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三十二

从丁亥年十二月开始，到癸巳年结束，共六年多。

唐玄宗（下之上）

天宝六年（丁亥，公元747年）

十二月己巳日，皇上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召夫蒙灵察入朝，灵察非常恐惧。高仙芝见到灵察，仍像以前一样快步趋走，灵察更加恐惧。副都护京兆人程千里、押牙毕思琛以及行官王滔等人，都是平日里在灵察面前构陷高仙芝的人，仙芝当面责备程千里、毕思琛说：“你们虽然面貌是男子，但心肠却像妇人，为什么？”又揪住王滔等人，要鞭打他们，不久都释放了，对他们说：“我平常对你们的怨恨，想要不说，又怕你们心怀忧虑；现在说出来了，就没事了。”军中于是安定。

起初，高仙芝任都知兵马使时，猗氏人封常清，从小孤苦贫穷，身材细瘦眼睛有毛病，一条腿还有点短，请求做仙芝的随从，仙芝没有接受。封常清每天等候仙芝出入，不离他门口，共几十天，仙芝不得已收留了他。恰逢达奚部叛逃，夫蒙灵察派仙芝追击，几乎全部斩杀俘虏。封常清私下写了一份捷报给仙芝看，内容都是仙芝心里想说的，由此全府的人都觉得他奇异。仙芝任节度使后，就任命常清为判官；仙芝出征，常清常常担任留后。仙芝奶妈的儿子郑德诠任郎将，仙芝待他像兄弟一样，让他掌管家务，他在军中很有威势。封常清有一次外出，郑德诠从后面骑马冲撞了他。常清到了使院，派人召来郑德诠，每经过一道门，就关上那道门，等郑德诠到了，常清离开座位说：“我封常清本来出身贫寒微贱，这是郎将你所知道的。今天中丞任命我为留后，郎将你怎么能在众人面前欺凌侮辱我！”于是呵斥他说：“郎将你暂时得死以整肃军纪！”于是打了他六十杖，脸朝地拖了出去。仙芝的妻子和奶妈在门外哭喊求救，没来得及，于是把情况告诉仙芝。仙芝看了报告，吃惊地说：“已经死了吗？”等见到常清，就不再说什么，常清也不道歉。军中将士都畏惧他，不敢大声喘气。

自从唐朝建立以来，边将都任用忠厚有名望的大臣，不长时间任职，不遥领，不兼任统辖，功劳显著的往往入朝任宰相。那些四夷的将领，即使有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那样的才能谋略，也不让他们独当大将之任，都用大臣做统帅来牵制他们。到了开元年间，天子有吞并四夷的志向，担任边将的十多年不调动，开始有了长期任职；皇子如庆王、忠王等，宰相如萧嵩、牛仙客等，开始遥领边镇；盖嘉运、王忠嗣一人统管几个道的军事，开始兼任统辖。李林甫想杜绝边帅入朝为相的路，因为胡人不懂诗书，就上奏说：“文臣做将领，害怕冲锋陷阵，不如用出身寒微的胡人；胡人则勇敢果决熟悉战事，寒族则孤立没有党羽，陛下如果诚心恩泽感化他们，他们一定能替朝廷效死。”皇上喜欢他的话，开始任用安禄山。到这时，各道节度使都用胡人，精兵都驻守在北方边境，天下军事力量偏重，最终导致安禄山颠覆天下，都是出于李林甫专宠固位的阴谋。

天宝七年（戊子，公元748年）

夏季四月辛丑日，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加封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受恩宠多年，朝廷内外都畏惧他。太子也称他为兄，诸王公称他为翁，驸马辈直接叫他爷，从李林甫、安禄山等人都是依靠他取得将相职位。他的家财富厚不计其数。在西京建造宝寿寺，寺钟铸成后，高力士做斋会来庆贺，满朝官员都来了。击钟一下，施舍钱一百缗，有讨好的人击钟二十下，少的也不少于十下。但他性情和顺谨慎，少有犯错，善于察言观色，不敢骄横，所以天子始终亲近信任他，士大夫也不憎恶他。

五月壬午日，群臣给皇上上尊号“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免除百姓明年的租庸，选择后魏子孙一人为三恪。

六月庚子日，赐给安禄山铁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于窥测皇上的好恶而迎合，因聚敛钱财迅速升迁，一年中兼任了十五个以上的使职。甲辰日，升任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门掌管度支事务，恩宠日益隆盛。

苏冕评论说：设置官职分别职责，各有各的管理权限。政务有常规就容易遵守，事情归根本就难失误，长久治理的道理，舍弃这些还能依据什么！等到奸臣大谈利益来求取恩宠，设立许多使职来显示宠信，刻剥百姓来苛敛，虚报数字来进献；皇上心意浮动而更加奢侈，人民怨恨而酿成祸乱；使得天子的主管部门守着职位却没有实事，喜爱厚禄却虚耗其用。宇文融首先开了头，杨慎矜、王鉷接着遵循他的轨道，杨国忠最终造成了祸乱。孔子说：“宁可有盗臣，不可有聚敛之臣。”这话真是对呀！前车已经倾覆，后车还不改变，想要达到教化根本，不是很难吗！

冬季十月庚戌日，皇上巡幸华清宫。

十一月癸未日，封贵妃的姐姐中嫁给崔氏的为韩国夫人，嫁给裴氏的为虢国夫人，嫁给柳氏的为秦国夫人。三人都很有才貌，皇上叫她们为姨，出入宫廷，都承受恩泽，权势压倒天下。每当外命妇入宫觐见，玉真公主等都要谦让不敢就座。三位夫人与杨铦、杨锜五家，凡有请托，府县官吏奉承迎接，比执行皇帝诏敕还要严厉；四方贿赂馈赠，聚集到他们家门，唯恐落后，早晚像市场一样。十宅诸王以及百孙院的婚嫁，都要先拿一千缗钱贿赂韩国、虢国夫人请托，没有不如愿的。皇上赏赐以及四方进献，五家都一样。他们争相建造宅第，极其壮丽，一堂的耗费，动辄超过千万；建成之后，看到别人有胜过自己的，就拆毁改建。虢国夫人尤其豪放奢侈，有一天，率领工匠突然闯入韦嗣立的宅第，就拆掉旧屋，自己建造新宅，只给韦氏十亩空地罢了。中堂建成后，召来工匠涂抹墙壁，约定工钱二百万；又请求赏赐技艺，虢国夫人用五百段红罗赏赐，工匠嗤笑而不顾，说：“请取来蚂蚁、蜥蜴，记下它们的数量放在堂中，如果丢失一个，我也不敢接受报酬。”

十二月戊戌日，有人说玄元皇帝降于朝元阁，皇上下诏改会昌县为昭应县，废除新丰县并入昭应。辛酉日，皇上回宫。

哥舒翰在青海湖畔修筑神威军城，吐蕃兵到来，哥舒翰击破他们。又在青海中的龙驹岛筑城，叫做应龙城，吐蕃销声匿迹不敢靠近青海。

这一年，云南王归义去世，儿子阁罗凤继位，任命他的儿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

天宝八年（己丑，公元749年）

春季二月戊申日，带领百官观看左藏，按等级赏赐丝帛。这时州县富裕，仓库储存的粮食布帛，动辄数以万计。杨钊上奏请求各地将粮食变卖为轻便货物，以及征收的丁租地税都改为布帛运送到京城；他多次上奏说国库充实，古今少有，所以皇上率领群臣去观看，赐给杨钊紫衣金鱼袋作为奖赏。皇上因为国家财用丰饶，所以把金银布帛看作粪土，赏赐给权贵宠臣之家，没有限制。

三月，朔方节度等使张齐丘在中受降城西北五百多里的木刺山修筑横塞军，任命振远军使郑人郭子仪为横塞军使。

夏季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控告李林甫二十多条罪状；诉状还没有送达，李林甫就知道了，暗示御史逮捕赵奉璋，认为是妖言，用杖刑打死了他。

在此之前，折冲府都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府兵，下达敕书和契、鱼，都督、郡府检验都符合，然后发兵。自从招募设置彍骑后，府兵日益败坏，死亡和逃亡的，有关部门不再补充；那些六驮马牛、器械、干粮，损耗散失几乎光了。府兵中入宫宿卫的，称为侍官，意思是天子的侍卫。后来本卫多把他们借给外人，役使像奴隶一样，长安人以此为羞，甚至用来互相辱骂。那些戍守边境的，又大多被边将苦役驱使，盼他们死亡以便没收财物。因此应当做府兵的人都逃亡躲藏，到这时没有兵可交了。五月癸酉日，李林甫上奏停止折冲府上下鱼书；此后府兵只有官吏而已。那些折冲、果毅都尉，又多年不升迁，士大夫也以此为耻。而彍骑之法，天宝以后也渐渐废弛，应募的都是市井商贩、无赖子弟，从未训练过。当时太平已久，议论的人多认为中原可以裁减军队，于是民间禁止携带兵器；子弟做武官的，父兄都摒弃不齿。猛将精兵，都聚集在西北边境，中原没有武备了。

太白山人李浑等人上言说见到神人，说金星洞有玉板石记录圣主福寿的符瑞；皇上命令御史中丞王鉷进入仙游谷寻找并获得了它。皇上认为符瑞接连出现，都是祖宗的功业，六月戊申日，给圣祖上尊号“大道玄元皇帝”，给高祖上谥号“神尧大圣皇帝”，太宗上谥号“文武大圣皇帝”，高宗上谥号“天皇大圣皇帝”，中宗上谥号“孝和大圣皇帝”，睿宗上谥号“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都加谥为“顺圣皇后”。

辛亥日，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因贪污被贬为汝阴太守。

皇上命令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领陇右、河西以及突厥阿布思的军队，再加上朔方、河东的军队，共六万三千人，攻打吐蕃的石堡城。该城三面险峻，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吐蕃只用数百人防守，多储存粮食，堆积檑木和石块，唐兵前后多次进攻，不能攻克。哥舒翰进攻几天不能攻下，召来裨将高秀岩、张守瑜，要斩杀他们，二人请求给三天期限可以攻克；按期攻下了，俘虏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兵死亡数万人，果然如王忠嗣所说。不久，哥舒翰又派兵在赤岭西开辟屯田，用两千名被贬谪的士兵戍守龙驹岛；冬天冰冻后，吐蕃大举集结，戍守士兵全部覆没。

闰月乙丑日，将石堡城改为神武军，又在剑南西山索磨川设置保宁都护府。

丙寅日，皇上拜谒太清宫。丁卯日，群臣给皇上上尊号“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禘祭、祫祭从现在起在太清宫圣祖前设位按顺序举行。

秋季七月，册封突骑施的移拨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日，护蜜王罗真檀入朝，请求留下担任侍卫；皇上答应了，任命他为左武卫将军。

冬季十月乙丑日，皇上巡幸华清宫。

十一月乙未日，吐火罗叶护失里怛伽罗派使者上表说：“朅师王亲近依附吐蕃，围困小勃律镇军，阻断他们的粮道。我考虑击败凶徒，希望调发安西兵，在来年正月到达小勃律，六月到达大勃律。”皇上同意了。

天宝九年（庚寅，公元750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皇上回宫。

群臣多次上表请求封禅西岳华山，皇上答应了。

二月，杨贵妃又违逆了皇上的心意，被送回娘家。户部郎中吉温通过宦官对皇上说：“妇人见识不远，违逆圣心，陛下何必吝惜宫中一席之地，不让她就死，难道忍心让她在外面受辱吗？”皇上也后悔了，派宦官送去御膳。贵妃对使者流泪说：“我罪该死，陛下有幸不杀而让我回家。现在要永远离开宫廷，金玉珍宝玩物，都是陛下所赐，不足以进献，只有头发是父母所给，敢以此表达诚心。”于是剪下一缕头发进献。皇上立即派高力士召她回宫，宠爱更深。当时各位贵戚争相以进献食物为风尚，皇上任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馐数千盘，一盘的费用相当于中等人家十家的家产。中书舍人窦华曾退朝，正遇上公主进献食物，排列在道路中央，他传呼按辔从中经过，宫苑小儿数百人挥动棍棒在前面，窦华仅以身免。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攻破朅师，俘虏了其国王勃特没。三月庚子日，立勃特没的哥哥素迦为朅师王。

皇上命令御史大夫王鉷开凿华山道路，在上面设置坛场。这年春天，关中干旱，辛亥日，华山祠庙发生火灾；皇上下诏停止封禅西岳。

夏季四月己巳日，御史中丞宋浑因贪污巨万被流放潮阳。起初，吉温通过李林甫得以进用；等到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恩宠日益加深，吉温就离开林甫而依附杨钊，为杨钊谋划取代林甫执政的策略。萧炅和宋浑，都是林甫所厚待的人，吉温找到他们的罪行，让杨钊上奏而驱逐他们，以剪除林甫的心腹，林甫无法救助。

五月乙卯日，赐安禄山爵位东平郡王。唐朝将帅封王从这时开始。

秋季，七月，乙亥日，在国子监设立广文馆，用来教授准备参加进士科举的学生。

八月，丁巳日，任命安禄山兼任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发放军粮不当，士兵愤怒，殴打他的判官；兵马使郭子仪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张齐丘，张齐丘才得以幸免。癸亥日，张齐丘被降职为济阴太守，任命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暂时代理朔方节度事务。

辛卯日，处士崔昌上书说："国家应当继承周朝、汉朝的德运，以土德取代火德；北周和隋朝都属于闰位，不应当让他们的子孙作为二王的后裔。"此事交付公卿集会讨论。集贤院学士卫包上书说："集议的那天夜里，四颗星在尾宿聚集，这是天意非常明显。"皇上于是下令寻找殷、周、汉朝的后裔，封为三恪，废除韩、介、巂公的封号；任命崔昌为左赞善大夫，卫包为虞部员外郎。

冬季，十月，庚申日，皇上前往华清宫。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书说见到了玄元皇帝，说宝仙洞中有妙宝真符。命令刑部尚书张均等人前去寻找，找到了。当时皇上尊崇道教，仰慕长生不老，所以各地争相进献祥瑞，群臣每月都上表祝贺。李林甫等人都请求捐献宅第建造道观来为皇上祝寿，皇上很高兴。

安禄山多次引诱奚、契丹部落，设宴聚会，给他们喝莨菪酒，等他们醉后活埋，动辄数千人，把酋长的头颅装盒献上，前后有过多次。到这时，他请求入朝，皇上命令有关部门先在昭应为他建造宅第。安禄山到达戏水，杨钊兄弟姊妹都前去迎接，冠盖遮蔽原野；皇上亲自到望春宫等待他。辛未日，安禄山进献八千名奚族俘虏，皇上命令考核官员政绩时给他评定为上上等。在此之前，准许安禄山在上谷铸造五座钱炉，安禄山于是进献了一千缗钱样。

杨钊是张易之的外甥，上奏请求为张易之兄弟昭雪。庚辰日，皇帝下制书援引张易之兄弟在房陵迎接中宗的功劳，恢复他们的官爵，并赐予他们一个儿子官职。杨钊因为图谶中有"金刀"二字，请求改名；皇帝赐名国忠。

十二月，乙亥日，皇上回宫。

关西游弈使王难得攻击吐蕃，攻克五桥，攻占树敦城，任命王难得为白水军使。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假装与石国讲和，率兵袭击，俘虏了石国国王及其部众返回，杀光了所有老弱。高仙芝生性贪婪，抢掠了十多斛瑟瑟珠、五六骆驼黄金，其余的人口马匹杂货价值相当，都收入自己家中。

杨国忠感激鲜于仲通，推荐他担任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性情狭隘急躁，失去了蛮夷的人心。

按照旧例，南诏王经常与妻子一起拜见都督，经过云南时，云南太守张虔陀都私通他们的妻子。又有很多索求，南诏王阁罗凤不答应，张虔陀派人辱骂他，还秘密上奏他的罪行。阁罗凤愤怒怨恨，这一年，发兵反叛，攻陷云南，杀死张虔陀，夺取了三十二个夷州。

天宝十年，辛卯年，公元751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皇上到太清宫朝献；癸巳日，到太庙朝享；甲子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免除天下今年的地税。

丁酉日，命令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任命户部侍郎李𬀩代理留后事务。

庚子日，杨氏五宅的人夜游，与广平公主的随从在西市门争路，杨氏的家奴挥鞭打到了公主的衣服，公主坠马，驸马程昌裔下马扶她，也被打了好几鞭。公主向皇上哭着诉说，皇上为此杖杀了杨氏的家奴。第二天，免去程昌裔的官职，不许他上朝拜谒。

皇上命令有关部门为安禄山在亲仁坊建造宅第，敕令只要尽量壮丽即可，不限财力。建成后，里面摆满了帷帐器皿，有两张贴白檀木床，都长一丈，宽六尺；银平脱屏风，帐子一方一丈八尺；厨房和马厩里的物品都用金银装饰，有两个金饭罂，两个银淘盆，都能装五斗东西，还有织银丝的筐和笊篱各一个；其他物品也都相称。即使是宫中的服饰器物，恐怕都比不上。皇上常常命令宦官为安禄山监督工程，建造宅第和储备赏赐物品时，经常告诫他们说："胡人眼界大，不要让他笑话我。"

安禄山搬进新宅，设宴，请求皇上下墨敕请宰相到宅第。这天，皇上原本想在楼下打球，立刻为此停止游戏，命令宰相前往。每天派杨家人与安禄山选择胜景游玩宴饮，用梨园教坊的音乐助兴。皇上每吃到一样美味的食物，或者在御苑打猎获得新鲜的禽兽，就立即派宦官骑马赐给安禄山，路上络绎不绝。

甲辰日，是安禄山的生日，皇上和杨贵妃赏赐了非常丰厚的衣服、宝器、酒食。三天后，召安禄山入宫，杨贵妃用锦绣做成大襁褓，裹住安禄山，让宫女用彩轿抬着他。皇上听到后宫喧闹欢笑，问原因，左右回答说是贵妃三天为禄儿洗澡。皇上亲自去看，很高兴，赏赐贵妃洗儿的金银钱，又厚赏安禄山，尽兴而散。从此安禄山出入宫禁不受限制，有时与贵妃相对而食，有时通宵不出，宫外颇有丑闻，但皇上也不怀疑。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进献所擒获的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朅师王。加封高仙芝开府仪同三司。不久任命高仙芝为河西节度使，取代安思顺；安思顺暗示群胡割耳划面请求留下自己，皇帝下制书又留下安思顺在河西。

安禄山请求兼任河东节度使。二月，丙辰日，任命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让安禄山接替他。

户部郎中吉温见安禄山得宠，又依附他，结拜为兄弟，劝说安禄山："李右丞相虽然因时事关系亲近三兄，但一定不肯让兄长为宰相；我虽然受他驱使，终究不能破格提拔。兄长如果向皇上推荐我，我就上奏兄长可以担当大任，一起排挤李林甫让他出朝，必定能当上宰相。"安禄山赞同他的话，多次向皇上称赞吉温的才能，皇上也忘记了从前说过的话。正逢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于是上奏任命吉温为节度副使、留后，任命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河东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他。

这时，杨国忠担任御史中丞，正受宠信当权。安禄山上殿时上下台阶，杨国忠常常搀扶他。安禄山与王鉷同为大夫，王鉷的权力地位仅次于李林甫。安禄山见到李林甫，态度颇为傲慢。李林甫假装因其他事召见王大夫，王鉷到来后，快步上前行礼极其恭敬，安禄山不自觉地感到失态，态度变得更加恭敬。李林甫与安禄山谈话时，每次都能揣测到他的心思并提前说出来，安禄山惊叹佩服。安禄山对公卿都轻慢侮辱，唯独畏惧李林甫，每次见面，即使是寒冬，也常常汗湿衣襟。李林甫于是引他坐在中书厅里，用温和的话语安抚他，自己脱下披袍给他盖上。安禄山欣喜感激，言无不尽，称李林甫为十郎。回到范阳后，刘骆谷每次从长安来，他必定问："十郎说什么了？"得到好话就高兴；如果只说"告诉安大夫，要好好检点！"他就反手按着床说："哎呀，我死定了！"

安禄山已经兼任三镇节度使，赏罚由己，日益骄横放纵。自认为从前没有跪拜太子，又见皇上年事已高，心中颇感恐惧；又看到武备松弛，有了轻视中国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趁机为他解释图谶，劝他作乱。

安禄山收养同罗、奚、契丹投降的八千多人，称为"曳落河"。曳落河，是胡语壮士的意思。还有家僮一百多人，都骁勇善战，一人可敌百人。又蓄养战马数万匹，大量囤积兵器，分别派遣胡商到各道贩卖，每年输送数不清的珍宝货物。私自制作绯紫袍、鱼袋，数以百万计。以高尚、严庄、张通儒以及将军孙孝哲为心腹，以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高尚是雍权人，本名不危，颇有文采，在河朔一带游历，贫困不得志，常叹息说："高不危应当做大事而死，岂能啃草根求活！"安禄山把他安置在幕府，出入卧内。高尚掌管笺奏，严庄管理簿书。张通儒是张万岁的儿子；孙孝哲是契丹人。田承嗣世代是卢龙小校，安禄山任命他为前锋兵马使，治军严整。曾经下大雪，安禄山巡视各营，到田承嗣营中，寂静如无人，进入检阅士兵，没有一个人不在，安禄山因此器重他。

夏季，四月，壬午日，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伐南诏蛮，在泸南大败。当时鲜于仲通率领八万军队，分两路从戎州、巂州出发，到达曲州、靖州。南诏王阁罗凤派使者谢罪，请求归还所俘虏掠夺的人口，修筑好云南城后撤退，并且说："现在吐蕃大军压境，如果不答应我，我将归附吐蕃，云南就不是唐朝的了。"鲜于仲通不答应，囚禁了使者。进军到西洱河，与阁罗凤交战，军队大败，士兵死亡六万人，鲜于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盖他战败的情况，仍然为他表功。

阁罗凤收敛战死者的尸体，筑成京观，于是北向臣服于吐蕃。蛮语称弟弟为"钟"，吐蕃封阁罗凤为"赞普钟"，号称东帝，赐给金印。阁罗凤在国门刻碑，说明是不得已而背叛唐朝，并且说："我世代事奉唐朝，受其封赏，后世或许还会归附唐朝，应当指着这块碑给唐朝使者看，知道我的反叛不是本心。"皇帝下制大规模招募两京及河南、河北的军队攻打南诏；人们听说云南瘴气严重，没有作战士兵就已经死亡了十分之八九，没有人肯应募。杨国忠派御史分道抓人，用枷锁连起来送到军队所在地。按照旧制，有功劳的百姓可以免征兵役，当时调兵已经很多，杨国忠上奏先征召功劳高的人。于是出行的人愁苦怨恨，父母妻子送行，所在之处哭声震野。

高仙芝俘虏石国国王时，石国王子逃到诸胡部落，详细陈述了高仙芝欺骗诱杀贪暴的情况。诸胡都很愤怒，暗中勾结大食想共同攻打四镇。高仙芝听说后，率领蕃汉三万军队攻击大食，深入七百多里，到达恒罗斯城，与大食相遇。相持五天后，葛罗禄部众反叛，与大食夹击唐军，高仙芝大败，士兵几乎全部死亡，只剩下几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高仙芝趁夜逃走，道路险阻，拔汗那部众在前，人畜堵塞道路；李嗣业在前开路，挥舞大棒击打，人马都被打死，高仙芝才得以通过。

将士失散，别将汧阳段秀实听到李嗣业的声音，骂道："逃避敌人先逃，没有勇气；保全自己抛弃众人，不仁义。侥幸得以到达，难道不惭愧吗！"李嗣业握住他的手道谢，留下抵抗追兵，收拢散卒，得以一起逃脱。回到安西后，向高仙芝进言，任命段秀实兼任都知兵马使，做自己的判官。

八月，丙辰日，武库失火，烧毁兵器三十七万件。

安禄山率领三道军队共六万人讨伐契丹，用两千奚族骑兵做向导，经过平卢一千多里，到达土护真水，遇到大雨。安禄山率兵昼夜兼程三百多里，到达契丹牙帐，契丹大惊。当时久雨，弓弩的筋胶都松弛了，大将何思德对安禄山说："我军虽然人多，但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实际上不可用，不如按兵不动以威慑他们，不超过三天，敌军必定投降。"安禄山发怒，要杀他，何思德请求当前锋效死。何思德相貌类似安禄山，敌军争相攻击，杀了他，以为抓到了安禄山，勇气倍增。奚族又反叛，与契丹联合，夹击唐军，几乎杀伤殆尽。箭射中安禄山的马鞍，折断了他的冠簪，丢了鞋子，独自与二十名部下骑马逃走；恰逢天黑，追兵散去，得以进入师州，把罪过归咎于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而杀了他们。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害怕，逃入山谷将近二十天，收拢散卒，得到七百人。平卢守将史定方率领两千精兵救援安禄山，契丹退去，安禄山才得以逃脱。到达平卢后，部下都逃散了，不知如何是好。史思明出来见安禄山，安禄山高兴，起身拉着他的手说："我得到你，还担忧什么！"史思明退下后，对人说："如果我早出来，已经和哥解一起被杀了。"契丹围攻师州，安禄山派史思明击退了他们。

冬季，十月，壬子日，皇上前往华清宫。

杨国忠让鲜于仲通上表请求让自己遥领剑南；十一月，丙午日，任命杨国忠兼任剑南节度使。

天宝十一年，壬辰年，公元752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皇上回宫。

二月庚午日，命令有关部门拿出粟帛和国库钱数十万缗，在东西两市兑换劣质钱币。此前，江淮地区劣质钱币很多，权贵和富商常常用一枚好钱兑换五枚劣钱，运到长安，市场上深受其害，所以李林甫上奏请求禁止，由官府统一兑换，限期一个月，不交给官府的就治罪。于是商人们喧哗吵闹，认为不便。众人一起拦住杨国忠的马头申诉，杨国忠替他们向皇上进言，于是重新下令，不是铅锡铸造或有穿孔的钱，都允许照常使用。

三月，安禄山征发蕃汉步兵骑兵二十万攻打契丹，想洗雪去年秋天的耻辱。当初，突厥阿布思来降，皇上厚礼相待，赐名李献忠，多次升迁至朔方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李献忠有才干谋略，不愿屈居安禄山之下，安禄山恨他；到这时，上奏请求让李献忠率领同罗数万骑兵，一起攻打契丹。李献忠担心被安禄山所害，禀告留后张暐，请求上奏留下不去，张暐不同意。李献忠于是率领部众大肆抢劫仓库，叛逃回漠北，安禄山于是按兵不动。

乙巳日，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

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权势恩宠日益盛大，兼任二十多个使职。住宅旁边就是使院，文书案卷堆积如山，吏员请求签一个字，好几天都挤不进去；宦官奉旨赏赐的物品接连不断地送到门口，就连李林甫也畏惧避让他。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任将作监，王鉷的儿子王淮任卫尉少卿，都在宫中供奉。王淮欺侮李岫，李岫常常退让。但王鉷侍奉李林甫很谨慎，李林甫虽然忌妒他的受宠，也不忍心害他。

王淮曾率领他的随从经过驸马都尉王繇家，王繇望见尘土就伏地叩拜；王淮用弹弓弹射王繇的帽子，折断了玉簪，以此为乐。随后王繇请王淮入内设酒宴，王繇所娶的永穆公主是皇上爱女，亲自为王淮拿刀切肉。王淮离开后，有人对王繇说：“那小子虽然倚仗他父亲的权势，您竟让公主给他准备饮食，如果皇上知道了，恐怕不合适吧？”王繇说：“皇上虽然发怒，也无大碍；至于七郎（王淮），关系生死，不敢不这样。”

王鉷的弟弟户部郎中王銲，凶恶阴险不法，召来术士任海川，问：“我有帝王之相吗？”任海川害怕，逃亡藏匿。王鉷担心事情泄露，抓住任海川，借口别的事用杖打死。王府司马韦会，是安定公主的儿子，王繇的同母兄弟，在家中私下谈论此事。王鉷又派长安尉贾季邻逮捕韦会下狱，将其勒死，王繇不敢吭声。

与王銲交好的邢縡，和龙武万骑谋划杀死龙武将军，率领其兵作乱，杀掉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行动前两天，有人告发。夏季四月乙酉日，皇上临朝，将告状信当面交给王鉷，命他逮捕。王鉷猜测王銲在邢縡那里，先派人去叫王銲。到傍晚，才命贾季邻等人逮捕邢縡。邢縡住在金城坊，贾季邻等人到门口，邢縡率其党羽数十人持弓刀格斗突围。王鉷与杨国忠领兵相继赶到，邢縡的党羽说：“不要伤着王大夫（王鉷）的人。”杨国忠的随从秘密对杨国忠说：“贼人有暗号，不能交战。”邢縡边打边跑，到皇城西南角。恰逢高力士率领飞龙禁军四百人赶到，攻击邢縡，逮捕其党羽，全部擒获。

杨国忠将情况禀告皇上，说：“王鉷一定参与了预谋。”皇上因王鉷深受重用，不应同谋；李林甫也为他辩解。皇上于是命令特别宽恕王銲，不予追究，但希望王鉷上表请求治罪；让杨国忠暗示他，王鉷不忍心，皇上发怒。恰逢陈希烈极力说王鉷大逆应当诛杀，戊子日，敕令陈希烈与杨国忠审讯，并让杨国忠兼任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会等事都被揭发，案件审结，王鉷被赐自尽，王銲在朝堂上被杖毙。王鉷的儿子王淮、王偁流放岭南，不久被杀死。有关部门查抄其住宅，几天都查不完。王鉷的宾客僚属没有敢上门探望的，只有采访判官裴冕收殓其尸首安葬。

当初，李林甫认为陈希烈容易控制，引荐为宰相，政事常常随李林甫的意思办，到了晚年却与李林甫为敌，李林甫害怕。适逢李献忠叛乱，李林甫于是请求解除自己朔方节度使的职务，并推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代替自己；庚子日，任命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五月戊申日，庆王李琮去世，追赠靖德太子。

丙辰日，京兆尹杨国忠加授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凡王鉷所兼任的使职，全部归杨国忠。

当初，李林甫因杨国忠略有才能，又是贵妃的同族，所以善待他。杨国忠与王鉷同为御史中丞，王鉷因李林甫推荐升任御史大夫，所以杨国忠不高兴，于是深入追究邢縡案件，让人牵连李林甫与王鉷兄弟勾结以及阿布思的事状，陈希烈、哥舒翰随声附和作证；皇上由此疏远李林甫。杨国忠显赫震动天下，开始与李林甫成为仇敌。

六月甲子日，杨国忠上奏吐蕃六十万军队救援南诏，剑南兵在云南将其击败，攻克敌隰州等三城，俘虏六千三百人，因路途遥远，挑选壮健者一千余人及投降的酋长进献。

秋季八月乙丑日，皇上再次前往左藏库，赏赐群臣布帛。癸巳日，杨国忠上奏有凤凰在左藏库房屋出现，出纳判官魏仲犀说凤凰聚集在库西通训门。

九月，阿布思入侵，包围永清栅，栅使张元轨击退了他。

冬季十月戊寅日，皇上前往华清宫。

己亥日，改通训门为凤集门；魏仲犀升任殿中侍御史，杨国忠的属吏都因凤凰的祥瑞得以优先调任。

南诏屡次侵犯边境，蜀人请求杨国忠前往镇守；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上奏派他去。杨国忠将要出发，哭着向皇上辞行，说一定会被李林甫陷害，贵妃也为他求情。皇上对杨国忠说："你暂时到蜀地处置军事，朕屈指等你回来，还朝后当任宰相。"李林甫当时已有病，忧闷不知如何是好，巫师说见皇上一面可以稍微好转。皇上想要去探望他，左右坚决谏阻。皇上于是命李林甫到庭院中，皇上登上降圣阁遥望，用红巾招呼他。李林甫不能下拜，让人代拜。杨国忠刚到蜀地，皇上就派宦官召他回来，到昭应，拜见李林甫，在床下叩拜。李林甫流着泪说："林甫要死了，您一定会做宰相，以后事拜托您了！"杨国忠辞谢不敢当，汗流满面。十一月丁卯日，李林甫去世。

皇上晚年自恃天下太平，认为天下不再有可忧虑的事，于是深居宫中，专门以声色自娱，将政事全部委托给李林甫。李林甫谄媚皇上左右，迎合皇上心意，以巩固自己的恩宠；杜绝进言之路，掩蔽皇上耳目，以成就自己的奸谋；妒忌贤能，排挤压制胜过自己的人，以保全自己的职位；屡次兴起大狱，诛杀驱逐贵重大臣，以扩张自己的权势。从皇太子以下，都畏惧他不敢正立。总共担任宰相十九年，酿成天下大乱，而皇上却没有觉悟。

庚申日，任命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其判使等职务一切照旧。

杨国忠为人强词善辩而轻浮急躁，没有威仪。担任宰相后，以天下为己任，裁决机要事务，果断不疑；在朝廷上，捋袖扼腕，公卿以下，颐指气使，无不震慑。从侍御史到宰相，总共兼任四十多个使职。台省官员中有才能品行、当时有名望、不肯为己所用的，都排斥出去。

有人劝陕郡进士张彖去拜见杨国忠，说："见到他，富贵马上可以得到。"张彖说："你们把杨右相看作泰山依靠，我以为不过是冰山罢了！如果皎洁的太阳升起，我们岂不是失去依靠了吗？"于是隐居嵩山。

杨国忠任命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征召魏郡太守吉温为御史中丞，充任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吉温到范阳辞别安禄山，安禄山让儿子安庆绪送到边境，为吉温牵马走出驿站数十步。吉温到长安后，凡是朝廷的一动一静，就报告安禄山，一两天就到达。

十二月，杨国忠想要收买人心，建议："文部选拔人才，不论贤与不肖，资历深的留用，根据资历和空缺授官。"长期被压抑的人一致称赞。杨国忠凡所施行政令，都曲意顺从当时人们的愿望，所以颇得众人赞誉。

甲申日，任命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任北平太守，充任卢龙军使。

丁亥日，皇上回宫。

丁酉日，任命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哥舒翰一向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皇上常从中调解，让他们结为兄弟。这年冬天，三人同时入朝，皇上命高力士在城东设宴。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您父亲是突厥，母亲是胡人，种族相同，为什么不能亲近？"哥舒翰说："古人说：狐狸向自己的洞穴嚎叫是不祥的，因为它忘了本。兄长如果亲近，我怎敢不尽心！"安禄山以为是在讽刺自己是胡人，大怒，骂哥舒翰说："突厥竟敢如此！"哥舒翰要回骂，高力士用眼神示意，哥舒翰才停下，假装喝醉而散，从此结怨更深。

棣王李琰有两个小妾争宠，其中一个让巫师画符放在李琰的鞋中以求宠爱。李琰与监院宦官有矛盾，宦官知道此事，密奏李琰诅咒皇上；皇上派人突袭搜出鞋子中的符，大怒。李琰叩头谢罪说："臣确实不知道有符。"皇上让人审讯，果然是那个小妾干的。皇上仍怀疑李琰知情，将他囚禁在鹰狗坊，断绝朝见，李琰忧愤而死。

按照旧例，兵部、吏部尚书主持政事时，选官事务全部委托给侍郎以下，经过三次注拟三次唱名，还要经过门下省审核，从春到夏，事情才办完。等到杨国忠以宰相身份兼文部尚书，想要显示自己的精明敏捷，于是令令史先在私宅秘密确定名单和空缺。

天宝十二年癸巳，公元七五三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杨国忠召集左相陈希烈及给事中、各司长官都集中到尚书都堂，唱名注拟选官，一天就办完，说："现在左相、给事中都在座，已经经过门下省了。"其中资格差错的很多，没人敢说话。于是门下省不再审核官员，侍郎只管掌管试判而已。侍郎韦见素、张倚奔走于门庭，和主事没什么两样。韦见素是韦凑的儿子。

京兆尹鲜于仲通暗示选人请求为杨国忠刻立颂词，立在尚书省门口，命鲜于仲通撰写颂辞；皇上改定了几个字，鲜于仲通用金子填上。

杨国忠派人劝说安禄山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安禄山让阿布思部落投降的人到朝廷，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皇上相信了，交给官吏查问；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害怕受牵连，附和杨国忠的意思证实了此事。当时李林甫还没有下葬，二月癸未日，下制削夺李林甫官爵；子孙有官职的除名，流放岭南及黔中，只给随身衣服和粮食，其余资产全部没收；近亲及党羽因牵连被贬的五十多人。劈开李林甫棺木，取出口中含珠，剥下金紫官服，改用小棺按照平民礼节安葬。己亥日，赐陈希烈爵位许国公，杨国忠爵位魏国公，奖赏他们办成李林甫的案件。

夏季五月己酉日，重新以魏、周、隋的后代为三恪，杨国忠想要攻击李林甫的短处。卫包因帮助邪恶被贬为夜郎尉，崔昌被贬为乌雷尉。

阿布思被回纥击败，安禄山引诱其部落投降，从此安禄山的精兵天下无敌。

壬辰日，命左武卫大将军何复光率领岭南五府军队攻打南诏。

安禄山因李林甫狡猾超过自己，所以敬畏服从他。等到杨国忠为相，安禄山看不起他，因此有矛盾。杨国忠多次说安禄山有反状，皇上不听。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攻打吐蕃，攻占洪济、大漠门等城，全部收服九曲部落。

当初，高丽人王思礼与哥舒翰同为押牙，事奉王忠嗣。哥舒翰任节度使，王思礼任兵马使兼河源军使。哥舒翰攻打九曲，王思礼迟到；哥舒翰要杀他，不久又召回释放。王思礼慢慢说："要杀就杀，又召回来干什么！"

杨国忠想要厚结哥舒翰共同排挤安禄山，上奏任命哥舒翰兼河西节度使。秋季八月戊戌日，赐哥舒翰爵位西平郡王。哥舒翰上表任命侍御史裴冕为河西行军司马。

这时中国强盛，从安远门向西直到唐境共一万二千里，村舍相望，桑麻遍野，天下称富庶的没有比得上陇右。哥舒翰每次派使者入朝奏事，常常乘坐白骆驼，一天奔驰五百里。

九月甲辰日，任命突骑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罗蜜施为突骑施可汗。

北庭都护程千里追击阿布思到碛西，用书信告知葛逻禄，让他们配合行动。阿布思走投无路，投奔葛逻禄，葛逻禄的叶护将他抓获，连同他的妻子、儿女及部众几千人一起送交唐军。甲寅日，朝廷加封葛逻禄叶护顿毘伽为开府仪同三司，赐爵位为金山王。

冬季，十月，戊寅日，唐玄宗临幸华清宫。

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住宅相邻，两人昼夜往来，不再有节制，有时并排骑马入朝，不设屏障，路上的人都掩目不敢看。三位夫人将随从车驾前往华清宫，在杨国忠家中会合；车马仆从，挤满了数条街巷，锦绣珠玉，光彩夺目。杨国忠对客人说：“我本出身贫寒之家，只因外戚关系才到达今天这个地步，也不知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但想想终究不会留下好名声，不如暂且尽情享乐。”杨家五家，每队各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以便区分，五家合在一起，灿烂如云霞锦绣；杨国忠还举着剑南节度使的旌节在前面引导。

杨国忠的儿子杨暄参加明经科考试，学业荒废浅陋，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惧杨国忠的权势，派他的儿子昭应县尉达奚抚先告诉杨国忠。达奚抚等候杨国忠入朝上马时，快步走到马前；杨国忠以为他的儿子必定考中，面露喜色。达奚抚说：“大人让我禀报相公，您儿子的考试，不符合程式，但也不敢让他落榜。”杨国忠发怒说：“我儿子何愁不富贵，竟让你们这些鼠辈出卖！”策马头也不回地走了。达奚抚惶恐不安，写信告诉父亲说：“他仗恃权贵势力，令人悲叹，哪里还能与他论是非！”于是将杨暄列为上等。等到杨暄任户部侍郎时，达奚珣才从礼部调任吏部，杨暄对亲近的人说，还感叹自己升迁太慢，达奚珣升迁太快。

杨国忠身居要职后，朝廷内外进献的财物络绎不绝，积攒的细绢多达三千万匹。

唐玄宗在华清宫，想夜间出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进谏说：“宫外就是旷野，怎能不防备意外！陛下一定要夜游，请回京城。”玄宗因此返回。

这一年，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进攻大勃律，到达菩萨劳城，前锋多次取胜，封常清乘胜追击。斥候府果毅段秀实进谏说：“敌兵羸弱却屡次败退，是在引诱我军；请搜索左右山林。”封常清听从了他的建议，果然发现伏兵，于是大破敌军，接受投降后回军。

中书舍人宋昱掌管选拔官吏的事务，前进士广平人刘乃认为选官法不完善，上书给宋昱，认为：“大禹、后稷、皋陶同处于舜的朝廷，还说选拔人才要考察九种品德，考核政绩要经过九年。近代的主考官，凭一幅判词考察言辞，凭一次揖让观察品行，古今的迟缓与快速为何如此悬殊！即使周公、孔子如今身处选官之列，考察他们的文辞华美，则不如徐陵、庾信，观察他们的能言善辩，则不如啬夫，哪里还有空暇谈论圣贤的事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