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二十七

从甲寅年到丁巳年，共四年。

唐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中）

开元二年甲寅，公元七一四年

春季，正月壬申日，下诏：“选拔京官中有才能见识的人任命为都督、刺史，都督、刺史中有政绩的任命为京官，使官员出入京城任职经常均衡，永远作为固定制度。”

己卯日，任命卢怀慎代理黄门监。

旧制，雅乐和俗乐都隶属太常寺。皇上精通音律，认为太常寺是礼乐机构，不应掌管倡优杂技；于是另外设置左右教坊来教授俗乐，任命右骁卫将军范及为教坊使。又选拔乐工数百人，亲自在梨园教授法曲，称为“皇帝梨园弟子”。又教宫女学习。又挑选歌妓，设置宜春院，赏赐给她们家。礼部侍郎张廷珪、酸枣尉袁楚客都上疏，认为：“皇上正值壮年，应该崇尚经学，亲近正直之士，崇尚朴素，深戒喜爱郑卫之声、喜好游猎。”皇上虽然没采纳，但为了广开言路，都嘉奖了他们。

自中宗以来，贵戚争相营建佛寺，奏请度人出家为僧，其中多有假冒；富户强丁多削发为僧以逃避徭役，寺庙到处充满。姚崇上言：“佛图澄不能保全赵国，鸠摩罗什不能保全秦朝，齐襄公、梁武帝也未能免祸。只要百姓安乐，就是佛身；何必要妄度奸人，使正法败坏！”皇上听从了。丙寅日，命令有关部门淘汰天下僧尼，因假冒还俗的有一万二千多人。

起初，营州都督府治所在柳城，以镇抚奚和契丹。武则天时期，都督赵文翙施政不当，奚和契丹攻陷了柳城，此后寄治于幽州东部的渔阳城。有人说：“靺鞨、奚、霫很想归降唐朝，只是因为唐朝不设营州，无所投靠，被默啜侵扰，所以暂时依附他；如果唐朝重建营州，就会相继归化。”并州长史、和戎大武等军州节度大使薛讷相信了这些话，上奏请求攻击契丹，重新设置营州；皇上也因冷陉之役，想要讨伐契丹。群臣中姚崇等多加劝阻。甲申日，任命薛讷为同紫微黄门三品，率兵攻打契丹，群臣才不敢说话。

薛王李业的舅舅王仙童，侵害百姓，御史弹劾他；李业为他求情，皇上下令紫微省和黄门省复查。姚崇、卢怀慎等上奏：“王仙童罪状清楚，御史所言并无冤枉，不可纵容。”皇上听从了。从此贵戚收敛。

二月，庚寅朔日，太史上奏说太阳应该发生日食却没有发生。姚崇上表庆贺，请求记载于史册；皇上同意了。

乙未日，突厥可汗默啜派他的儿子同俄特勒及妹夫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率兵包围北庭都护府，都护郭虔瓘击败了他们。同俄单人匹马逼近城下，郭虔瓘埋伏壮士在路边，突然出击斩杀了同俄。突厥请求用全部军资粮食赎回同俄，听说他已死，痛哭而去。

丁未日，敕令：“从今以后各地不得创建佛寺；旧寺颓坏需要修缮的，到有关部门陈述文书检查，然后允许。”

闰月，任命鸿胪少卿、朔方军副大总管王晙兼任安北大都护、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命令丰安、定远、三受降城及附近各军都受王晙节制。将大都护府迁到中受降城，设置军队屯田。

丁卯日，重新设置十道按察使，任命益州长史陆象先等人担任。

皇上思念徐有功执法公平正直，乙亥日，任命他的儿子大理司直徐惀为恭陵令。窦孝谌的儿子光禄卿豳公窦希瑊等人，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让给徐惀以报答其恩德，因此徐惀多次升迁至申王府司马。

丙子日，申王李成义请求任命他的府中录事阎楚珪为王府参军，皇上同意了。姚崇、卢怀慎上言：“先前曾得到圣旨，说王公、驸马有所奏请，不是墨敕都不得执行。臣私下认为，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应当归于有关部门；如果因亲戚故旧之恩，得以官爵施惠，沿袭近来的做法，实际是扰乱纲纪。”事情于是停止。从此请托行不通。

突厥石阿失毕既然失去了同俄，不敢回去，癸未日，与他的妻子前来投奔；任命为右卫大将军，封燕北郡王，封其妻为金山公主。

有人告发太子少保刘幽求、太子詹事钟绍京有怨恨的话，交付紫微省审问，刘幽求等不服。姚崇、卢怀慎、薛讷对皇上说：“刘幽求等都是功臣，突然担任闲职，稍有沮丧，人情或许如此。功业既大，荣宠也深，一旦下狱，恐怕惊动远方听闻。”戊子日，贬刘幽求为睦州刺史，钟绍京为果州刺史，紫微侍郎王琚巡视边军未回，也因刘幽求同党贬为泽州刺史。

敕令：“涪州刺史周利贞等十三人，都是武则天时的酷吏，与周兴等人相比情节较轻，应放归乡野，终身不得录用。”西突厥十姓酋长都担反叛。三月，己亥日，碛西节度使阿史那献攻克碎叶等镇，擒获并处斩都担，降服其部落二万多帐。

御史中丞姜晦因宗楚客等人修改中宗遗诏，青州刺史韦安石、太子宾客韦嗣立、刑部尚书赵彦昭、特进致仕李峤，当时同为宰相，不能匡正，命令监察御史郭震弹劾他们；并且说赵彦昭拜巫婆赵氏为姑母，穿上妇人衣服，与妻子乘车到她家。甲辰日，贬韦安石为沔州别驾，韦嗣立为岳州别驾，赵彦昭为袁州别驾，李峤为滁州别驾。韦安石到沔州，姜晦又上奏韦安石曾检校定陵，盗窃隐藏官物，下令州里征收赃物。韦安石叹息说：“这只不过是要我死罢了。”愤恨而死。姜晦是姜皎的弟弟。

毁掉天枢，调工匠熔掉它的铜铁，经过一个月还没熔完。在此之前，韦后也在天街建造石台，高数丈，以歌颂功德，到这时一起毁掉。

夏季，四月，辛巳日，突厥可汗默啜又派使者求婚，自称“乾和永清太驸马、天上得果报天男、突厥圣天骨咄禄可汗”。

五月，己丑日，因年饥荒，全部罢免员外官、试官、检校官，从今以后除非战功及特别敕令，不得注拟官职。

己酉日，吐蕃宰相坌达延给宰相写信，请求先派解琬到河源划定两国边界，然后结盟。解琬曾担任朔方大总管，所以吐蕃请求他。在此之前解琬以金紫光禄大夫退休，又召回任命为左散骑常侍派遣他。又命宰相回信坌达延，招抚他。解琬上言：“吐蕃必定暗中怀有反叛之计，请预先屯兵十万在秦、渭等州以防备。”

黄门监魏知古，原本出身小吏，因姚崇引荐，以至于一同为相。姚崇心里轻视他，请求魏知古代理吏部尚书、掌管东都选官事务，派吏部尚书宋璟在门下省过官；魏知古怀恨在心。姚崇的两个儿子在东都任职，依仗父亲对魏知古有恩，大权在握，多所请托；魏知古回京后，全部报告了皇上。有一天，皇上从容问姚崇：“你的儿子才性如何？现在担任什么官职？”姚崇揣摩皇上的意思，回答说：“臣有三个儿子，两个在东都，为人多欲而不谨慎，一定以事求魏知古，臣尚未问及。”皇上最初以为姚崇必定为儿子隐瞒，等听到姚崇的奏报，高兴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回答说：“魏知古微贱时，臣像孵卵一样保护他。臣的儿子愚昧，以为魏知古必定感激我，会容忍他们为非，所以敢于求他。”皇上于是认为姚崇无私，而鄙视魏知古负恩，想斥退他。姚崇坚决请求说：“臣的儿子无状，扰乱陛下法令，陛下赦免他们的罪，已是幸运；如果因臣而驱逐魏知古，天下必定认为陛下偏私于臣，有累圣政。”皇上很久才答应。辛亥日，罢免魏知古，任为工部尚书。

宋王李成器、申王李成义，是皇上的兄长；岐王李范、薛王李业，是皇上的弟弟；豳王李守礼，是皇上的堂兄。皇上向来友爱，近代帝王都比不上。刚即位时，制作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诸王每天早晨在侧门上朝，退朝后一起宴饮、斗鸡、击球，有时在近郊打猎、游赏别墅，宫中使者不断询问。皇上退朝后，多与诸王游玩，在宫中行跪拜礼如家人之礼，饮食起居都相同。在殿中设置五个帐篷，与诸王轮流居住，称为五王帐。有时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有时亲自演奏乐器；李成器擅长笛子，李范擅长琵琶，与皇上一起演奏。诸王有病，皇上为此终日不食、整夜不眠。李业曾患病，皇上正在上朝，片刻之间，使者去了十次。皇上亲自为李业煮药，回风吹火，误烧到皇上的胡须，左右惊慌救火。皇上说：“只要让王饮下这药病愈，我的胡须何足惜！”李成器尤其恭敬谨慎，从未议论时政，与人结交；皇上更加信任他，所以谗言无法进入。但皇上专门用衣食声色畜养娱乐他们，不让他们担任职事。群臣因李成器等人地位逼人，请求遵循旧例出京担任外州刺史。六月，丁巳日，任命宋王李成器兼岐州刺史，申王李成义兼幽州刺史，豳王李守礼兼虢州刺史，命令到任只抓大纲，其余州务，全部委托副手主持。此后诸王担任都护、都督、刺史的都以此为准。

丙寅日，吐蕃派其宰相尚钦藏来进献盟书。

皇上因风俗奢靡，秋季，七月，乙未日，下诏：“车驾服饰、金银器物玩好，应命令有关部门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珍珠宝玉、锦绣织物，在殿前焚烧；后妃以下，都不得穿着珠玉锦绣。”戊戌日，敕令：“百官所佩腰带及酒器、马衔、马镫，三品以上，允许饰玉，四品饰金，五品饰银，其余都禁止；妇人服饰从其夫或其子。其旧织锦绣，允许染成黑色。从今以后天下不得再采珠玉、织锦绣等物，违者杖一百，工匠减一等。”停止两京的织锦坊。

臣司马光说：唐明皇起初想要治理天下，能够自我刻苦节俭如此，晚年还是因奢侈而失败。奢靡容易使人沉溺，多么厉害啊！《诗经》说：“无不有开始，很少能善终。”怎能不谨慎呢！

薛讷与左临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率兵六万从檀州出击契丹。杜宾客认为：“士卒在盛夏背负戈甲，携带资粮，深入敌境，难以成功。”薛讷说：“盛夏草肥，羔犊繁殖，因粮于敌，正得天时，一举灭敌，不可失此机会。”行军到滦水山峡中，契丹伏兵截断前后，从山上攻击。唐兵大败，死者十之八九。薛讷与数十骑突围得免，敌中嘲笑他，称为“薛婆。”崔宣道率领后军，听说薛讷败，也逃跑。薛讷归罪于崔宣道及胡将李思敬等八人，下诏在幽州全部斩首。庚子日，敕令免薛讷死罪，削除其官爵；只赦免杜宾客之罪。

壬寅日，任命北庭都护郭虔瓘为凉州刺史、河西诸军州节度使。

果州刺史钟绍京心怀怨望，多次上疏胡乱陈述吉凶；乙巳日，贬为溱州刺史。

丁未日，房州刺史襄王李重茂去世。停止朝会三天，追谥为殇皇帝。

戊申日，禁止百官家不得与僧、尼、道士往来。壬子日，禁止民间铸佛像、写佛经。

宋王李成器等请求献出兴庆坊的宅第作为离宫；甲寅日，下诏允许，开始建造兴庆宫，并分别赐给李成器等宅第，环绕在宫旁。又在宫西南设置楼，西边题写“花萼相辉之楼”，南边题写“勤政务本之楼”。皇上有时登楼，听到诸王奏乐，就召他们上楼同宴，有时亲临他们住所尽欢，赏赐优厚。

乙卯日，任命岐王李范兼绛州刺史，薛王李业兼同州刺史。并敕令宋王以下每季二人入朝，周而复始。民间谣传皇上挑选女子以充实后宫。皇上听说后，八月，乙丑日，命令有关部门在崇明门准备车牛，亲自挑选后宫无用的人载回家；敕令说：“后宫之内，尚且令其遣归；民间更应知晓。”

乙亥日，吐蕃将领坌达延、乞力徐率领十万兵马入侵临洮，驻扎在兰州，进军到渭源，掠夺了牧马。朝廷任命薛讷以平民身份代理左羽林将军，担任陇右防御使。任命右骁卫将军常乐人郭知运为副将，和太仆少卿王晙一起率军攻打吐蕃。辛巳日，大规模招募勇士，前往河州、陇州接受薛讷的训练。

当初，鄯州都督杨矩将九曲之地割让给吐蕃，那里土地肥沃。吐蕃在那里放牧，并以此为据点入侵内地，杨矩悔恨恐惧，自杀身亡。

乙酉日，太子宾客薛谦光进献武则天所制的《豫州鼎铭》，末尾写道：“上玄降鉴，方建隆基。”认为这是皇上承受天命的符兆。姚崇上表祝贺，并请求将此事向史官宣布，颁告朝廷内外。

臣司马光认为：日食推算不准，是太史的过错；而君臣互相庆贺，这是欺骗上天。摘取偶然出现的文字当作符命，是小臣的谄媚；而宰相因此加以证实，这是侮辱君主。对上欺骗上天，对下侮辱君主，以唐明皇的英明，姚崇的贤能，尚且不免犯这样的错误，难道不可惜吗！

九月初一戊申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

皇上下诏说因粮食丰收伤害农民，命令各州实行常平仓法；江、岭、淮、浙、剑南等地地势低洼潮湿，不适合贮存粮食，不在此例。

突厥可汗默啜年老体衰，更加昏庸暴虐；壬子日，葛逻禄等部落前往凉州投降。

冬季，十月初，吐蕃再次入侵渭源。丙辰日，皇上下诏想亲自征讨，征发十多万军队，四万匹马。

戊午日，皇上回宫。

甲子日，薛讷在武街与吐蕃交战，大败吐蕃。当时太仆少卿、陇右群牧使王晙率领自己的二千人马与薛讷会合攻打吐蕃。坌达延率领十万吐蕃军队驻扎在大来谷，薛讷挑选了七百名勇士，穿上胡人的服装，在夜里发起袭击，并在他们后面五里处设置了许多战鼓和号角，前军遇到敌军大声呼喊，后面的人敲鼓鸣号来响应。敌军以为大军到来，惊慌恐惧，自相残杀，死伤数以万计。薛讷当时在武街，离大来谷二十里，敌军驻扎在中间隔断了道路；王晙又在夜里出兵袭击，敌军大败溃逃，薛讷的军队这才得以与王晙的军队会合。他们一同追击逃敌到洮水，在长城堡再次交战，又打败了敌军，前后杀死俘虏数万人。丰安军使王海宾战死。乙丑日，皇上下诏停止亲征。

戊辰日，姚崇、卢怀慎等人上奏：“此前吐蕃以黄河为界，神龙年间中宗将公主嫁过去，他们就越过黄河修筑城池，设置了独山、九曲两军，距离积石山三百里，又在黄河上建造桥梁。如今吐蕃已经反叛，应该毁掉桥梁、拔除城池。”皇上听从了。

任命王海宾的儿子王忠嗣为朝散大夫、尚辇奉御，将他收养在宫中。

己巳日，突厥可汗默啜又派使者来请求和亲，皇上答应明年迎娶公主。

突厥十姓胡禄屋等部落前往北庭请求投降，命令都护郭虔瓘安抚他们。

乙酉日，命令左骁卫郎将尉迟瑰出使吐蕃，慰问金城公主。吐蕃派大臣宗俄因矛到洮水请求和解，要求用平等国家的礼节；皇上不答应。从此吐蕃连年侵犯边境。

十一月辛卯日，安葬殇皇帝。

丙申日，派左散骑常侍解琬前往北庭宣慰投降的突厥人，根据实际情况妥善处理。

十二月壬戌日，沙陀金山入朝。

甲子日，设置陇右节度大使，统领鄯、奉、河、渭、兰、临、武、洮、岷、郭、叠、宕十二州，任命陇右防御副使郭知运担任。

乙丑日，封皇子李嗣真为鄫王，李嗣初为鄂王，李嗣玄为鄄王。辛巳日，立郢王李嗣谦为皇太子。李嗣真是皇上的长子，母亲是刘华妃。李嗣谦是次子，母亲是赵丽妃；赵丽妃因歌妓的身份被选入宫，受到皇上的宠爱，所以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这一年，设置幽州节度、经略、镇守大使，统领幽、易、平、檀、妫、燕六州。

突骑施可汗守忠的弟弟遮弩怨恨分给他的部落比哥哥少，于是叛变投靠突厥，请求做向导，攻打守忠。默啜派两万军队攻打守忠，俘虏了他回来。默啜对遮弩说：“你背叛你的哥哥，对我又能有什么忠心！”于是将两人一起杀了。

开元三年乙卯年，公元715年

春季，正月初一癸卯日，任命卢怀慎为检校吏部尚书兼黄门监。卢怀慎清廉谨慎、节俭朴素，不经营资产，虽然位高至卿相，但所得的俸禄和赏赐，随时分给亲戚朋友。妻子儿女不免挨饿受冻，所住的房屋不能遮蔽风雨。

姚崇曾因儿子去世，请假十几天，政事堆积。卢怀慎无法决断，惶恐地入朝向皇上谢罪。皇上说：“朕把天下大事委托给姚崇，只是让您坐镇安抚雅俗罢了。”姚崇回来后，不一会儿，所有积压的事务都裁决完毕，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回头对紫微舍人齐澣说：“我作宰相，可以与什么人相比？”齐澣没有回答，姚崇说：“比管仲、晏婴如何？”齐澣说：“管仲、晏婴的法令虽然不能施行于后世，但还能在他们自身执政时贯彻始终。您所制定的法令，随时更改，似乎比不上。”姚崇说：“那么到底怎么样？”齐澣说：“您可算是一位救时宰相。”姚崇高兴得扔下笔说：“救时宰相，哪里容易得到呢！”

卢怀慎与姚崇同时担任宰相，自认为才能不如姚崇，每件事都推让，当时人称他为“伴食宰相。”

臣司马光说：从前鲍叔牙对于管仲，子皮对于子产，都是地位在他们之上，能了解他们的贤能而甘居其下，把国政交给他们；孔子赞美这种做法。曹参自认为不如萧何，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法令，不加变更；汉朝因此成就了功业。如果是不贤的人当权，作为他的同僚，为了保全自身和俸禄而顺从，不顾国家的安危，这实在是罪人。如果是贤能明智的人当权，作为他的同僚，用愚昧迷惑来扰乱他的治理，用专权固执来分割他的权力，用嫉妒怨恨来毁谤他的功劳，用刚愎暴戾来窃取他的名声，这也同样是罪人。姚崇是唐朝的贤相，卢怀慎与他同心协力，共同成就明皇太平的政绩，又有什么罪呢！《尚书·秦誓》说：“如果有一位大臣，诚恳专一，没有别的技能；他的心地宽厚，能够容人；别人有技能，就好像自己有技能；别人才德兼备，他从心里喜爱，不只是嘴上说说，因此能够容纳贤才，用来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那是有利的。”卢怀慎就是这样的啊。御史大夫宋璟因在朝堂监督行刑时杖刑过轻而获罪，被贬为睦州刺史。

突厥十胜部落先后前来投降的有一万多帐。高丽莫离支文简，是十姓部落的女婿，二月，与跌都督思泰等人也率领部众从突厥前来投降；朝廷下诏将河南地区安置他们。

三月，胡禄屋酋长支匐忌等人入朝。皇上因为十姓投降的人越来越多，夏季，四月庚申日，任命右羽林大将军薛讷为凉州镇大总管，赤水等军都受他节制，驻扎在凉州；左卫大将军郭虔瓘为朔州镇大总管，和戎等军都受他节制，驻扎在并州，整军防备默啜。

默啜发兵攻打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等部落，屡次击败他们；朝廷下令北庭都护汤嘉惠、左散骑常侍解琬等人发兵救援。五月壬辰日，命令汤嘉惠等人与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以及定边道十总管阿史那献互相策应支援。

崤山以东发生严重蝗灾，百姓有的在田地旁边烧香磕头、摆设祭品而不敢杀蝗虫，姚崇上奏派遣御史督促州县捕捉并掩埋蝗虫。议论的人认为蝗虫太多，无法除尽；皇上也对此有疑虑。姚崇说：“如今蝗虫遍野，黄河以南、以北的百姓，流亡殆尽，怎么能坐视蝗虫吃掉禾苗，却不去救援呢！即使除不尽，也比养着它酿成灾害好。”皇上于是听从了。卢怀慎认为杀蝗虫太多，恐怕会伤害天地和气。姚崇说：“从前楚庄王吞食水蛭而病愈，孙叔敖杀死两头蛇而得到福报，怎么能不忍心杀蝗虫，却忍心看着人饿死呢？如果杀蝗虫会有灾祸，我姚崇请求承担！”

秋季，七月初一庚辰日，有日食。

皇上对宰相说：“朕每次读书遇到疑问，没有人可以请教；可以挑选儒学之士，每天让他们入宫陪侍读书。”卢怀慎推荐了太常卿马怀素。九月戊寅日，任命马怀素为左散骑常侍，让他与右散骑常侍褚无量轮流隔天侍读。每次到阁门，允许乘坐肩舆进宫；如果是在别馆路远，允许在宫中骑马。皇上亲自迎送，用师傅的礼节对待他们。因褚无量年老体弱，特别为他制作了腰舆，在内殿让内侍抬着他。

九姓思结都督磨散等人前来投降；己未日，全部授予官职后遣送回去。

西南蛮族入侵边境，派遣右骁卫将军李玄道征发戎、泸、夔、巴、梁、凤等州兵三万人以及原有的屯兵讨伐他们。

壬戌日，任命凉州大总管薛讷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太仆卿吕延祚、灵州刺史杜宾客为副手，讨伐突厥。

甲子日，皇上前往凤泉汤；十一月己卯日，返回京城。

刘幽求从杭州刺史调任郴州刺史，愤恨恼怒，甲申日，死在路上。

丁酉日，任命左羽林大将军郭虔瓘兼任安西大都护、四镇经略大使。郭虔瓘请求招募关中一万士兵前往安西讨伐攻击，都提供驮畜和熟食；皇上下诏同意。将作大匠韦凑上疏，认为：“如今西域服从，虽然偶尔有小股盗贼，原有的镇守兵力足以控制。关中应该经常保持充实，以加强根本、削弱枝节。近来西北两个敌寇侵犯边境，凡是丁壮，几乎都已征调出征，怎么还能再招募骁勇之士，远赴荒远之地！况且一万征人走六千多里，都要提供驮畜和熟食，沿途的州县，怎么供应得起！秦、陇以西，户口逐渐减少，凉州以西，沙漠茫茫，让那些居住在那里的人，如何供给？即使一定取胜，能获得多少？倘若延误了天朝的讨伐，岂不是损失更大！请计算所用和所得，比较多少，就知道利弊了。从前唐尧时代，兼爱华夏和四夷，中外安定；汉武帝穷兵远征，虽然多有斩获，但中原疲敝消耗。如今人们议论帝王的盛大德业，都归功于唐尧，不归功于汉武帝；何况那些邀功不成的人，又哪里值得相提并论呢！”当时姚崇也认为郭虔瓘的计策不对。不久郭虔瓘果然没有建树。

当初，监察御史张孝嵩奉命出使廓州回朝，陈述了沙漠以西的利害，请求前往考察当地形势；皇上允许，让他可以见机行事。

枝汗那国，是古代的乌孙国，归附已久。吐蕃与大食共同立阿了达为王，发兵攻打枝汗那，枝汗那王兵败，逃到安西求救。张孝嵩对都护吕休璟说：“如果不救，就无法号令西域。”于是率领旁近的戎落兵一万多人，从龟兹向西出发数千里，攻克数百座城池，长驱直进。这个月，在连城攻打阿了达。张孝嵩亲自穿上铠甲督促士兵急攻，从巳时到酉时，攻破其三座城池，俘虏斩首一千多人，阿了达带着几个骑兵逃入山谷。张孝嵩传布檄文给各国，威震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宾等八国都派使者请求归降。张孝嵩刻石记功后返回。恰逢有人告发他贪污受贿，因此被关押在凉州监狱，贬为灵州兵曹参军。

京兆尹崔日知贪婪残暴不守法度，御史大夫李杰将要弹劾他，崔日知反而诬陷李杰有罪。十二月，侍御史杨玚在朝廷上奏说：“如果负责弹劾的部门，能让奸人得以恐吓，那么御史台可以废除了。”皇上立刻命令李杰照常处理公务，将崔日知贬为歙县丞。

有人上书说：“按察使只是徒然烦扰官府和百姓，请求精选刺史、县令，停止设置按察使。”皇上命令召集尚书省官员商议。姚崇认为：“如今只挑选十位按察使，尚且担心不能全部得到合适人选，何况天下三百多个州，县的数量又多数倍，怎么能使刺史、县令都称职呢！”于是停止了。

尚书左丞韦玢上奏：“郎官大多不称职，请求淘汰，改任其他官职。”韦玢不久出任刺史，宰相奏报拟任他为冀州刺史，皇上下诏改任小州。姚崇上奏说：“台省郎官宽怠和不称职的，韦玢请求淘汰，这是奉公行事。台省郎官刚刚改任官职，韦玢就被贬谪到外地，议论的人都说这是郎官诽谤中伤的结果。臣恐怕以后左右的丞郎以此作为戒律，那么省中的事务如何能够办好呢！恳请圣上祥察，使当官的人无所疑惧。”于是任命韦玢为冀州刺史。

突骑施守忠死后，默啜的军队撤回，守忠的部将苏禄聚集残余部众，成为他们的酋长。苏禄很善于安抚，十姓部落逐渐归附他，拥有部众二十万，于是占据了西方，不久派使者入朝觐见。这一年，任命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

皇后的妹夫、尚衣奉御长孙昕因小事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和。

开元四年丙辰年，公元716年

春季，正月，李昕和他的妹夫杨仙玉在街巷中埋伏等待殴打王杰。王杰上表自我申诉说："头发皮肤被毁伤，虽然只是皮肉之苦，但官服官帽被凌辱，确实有辱国体。"皇上大怒，下令在朝堂上将李昕等人用杖刑处死，以此向百官谢罪，并写信安慰王杰说："李昕等人是我亲近的亲戚，我没有能训导他们，致使他们冒犯官员，虽然处以极刑，仍不足以谢罪。你应当以刚正之心痛恨邪恶，不要因为凶恶之人而介意。"

丁亥日，宋王李成器改名为李宪，申王李成义改名为李捴。

乙酉日，陇右节度使郭虔瓘上奏，称奴仆石良才等八人都有战功，请求授予游击将军。敕令下达后，卢怀慎等人上奏说："郭虔瓘依仗微小的功劳，就轻慢法度，为奴仆请求五品官职，实在是扰乱纲纪，不能批准。"皇上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丙午日，任命鄫王李嗣真为安北大都护、安抚河东、关内、陇右诸蕃大使，任命安北大都护张知运为副使。任命陕王李嗣升为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任命安西都护郭虔瓘为副使。两位亲王都不出宫就任。诸王遥领节度使的惯例由此开始。

二月，丙辰日，皇上驾临骊山温泉。

吐蕃包围了松州。

丁卯日，皇上返回宫中。

辛未日，任命尚书右丞倪若水为汴州刺史兼河南采访使。

皇上虽然想重视都督、刺史的职位，选拔京官中有才能声望的人担任，但当时士大夫仍然轻视地方官职。扬州采访使班景倩入朝担任大理少卿，经过大梁时，倪若水为他饯行，站在那里望着他车马扬起的尘土，很久才返回，对下属说："班先生这次入朝，和登仙有什么区别！"

癸酉日，松州都督孙仁献在城下袭击吐蕃，大败吐蕃军。

皇上曾派宦官到江南捕捉鵁鶄、鸂鶒等水鸟，想放在御苑中。使者所到之处，烦扰百姓。经过汴州时，倪若水上言说："现在农桑正忙，却捕捉禽鸟以供园池游玩，从遥远的江、岭地区，水陆运送，用精细粮食喂养。路上看到的人，难道不会认为陛下轻贱人民而贵重鸟兽吗？陛下正应当把凤凰看作凡鸟，麒麟看作凡兽，何况鵁鶄、鸂鶒，哪里值得珍贵呢！"皇上亲笔写敕书向倪若水道歉，赐帛四十段，下令将捕到的鸟全部放掉。

山东蝗灾再次大爆发，姚崇又下令捕捉。倪若水说："蝗虫是天灾，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应当修养德行来消灾。刘聪时，经常捕捉埋掉，但灾害更加严重。"他抗拒御史，不服从命令。姚崇发公文给倪若水说："刘聪是伪主，德行不能胜过妖异；如今是圣朝，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古代贤良的太守，蝗虫不进入他的辖境。如果修养德行可以免除蝗灾，难道那些太守是因为无德才招致蝗灾吗？"倪若水于是不敢违抗。夏季，五月，甲辰日，敕令委派使者详细考察各州县捕捉蝗虫的勤惰情况，各自上报姓名。从此连年蝗灾，但没有造成大的饥荒。

有人对皇上说："今年选拔官吏太滥，县令不称职。"等到官员入朝谢恩时，皇上在宣政殿庭院召集所有县令，考试他们治理百姓的策论。只有鄄城县令韦济的策论词理第一，升为醴泉县令。其余二百多人不合格，暂且让他们上任；四十五人放回家中继续学习。吏部侍郎卢从愿被降为豫州刺史，李朝隐被降为滑州刺史。卢从愿主持选官六年，与李朝隐都被人称赞称职。当初，高宗时期，马载、裴行俭在吏部最有名，当时人称吏部前有马、裴，后有卢、李。韦济是韦嗣立的儿子。

有胡人上言说海南有很多珍珠、翡翠、奇珍异宝，可以去经营采购，并说市舶贸易有利可图；又想去狮子国寻求灵药和善于治病的老年妇女，安置在宫中。皇上命令监察御史杨范臣与胡人一同前往寻求。杨范臣从容上奏说："陛下前年焚烧珠宝、玉器、锦绣，表示不再使用。如今所求的这些东西与所焚烧的有什么不同呢？那市舶贸易是与商人争利，恐怕不是帝王体统。胡药的药性，中原人大多不能了解；何况胡人老妇，怎么适合安置在宫中！御史是天子耳目之官，如果真有军国大事，臣即使触犯炎热瘴气，死也不敢推辞。但这只是胡人蛊惑人心、求取恩宠，对圣德无益，臣私下恐怕这不是陛下的本意，希望陛下深思。"皇上立刻引咎自责，安慰劝谕杨范臣后作罢。

六月，癸亥日，太上皇在百福殿驾崩。己巳日，让皇上的女儿万安公主出家为女道士，想以此追福。

癸酉日，拔曳固部斩杀了突厥可汗默啜的首级前来进献。当时默啜向北攻打拔曳固，在独乐水大败拔曳固，仗着胜利轻率返回，不再防备，遇到拔曳固的溃兵颉质略从柳林中突然冲出，杀死了他。当时大武军的子将郝灵荃奉命出使在突厥，颉质略把默啜的首级交给他，与他一起前往朝廷，将首级悬挂在宽广的街道上。拔曳固、回纥、同罗、霫、仆固五部都来降附，被安置在大武军以北。

默啜的儿子小可汗继立，骨咄禄的儿子阙特勤击杀了他，并将默啜的各个儿子及亲信几乎杀尽；立默啜的哥哥左贤王默棘连为可汗，这就是毗伽可汗，国人称他为"小杀"。毗伽要把可汗位坚决让给阙特勤，阙特勤不接受；于是任命阙特勤为左贤王，专门掌管兵马。

秋季，七月，壬辰日，太常博士陈贞节、苏献认为太庙七室已满，请求将中宗的神主迁到另外的庙宇，把睿宗的神主升入太庙；皇上同意了。又上奏请求将昭成皇后的神主迁入睿宗庙室，肃明皇后的神主仍然留在仪坤庙祭祀。八月，乙巳日，在太庙西边建立中宗庙。

辛未日，契丹的李失活、奚的李大酺率领部众前来归降。下诏任命李失活为松漠郡王、代理左金吾大将军兼松漠都督，并任命他所属八部酋长为刺史；又派将军薛泰统率军队镇抚。任命李大酺为饶乐郡王、代理右金吾大将军兼饶乐都督。李失活是李尽忠的堂弟。

吐蕃再次请求和好，皇上同意了。

突厥默啜死后，奚、契丹、拔曳固等各部都归附朝廷，突骑施的苏禄又自立为可汗。突厥部落大多离散，毗伽可汗为此忧虑，于是召来默啜时期的牙官暾欲谷，任命他为谋主。暾欲谷七十多岁，很有智谋韬略，国人都信服他。安置在河曲地区的突厥降户，听说毗伽可汗继立，大多又反叛归附他。

并州长史王晙上言说："这些人只是因为他们国家丧乱，所以才相继来降；如果那边安定，必定又会叛离而去。如今把他们安置在河曲，这些人凶悍狡诈，实在难以控制，往往不接受军州约束，起兵剽掠；听说逃跑的人已经很多与突厥声息相通，传递消息。这是畜养这些人让他们做间谍，时间越久，奸诈越深，窥伺边境，将成大患。如果突厥骑兵南下，他们必定做内应，来逼近军州，内外受敌，即使有韩信、彭越，也不能取胜。希望能在秋冬之交，大规模集结军队，向他们说明利害，供给他们物资粮食，迁徙到内地。二十年以后，逐渐改变旧习俗，都成为精兵；虽然一时劳苦，但会永久安宁。近来守边将领和出境的使者，多说奉承话，都不是实情，有的说北虏破灭，有的说降户安分，都是想炫耀自己的功劳，并非能尽忠报国。希望陛下明察这些巧言，不要忘记长远考虑。提议的人一定会说：'朝廷以前曾经把降户安置在河曲，都获得安宁，如今有什么可疑！'这是事情相同而时势不同，不可不察。以前颉利灭亡后，降者不再有异心，所以能长久安宁没有变故。如今北虏还存在，这些人有的畏惧其威势，有的怀念其恩惠，有的是其亲属，岂会乐意南来！比较那时，本来就不相同。依臣愚见，迁徙到内地，是上策；多驻军马，大加防备，汉人、胡人交错，人力劳苦，费用巨大，是中策；像现在这样，是下策。希望陛下审察这三策，选择有利的施行，即使因迁徙而逃亡，得到的都还是唐朝所有；如果留到黄河结冰，恐怕一定会有变故。"

奏疏呈上后，没有答复；降户夹跌思泰、阿悉烂等人果然叛变。冬季，十月，甲辰日，命令朔方大总管薛讷发兵追击讨伐。王晙率领并州军队西渡黄河，昼夜兼程，追击叛军，击败他们，斩首俘获三千人。

在此之前，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收缴了所有降户的兵器，命令他们渡河南下，降户怨恨愤怒。御史中丞姜晦作为巡边使，降户诉苦说没有弓箭，不能射猎，姜晦把弓箭全部还给了他们；降户得到弓箭后，就叛变了。张知运没有防备，在青刚岭与他们交战，被俘虏，准备送往突厥；到了绥州境内，将军郭知运率朔方军截击，在黑山呼延谷大败叛军，俘虏释放张知运离去。皇上因为张知运丧师，斩首示众。毗伽可汗得到思泰等人后，想南下入侵。暾欲谷说："唐朝皇帝英明神武，民众和睦，年岁丰登，没有可乘之机，不能行动。我们部众刚刚聚集，力量还疲惫羸弱，应当休养几年，然后才能观察变化而行动。"毗伽又想筑城，并修建佛寺道观，暾欲谷说："不行。突厥人口稀少，不到唐家的百分之一，之所以能与唐为敌，正是因为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住所，以射猎为业，人人都习武，强盛时就进兵抢掠，衰弱时就逃窜隐藏在山林。唐兵虽多，也派不上用场。如果筑城居住，改变旧俗，一旦失利，必定被消灭。佛教、道教教人仁慈柔弱，不是用武争胜的方法，不可推崇。"毗伽于是停止。

庚午日，将大圣皇帝安葬在桥陵，庙号睿宗。御史大夫李杰负责桥陵工程，判官王旭贪赃，李杰查办他，反被王旭诬陷，降为衢州刺史。

十一月，己卯日，黄门监卢怀慎病重，上表推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都是当世的重大人才，他们所犯的罪行小，被弃用损失大，希望陛下垂怜录用；皇上深切采纳。乙未日，卢怀慎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积蓄，只有一个老仆人，请求自卖来办理丧事。

丙申日，任命尚书左丞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没有住宅，寄居在罔极寺，因患疟疾请假。皇上派使者询问饮食起居状况，每天多达几十人。源乾曜上奏事情如果符合皇上心意，皇上就说："这一定是姚崇的谋划。"如果不符合心意，就说："为什么不与姚崇商议！"源乾曜常常承认确实如此。每当有大事，皇上常让源乾曜到罔极寺询问姚崇。癸卯日，源乾曜请求将姚崇迁到四方馆，并允许家人入内侍候疾病；皇上同意了。姚崇认为四方馆有簿籍文书，不是病人应该居住的地方，坚决推辞。皇上说："设置四方馆，是为了官吏；让你居住，是为了国家。遗憾不能让你住在宫中，这有什么可推辞的！"姚崇的儿子光禄少卿姚彝、宗正少卿姚异，广交宾客，接受不少馈赠，被当时人讥讽。主书赵诲是姚崇的亲信，接受胡人贿赂，事情败露，皇上亲自审问，下狱判死罪。姚崇又营救他，皇上因此不高兴。恰逢赦免京城，敕令特地标出赵诲的名字，杖打一百，流放岭南。姚崇因此忧虑恐惧，多次请求避让相位，推荐广州都督宋璟代替自己。

十二月，皇上将要前往东都，任命宋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让他乘驿马疾驰到京城，派内侍、将军杨思勖迎接他。宋璟风度凝重深远，人们无法揣测他的深浅，在途中竟然不与杨思勖交谈。杨思勖一向尊贵受宠，回来后向皇上诉说，皇上感叹良久，更加器重宋璟。

丙辰日，皇上驾临骊山温泉；乙丑日，返回宫中。

闰月，己亥日，姚崇被罢免为开府仪同三司，源乾曜被罢免为京兆尹、西京留守，任命刑部尚书宋璟代理吏部尚书兼黄门监，紫微侍郎苏颋同平章事。

宋璟做宰相，致力于选拔人才，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百官各自称职；刑罚赏赐没有私心，敢于冒犯皇上直言进谏。皇上非常敬畏他，即使不合心意，也曲意听从。

突厥默啜从武则天时期就是中原的祸患，朝廷为此焦虑不安，倾尽天下之力也不能攻克；郝灵荃得到默啜的首级，自以为是不世之功。宋璟因为天子喜好武功，恐怕好事之人争相产生侥幸心理，极力压低对他的赏赐，过了一年才授予郎将；郝灵荃痛哭而死。

宋璟与苏颋关系十分深厚，苏颋遇到事情大多让着宋璟，苏颋每次议论事情时，宋璟就帮助他。宋璟曾对人说："我与苏氏父子都同居宰相之位，苏仆射宽厚，确实是治国之才，但进献可行的意见、废除不可行的做法，处理政事精练敏捷，则苏黄门超过了他的父亲。"

姚崇和宋璟相继担任宰相，姚崇擅长应对突发事务，宋璟则善于遵守法律、秉持公正；两人的志向节操不同，但都能同心协力辅佐皇帝，使得赋税徭役宽松公平，刑罚清明精简，百姓富足安定。唐代著名的贤相，前期有房玄龄、杜如晦，后期有姚崇、宋璟，其他人都无法与他们相比。每次姚崇和宋璟入朝觐见，玄宗都会起身迎接，离开时则亲自到殿前送别。等到李林甫担任宰相时，虽然受到的宠信和重用超过了姚崇、宋璟，但礼遇却十分轻慢。紫微舍人高仲舒博览群书，齐澣熟悉政务，姚崇和宋璟常常向两人请教疑难问题，然后感叹说："想要了解古代，就问高君；想要了解当今，就问齐君，这样政事就不会有疏漏了。"

辛丑日，撤销了十道按察使。

按照旧制，六品以下的官员都委托尚书省拟定奏报。这一年，开始规定员外郎、御史、起居郎、拾遗、补阙等官职不再由尚书省拟定。

开元五年丁巳，公元717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太庙有四间房屋损坏，玄宗身穿素服，避开正殿。当时玄宗准备前往东都洛阳，就此事询问宋璟和苏颋，两人回答说："陛下三年的丧期还未结束，就匆忙出行，恐怕不符合天意，灾异正是上天在警告；希望陛下暂且停止出行。"玄宗又问姚崇，姚崇回答说："太庙的木材，都是苻坚时期的旧物，年代久远已经腐朽损坏，正好与出行的时间巧合，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帝王以天下为家，陛下因为关中地区粮食歉收而前往东都，百官的供应准备已经就绪，不能失信；只需将神主迁到太极殿，重新修缮太庙，陛下按原定日期出发就可以了。"玄宗非常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赏赐姚崇二百匹绢。己酉日，玄宗在太极殿举行祭祀仪式，命令姚崇每隔五天朝见一次，仍然入阁供奉，恩遇礼遇更加优厚，遇到重大政事就向他咨询。右散骑常侍褚无量上奏说："隋文帝富有天下，迁都的时候，难道会使用苻氏旧太庙的木材来建造新太庙吗？这不过是谄媚之臣的话罢了。希望陛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采纳忠直的谏言，远离谄媚阿谀之人。"玄宗没有听从。

辛亥日，玄宗前往东都。到达崤谷时，道路狭窄无法通行；玄宗想要免去河南尹和知顿使的官职，宋璟进谏说："陛下正在巡游，如今因为这件事处罚两位大臣，臣担心将来百姓会因此受苦。"玄宗立即命令释放了他们。宋璟说："陛下处罚他们，又因为臣的话而赦免他们，这是臣代替陛下接受了恩德；请让他们先在朝堂上待罪，然后再赦免他们。"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二月，甲戌日，玄宗到达东都，大赦天下。

奚、契丹归附后，贝州刺史宋庆礼建议，请求恢复营州。三月，庚戌日，下诏在柳城重新设置营州都督，兼平卢军使，管内州县镇戍都恢复旧制；任命太子詹事姜师度为营田、支度使，与宋庆礼一起修筑城池，三十天就完成了。宋庆礼清廉勤勉、严肃认真，开垦了八十多处屯田，招抚安置流散百姓，几年之间，仓库充实，市镇逐渐繁荣。

夏季，四月，甲戌日，赐予奚王李大酺的妃子辛氏封号为固安公主。

己丑日，皇子李嗣一去世，追封为夏王，谥号悼。李嗣一的母亲是武惠妃，是武攸止的女儿。

突骑施酋长左羽林大将军苏禄的部众逐渐强大，虽然按时进贡，但暗中怀有觊觎边境的意图。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献想要调发葛逻禄的军队攻打他，玄宗没有同意。

当初，玄宗地位卑微时，与太常卿姜皎关系亲密。等到诛杀窦怀贞等人时，姜皎参与了谋划并立下功劳。因此所受的宠遇无人能比，经常出入内室，与后妃同席宴饮，赏赐不可计数。他的弟弟姜晦，也因姜皎的缘故屡次升迁至吏部侍郎。宋璟进言说姜皎兄弟权宠太盛，这样做不是保全他们的办法，玄宗也认为有道理。秋季，七月，庚子日，任命姜晦为宗正卿，并下制书说："西汉的诸多将领，因权势过大而不得善终；南阳的故旧，因悠闲自保而得以保全。姜皎应当回归田园，散官、勋官、封爵都保持不变。"

壬寅日，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在九曲大破吐蕃。

安西副大都护汤嘉惠上奏说突骑施勾结大食、吐蕃，企图夺取四镇，包围了钵换城和大石城，已经调发三姓葛逻禄的军队与阿史那献一起进攻他们。

并州长史张嘉贞上奏说："突厥九姓新近投降的部众，分散居住在太原以北，请求驻扎重兵镇抚。"辛酉日，在并州设置天兵军，集结军队八万人，任命张嘉贞为天兵军大使。

太常少卿王仁惠等人上奏说武则天修建明堂不合古制；而且明堂本来崇尚质朴，但这里却极其奢侈，并且靠近宫禁，人神混杂。甲子日，下诏将明堂重新改为乾元殿，冬至、元日在这里接受朝贺，季秋大享典礼则仍在圜丘举行。

九月，中书省、门下省以及侍中一职都恢复了旧名。贞观年间的制度规定，中书省、门下省及三品官员入朝奏事，必须让谏官、史官跟随，如有过失就加以匡正，好坏都必须记录；各部门都在正牙奏事，御史弹劾百官时，头戴獬豸冠，对着仪仗宣读弹劾文书；因此大臣无法独揽朝政，小臣也无法进谗言。等到许敬宗、李义府掌权时，政事多徇私偏邪，奏事官多等到仪仗退下后，在皇帝座前屏退左右秘密上奏，监奏御史和待制官远远站着等他们退下；谏官、史官都随着仪仗退出，仪仗退下后的事情，就不再参与和知晓。武则天用法制控制臣下，谏官、御史可以凭传闻进言奏事，从御史大夫到监察御史可以互相弹劾，大都以阴险诡诈相互倾轧。等到宋璟担任宰相时，想要恢复贞观年间的政风，戊申日，下制书说："从今往后，事情不是确实需要保密的，都要在仪仗前上奏，史官按照旧例行事。"

冬季，十月，癸酉日，伊阙人孙平子上书说："《春秋》讥讽鲁国将僖公的神主升到闵公之上；如今将中宗的神主迁到别庙而祭祀睿宗，正好与鲁国的情况相同。兄长是臣子、弟弟是君主，尚且不能将弟弟的神主升到兄长之上，何况弟弟是臣子、兄长是君主，难道可以将弟弟的神主升到兄长之上吗！如果认为兄弟同属昭穆，就不应该将兄长的神主迁到别庙。希望陛下交给群臣广泛讨论，将中宗的神主迁入太庙。"事情交给礼官处理，太常博士陈贞节、冯宗、苏献议论认为："七庙的制度，不计兄弟。殷代有时兄弟四人相继为君，如果按代数计算，就没有祖庙和父庙的祭祀了。如今睿宗的庙室应当在高宗之下，所以为中宗另外修建别庙。中宗神主已经升入新庙，睿宗的神主才附于高宗之后，何曾将睿宗的神主升到中宗之上？而孙平子引用鲁国升僖公的典故作为证据，诬蔑圣朝，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当时舆论大多赞同孙平子，玄宗也认为他说得对，所以议论久久不能决断。苏献是苏颋的族兄，所以苏颋偏袒他。最终玄宗听从了礼官的议定。孙平子不停地议论，被贬为康州都城尉。

新庙建成。戊寅日，神主迁入太庙。

玄宗命令宋璟、苏颋为各位皇子拟定名字和封国名号，又让他们另外拟定一个佳名和佳号进献。宋璟等人上奏说："七个儿子平等养育，这在《国风》中就有记载。如今臣等拟定的名号各三十多个，一律混合进呈，以彰显陛下覆盖养育、没有偏私的恩德。"玄宗认为很好。

十一月，丙申日，契丹王李失活入朝。十二月，壬午日，将东平王的外孙女杨氏封为永乐公主，嫁给李失活。

秘书监马怀素上奏说："秘书省中的书籍散乱讹缺，请求挑选学术之士二十人整理校勘补全。"玄宗同意了。于是搜访散佚的书籍，挑选吏员抄写，命令国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韦述等二十人共同校勘订正，任命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为主持人，在乾元殿前编校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