛恨。另外，九月二十一日赦免张楚金等人死罪，起初有风雨，后来变成景云。我听说阴惨是刑罚，阳舒是仁德；圣人效法上天，上天也帮助圣人。天意如此，陛下怎能不承顺呢！如今又阴雨，我恐怕过失在于狱官。凡是关押的囚犯，多被处以极法，道路上的议论，或对或错，陛下为什么不全部召见他们，亲自审问他们的罪状。罪状属实者公开处刑，滥用刑罚者严惩狱官，使天下都信服，百姓知道政令刑罚，难道不是至德昭明吗！”

天授元年庚寅，公元六九零年

十一月，庚辰初一，冬至。太后在万象神宫举行祭祀，大赦天下。开始使用周历，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为腊月，夏历正月为一月。以周朝、汉朝的后代作为二王之后，舜、禹、成汤的后代作为三恪，周朝、隋朝的继承人等同诸侯国。

凤阁侍郎河东人宗秦客，改造了“天”“地”等十二个字进献，丁亥日，开始推行使用。太后自己取名为“曌”，改“诏”为“制”。宗秦客是太后的堂姐的儿子。

乙未日，司刑少卿周兴上奏请求削除唐朝宗室的属籍。

腊月，辛未日，任命僧人怀义为右卫大将军，赐爵鄂国公。

春季，一月，戊子日，武承嗣升任文昌左相，岑长倩升任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担任纳言，邢文伟代理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被免职改任地官尚书。武攸宁是武士彟兄长的孙子。

当时武承嗣、武三思掌权，宰相都对他们低声下气。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生病，武承嗣、武三思去探望他，韦方质坐在床上没有行礼。有人劝他，韦方质说：“死生有命，大丈夫怎能委屈自己去侍奉近亲权贵以求苟且免祸呢！”不久就被周兴等人诬陷，甲午日，被流放儋州，抄没家产。

二月，辛酉日，太后在洛城殿亲自考试贡士。贡士殿试从这时开始。

丁卯日，地官尚书王本立去世。

三月，丁亥日，特进、同凤阁鸾台三品苏良嗣去世。

夏季，四月，丁巳日，春官尚书、同平章事范履冰因曾举荐谋反之人获罪，被下狱处死。

醴泉人侯思止，起初以卖饼为生，后来给游击将军高元礼当仆人，一向诡诈无赖。恒州刺史裴贞杖打了一个判司，这个判司指使侯思止告发裴贞与舒王李元名谋反，秋季，七月，辛巳日，李元名因此获罪被废黜，流放到和州，壬午日，杀死他的儿子豫章王李亶；裴贞也被灭族。提拔侯思止为游击将军。当时告密的人往往能得五品官，侯思止请求担任御史，太后说：“你不识字，怎么能当御史！”侯思止回答说：“獬豸何曾识字？但它能触击奸邪。”太后很高兴，就任命他为朝散大夫、侍御史。后来，太后把先前抄没的宅第赐给他，侯思止不接受，说：“我憎恨谋反叛逆的人，不愿住他们的宅子。”太后更加赏识他。

衡水人王弘义，一向品行不端，曾向邻居讨瓜吃，邻居不给，他就向县官报告说瓜田里有白兔。县官派人搜捕，踩踏了整片瓜田。他又游历赵州、贝州，看到乡里老人做斋会，就告发他们谋反，杀死二百多人，被提拔为游击将军，不久升任殿中侍御史。有人告发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太后命令王弘义审理。王安仁不服，王弘义就在枷上砍下他的头；又逮捕他的儿子，恰好赶到，也砍下头，用匣子装着带回。路过汾州，司马毛公和他一起吃饭，一会儿，王弘义喝令毛公下台阶，砍了他，用枪挑着首级进入洛阳，看到的人无不震惊恐惧。当时在丽景门内设置制狱，进入这个监狱的人，除非死了出不来，王弘义戏称它为“例竟门”。朝中官员人人自危，相见不敢交谈，在路上只能以目示意。有时因入朝时突然被秘密逮捕，每次上朝，就与家人诀别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当时法官竞相施行残酷刑罚，只有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坚持公平宽恕，被告发的人都说：“遇到来俊臣、侯思止一定死，遇到徐有功、杜景俭一定能活。”

徐有功是徐文远的孙子，名弘敏，以字行世。起初担任蒲州司法，以宽恕为治政原则，不施杖刑，官吏们互相约定：有谁触犯徐司法而受杖刑的，大家共同斥责他。到任期届满，没有杖打过一个人，政事也处理得很好。多次升迁至司刑丞，被酷吏诬陷的人，徐有功都为他们平反，前后救活了几十上百家。曾经在朝廷上争论案件，太后严厉地责问他，左右大臣都战战兢兢，徐有功神色不变，争论更加激烈。太后虽然喜欢杀人，但知道徐有功正直，很敬畏他。杜景俭是武邑人。

司刑丞荥阳人李日知也崇尚公平宽恕。少卿胡元礼想杀一个囚犯，李日知认为不可以，反复争论多日，胡元礼生气地说：“只要我胡元礼不离刑曹，这个囚犯终究没有活路！”李日知说：“只要我李日知不离刑曹，这个囚犯终究没有死法！”最终把两种意见并列上报，李日知果然正确。东魏国寺僧人法明等人撰写了四卷《大云经》，上表进献，说太后是弥勒佛下凡，应当取代唐朝做阎浮提主；太后下令颁布天下。

武承嗣让周兴罗织罪名告发隋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许王李素节谋反，征召他们到太后所在地。李素节从舒州出发，听到有丧事哭泣的声音，叹息说：“病死哪里能得到，却还要哭呢！”丁亥日，到了龙门，被勒死。李上金自杀。他们的儿子和党羽全被处死。

太后想把太平公主嫁给她的伯父武士让的孙子武攸暨，武攸暨当时担任右卫中郎将，太后暗中派人杀死他的妻子然后让公主嫁给他。太平公主方额大脸，多有权谋，太后认为她像自己，宠爱特别深厚，经常与她秘密商议天下大事。旧制规定，食邑诸王不超过一千户，公主不超过三百五十户；只有太平公主的食邑累加到了三千户。

八月，甲寅日，杀死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癸亥日，杀死尚书左丞张行廉。辛未日，杀死南安王李颍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死已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唐朝宗室至此几乎被消灭殆尽，那些幼弱存活的人也被流放到岭南，又杀死他们的亲党几百家。只有千金长公主因为巧言谄媚得以保全，自己请求做太后的女儿，并改姓武氏；太后喜欢她，改号为延安大长公主。

九月，丙子日，侍御史汲县人傅游艺率领关中百姓九百多人到宫门上表，请求改国号为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没有答应；提升傅游艺为给事中。于是百官及皇帝宗室亲戚、远近百姓、四方夷族首领、僧人、道士共六万多人，都上表像傅游艺所请求的那样，皇帝也上表自己请求赐姓武氏。戊寅日，群臣上言说：“有凤凰从明堂飞入上阳宫，又飞回来停在左台的梧桐树上，很久才向东南飞去；还有几万只赤雀聚集在朝堂。”

庚辰日，太后同意了皇帝和群臣的请求。壬午日，太后登临则天门楼，大赦天下，改唐为周，更改年号。乙酉日，上尊号为圣神皇帝，以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

丙戌日，在神都建立武氏七庙，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王后姒氏为文定皇后；周平王的小儿子武为睿祖康皇帝，王后姜氏为康惠皇后；太原靖王为严祖成皇帝，王后为成庄皇后；赵肃恭王为肃祖章敬皇帝；魏义康王为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为显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为太祖孝明高皇帝，王后的谥号都按照丈夫的谥号，称为皇后。封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武攸宁为建昌王，武士彟兄长的孙子武攸归、武重规、武载德、武攸暨、武懿宗、武嗣宗、武攸宜、武攸望、武攸绪、武攸止都封为郡王，各位姑姐都封为长公主。

又任命司宾卿溧阳人史务滋为纳言，凤阁侍郎宗秦客为检校内史，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平章事。傅游艺与岑长倩、右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侍御史来子珣等人都被赐姓武。宗秦客暗中劝太后改朝换代，所以首先担任内史。傅游艺在一年之中先后穿青、绿、朱、紫颜色的官服，当时人称他为“四时仕宦”。

下令改州为郡；有人对太后说：“陛下刚改朝换代就废除州，不吉利。”太后急忙追回命令。命令史务滋等十人巡视安抚各道。癸卯日，太后立兄长孙子武延基等六人为郡王。

冬季，十月，甲子日，检校内史宗秦客因贪污被贬为遵化尉，他的弟弟宗楚客、宗晋卿也因奸贪被流放岭南。

丁卯日，杀死流放犯人韦方质。

辛未日，内史邢文伟因巴结宗秦客获罪被贬为珍州刺史。不久，有朝廷使者到州里，邢文伟以为是来杀自己，马上上吊自杀。

壬申日，下令两京和各州各建一座大云寺，收藏《大云经》，让僧人登高座讲解，撰写注释的僧人云宣等九人都赐爵县公，并赐紫袈裟、银龟袋。

下令天下武氏一律免除赋税徭役。

西突厥十姓，自从垂拱年间以来，被东突厥侵掠，几乎散失殆尽。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斛瑟罗收集剩余部众六七万人入居内地，被任命为左卫大将军，改封号为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被酷吏陷害，应当灭族，秋官郎中徐有功极力争辩但没能阻止。秋官侍郎周兴上奏说徐有功故意释放谋反囚犯，应当斩首，太后虽然没同意，但也免了徐有功的官职；然而太后一向看重徐有功，过了很久，又起用他为侍御史。徐有功伏地流泪坚决推辞说：“我听说鹿在山林中奔跑但性命悬于厨房，这是形势造成的。陛下让我做法官，我不敢歪曲陛下的法律，一定会死在这个职位上。”太后坚持任命他，远近听说的人都互相庆贺。

这一年，任命右卫大将军泉献诚为左卫大将军。太后拿出金银财宝，命令选拔南北衙善于射箭的五人以此作赌注，泉献诚得了第一，他让给右玉钤卫大将军薛咄摩，薛咄摩又让给泉献诚。泉献诚于是上奏说：“陛下命令选拔善于射箭的人，现在多数不是汉官，我私下担心四方夷族会轻视汉人，请停止这场射箭比赛。”太后赞同并听从了他的意见。

天授二年辛卯，公元六九一年

正月，癸酉初一，太后开始在万象神宫接受尊号，旗帜崇尚红色。甲戌日，在神都改设社稷坛。辛巳日，将武氏神主牌位放入太庙；在长安的唐太庙，改名为享德庙。四季只祭祀高祖以下三庙，其余四室都关闭不祭祀。又改长安崇先庙为崇尊庙。乙酉日，冬至，在明堂举行大型祭祀，祭祀昊天上帝，百神陪祭，武氏祖宗配享，唐朝三位皇帝也一同配享。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因酷吏横行，上疏认为：“如今告发之事纷繁，虚假多而真实少，恐怕有凶恶之徒阴谋离间陛下与君臣关系。古代案件审理完毕，公卿参与听审，君王必定三次宽宥，然后才执行刑罚。近日的狱官单车奉命出使，审讯确定后，法司依据断案，不令重审；或者临时专断，不再上奏。这样，权力就掌握在臣下手中，不是审慎的做法，倘若有冤案，怎么能知道！何况以九品之官专权审理，掌握生杀大权，窃取君主威势，审复既不在秋官，复核又不由门下省，国家的利器，轻易交给别人，恐怕会成为社稷之祸。”太后不采纳。

饶阳县尉姚贞亮等几百人上表请求给太后上尊号为上圣大神皇帝，太后不许。

侍御史来子珣诬告尚衣奉御刘行感兄弟谋反，都被处死。春季，一月，地官尚书武思文以及朝集使二千八百人上表请求封禅中岳。

己亥日，废除唐兴宁、永康、隐陵的官署，只酌量设置守墓户。

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因罪被处死。

纳言史务滋与来俊臣一同审理刘行感的案件，来俊臣上奏说史务滋与刘行感关系亲密，想要掩盖他的谋反事实。太后命令来俊臣一起审理史务滋，庚子日，史务滋恐惧自杀。

有人告发文昌右丞周兴与丘神勣串通谋反，太后命令来俊臣审理他。来俊臣与周兴正在审理案件一起吃饭，来俊臣对周兴说：“囚犯多不承认，应该用什么办法？”周兴说：“这很容易。弄个大瓮，用炭火在四周烧它，让囚犯进去，还有什么不肯承认！”来俊臣就找来大瓮，用炭火围绕像周兴说的那样，然后起身对周兴说：“有内部状子推究你，请老兄进入这瓮中。”周兴惊恐，叩头认罪。按法律应当处死，太后宽恕了他。二月，流放岭南，在路上被仇家杀死。

周兴与索元礼、来俊臣竞相施行残酷刑罚，周兴、索元礼各自杀死几千人，来俊臣毁掉一千多家。索元礼尤其残酷，太后也杀了他来安抚人心。

调任左卫大将军千乘王武攸暨为定王。

立已故太子李贤的儿子李光顺为义丰王。

甲子日，太后下令将始祖的墓命名为德陵，睿祖的墓命名为乔陵，严祖的墓命名为节陵，肃祖的墓命名为简陵，烈祖的墓命名为靖陵，显祖的墓命名为永陵，改章德陵为昊陵，显义陵为顺陵。

追认恢复李君羡的官职爵位。

夏季，四月，壬寅朔日，发生日食。

癸卯日，下制书认为佛教开启了改朝换代的阶梯，将其地位提升到道教之上。

命令建安王武攸宜留守长安。

丙辰日，铸造大钟，放置在皇宫北门。

五月，任命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攻打吐蕃，半路被召回，军队最终没有出发。

六月，任命左肃政大夫格辅元为地官尚书，与鸾台侍郎乐思晦、凤阁侍郎任知古一同担任同平章事。乐思晦是乐彦玮的儿子。

秋季，七月，迁移关内数十万户居民来充实洛阳。

八月，戊申日，纳言武攸宁被罢免为左羽林大将军；夏官尚书欧阳通担任司礼卿兼管纳言事务。

庚申日，杀死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来俊臣审理张虔勖的案件，张虔勖向徐有功申诉；来俊臣大怒，命令卫士用刀乱砍杀死他，并在市场上悬首示众。

义丰王李光顺、嗣雍王李守礼、永安王李守义、长信县主等都被赐姓武氏，与睿宗的儿子们一起被幽禁在宫中，十多年不出宫门。李守礼、李守义是李光顺的弟弟。有人告发地官尚书武思文当初与徐敬业勾结谋划；甲子日，将武思文流放到岭南，恢复姓徐。

九月，乙亥日，杀死岐州刺史云弘嗣。来俊臣审讯他，不审问一条罪状，先砍下他的头，然后伪造案卷上奏。他杀张虔勖也是这样。太后的敕令都批准了，天下人都不敢说话。

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梦见自己登上湛露殿，把此事告诉了亲近的人，亲近的人告发了他；壬辰日，他被捕入狱，自杀。

癸巳日，任命左羽林卫大将军建昌王武攸宁为纳言，洛州司马狄仁杰为地官侍郎，与冬官侍郎裴行本一同担任同平章事。太后对狄仁杰说：“你在汝南时，很有善政，你想知道诬陷你的人的名字吗？”狄仁杰推辞说：“陛下认为我有过错，我请求改正；知道我没有过错，是我的幸运，我不想知道诬陷者的名字。”太后深深赞叹他。

在此之前，凤阁舍人修武人张嘉福指使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表，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认为皇嗣已在东宫，不应有这种提议，上奏请求严厉斥责上书的人，告示让他们散去。太后又问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格辅元坚决认为不可。因此大大违背了武氏诸人的心意，所以贬斥岑长倩让他西征吐蕃，还没到，就被召回，投入制狱。武承嗣又诬陷格辅元。来俊臣又胁迫岑长倩的儿子岑灵原，让他牵连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等数十人，都说他们一同谋反。欧阳通被来俊臣审讯，各种酷刑都用上了，始终没有不同供词，来俊臣于是伪造了欧阳通的认罪口供。冬季，十月，己酉日，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都被处死。

王庆之求见太后，太后说：“皇嗣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废黜他？”回答说：“‘神不接受非我族类的祭祀，百姓不祭祀非同宗的鬼魂。’如今谁拥有天下，却以李氏为皇嗣呢！”太后命令他退下。王庆之趴在地上，以死哭着请求，不肯离开。太后于是给他一张盖印的纸说：“想见我，拿这个给守门人看。”从此王庆之屡次求见，太后很生气，命令凤阁侍郎李昭德赐给王庆之杖刑。李昭德将他带出光政门外，向朝臣们展示说：“这个贼子想要废黜我们的皇嗣，立武承嗣！”命令打他，打得耳朵眼睛都流血，然后杖打致死，他的同党才散去。

李昭德于是对太后说：“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拥有天下，应当传给子孙作为万代基业，怎么能以侄儿为继承人呢！自古以来没听说侄儿当天子而为姑姑立庙的！况且陛下受天皇的临终嘱托，如果把天下给了武承嗣，那么天皇就得不到祭祀了。”太后也认为他说得对。李昭德是李乾祐的儿子。

壬辰日，杀死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右卫将军李安静。李安静是李纲的孙子。太后将要改朝换代，王公百官都上表劝进，只有李安静正色拒绝。等到被捕入制狱，来俊臣审问他的谋反罪状，李安静说：“我作为唐家的老臣，要杀就杀！如果问谋反，实在没有可说的！”来俊臣最终杀了他。

太学生王循之上表，请求请假回乡，太后准许了。狄仁杰说：“我听说统治百姓的人，只有生杀大权不交给别人，其余的都归有关部门管理。所以左右丞，徒刑以下的案件不审查；左右相，流刑以上的案件才判决，因为他们地位逐渐尊贵的缘故。那个学生请假，是丞、簿的职责范围，如果天子为他发布敕令，那么天下的事有哪几件能用敕令处理完呢！如果一定不想违背他的意愿，请普遍地为此制定一个制度就行了。”太后认为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