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三十三

从甲寅年（阏逢敦牂）开始，到丙辰年（柔兆涒滩）四月结束，共计两年多。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天宝十三年（甲午，公元754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安禄山入朝。当时杨国忠说安禄山必定谋反，并且说：“陛下试召他，他一定不会来。”皇上派人召他，安禄山接到命令立即前来。庚子日，他在华清宫觐见皇上，哭着说：“臣本是胡人，陛下宠爱提拔到如此地位，被杨国忠嫉恨，臣死期不远了！”皇上怜悯他，赏赐巨万，从此更加亲信安禄山，杨国忠的话听不进去了。太子也知道安禄山必定谋反，对皇上说，皇上不听。

甲辰日，太清宫上奏：“学士李琪看见玄元皇帝乘坐紫云，告知国运绵延昌盛。”

唐朝初期，诏敕都由中书省、门下省中有文采的官员起草。乾封以后，开始召文士元万顷、范履冰等人撰写各种文辞，经常在北门等候指示，当时人称他们为“北门学士”。中宗时期，上官昭容专管此事。皇上即位后，开始设置翰林院，紧邻宫廷，延揽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棋、数术等技艺的人都在那里，称为“待诏”。刑部尚书张均及其弟太常卿张垍都是翰林院供奉。皇上想加封安禄山同平章事，已令张垍起草制书。杨国忠进谏说：“安禄山虽有军功，但目不识丁，怎能当宰相！制书若下达，恐怕四方夷狄会轻视唐朝。”皇上这才作罢。乙巳日，加封安禄山左仆射，赐其一子三品官、一子四品官。丙午日，皇上回宫。

安禄山请求兼管闲厩、群牧；庚申日，任命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安禄山又请求兼管总监；壬戌日，兼任知总监事。安禄山上奏，任命御史中丞吉温为武部侍郎，充任闲厩逼使，杨国忠因此憎恶吉温。安禄山秘密派遣亲信挑选能作战的健马数千匹，另外饲养。

二月，壬申日，皇上到太清宫朝献，给圣祖上尊号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大皇太帝。癸酉日，在太庙祭祀，给高祖上谥号为神尧大圣光孝皇帝，太宗谥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高宗谥号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宗谥号为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睿宗谥号为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因为汉朝各帝都谥为孝的缘故。甲戌日，群臣给皇上上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丁丑日，杨国忠进位司空；甲申日，皇上临轩册命。

己丑日，安禄山上奏：“臣所部将士征讨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功勋很多，请求不拘常规，越级加赏，并请写好告身交给臣军授予。”于是授官将军的有五百多人，中郎将的有二千多人。安禄山想要谋反，所以先用此收买人心。

三月，丁酉朔日，安禄山辞别返回范阳。皇上脱下御衣赐给他，安禄山接受后惊喜。他担心杨国忠上奏留他，急速驰出潼关。乘船沿河而下，命令船夫拿着绳板站在岸边，每十五里换一次，昼夜兼行，每天走几百里，经过郡县也不下船。从此有人说安禄山谋反，皇上都把他们绑起来送给安禄山。因此人们都知道他将要谋反，但没有人敢说。

安禄山从长安出发时，皇上命令高力士在长乐坡为他饯行，等到高力士回来，皇上问：“安禄山满意吗？”高力士回答：“我看他神情怏怏不乐，一定是知道想任命他为宰相而中途作罢的缘故。”皇上把这话告诉杨国忠，杨国忠说：“这个议论别人不知道，一定是张垍兄弟告诉他的。”皇上发怒，将张均贬为建安太守，张垍贬为卢溪司马，张垍的弟弟给事中张埱贬为宜春司马。

哥舒翰也为他的部将论功，皇上下敕任命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为骠骑大将军，河源军使王思礼加特进，临洮太守成如璆、讨击副使范阳人鲁炅、皋兰府都督浑惟明都加云麾将军，陇右讨击副使郭英乂为左羽林将军。郭英乂是郭知运的儿子。哥舒翰又奏请任命严挺之的儿子严武为节度判官，河东人吕諲为度支判官，前封丘尉高适为掌书记，安邑人曲环为别将。

程千里擒获阿布思，献到朝廷，将他斩首。甲子日，任命程千里为金吾大将军，任命封常清代理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

夏季，四月，癸巳日，安禄山奏报击败奚人，俘虏了奚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日，出现日食，太阳被食得如同钩状。

侍御史、俞南留后李宓率领七万军队攻打南诏。阁罗凤引诱他们深入，到达太和城，关闭城门不交战。李宓粮草耗尽，士兵因瘴疫和饥饿死了十分之七八，于是撤军；蛮人追击，李宓被擒，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失败，反而报告胜利，更加征发中原军队讨伐，前后死了将近二十万人，没有人敢说。皇上曾对高力士说：“朕如今老了，朝政交给宰相，边防交给诸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高力士回答：“臣听说云南多次丧师，加上边将拥兵太重，陛下将如何控制！臣担心一旦祸患爆发，不可再救，怎么能说没有忧虑呢！”皇上说：“你不要说了，朕慢慢考虑。”

秋季，七月，癸丑日，哥舒翰奏报，在所开九曲之地设置洮阳、浇河二郡以及神策军，任命临洮太守成如璆兼任洮阳太守，充任神策军使。

杨国忠嫉妒陈希烈，陈希烈多次上表辞位；皇上想用武部侍郎吉温代替他，杨国忠认为吉温依附安禄山，上奏说不可；于是推荐文部侍郎韦见素，说他温和儒雅容易控制。八月，丙戌日，任命陈希烈为太子太师，罢免政事；任命韦见素为武部尚书、同平章事。

自去年以来水旱灾害相继，关中发生大饥荒。杨国忠憎恶京兆尹李岘不依附自己，将灾害归咎于李岘，九月，将他贬为长沙太守。李岘是李祎的儿子。皇上担忧雨水伤害庄稼，杨国忠拿长势好的禾苗献给皇上，说：“雨水虽多，但不伤害庄稼。”皇上认为对。扶风太守房琯报告所辖地区发生水灾，杨国忠派御史追查。这一年，天下没有人敢说灾害。高力士陪侍在侧，皇上说：“淫雨不停，你可以尽情说。”高力士回答：“自从陛下将权柄交给宰相，赏罚无章，阴阳失度，臣怎敢说！”皇上沉默。

冬季，十月，乙酉日，皇上前往华清宫。

十一月，己未日，设置内侍监二员，正三品。

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是韦斌的兄长，文雅有盛名，杨国忠担心他入朝为相，派人告发韦陟贪赃之事，交给御史审问。韦陟贿赂中丞吉温，让他向安禄山求救，又被杨国忠揭发。闰月，壬寅日，将韦陟贬为桂岭尉，吉温贬为澧阳长史。安禄山为吉温诉冤，并说杨国忠进谗言嫉妒。皇上两边都不追究。

戊午日，皇上回宫。

这一年，户部上奏：天下有郡三百二十一个，县一千五百三十八个，乡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个，户九百零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户，人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人。

天宝十四年（乙未，公元755年）

春季，正月，苏毘王子悉诺逻离开吐蕃来降。

二月，辛亥日，安禄山派副将何千年入朝上奏，请求用三十二名蕃将取代汉将，皇上命令立即批准，发给告身。韦见素对杨国忠说：“安禄山早有异志，如今又有这个请求，谋反之意已很明显。明日我当极力进言；皇上若不允，公接着劝谏。”杨国忠答应。壬子日，杨国忠、韦见素入朝觐见，皇上迎头说：“你们有怀疑安禄山的意思吗？”韦见素于是极力进言，说安禄山谋反已有迹象，他的请求不可答应，皇上不高兴，杨国忠犹豫不敢说，皇上最终答应了安禄山的请求。后来，杨国忠、韦见素对皇上说：“臣有计策可以坐待消除安禄山的谋反。如今若任命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他入朝，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则他的势力自然分散。”皇上听从了。已经起草了制书，皇上却留着不发布，又派中使辅璆琳以珍果赐给安禄山，暗中观察他的变化。辅璆琳接受安禄山重贿，回来大说安禄山竭忠奉国，没有二心。皇上对杨国忠等人说：“安禄山，朕推心置腹对待他，必定没有异志。东北二虏，靠他镇守防御。朕自己担保他，你们不要担忧！”事情就此搁置。贾循是华原人，当时任节度副使。

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入朝，途中得了风疾，于是留在京师，闭门不出。

三月，辛巳日，命令给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

夏季，四月，安禄山奏报击败奚、契丹。

癸巳日，封苏毘王子悉诺逻为怀义王，赐姓名李忠信。

安禄山回到范阳，朝廷每次派使者到，他都称病不出迎，摆好武备，然后才接见。裴士淹到范阳，二十多天后才得以见到，安禄山不再行人臣之礼。杨国忠日夜搜求安禄山谋反的罪状，派京兆尹包围他的府第，逮捕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人，送到御史台监狱，暗中杀死。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娶了皇室女荣义郡主，在京师供奉，秘密报告安禄山，安禄山更加恐惧。六月，皇上以他的儿子成婚为由，下诏召安禄山来观礼，安禄山推辞生病不来。秋季，七月，安禄山上表献马三千匹，每匹配备控夫二人，派蕃将二十二人押送。河南尹达奚珣怀疑有变，上奏请求“告知安禄山进车马应等到冬天，由官府自给夫役，不烦本军。”于是皇上稍有醒悟，开始有怀疑安禄山之意。恰逢辅璆琳受贿之事也泄露，皇上借其他事将他扑杀。皇上派中使冯神威带着手诏告知安禄山，按达奚珣的计策；并且说：“朕新为你制作了一个汤池，十月在华清宫等你。”冯神威到范阳宣旨，安禄山坐在床上微微起身，也不下拜，说：“圣人安好。”又说：“马不献也可以，十月我定当去京师。”随即让左右把冯神威安置在馆舍，不再接见；几天后，打发他回去，也没有上表。冯神威回京，见到皇上，哭着说：“臣差点见不到大家了！”

八月，辛卯日，免除今年百姓的租庸。

冬季，十月，庚寅日，皇上前往华清宫。

安禄山专制三道，暗中蓄养异志，将近十年，因为皇上待他厚，想等皇上驾崩后再作乱。恰逢杨国忠与安禄山不和，多次说安禄山将要谋反，皇上不听；杨国忠多次用事情刺激他，想让他尽快造反以取信于皇上。安禄山因此决意迅速造反，只与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秘密谋划，其余将佐都不知道，只是奇怪他从八月以来，多次犒赏士兵，喂饱马匹、磨利兵器而已。恰逢有奏事官从京师回来，安禄山假造敕书，召集所有将领给他们看，说：“有密旨，命令安禄山带兵入朝讨伐杨国忠，诸君应当立即从军。”众人惊愕相顾，没有人敢有异议。十一月，甲子日，安禄山发动所部兵马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共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在范阳造反。命令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卫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卫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卫大同；诸将都带兵连夜出发。

第二天清晨，安禄山出蓟城南，大举阅兵誓众，以讨伐杨国忠为名义，在军中张贴榜文说：“有异议煽动军人的，诛灭三族！”于是领兵南下。安禄山乘坐铁车，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当时海内长期太平，百姓几代人不曾见过战争，突然听说范阳起兵，远近震骇。河北都是安禄山统辖之地，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有的开门出迎，有的弃城逃窜，有的被擒获杀害，没有人敢抵抗。安禄山先派将军何千年、高邈率领奚骑兵二十人，声称献射生手，乘驿马到太原。乙丑日，北京副留守杨光翙出城迎接，于是被劫持而去。太原详细报告了情况。东受降城也奏报安禄山造反。皇上还以为是憎恶安禄山的人假造消息，没有相信。

庚午日，玄宗听说安禄山确实反了，便召见宰相商议。杨国忠得意洋洋地说：“如今反叛的只有安禄山一人，将士们都不愿跟随他。不出十天，必定会有人砍下他的头送到行宫来。”玄宗认为他说得对，大臣们面面相觑，脸色大变。玄宗派特进毕思琛前往东京，金吾将军程千里前往河东，各自招募数万人，就地组织起来抵御叛军。辛未日，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玄宗向他询问讨伐贼寇的策略，封常清夸口说：“如今太平日久，所以人们望风畏贼。但事情有逆顺之分，形势也有奇变之机，我请求快马赶往东京，打开府库，招募骁勇之士，挥鞭渡河，用不了几天就能砍下逆胡的头颅献到宫阙之下！”玄宗听后很高兴。壬申日，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封常清当天便乘驿马赶到东京招募士兵，十天之内，招募了六万人；然后拆毁了河阳桥，做好防御准备。

甲戌日，安禄山到达博陵南边，何千年等人抓住杨光翙来见安禄山，安禄山责备杨光翙依附杨国忠，将其斩首示众。安禄山派部将安忠志率领精锐部队驻守土门。安忠志是奚族人，安禄山把他收为养子；又任命张献诚代理博陵太守，张献诚是张守珪的儿子。

安禄山到达藁城，常山太守颜杲卿无力抵抗，与长史袁履谦前去迎接。安禄山当即赐给颜杲卿金鱼袋和紫衣，将他的子弟扣为人质，让他仍担任常山太守；又派部将李钦凑率领几千士兵驻守井陉口，以防备西边来的各路军队。颜杲卿返回途中，指着自己的衣服对袁履谦说：“我为什么要穿这个？”袁履谦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暗中与颜杲卿谋划起兵讨伐安禄山。颜杲卿是颜思鲁的玄孙。

丙子日，玄宗回到宫中。处死太仆卿安庆宗，赐荣义郡主自杀。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户部尚书，安思顺的弟弟安元贞为太仆卿。任命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设置河南节度使，统领陈留等十三郡，任命卫尉卿猗氏人张介然担任。任命程千里为潞州长史。各郡中处于叛军冲击要道的，开始设置防御使。丁丑日，任命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统领各路军队东征。拿出内府的钱帛，在京师招募了十一万士兵，号称天武军，十天之内就集结完毕，这些人都是市井子弟。

十二月丙戌日，高仙芝率领飞骑、彍骑以及新招募的士兵、在京师的边兵共五万人，从长安出发。玄宗派宦官监门将军边令诚监督他的军队，驻守在陕郡。

丁亥日，安禄山从灵昌渡过黄河，用绳索联结破船和草木横断河道，一夜之间，河面结冰像浮桥一样，于是攻陷了灵昌郡。安禄山的步兵骑兵散漫而行，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数量，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张介然到达陈留才几天，安禄山就到了，他登上城墙，指挥士兵守城。众人惊恐，无法守住。庚寅日，太守郭纳献城投降。安禄山进入北城，听说安庆宗已死，痛哭说：“我有什么罪，竟杀我儿子！”当时陈留投降的将士沿路有近万人，安禄山将他们全部杀死以发泄愤怒；在军门斩杀了张介然。任命部将李庭望为节度使，镇守陈留。

壬辰日，玄宗下诏想要亲征，命令朔方、河西、陇右的军队除留守城堡之外，都赶赴行营，由节度使亲自率领，约定二十天内全部集结。

当初，平原太守颜真卿知道安禄山将要反叛，趁着连阴雨，修整城池，疏浚壕沟，统计壮丁，充实粮仓。安禄山认为他是个书生，没把他放在心上。等到安禄山反叛，发文书给颜真卿，让他率领平原、博平的七千士兵防守黄河渡口，颜真卿派平原司兵李平从小路上报朝廷。玄宗最初听说安禄山反叛，河北各郡都望风降服，叹息说：“二十四郡，竟然没有一个义士吗！”等李平到来，非常高兴，说：“我不知道颜真卿是什么样的人，竟能如此做！”颜真卿派亲信门客暗中携带悬赏捉拿叛贼的文书到各郡，因此各郡响应的很多。颜真卿是颜杲卿的堂弟。

安禄山率军向荥阳进发，太守崔无诐率兵抵抗；登城防守的士兵，听到鼓角声，便像下雨一样从城上坠落。癸巳日，安禄山攻陷荥阳，杀死崔无诐，任命部将武令珣镇守。安禄山的声势更加嚣张，任命部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封常清招募的士兵都是平民百姓，没有经过训练，驻扎在武牢关抵御叛军；叛军用骑兵践踏，官军大败。封常清收集残兵，在葵园作战，又败；在东门内作战，又败。丁酉日，安禄山攻陷东京，叛军鼓噪着从四门涌入，纵兵烧杀抢掠。封常清在都亭驿作战，又败；退守宣仁门，又败；于是从宫苑西边推倒墙壁向西逃跑。

河南尹达奚珣投降了安禄山。留守李憕对御史中丞卢奕说：“我们这些人肩负国家重任，虽然知道力量不敌，也一定要以死报国！”卢奕答应了。李憕收集了数百名残兵，想要作战，士兵们都抛弃李憕溃散而去；李憕独自坐在官府中。卢奕先让妻子怀揣官印从小路逃往长安，自己穿着朝服坐在御史台中，左右的人都逃散了。安禄山驻军在闲厩，派人抓住了李憕、卢奕和采访判官蒋清，把他们全部杀死。卢奕大骂安禄山，数落他的罪行，对叛党说：“凡是做人，应当知道逆顺。我死不失节，还有什么遗憾！”李憕是文水人；卢奕是卢怀慎的儿子；蒋清是蒋钦绪的儿子。安禄山任命自己的党羽张万顷为河南尹。

封常清率领残部到达陕郡，陕郡太守窦廷芝已经逃往河东，官吏百姓都逃散了。封常清对高仙芝说：“我连日血战，叛军的锋芒不可抵挡。况且潼关没有兵力，如果叛军像野猪一样冲入关内，那么长安就危险了。陕郡不能守，不如率兵先占据潼关来抵御他们。”高仙芝于是率领现有军队向西赶赴潼关。叛军不久追到，官军狼狈奔逃，队伍散乱，人马互相践踏，死者很多。到了潼关，整修防御工事，叛军追到，无法攻入便撤退了。安禄山派部将崔乾祐驻守陕郡，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郡都投降了安禄山。这时，朝廷向各道征调军队，都还没到，关中人心惶惶。恰好安禄山正谋划称帝，留在东京没有前进，所以朝廷得以进行防备，军队也渐渐集结。

安禄山任命张通儒的弟弟张通晤为睢阳太守，与陈留长史杨朝宗率领一千多名胡人骑兵向东扩张地盘，郡县官员大多望风投降或逃跑，只有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济南太守李随起兵抵抗。李祗是李祎的弟弟。各郡县不服从叛贼的，都打着吴王的旗号。单父县尉贾贲率领官吏百姓向南攻打睢阳，斩杀了张通晤。李庭望率兵想要向东夺取地盘，听说这事，不敢前进而撤回。庚子日，任命永王李璘为山南节度使，江陵长史源洧为副使；颍王李璬为剑南节度使，蜀郡长史崔圆为副使。两位王都没有离开王府。源洧是源光裕的儿子。

玄宗商议亲征，辛丑日，下诏由太子监国，对宰相说：“朕在位将近五十年，厌倦于忧劳勤政，去年秋天就想要传位给太子；恰好遇到水旱灾害接连不断，不想把剩下的灾祸留给子孙，所以拖延等待稍微丰收。没想到逆胡突然发动叛乱，朕应当亲征，暂且让太子监国。等叛乱平定之后，朕将高枕无忧了。”杨国忠非常恐惧，退朝后对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说：“太子一向厌恶我们家专权很久了，如果一旦得到天下，我和姐妹们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于是聚在一起哭泣，让三位夫人去劝说杨贵妃，让她口衔泥土向玄宗请求，这件事便搁置了。

颜真卿招募勇士，十天之内就招募了一万多人，向他们宣告要起兵讨伐安禄山，接着流下眼泪，士兵们都感动激愤。安禄山派党羽段子光带着李憕、卢奕、蒋清的首级到河北各郡示众，到了平原，壬寅日，颜真卿抓住段子光，将他腰斩示众；取下三人的首级，用蒲草接续身体，装棺入殓埋葬，并设祭哭吊。安禄山任命海运使刘道玄代理景城太守，清池县尉贾载、盐山县尉河内人穆宁一起杀死了刘道玄，缴获了他船上的五十多副盔甲兵器；带着刘道玄的首级去见长史李𬀩，李𬀩逮捕了严庄的宗族，全部杀死。当天，把刘道玄的首级送到平原，颜真卿召见贾载、穆宁和清河县尉张澹到平原商议军务。饶阳太守卢全诚占据城池不接受安禄山派来的官员；河间司法李奂杀死了安禄山任命的伪长史王怀忠；李随派游弈将訾嗣贤渡过黄河，杀死了安禄山任命的博平太守马冀；这些人各有数千或上万的兵力，共同推举颜真卿为盟主，军务都向他请示。安禄山派张献诚率领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的团练兵一万人包围饶阳。

高仙芝东征时，监军边令诚多次因事求他，高仙芝大多不听从。边令诚入朝奏事，详细报告了高仙芝、封常清战败的情况，并且说：“封常清用叛军的声势动摇军心，而高仙芝丢弃陕地数百里，还盗减士兵的粮饷赏赐。”玄宗大怒，癸卯日，派边令诚带着敕令到军中斩杀高仙芝和封常清。当初，封常清战败后，三次派使者上表陈述叛军形势，玄宗都不接见。封常清于是亲自骑马赶往宫阙，到了渭南，玄宗下诏削去他的官爵，让他回到高仙芝军中，以平民身份效力。封常清草拟了遗表说：“我死之后，希望陛下不要轻视此贼，不要忘了我的话！”当时朝中议论都认为安禄山狂妄悖逆，不久就会授首，所以封常清这样说。边令诚到了潼关，先召见封常清，宣读敕令给他看；封常清把遗表交给边令诚让他呈上。封常清死后，尸体被放在芦席上。高仙芝回来，到了议事厅，边令诚带着一百多名持刀士兵跟在身后，对高仙芝说：“大夫也有恩命。”高仙芝急忙下阶，边令诚宣读敕令。高仙芝说：“我遇到敌人后退，死是应该的。现在上顶着天，下踏着地，说我盗减粮饷赏赐，那是诬陷。”当时士兵们都在前面，都大声呼喊冤枉，声音震动大地；于是杀了他，任命将军李承光代理统领他的部队。

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因病在家休养，玄宗借重他的威名，而且他平时与安禄山不和，便召见他，任命他为兵马副元帅，率领八万军队讨伐安禄山；并诏令天下四面进兵，会攻洛阳。哥舒翰以病重坚决推辞，玄宗不答应，任命田良丘为御史中丞，担任行军司马，起居郎萧昕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人各自率领部落随行，再加上高仙芝的旧部，号称二十万，驻扎在潼关。哥舒翰因病不能处理军务，把军务全部委托给田良丘；田良丘又不敢独自决断，让王思礼主管骑兵，李承光主管步兵，两人争相争长，无法统一指挥。哥舒翰用法严厉而不体恤士卒，士兵们都松懈涣散，没有斗志。

安禄山的大同军使高秀岩进犯振武军，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败了他，郭子仪乘胜攻占了静边军。大同兵马使薛忠义进犯静边军，郭子仪派左兵马使李光弼、右兵马使高浚、左武锋使仆固怀恩、右武锋使浑释之等人迎击，大破叛军，坑杀了七千骑兵。进而包围云中，派偏将公孙琼岩率领两千骑兵攻打马邑，攻占了马邑，打开了东陉关。甲辰日，加封郭子仪为御史大夫。仆固怀恩是哥滥拔延的曾孙，世代担任金微都督。浑释之是浑部酋长，世代担任皋兰都督。

颜杲卿将要起兵时，参军冯虔、前真定县令贾深、藁城县尉崔安石、郡人翟万德、内丘县丞张通幽等人都参与了谋划；又派人通知太原尹王承业，秘密与他相互呼应。恰逢颜真卿从平原郡派颜杲卿的外甥卢逖暗中告诉颜杲卿，想要联合兵力切断安禄山的归路，以延缓他向西进军的计划。当时安禄山派他的金吾将军高邈到幽州征兵，尚未返回，颜杲卿假借安禄山的命令召李钦凑，让他率领部众到郡城接受犒赏；丙午日，傍晚时分，李钦凑到达，颜杲卿派袁履谦、冯虔等人携带酒食、歌妓去慰劳他，连同他的同党都喝得大醉，于是斩下李钦凑的首级，收缴了他的铠甲兵器，把他的同党全部捆绑起来，第二天将他们斩首，并解散了井陉的守军。不久，高邈从幽州返回，快到藁城时，颜杲卿派冯虔前去将他擒获。南边又报告说何千年从东京而来，崔安石与崔万德骑马赶到醴泉驿迎接何千年，又将他擒获，同一天押送到郡城。何千年对颜杲卿说：“如今太守想要为王室效力，既然有了好的开端，就应当谨慎地考虑结局。这个郡的应募士兵都是乌合之众，难以临阵对敌，应该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不要与他们正面交锋。等到朔方军到来，合力一起进攻，传檄文到赵、魏之地，截断燕、蓟的要害，这样他们就会被擒获。现在应该对外宣称‘李光弼率领步骑兵一万人从井陉出击’，并派人游说张献诚说：‘您率领的多数是团练士兵，没有坚固的铠甲和锐利的兵器，难以抵挡山西的精锐部队’，张献诚必定会解围逃走。这又是一个奇策。”颜杲卿很高兴，采用了他的计策，张献诚果然逃走，他的团练士兵都溃散了。颜杲卿于是派人进入饶阳城，慰劳将士。又命令崔安石等人到各郡传告说：“大军已经攻下井陉，早晚就会到达，先平定河北各郡。先归顺的有赏，后到的要诛杀！”于是河北各郡纷纷响应，共有十七个郡归顺朝廷，兵力合计二十多万人；依附安禄山的，只有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个郡而已。

颜杲卿又秘密派人到渔阳招降贾循，郏城人马燧劝说贾循道：“安禄山背恩叛逆，虽然攻占了洛阳，终究会被消灭。您如果诛杀那些不服从命令的将领，将范阳回归朝廷，摧毁他的根基，这是举世无双的功勋。”贾循认为说得对，但犹豫不决，没有及时行动。别将牛润容知道了此事，报告给安禄山，安禄山派他的同党韩朝阳召见贾循。韩朝阳到渔阳后，带贾循到隐蔽处谈话，让壮士用绳子勒死了他，并灭了他的家族；任命别将牛廷玠掌管范阳的军事。史思明、李立节率领蕃、汉步兵和骑兵一万人攻打博陵、常山。马燧逃入西山；隐士徐遇收留了他，使他得以幸免。

当初，安禄山亲自率军想要攻打潼关，到达新安时，听说河北有变就返回了。蔡希德率领军队一万人从河内向北攻打常山。

戊申日，荣王李琬去世，追赠谥号为靖恭太子。

这一年，吐蕃赞普乞梨苏笼猎赞去世，他的儿子娑悉笼猎赞继位。

唐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至德元年（丙申年，公元756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圣武，任命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高尚、严庄为中书侍郎。

李随到达睢阳，拥有部众数万人。丙辰日，任命李随为河南节度使，任命前高要县尉许远为睢阳太守兼防御使。濮阳客商尚衡起兵讨伐安禄山，任命郡人王栖曜为衙前总管，攻占了济阴，杀死安禄山的将领邢超然。

颜杲卿派他的儿子颜泉明、贾深、翟万德将李钦凑的首级以及何千年、高邈押送到京城。张通幽哭着请求说：“我的哥哥身陷贼中，请让我和颜泉明一同前往，以拯救宗族。”颜杲卿可怜他，答应了。到达太原后，张通幽想要依附王承业，就教王承业扣留颜泉明等人，更改了表章，大多归功于自己，诋毁颜杲卿，另派使者进献。颜杲卿起兵才八天，守备尚未完成，史思明、蔡希德就率军来到城下。颜杲卿向王承业告急。王承业既然窃取了颜杲卿的功劳，希望常山城被攻陷，于是拥兵不救。颜杲卿昼夜抵抗，粮草耗尽，箭矢用光；壬戌日，城池陷落。贼兵纵兵屠杀了一万多人，抓获颜杲卿和袁履谦等人押送到洛阳。王承业的使者到达京城，玄宗非常高兴，任命王承业为羽林大将军，部下接受官爵的有数百人。征召颜杲卿为卫尉卿，但任命尚未到达，常山已经陷落。

颜杲卿被押到洛阳，安禄山数落他说：“你从范阳户曹做起，我奏请任命你为判官，没几年就越级提拔为太守，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为什么要反叛？”颜杲卿瞪着眼睛骂道：“你本来是营州一个放羊的羯奴，天子提拔你为三道节度使，恩宠无比，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为什么要反叛？我世代为唐朝臣子，俸禄官位都是唐朝给的，虽然是你奏请的，难道就要跟着你反叛吗！我为国家讨伐贼寇，恨不能斩了你，怎么能说是反叛呢！你这臊羯狗，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安禄山大怒，将他和袁履谦等人绑在中桥的柱子上，施以剐刑。颜杲卿、袁履谦直到死，骂声不绝。颜氏一门被刀锯杀害的有三十多人。

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攻占常山后，率军攻打不服从的各个郡，所过之处残酷毁灭，于是邺、广平、巨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又重新被贼军占据。只有饶阳太守卢全诚不肯服从，史思明等人包围了他。河间司法李奂率领七千人、景城长史李𬀩派他的儿子李祀率领八千人前往救援，都被史思明打败。

皇上命令郭子仪解除对云中的包围，返回朔方，增发兵力进取东京；挑选一名良将分兵先出井陉，平定河北。郭子仪推荐了李光弼，癸亥日，任命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拨朔方兵一万人给他。

甲子日，加封哥舒翰为左仆射、同平章事，其余职务不变。

设置南阳节度使，任命南阳太守鲁炅担任，率领岭南、黔中、襄阳的子弟兵五万人驻扎在叶县以北，以防备安禄山。鲁炅上表请求任命薛愿为颍川太守兼防御使，庞坚为副使。薛愿是前任太子李瑛妃子的哥哥；庞坚是庞玉的玄孙。乙丑日，安禄山派他的儿子安庆绪进犯潼关，被哥舒翰击退。

己巳日，加封颜真卿为户部侍郎兼本郡防御使；颜真卿任命李𬀩为副使。

二月，丙戌日，加封李光弼为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

史思明等人围攻饶阳二十九日，未能攻克，李光弼率领蕃、汉步兵和骑兵一万多人、太原弩手三千人从井陉出击。己亥日，到达常山，常山的团练兵三千人杀死胡兵，抓获安思义出城投降。李光弼对安思义说：“你知道自己该死吗？”安思义不回答。李光弼说：“你久经战阵，看看我的这些部众，能抵挡史思明吗？如今为我谋划应当怎么办？如果你的计策可取，我就不杀你。”安思义说：“大夫的兵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突然遭遇大敌，恐怕不容易抵挡；不如移军入城，早作防备，先判断胜负，然后出兵。胡人的骑兵虽然精锐，但不能持久，如果得不到好处，就会士气沮丧、军心离散，那时就可以对付他们了。史思明现在饶阳，距离这里不到二百里。昨晚的紧急文书已经发出，估计他的先锋明天早晨必定到达，而大军随后就会赶来，不可不留意。”李光弼很高兴，解开了他的捆绑，立即移军入城。史思明听说常山失守，立刻解除对饶阳的包围；第二天天没亮，先锋已经到达，史思明等人随后赶来，合兵二万多骑兵，直抵城下。李光弼派步兵五千人从东门出战，贼兵把守城门不退。李光弼命令五百名弩手在城上齐射，贼兵才稍微退却；于是派出弩手一千人分为四队，让他们连续不断地发射，贼兵抵挡不住，收军退到路北。李光弼出兵五千人在路南组成枪城，沿着滹沱河列阵；贼兵多次用骑兵冲击，李光弼的士兵用箭射他们，贼兵的人马大半中箭，于是退却，稍作休息等待步兵。有村民报告说贼兵步兵五千人从饶阳赶来，昼夜行军一百七十里，到达九门南边的逢壁，正在休息。李光弼派步兵和骑兵各二千人，藏起旗帜和战鼓，沿河悄悄行进，到达逢壁时，贼兵正在吃饭，突然发起攻击，将他们全部消灭。史思明听说后，失去了气势，退入九门。当时常山郡的九个县，七个归附官军，只有九门、藁城被贼军占据。李光弼派偏将张奉璋率领五百人戍守石邑，其余各县都派三百人戍守。

皇上任命吴王李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先到达雍丘，有部众二千人。此前谯郡太守杨万石举郡投降安禄山，逼迫真源县令河东人张巡担任长史，向西迎接贼军。张巡到达真源后，率领官吏百姓在玄元皇帝庙哭泣，起兵讨伐贼军，乐意跟随的官吏百姓有数千人；张巡挑选精兵一千人向西到达雍丘，与贾贲会合。

当初，雍丘县令令狐潮举县投降贼军，贼军任命他为将领，派他向东到襄邑攻打淮阳的救兵，打败了他们，俘虏了一百多人，关押在雍丘，准备杀掉，他前去见李庭望；淮阳兵于是杀死了看守，令狐潮抛弃妻子儿女逃走，所以贾贲能够乘机进入雍丘。庚子日，令狐潮率领贼军精兵攻打雍丘；贾贲出战，战败而死。张巡奋力作战击退了贼军，于是兼领了贾贲的部众，自称吴王先锋使。

三月，乙卯日，令狐潮又和贼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四万多人突然来到城下；众人害怕，没有坚定的斗志。张巡说：“贼兵精锐，有轻视我们的心思。如今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他们必定惊慌溃败。贼军的气势稍受挫折，然后城就可以守住了。”于是派一千人登上城墙；自己率领一千人，分成几队，打开城门突然冲出。张巡身先士卒，直冲贼军阵中，人马纷纷后退，贼军于是退却。第二天，贼军再次进攻城池，架设了上百座砲车环绕攻城，城上的楼堞都被毁坏；张巡在城上竖起木栅来抵御。贼兵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张巡捆扎蒿草，浇上油脂，点燃后投向贼兵，贼兵无法登城。张巡利用贼军间隙，出兵攻击，有时在夜间用绳子把人吊下城去袭击贼营。持续了六十多天，大小战斗三百多次，士兵们穿着铠甲吃饭，裹着伤口再战，贼军终于败退。张巡乘胜追击，抓获了胡兵二千人返回，军威大振。

当初，户部尚书安思顺知道安禄山谋反的阴谋，趁入朝时向皇上奏报。等到安禄山反叛，皇上因安思顺事先奏报，没有治他的罪。哥舒翰一向与安思顺有矛盾，派人假造安禄山给安思顺的信，在关门截获后献给皇上，并且列举了安思顺的七条罪状，请求杀了他。丙辰日，安思顺和他的弟弟太仆卿安元贞都被处死，家属流放到岭南。杨国忠无法挽救，从此开始畏惧哥舒翰。

郭子仪到达朔方，增选精兵，戊午日，进军到代州。

戊辰日，吴王李祗攻打谢元同，将他击退，被任命为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

壬午日，任命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为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加封颜真卿为河北采访使。颜真卿任命张澹为支使。

先前，清河人李萼，年仅二十多岁，为同郡百姓向颜真卿请求援兵说：“您首先倡导大义，河北各郡都倚仗您作为屏障。如今清河是您的西邻，国家平日里将江淮、河南的钱帛聚集在那里供应北军，称为‘天下北库’；现有布三百多万匹、帛八十多万匹、钱三十多万缗、粮三十多万斛。从前征讨默啜时，铠甲兵器都贮藏在清河库中，现有五十多万件；户口七万，人口十多万。我私下估计，财物足以相当于三个平原郡的富足，兵力足以比平原郡强一倍。您如果资助士卒，安抚并拥有它，以两个郡作为心腹，那么其余各郡就如同四肢，没有不听从调遣的了。”颜真卿说：“平原郡的士兵刚集结，尚未训练，自保恐怕还不够，哪里顾得上邻郡！不过，如果答应你的请求，那将怎么做呢？”李萼说：“清河派我受命前来拜见您，并非力量不足而借您的军队去试探敌人，也是想看看大贤的明义罢了。如今瞻仰您的意旨，还没有决断的言辞和确定的脸色，我怎么敢贸然说出要做什么呢！”颜真卿认为他非同寻常，想给他军队。众人认为李萼年轻轻敌，只会分散兵力，一定无所成就，颜真卿不得已推辞了。李萼回到馆舍，又写信劝说颜真卿，认为：“清河背弃逆贼归顺朝廷，进献粮食、布帛、器械来资助军队，您却不肯接纳而怀疑他们。我返回之后，清河不能孤立，必定有所依托归属，将成为您西面的强敌，您能不后悔吗？”颜真卿大惊，急忙到他的馆舍，借给他六千士兵；送到边境，握手告别。颜真卿问道：“军队已经出发了，可以说说您要做的事吗？”李萼说：“听说朝廷派程千里率领十万精兵从崞口出发讨伐贼军，贼军占据险要抵抗，无法前进。现在应当率兵先攻打魏郡，抓住安禄山任命的太守袁之泰，迎回原太守司马垂，让他做西南地区的主人；分兵打开崞口，放出程千里的军队，趁机讨伐汲郡、鄴郡以北直到幽陵郡尚未攻克的县邑；平原、清河率领各同盟郡县，合兵十万，向南逼近孟津，分兵沿河扼守要害，控制贼军北逃的道路。预计官军向东征讨的不下二十万，河南义军向西进发的也不少于十万。您只需上表朝廷，坚守壁垒不与交战，不过一个多月，贼军必定发生内乱自相图谋的变故。”颜真卿说：“好！”于是命令录事参军李择交和平原县令范冬馥率领军队，会合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一千人，在堂邑西南扎营。袁知泰派部将白嗣恭等率领两万多人前来迎战，三郡的军队全力激战一整天，魏兵大败，斩首一万多级，俘虏一千多人，缴获马一千匹，军资器械很多，袁知泰逃往汲郡。于是攻克魏郡，军威大振。当时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也起兵，颜真卿写信召他合力，贺兰进明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渡过黄河，颜真卿列阵迎接，两人在马上拱手相拜，痛哭失声，哀痛感动了队伍。贺兰进明驻扎在平原城南，休养士马，颜真卿每件事都向他咨询，从此军权逐渐转移到贺兰进明手中，颜真卿不以此为嫌。颜真卿将堂邑的战功让给贺兰进明，贺兰进明上奏战况，任意取舍。朝廷下诏加封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李择交、范冬馥略微晋升官阶，清河、博平有功的人都没有记录。贺兰进明攻打信都郡，很久不能攻克；录事参军长安人第五琦劝贺兰进明用大量金银布帛招募勇士，于是攻克了信都。

李光弼与史思明对峙了四十多天，史思明断绝了常山的粮道。城中缺乏草料，马匹吃草席和垫子。李光弼派五百辆车到石邑取草，赶车的人都穿上铠甲，一千名弩手护卫，排成方阵前进，贼军无法抢夺。蔡希德率兵攻打石邑，张奉璋击退了他。李光弼派使者向郭子仪告急，郭子仪率兵从井陉出发，夏季，四月，壬辰日，到达常山，与李光弼会合，蕃、汉步兵骑兵共十多万人。甲午日，郭子仪、李光弼与史思明等在九门城南交战，史思明大败。中郎将浑瑊射中李立节，杀死了他。浑瑊是浑释之的儿子。史思明收拾残兵逃往赵郡，蔡希德逃往钜鹿。史思明从赵郡前往博陵，当时博陵已投降官军，史思明将郡官全部杀死。河朔地区的百姓苦于贼军的残暴，纷纷聚集结寨，多者达两万人，少者也有万人，各自扎营抵抗贼军；等到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到来，争相出来效力。庚子日，攻打赵郡；一天，城池投降。士兵多有抢掠，李光弼坐在城门口，收缴所获物品，全部归还百姓，百姓非常高兴。郭子仪活捉了四千人，全部释放，斩杀了安禄山任命的太守郭献璆。李光弼进军包围博陵，十天未能攻克，率兵返回恒阳就食。

杨国忠向左拾遗博平人张镐和萧昕询问可以做将领的士人，张镐、萧昕推荐了左赞善大夫永寿人来瑱。丙午日，任命来瑱为颍川太守。贼军多次进攻，来瑱前后击败贼军很多，加任本郡防御使，人称他为“来嚼铁”。

安禄山派平卢节度使吕知诲引诱安东副大都护马灵察，杀死了他。平卢游弈使武陟人刘客奴、先锋使董秦以及安东将领王玄志共同谋划讨伐杀死吕知诲，派使者渡海与颜真卿联络，请求攻取范阳以效力。颜真卿派判官贾载运送粮食和战士的衣物资助他们。颜真卿当时只有一个儿子颜颇，才十多岁，派他到刘客奴那里做人质。朝廷听说后，任命刘客奴为平卢节度使，赐名正臣；王玄志为安东副大都护，董秦为平卢兵马使。

南阳节度使鲁炅在滍水南岸设立营栅，安禄山的部将武令珣、毕思琛攻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