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三十一

从玄黓敦牂这一年，到强圉大渊献的十一月，一共五年多。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宝元年壬午，公元742年

春季，正月，丁未朔日，玄宗登上勤政楼接受朝贺，大赦天下，改年号。

壬子日，将平卢单独设为节度区，任命安禄山为节度使。

这时，天下声威教化所及的州有三百三十一个，羁縻州有八百个，设置十个节度使、经略使来守卫边疆。安西节度使安抚西域，统领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治所在龟兹城，兵力两万四千人。北庭节度使防御突骑施、坚昆，统领瀚海、天山、伊吾三军，驻扎在伊、西两州境内，治所在北庭都护府，兵力两万人。河西节度使阻隔吐蕃、突厥，统领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黑离、豆卢、新泉八军，以及张掖、交城、白亭三守捉，驻扎在凉、肃、瓜、沙、会五州境内，治所在凉州，兵力七万三千人。朔方节度使抵御突厥，统领经略、丰安、定远三军，三受降城，安北、单于二都护府，驻扎在灵、夏、丰三州境内，治所在灵州，兵力六万四千七百人。河东节度使与朔方节度使互为犄角来抵御突厥，统领天兵、大同、横野、岢岚四军，云中守捉，驻扎在太原府忻、代、岚三州境内，治所在太原府，兵力五万五千人。范阳节度使控制奚、契丹，统领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驻扎在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九州境内，治所在幽州，兵力九万一千四百人。平卢节度使镇守安抚室韦、靺鞨，统领平卢、卢龙二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驻扎在营、平二州境内，治所在营州，兵力三万七千五百人。陇右节度使防备吐蕃，统领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以及绥和、合川、平夷三守捉，驻扎在鄯、廊、洮、河境内，治所在鄯州，兵力七万五千人。剑南节度使西面抗拒吐蕃，南面安抚蛮獠，统领天宝、平戎、昆明、宁远、澄川、南江六军，驻扎在益、翼、茂、当、巂、柘、松、维、恭、雅、黎、姚、悉十三州境内，治所在益州，兵力三万零九百人。岭南五府经略使绥靖夷、獠，统领经略、清海二军，以及桂、容、邕、交四管，治所在广州，兵力一万五千四百人。此外还有长乐经略使，由福州统领，兵力一千五百人。东莱守捉，由莱州统领；东牟守捉，由登州统领；兵力各一千人。总共镇守兵力四十九万人，战马八万多匹。开元之前，每年供应边防军队的衣粮，费用不超过二百万；天宝之后，边将奏请增加兵力逐渐增多，每年用衣料一千零二十万匹，粮食一百九十万斛，公私耗费，百姓开始困苦了。

甲寅日，陈王府参军田同秀上奏说：“在丹凤门的空中见到了玄元皇帝，他告诉我‘我藏的灵符，在尹喜的旧宅。’”玄宗派人在原来的函谷关尹喜台旁边找到了灵符。

陕州刺史李齐物开凿三门运渠，辛未日，渠道建成。李齐物是李神通的曾孙。

壬辰日，群臣上表，认为“函谷关的宝符，暗中应和年号；先天不违背，请在尊号上加‘天宝’二字。”玄宗同意了。

二月，辛卯日，玄宗在新庙祭祀玄元皇帝。甲午日，祭祀太庙。丙申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改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尚书左、右丞相恢复为仆射；东都、北都都称为京，州改为郡，刺史改为太守；改桃林县为灵宝县。田同秀被任命为朝散大夫。当时人们都怀疑宝符是田同秀伪造的。过了一年，清河人崔以清又上奏说：“在天津桥北见到了玄元皇帝，说灵符藏在武城紫微山。”玄宗派使者去挖掘，也找到了。东京留守王倕知道他是欺诈，审问后，果然服罪。上奏此事，玄宗也没有深加治罪，只是流放了他。

三月，任命长安令韦坚为陕郡太守，兼任江、淮租庸转运使。

当初，宇文融失势后，谈论财利的人逐渐收敛。等到杨慎矜得到宠幸，于是韦坚、王鉷之类的人争相通过财利进用，各机构中有事权的人，逐渐另外设置使职来统领，原来的官员只是充位而已。韦坚是太子妃的兄长，做官以干练敏捷著称。玄宗派他督办江、淮的租赋运输，每年增加巨万；玄宗认为他有才能，所以提拔任用他。王鉷是王方翼的孙子，也因善于治理租赋担任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李林甫任宰相，凡是才能、名望、功业超过自己以及被皇帝厚待、势力地位将要逼近自己的人，必定千方百计地除去他；尤其忌恨文学之士，有时表面上和他们交好，用甜言蜜语引诱他们而暗中陷害。世人说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玄宗曾在勤政楼下陈列乐舞，垂帘观看。兵部侍郎卢绚以为玄宗已经起身，便垂鞭按辔，从楼下横过；卢绚风标清秀，玄宗目送他，深深赞叹他的含蓄风度。李林甫常常用厚礼贿赂玄宗身边的人，玄宗的一举一动他必定知道；于是召来卢绚的子弟说：“令尊向来名望清高，如今交州、广州需要人才，圣上想派令尊去，可以吗？如果害怕远行，就要降职；不然的话，以太子宾客、詹事的身份分司东都洛阳，也是优待贤才的命令，怎么样？”卢绚害怕了，便请求担任太子宾客或詹事。李林甫恐怕违背众望，于是任命他为华州刺史。到任不久，又诬告他有病，不理州事，任命为詹事、员外同正。

玄宗曾问李林甫：“严挺之现在在哪里？这个人也可任用。”严挺之当时任绛州刺史。李林甫退朝后，召来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告诉他说：“皇上对令兄很厚爱，何不筹划一个面见皇上的计策，上奏说自己患了风疾，请求回京城就医。”严挺之照办了。李林甫拿着他的奏章禀报玄宗说：“严挺之衰老得了风疾，应该暂且授予散官，让他方便就医。”玄宗叹息了很久；夏季，四月，壬寅日，任命严挺之为詹事，又任命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澣为少詹事，都是员外同正，在洛阳养病。齐澣也是朝廷素有名望的人，所以一并被忌恨。

玄宗发兵护送十姓可汗阿史那昕去突骑施，到达俱兰城，被莫贺达干杀死。突骑施的大纛官都摩度来投降，六月，乙未日，册封都摩度为三姓叶护。

秋季，七月，癸卯朔日，发生日食。

辛未日，左相牛仙客去世。八月，丁丑日，任命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相。

突厥的拔悉蜜、回纥、葛逻禄三部共同攻打骨咄叶护，杀了他，推举拔悉蜜的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回纥、葛逻禄自任左、右叶护。突厥的残余部众共同拥立判阙特勒的儿子为乌苏米施可汗，任命他的儿子葛腊哆为西杀。

玄宗派使者晓谕乌苏让他归附，乌苏不听从。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在碛口大张兵威来震慑他，乌苏害怕，请求投降，却拖延不来。王忠嗣知道他是欺诈，于是派使者劝说拔悉蜜、回纥、葛逻禄攻打他，乌苏逃走。王忠嗣趁机出兵攻击，夺取了他的右厢部众而回。

丁亥日，突厥西叶护阿布思以及西杀葛腊哆、默啜的孙子勃德支、伊然的小妻、毘伽登利的女儿率领部众一千多帐，相继来降，突厥于是衰微。九月，辛亥日，玄宗在花萼楼设宴招待突厥投降者，赏赐很丰厚。

护密先前归附吐蕃，戊午日，其王颉吉里匐派使者请求投降。

冬季，十月，丁酉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己巳日，回宫。

十二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上奏击败吐蕃大岭等军；戊戌日，又上奏击败青海道莽布支营三万多人，斩获五千多级。庚子日，河西节度使王倕上奏击败吐蕃渔海及游弈等军。

这一年，天下县一千五百二十八个，乡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个，户八百五十二万五千七百六十三，人口四千八百九十万九千八百。

回纥叶护骨力裴罗派使者入朝进贡，被赐爵为奉义王。

天宝二年癸未，公元743年

春季，正月，安禄山入朝；玄宗对他非常宠爱优待，随时可以谒见。安禄山上奏说：“去年秋天营州虫吃禾苗，臣焚香祷告上天说：‘臣如果心术不正，事君不忠，愿让虫吃臣的心；如果不辜负神灵，愿让虫散去。’立刻有一群鸟从北飞来，把虫吃光了。请交付史官记录。”玄宗同意了。

李林甫兼任吏部尚书，每天都在政事堂，选官事务全部委托给侍郎宋遥、苗晋卿。御史中丞张倚新近得到玄宗宠幸，宋遥、苗晋卿想依附他。当时参加选官的人聚集了上万，入选的只有六十四人。张倚的儿子张奭排在首位，众人议论纷纷。前蓟县令苏孝韫告诉安禄山，安禄山入宫对玄宗说了，玄宗把全部入选的人召来面试，张奭手拿试纸，一整天写不出一个字，当时人称为“曳白”。癸亥日，宋遥被贬为武当太守，苗晋卿被贬为安康太守，张倚被贬为淮阳太守，同考的判官礼部郎中裴朏等都被贬为岭南官。苗晋卿是壶关人。

三月，壬子日，追尊玄元皇帝的父亲周上御大夫为先天太皇；又尊皋繇为德明皇帝，凉武昭王为兴圣皇帝。

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引浐水到禁苑东望春楼下形成水潭，以聚集江、淮的运船，役使民夫工匠开通漕渠，挖掘百姓坟墓，从江、淮到京城，民间萧条愁怨，两年才完工。丙寅日，玄宗前往望春楼观看新潭。韦坚用几百艘新船，标榜各郡名称，在船背上陈列各郡的珍贵货物；陕尉崔成甫穿着锦半臂，缺胯绿衫露在外面，红帕包头，在前面的船上唱《得宝歌》，让一百名盛装的美女和唱，船只连樯数里；韦坚跪着进献各郡的轻货，又献上百牙盘食。玄宗设宴，一整天结束，观看的人堆积如山。夏季，四月，加授韦坚为左散骑常侍，他的僚属吏卒各有赏赐；命名这个潭为广运潭。当时京兆尹韩朝宗也引渭水在西街设潭，用来贮存木材。

丁亥日，皇甫惟明率军从西平出发，攻打吐蕃，行军一千多里，进攻洪济城，攻克了。

玄宗让右赞善大夫杨慎矜代理御史中丞事务。当时李林甫专权，公卿的进用，如有不出于他门下的，必定以罪除去；杨慎矜因此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五月，辛丑日，任命杨慎矜为谏议大夫。

冬季，十月，戊寅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乙卯日，回宫。

天宝三年甲申，公元744年

春季，正月，丙申朔日，改“年”为“载”。

辛丑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二月，庚午日，回宫。

辛卯日，太子改名为李亨。

海贼吴令光等劫掠台州、明州，命令河南尹裴敦复率兵讨伐。

三月，己巳日，任命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任命范阳节度使裴宽为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席建侯为河北黜陟使，称赞安禄山公正耿直；李林甫、裴宽都顺旨称赞他的美德。三人都是玄宗信任的人，因此安禄山的宠信更加牢固不可动摇了。

夏季，四月，裴敦复击败吴令光，擒获了他。五月，河西节度使夫蒙灵察讨伐突骑施莫贺达干，杀了他，又请求立黑姓伊里底蜜施骨咄禄毘伽；六月，甲辰日，册封骨咄禄毘伽为十姓可汗。

秋季，八月，拔悉蜜攻打并斩杀了突厥乌苏可汗，将首级传送到京城。突厥国人立他的弟弟鹘陇匐白眉特勒，这就是白眉可汗。于是突厥大乱，命令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出兵趁势攻击。到达萨河内山，击破其左厢阿波达干等十一部，右厢未能攻下。恰逢回纥、葛逻禄共同攻打拔悉蜜颉跌伊施可汗，杀了他。回纥骨力裴罗自立为骨咄禄毘伽阙可汗，派使者报告情况；玄宗册封裴罗为怀仁可汗。于是怀仁向南占据突厥旧地，在乌德犍山建立牙帐，原来统领药逻葛等九姓，后来又兼并了拔悉蜜、葛逻禄，共十一部，每部设置都督，每次作战就让两个客部为先头部队。

李林甫认为杨慎矜屈从依附自己，九月甲戌日，重新任命杨慎矜为御史中丞，兼任各道铸钱使。

冬季十月癸巳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十一月丁卯日，返回皇宫。

术士苏嘉庆进言说：“遁甲术中有九宫贵神，掌管水旱灾害，请求在东郊建造祭坛，在四孟月进行祭祀。”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祭祀礼仪规格在昊天上帝之下，在太清宫、太庙之上，所用祭品和玉器，都与祭祀天地相同。

十二月癸巳日，在温泉宫下设置会昌县。

户部尚书裴宽一向受皇上器重，李林甫担心他入朝为相，因而忌恨他。刑部尚书裴敦复征讨海贼后返回，接受请托，大肆虚报军功，裴宽暗中向皇上奏报此事。李林甫将此告知裴敦复，裴敦复说裴宽也曾因亲戚故旧之事嘱托过自己。李林甫说：“你赶快上奏，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裴敦复于是用五百金贿赂女官杨太真的姐姐，让她向皇上进言。甲午日，裴宽因此获罪，被贬为睢阳太守。

当初，武惠妃去世后，皇上哀悼思念不已，后宫女子数千人，没有合心意的。有人说寿王妃杨氏容貌美丽，绝世无双。皇上见到她后非常喜爱，于是让杨妃自己请求出家为女道士，号太真；另外为寿王娶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暗中将杨太真接入宫中。太真体态丰满艳丽，通晓音律，性情机敏，善于迎合皇上的心意，不到一年，所受宠遇如同武惠妃，宫中称她为“娘子”，所有礼仪规格都与皇后相同。

癸卯日，封宗室女子为和义公主，嫁给宁远奉化王阿悉烂达干。

癸丑日，皇上祭祀九宫贵神，大赦天下。

开始规定百姓十八岁为中男，二十三岁为成丁。

当初，皇上从东都返回，李林甫知道皇上厌倦巡游，于是与牛仙客谋划增加京城附近道路的田赋以及和籴粮食来充实关中。几年后，积蓄逐渐丰足。皇上从容地对高力士说：“朕不出长安将近十年，天下太平无事，朕想高居无为，将政事全部委托给李林甫，怎么样？”高力士回答说：“天子巡狩，是自古的制度。况且天下大权，不可交给别人；他的威势一旦形成，谁还敢再议论他！”皇上不高兴。高力士叩头自己陈述说：“我发狂病，说了胡话，罪该万死！”皇上于是为高力士设酒，左右都高呼万岁。高力士从此不敢再深谈天下大事了。

天宝四年乙酉，公元七四五年

春季正月庚午日，皇上对宰相说：“朕近来在甲子日，在宫中设置祭坛，为百姓祈福，朕亲自写在黄纸上放在案上，不久升天，听到空中说：‘圣寿延长。’又有朕在嵩山炼药成功，也放在坛上，到夜间，左右想收起，又听到空中说：‘药不必收，自有守护。’到天亮才收起。”太子、诸王、宰相都上表祝贺。

回纥怀仁可汗攻击突厥白眉可汗，杀了他，将首级传送到京城。突厥毘伽可敦率领部众前来投降。于是北方边境安定，烽火台没有警报了。

回纥开拓的疆域更加广阔，东边到达室韦，西边抵达金山，南边跨越沙漠，全部占有突厥旧地。怀仁去世，儿子磨延啜继立，号葛勒可汗。

二月己酉日，任命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兼任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年轻时以勇敢自负，等到镇守一方，专门以持重安定边境为要务，常说：“太平时期的将领，只需安抚训练士兵而已，不可消耗国家力量来求取功名。”有一张漆弓重一百五十斤，经常存放在袋中，以表示不用。军中日夜想作战，王忠嗣常派间谍寻找敌人可乘之机，看到有取胜把握，然后出兵，所以出战必有功劳。兼任两道节度使后，从朔方到云中，边境数千里，要害之地，都设置城堡，拓展疆域各数百里。边地人认为从张仁亶之后，将帅都比不上他。

三月壬申日，皇上封外孙女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嫁给契丹王李怀节；封外甥女杨氏为宜芳公主，嫁给奚王李延宠。

乙巳日，任命刑部尚书裴敦复为岭南五府经略等使。五月壬申日，裴敦复因逗留不去上任获罪，被贬为淄川太守，任命光禄少卿彭杲代替他。皇上嘉奖裴敦复平定海贼的功劳，所以李林甫陷害他。

李适之与李林甫争权有矛盾。李适之兼任兵部尚书，驸马张垍为侍郎，李林甫也厌恶他们，派人揭发兵部铨选官员的奸利之事，逮捕吏员六十多人交付京兆府和御史台共同审理，几天后，最终未能得到实情。京兆尹萧炅让法曹吉温审理。吉温进入官署，将兵部吏员放在外面，先在后面厅堂取来两名重囚讯问，有的用杖打，有的用刑压，号叫的声音，不忍听闻；囚犯都说：“只要能活命，给纸笔全部招供。”兵部吏员一向听说吉温的残酷，被带进来，都自己诬服，没有人敢违背吉温的意图。片刻案件就审结，查验囚犯没有拷打的痕迹。六月辛亥日，敕令斥责前后主持铨选的侍郎和判南曹郎官，但宽恕了他们。张垍是张均的兄长；吉温是吉顼弟弟的儿子。

吉温最初任新丰丞，太子文学薛嶷推荐吉温的才能，皇上召见，看着薛嶷说：“这是一个不良之人，朕不用他。”

萧炅任河南尹时，曾因事获罪，西台派吉温前往查办，吉温审理萧炅非常严厉。等到吉温任万年丞，不久，萧炅任京兆尹。吉温一向与高力士结交，高力士从宫中回来，吉温估计萧炅一定会前往道谢，于是先到高力士那里，与他谈笑，握手非常欢洽。萧炅随后到来，吉温假装惊讶回避。高力士喊道：“吉七不必回避。”对萧炅说：“这也是我的老朋友。”招呼他回来，与萧炅一同坐下。萧炅接待他非常恭敬，不敢因以前的事怨恨。后来，吉温拜见萧炅说：“以前我不敢败坏国家法律，从今以后请让我尽心侍奉您。”萧炅于是与他尽欢，引荐他为法曹。等到李林甫想除掉不依附自己的人，寻求审理案件的官吏，萧炅向李林甫推荐吉温；李林甫得到吉温，非常高兴。吉温常说：“如果遇到知己，南山的白额虎也不难绑缚。”当时又有杭州人罗希奭，为官严酷，李林甫引荐他，从御史台主簿两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两人都按照李林甫想要的程度深浅，罗织罪名铸成冤狱，没有人能逃脱，当时人称“罗钳吉网”。

秋季七月壬午日，册封韦昭训的女儿为寿王妃。

八月壬寅日，册封杨太真为贵妃；追赠其父杨玄琰为兵部尚书，任命其叔父杨玄珪为光禄卿，堂兄杨銛为殿中少监，杨锜为驸马都尉。癸卯日，册封武惠妃的女儿为太华公主，命杨锜娶她。杨贵妃的三位姐姐，都在京城赐给宅第，宠贵显赫。

杨钊是杨贵妃的堂兄，不学无术品行不端，被宗族乡党鄙视。在蜀地从军，得到新都尉官职；任期届满，家中贫穷不能自行返回，新政富民鲜于仲通常常资助他。杨玄琰在蜀地去世，杨钊往来其家，于是与其中女私通。

鲜于仲通名向，以字行世，颇读过书，有才智，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引荐他为采访支使，委以心腹。曾从容对鲜于仲通说：“现在我独自受皇上厚待，如果没有内援，一定会被李林甫危害。听说杨妃新近得宠，人们不敢依附她。你能为我到长安与她家结交，我就没有忧患了。”鲜于仲通说：“我是蜀人，未曾游历京城，恐怕坏了您的事。现在我为您另外找一个人。”于是说起杨钊的来历。章仇兼琼接见杨钊，见他仪表堂堂，言辞敏捷；章仇兼琼非常高兴，即刻征辟为推官，往来逐渐亲密。于是派他进京进献春绨，临别时，对他说：“有一些东西在郫县，作为一日之粮，你经过时，可以取走。”杨钊到郫县，章仇兼琼派亲信携带大量精美的蜀货赠送给他，价值万缗。杨钊大喜过望，昼夜兼程，到达长安，逐个拜访各位妹妹，将蜀货赠送给他们，说：“这是章仇公所赠。”当时中女新寡，杨钊于是住在她家，将蜀货分一半给她。于是杨氏家人日夜称赞章仇兼琼；并说杨钊善于樗蒲，引见他见皇上，得以随供奉官出入宫中，改任金吾兵曹参军。

九月癸未日，任命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罢免他其他使职，由御史中丞杨慎矜代替他。韦坚的妻子姜氏，是姜皎的女儿，李林甫舅舅的女儿，所以李林甫亲近他。等到韦坚因开通漕运受皇上宠信，于是有入朝为相的打算，又与李适之交好；李林甫因此厌恶他，所以升迁他以美官，实际是夺他的权。

安禄山想用边功来换取恩宠，多次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杀公主反叛，安禄山讨伐击败了他们。

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吐蕃在石堡城交战，被敌军打败，副将褚誗战死。

冬季十月甲午日，安禄山上奏说：“我讨伐契丹到北平郡，梦见先朝名将李靖、李勣向我求食。”于是下令建立庙宇。又上奏说祭奠之日，庙梁上生长灵芝。

丁酉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

皇上任命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敕令赐给百姓免除赋役。王鉷奏请征收其运输费用，大肆虚报钱数，又让购买本郡的轻货，百姓缴纳的赋税比不免除时更多。旧制，戍守边疆的人免除其租庸，六年一轮换。当时边将耻于战败，阵亡士卒都不申报，户籍不注销。王鉷一心聚敛钱财，认为有籍无人都是逃避赋税，按照户籍戍边六年之外，全部征收其租庸，有同时征收三十年的，百姓无处申诉。皇上在位已久，用度日益奢侈，后宫赏赐没有节制，不想多次从左、右藏库支取。王鉷探知皇上心意，每年进贡额外钱帛百亿万，存放在内库，以供宫中宴会赏赐，说：“这些都不出自租庸调，不影响经费。”皇上认为王鉷能富国，更加厚待他。王鉷务求盘剥来讨好，朝廷内外叹息怨恨。丙子日，任命王鉷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

杨钊在宫中侍奉宴饮，专门掌管樗蒲文簿，核查精密。皇上赏识他的精明强干，说：“好度支郎。”杨氏家人多次向皇上提及此话，又嘱托王鉷，王鉷于是上奏任命杨钊为判官。

十二月戊戌日，皇上回宫。

天宝五年丙戌，公元七四六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任命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任河西节度使。

李适之性格疏漏草率，李林甫曾对李适之说：“华山有金矿，开采可以富国，皇上还不知道。”后来，李适之趁奏事时说起此事。皇上问李林甫，李林甫回答说：“我早就知道，但华山是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开凿不合适，所以不敢说。”皇上认为李林甫爱护自己，轻视李适之考虑事情不周，对他说：“今后奏事，应先与李林甫商议，不要轻率。”李适之从此束手无策。李适之失去恩宠后，韦坚失权，更加相互亲近，李林甫更加厌恶他们。

当初，太子被立，不合李林甫之意。李林甫担心日后成为自己的祸患，常有动摇太子的想法；而韦坚又是太子妃的兄长。皇甫惟明曾为忠王友，当时打败吐蕃，入朝进献捷报，见李林甫专权，心中颇不平。趁见皇上时，找机会暗中劝皇上除掉李林甫。李林甫知道后，派杨慎矜秘密监视他的行动。适逢正月十五夜，太子出游，与韦坚相见，韦坚又与皇甫惟明在景龙观道士房间相会。杨慎矜揭发此事，认为韦坚是外戚，不应与边将亲近。李林甫趁机诬陷韦坚与皇甫惟明密谋，想共同拥立太子。韦坚、皇甫惟明被关进监狱，李林甫派杨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同审理。皇上也怀疑韦坚与皇甫惟明有阴谋，但不公开其罪，癸酉日，下制，指责韦坚进取不止，贬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离间君臣，贬为播川太守；并另下制告诫百官。

任命王忠嗣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兼管朔方、河东节度事务。王忠嗣最初在朔方、河东时，每次互市，抬高马价，各胡人听说后，争相卖马给唐朝，王忠嗣都买下。因此胡人马匹减少，唐军兵力更加壮大。等到调任陇右、河西，又请求分调朔方、河东马九千匹来充实，其军队也强壮。王忠嗣持四节度使符节，控制万里，天下精兵重镇，都在掌握之中，与吐蕃在青海、积石交战，都大获全胜。又在墨离军讨伐吐谷浑，俘虏其全部部众而归。

夏季四月癸未日，封奚酋娑固为昭信王，契丹酋楷洛为恭仁王。

己亥日，玄宗下制书：“从今以后，每个季度的第一个月，都要选择吉利的日子祭祀天地和九宫。”

韦坚等人被贬后，左相李适之感到恐惧，自己请求担任闲散官职。庚寅日，任命李适之为太子少保，罢免他的宰相职务。他的儿子卫尉少卿李霅曾准备丰盛的宴席邀请客人，客人畏惧李林甫，整整一天没有一个人敢去。

任命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同平章事。陈希烈是宋州人，因为讲解《老子》《庄子》得以进用，专门用神仙符瑞来讨好皇上。李林甫认为陈希烈被皇上宠爱，而且柔顺阿谀容易控制，所以引荐他为宰相；所有政事都由李林甫决断，陈希烈只是点头应诺。按照旧例，宰相在午后六刻才出宫。李林甫上奏说，现在天下太平无事，巳时就可以回家，军国机要事务都在他家决断；主书抱着已成文的案卷到陈希烈那里让他签名罢了。

五月壬子朔日，发生日食。

乙亥日，任命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这是杨家的人推荐的。

秋季七月丙辰日，玄宗下敕书：“流放贬谪的人大多在路上逗留。从今以后，被降职的官员每天要赶十驿以上的路程。”此后被流放贬谪的人大多不能保全性命。

杨贵妃正受宠爱，每次骑马时高力士就为她拿缰绳和马鞭，专门为贵妃院织绣的工匠有七百人，朝廷内外争相进献器物、服饰、珍宝和玩物。岭南经略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因为进献的东西精美，张九章被加授三品官，王翼入朝担任户部侍郎；天下人跟风效仿。民间有歌谣唱道：“生男不要欢喜生女不要悲伤，你们看如今女孩能做门楣。”贵妃想吃新鲜荔枝，每年命令岭南通过驿站飞驰送来。等到达长安时，颜色和味道都没有改变。到这时，贵妃因嫉妒凶悍不恭顺，玄宗发怒，命令把她送回她哥哥杨銛的家里。这一天，玄宗不高兴，到中午时分，还没有吃饭。左右侍从做事不合心意，动不动就遭到鞭打。高力士想试探玄宗的心意，请求把贵妃院中所有储备的物品都送给贵妃，总共一百多车；玄宗又亲自把自己的饭菜分赐给贵妃。到夜里，高力士跪着上奏请求迎接贵妃回院，于是打开宫门让贵妃进来。从此恩宠更加深厚，后宫没有人能再得到宠幸了。

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为他们哥哥韦坚申诉冤屈，并且引太子为证；玄宗更加愤怒。太子恐惧，上表请求与韦妃离婚，请求不要因为亲属关系而废弃法律。丙子日，再次贬韦坚为江夏别驾，韦兰、韦芝都被贬到岭南。但玄宗一向知道太子孝顺谨慎，所以谴责没有涉及太子。李林甫于是说韦坚与李适之等人结为朋党，过了几天，韦坚被长期流放临封，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被贬为巴陵太守，嗣薛王李琄被贬为夷陵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被贬为安陆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被贬为竟陵太守，凡是韦坚的亲党牵连获罪被流放贬谪的有几十人。韦斌是韦安石的儿子。李琄是李业的儿子，韦坚的外甥。李琄的母亲也命令跟随李琄到任所。

冬季十月戊戌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十一月乙巳日，回到宫中。

赞善大夫杜有邻，女儿是太子的良娣，良娣的姐姐是左骁卫兵曹柳勣的妻子。柳勣性情狂放疏阔，喜好功名，喜欢结交豪杰。淄川太守裴敦复把他推荐给北海太守李邕，李邕与他结为好友。柳勣到京城，与著作郎王曾等人成为朋友，都是当时的名士。

柳勣与妻族关系不和，想陷害他们，散布流言，告发杜有邻妄称图谶，结交太子，指责皇上。李林甫命令京兆士曹吉温与御史共同审讯，结果发现是柳勣主谋。吉温让柳勣牵连王曾等人到御史台。十二月甲戌日，杜有邻、柳勣和王曾等人都被杖死，尸体堆积在大理寺，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远方；朝廷内外震惊恐惧。嗣虢王李巨被贬为义阳司马。李巨是李邕的儿子。另外派遣监察御史罗希奭去审问李邕，太子也把良娣废为庶人。乙亥日，鄴郡太守王琚因贪赃被贬为江华司马。王琚性情豪爽奢侈，与李邕都自认为是老臣，长期在外地，心中怏怏不乐，李林甫厌恶他仗恃才气任性，所以借事除掉他。

天宝六年丁亥，公元七四七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李邕、裴敦复都被杖死。李邕才艺出众，卢藏用曾对他说：“你就像干将、莫邪剑，难以与争锋，但终究担心有缺折。”李邕没有听取。

李林甫又上奏分派御史到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人死。罗希奭从青州前往岭南，所经过的地方都杀死被贬谪的人，郡县官员惊慌害怕。排马牒送到宜春，李适之忧虑恐惧，服毒自杀。到江华，王琚服毒没有死，听说罗希奭已到，就上吊自杀。罗希奭又绕道经过安陆，想吓死裴宽，裴宽向罗希奭叩头求饶，罗希奭没有过夜就走了，才得以免死。李适之的儿子李適迎接父亲的灵柩到东京，李林甫让人诬告李適，在河南府杖杀了他。给事中房琯因与李适之关系好被牵连，贬为宜春太守。房琯是房融的儿子。

李林甫对韦坚恨意未消，派使者沿黄河及长江、淮河的州县搜求韦坚的罪状，所到之处抓捕纲典船夫，监狱人满为患，征收追讨欠税，连累到邻居，都赤身露体死在官府，直到李林甫死才停止。

丁亥日，玄宗在太庙祭祀；戊子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下制免除百姓当年的田租。又命令删除绞刑、斩刑的条款。玄宗仰慕好生之名，所以命令应判绞刑、斩刑的人都重杖后流放岭南，实际上有关部门大多杖杀了他们。又命令天下人为改嫁的母亲服丧三年。

玄宗想广泛搜求天下的人才，命令精通一门技艺以上的人都到京城。李林甫担心草野之士在对策中斥责他的奸恶，建议说：“举人大多卑贱愚昧，恐怕有粗俗的言语玷污圣听。”于是命令郡县长官精心考试训练，特别优秀超群的人，具名送尚书省，委托尚书复试，御史中丞监督，选取名实相符的人上奏。等到各地来的人都考试诗、赋、论，结果没有一个人考中，李林甫于是上表祝贺说民间没有遗漏的人才。

戊寅日，任命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御史大夫。

安禄山身体肥胖，肚子垂过膝盖，曾自称重三百斤。外表看似愚笨正直，内心其实狡猾奸诈。常命令他的部将刘骆谷留在京城刺探朝廷的意图，一举一动都向他报告。如果有需要上表奏章的，刘骆谷就替他写成并上呈。每年进献俘虏、各种牲畜、奇禽、异兽、珍宝玩物，在路上不断，郡县被运输搞得疲惫不堪。

安禄山在皇上面前，应对敏捷，夹杂着诙谐。皇上曾开玩笑指着他的肚子说：“这个胡人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大！”回答说：“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颗赤心罢了！”皇上很高兴。又曾命令他见太子，安禄山不拜。左右催他拜，安禄山拱手站立说：“我是胡人，不熟悉朝廷礼仪，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皇上说：“这是储君，我千秋万岁之后，代替我统治你们的人。”安禄山说：“我愚笨，从前只知道有陛下一人，不知道还有储君。”不得已，然后才拜。皇上认为他真诚，更加喜爱他。皇上曾在勤政楼设宴，百官在楼下列坐，唯独在皇上御座东间为安禄山设置金鸡障，放上坐榻让他坐在前面，还命令卷起帘子以示荣宠。命令杨銛、杨锜、贵妃的三个姐姐都与安禄山叙兄弟。安禄山可以出入宫中，于是请求做贵妃的儿子。皇上与贵妃一起坐，安禄山先拜贵妃。皇上问为什么，回答说：“胡人先母而后父。”皇上很高兴。

李林甫因为王忠嗣的功名日益显赫，担心他入朝为相，忌恨他。安禄山暗中蓄谋反叛，借口抵御敌寇，修筑雄武城，大量贮藏兵器，请王忠嗣帮助徭役，想趁机扣留他的军队。王忠嗣提前前往，没有见到安禄山就返回了，多次上言说安禄山必定反叛；李林甫更加厌恶他。夏季四月，王忠嗣坚决辞去兼任的河东、朔方节度使职务；皇上同意了。

冬季十月己酉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改温泉宫为华清宫。

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任命部将哥舒翰为大斗副使，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充任赤水军使。哥舒翰的父祖本是突骑施别部酋长，李光弼是契丹王楷洛的儿子，都因勇猛谋略被王忠嗣器重。王忠嗣派哥舒翰攻击吐蕃，有同级将领做副手，傲慢不听从命令，哥舒翰用棍棒打死了他，军中士兵吓得发抖；累积功劳升到陇右节度副使。每年积石军麦子成熟时，吐蕃就来收割，没有人能抵御，边地人称为“吐蕃麦庄”。哥舒翰先派兵在旁埋伏，敌人到来后，切断他们的后路，前后夹击，没有一个人能返回，从此不敢再来。

皇上想派王忠嗣攻打吐蕃的石堡城，王忠嗣上言：“石堡城险要坚固，吐蕃全国防守。如今驻兵城下，不杀几万人不能攻克。我恐怕所得不如所失，不如暂且厉兵秣马，等他们有机可乘，然后攻取。”皇上心中不快。将军董延光自己请求率兵攻取石堡城，皇上命令王忠嗣分兵帮助他。王忠嗣不得已接受诏令，但不完全满足董延光的要求，董延光怨恨他。

李光弼对王忠嗣说：“大夫因为爱惜士卒的缘故，不想成全董延光的功劳，虽然被制书所迫，实际上是破坏他的计划。凭什么知道呢？如今把数万军队交给他却不设立重赏，士卒怎么肯为他尽力呢！但这是天子的意思，他无功，必定归罪于大夫。大夫军府物资充足，何必吝惜数万段帛来堵住他的谗口呢！”王忠嗣说：“如今用数万军队争夺一座城，得到它不能制服敌人，得不到也无害于国家，所以我不想这样做。我现在受天子责罚，不过是做金吾、羽林一将军回京宿卫，其次也不过是到黔中做上佐；我难道会用数万人的生命来换取一个官位吗！李将军，你确实爱护我，但我心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李光弼说：“先前恐怕连累大夫，所以不敢不说。如今大夫能做古人所做之事，不是我李光弼所能比的。”于是快步退出。

董延光过了期限没有攻下，说王忠嗣阻挠军计，皇上发怒。李林甫于是让济阳别驾魏林告发“王忠嗣曾自称我从小养在宫中，与忠王关系亲密”，想拥兵尊奉太子。皇上下令征召王忠嗣入朝，交付三司审讯。

皇上听说哥舒翰的名声，在华清宫召见他，与他交谈，很高兴。十一月辛卯日，任命哥舒翰为西平太守判官，充任陇右节度使；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武威郡事判官，充任河西节度使。

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被皇上厚待，李林甫逐渐忌恨他。杨慎矜与王鉷的父亲王晋是中表兄弟，小时候与王鉷亲近，王鉷进入御史台，很得力于杨慎矜的推荐引荐。等到王鉷升任中丞，杨慎矜与他说话，还直呼其名；王鉷自恃与李林甫关系好，心中渐渐不平。杨慎矜夺了王鉷的职田，王鉷的母亲出身低贱，杨慎矜曾对人说起；王鉷深深怀恨在心。杨慎矜还像以前一样对待他，曾与他私下谈论谶书。

杨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关系好，史敬忠说天下将乱，劝杨慎矜在临汝山中买庄院作为避乱的地方。适逢杨慎矜父亲墓地的草木都流血，杨慎矜厌恶此事，问史敬忠。史敬忠请求祈祷消灾，在后园设道场，杨慎矜退朝后，就光着身子戴着枷锁坐在里面。十天后血止住了，杨慎矜感激他。杨慎矜有侍婢叫明珠，容貌美丽，史敬忠多次看她，杨慎矜就把明珠送给他，用车载着经过贵妃姐姐柳氏楼下，柳氏邀请史敬忠上楼，要求得到车中的美人，史敬忠不敢拒绝。第二天，柳氏入宫，带着明珠。皇上看见觉得奇怪，问她从哪里来，明珠如实回答。皇上认为杨慎矜与术士搞妖法，厌恶他，心中含怒没有发作。

杨钊把这事告诉王鉷，王鉷心中高兴，于是轻慢杨慎矜；杨慎矜发怒。李林甫知道王鉷与杨慎矜有矛盾，暗中引诱他图谋杨慎矜。王鉷于是派人散布流言告发“杨慎矜是隋炀帝的孙子，与凶险的人交往，家中有谶书，图谋恢复祖业。”皇上大怒，逮捕杨慎矜关进监狱，命令刑部、大理寺与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一同审讯。太府少卿张瑄，是杨慎矜推荐的，卢铉诬告张瑄曾与杨慎矜谈论谶书，百般拷打，张瑄不肯答辩。于是用木棍夹住他的脚，让人拉他的枷柄，向前拉，身体被拉长数尺，腰细得快要断了，眼鼻出血，张瑄始终不回答。

又派吉温到汝州逮捕史敬忠。史敬忠和吉温的父亲一向关系很好，吉温小时候，史敬忠常常抱他、抚爱他。等到抓获史敬忠后，吉温不和他说话，用锁链锁住他的脖子，用布蒙住他的头，驱赶他走在马前。到了戏水，吉温派手下人引诱他说：“杨慎矜已经认罪了，只需要你辩解一下，如果你能明白事理就活命，不然一定会死，等到了温汤，再想自首就来不及了。”史敬忠回头对吉温说：“七郎，给我一张纸。”吉温假装不回应。离温汤还有十多里，史敬忠恳切哀求，吉温才在桑树下让他写了三页供状，供状的内容都符合吉温的意思。吉温慢慢对他说：“老人家不要见怪！”于是起身拜他。

到了会昌，才开始审讯杨慎矜，让史敬忠作证。杨慎矜全都承认了，只是搜查谶书没有找到。李林甫感到危险，派卢铉进长安搜查杨慎矜的家，卢铉把谶书藏在袖子里进入暗处，然后大声骂着出来说：“逆贼把秘记藏得很深！”到了会昌，把谶书拿给杨慎矜看。杨慎矜叹息说：“我没有收藏谶书，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我只是该死罢了。”丁酉日，赐杨慎矜和他的哥哥少府少监杨慎馀、洛阳令杨慎名自杀；史敬忠被杖打一百，妻子儿女都流放岭南；王瑄被杖打六十，流放临封，死在会昌。嗣虢王李巨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因为和史敬忠相识，被免去官职，安置在南宾。其余受牵连的有几十人。杨慎名听到敕令，神色不变，写信告别姐姐；杨慎馀合掌指天而上吊自杀。

三司审理王忠嗣的案件，皇上说：“我儿住在深宫，怎么会和外面的人勾结谋反，这一定是假的。只弹劾王忠嗣阻挠破坏军功就行了。”哥舒翰入朝时，有人劝他多带些金银财物来救王忠嗣。哥舒翰说：“如果正道还存在，王公一定不会冤枉而死；如果正道将要丧失，多贿赂有什么用！”于是只带着一个行李袋就出发了。三司上奏说王忠嗣的罪行应当处死。哥舒翰刚刚被皇上赏识，竭力陈说王忠嗣的冤屈，并请求用自己的官爵来赎王忠嗣的罪过；皇上起身，进入宫中，哥舒翰叩头跟随着，边说边流泪。皇上被感动醒悟，己亥日，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

李林甫屡次兴起大狱，在长安另外设置了推事院。因为杨钊是外戚，能出入宫禁，所说的话大多被听从，于是拉拢他作为援助，提拔他为御史。事情稍有涉及东宫的，都指出来让杨钊上奏弹劾，交付罗希奭、吉温审讯。杨钊因此得以实现自己的私心，被排挤陷害灭族的有几百家，都是杨钊发起的。幸亏太子仁慈孝顺谨慎安静，张垍、高力士经常在皇上面前保护他，所以李林甫始终不能离间他们。十二月壬戌日，征发冯翊、华阴的民夫修筑会昌城，设置百官机构。王公各自建造住宅，一亩土地价值千金。癸亥日，皇上回宫。

丙寅日，命令百官在尚书省检阅天下进贡的物品，之后全部用车载着赐给李林甫家。皇上有时不上朝，百官都聚集到李林甫家门口，台省衙门都空了。陈希烈虽然坐在府中，却没有一个人进去拜见他。

李林甫的儿子李岫担任将作监，很为权势过盛感到恐惧，曾经跟随李林甫游览后园，指着做工的民夫对李林甫说：“父亲大人长期处于宰相要职，怨仇满天下，一旦灾祸到来，想成为这样（的民夫），能做到吗？”李林甫不高兴地说：“形势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呢？”

此前，宰相都以德行度量自处，不摆威势，随从不过几个人，士人百姓有时也不回避他们。李林甫因为自己结怨太多，常常担心刺客，出门就有上百名步骑兵作为左右护卫，金吾卫清道静街，前驱在几百步之外，公卿大臣都奔走躲避；在家则重门复壁，用石头铺地，墙中置板，如同防备大敌，一夜之间多次更换床铺，即使家里人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宰相随从的盛大，是从李林甫开始的。

当初，将军高仙芝，本是高丽人，在安西从军。高仙芝骁勇，善于骑马射箭。节度使夫蒙灵察多次推荐他，升任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充任四镇节度副使。

吐蕃把女儿嫁给小勃律王，以及周围二十多个国家，都归附了吐蕃，不再进贡；前后几位节度使讨伐他们，都不能攻克。皇帝下诏任命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率领一万骑兵讨伐。从安西出发走了一百多天，才到特勒满川，将军队分为三路，约定七月十三日在吐蕃连云堡下会合。吐蕃守军有近万人，没料到唐军突然到来，大吃一惊，凭借山势抵抗，炮石和滚木如雨点般落下。高仙芝任命郎将高陵人李嗣业为陌刀将，命令他说：“不到中午，必须击败敌人！”李嗣业举着一面旗帜，拿着陌刀沿着险峻山路率先登城奋力作战，从辰时到巳时，大败敌军，斩首五千级，俘虏一千多人，其余的都逃跑溃散。中使边令诚因为进入敌境已深，害怕不敢前进；高仙芝于是派边令诚率领三千老弱士兵守卫期城，自己继续前进。

三天后，到达坦驹岭，向下有四十多里的陡峭山坡，前面有阿弩越城。高仙芝担心士兵畏惧险峻不肯下去，先派人穿上胡服假装是阿弩越城的守军来迎接投降，说：“阿弩越城真心归顺唐朝，娑夷水的藤桥已经砍断了。”娑夷水就是弱水，这水连草芥都浮不起。藤桥是通往吐蕃的道路。高仙芝假装很高兴，士兵们才下山。又过了三天，阿弩越城迎接的人果然来了。

第二天，高仙芝进入阿弩越城，派将军席元庆率领一千骑兵先行，对他说：“小勃律听说大军到来，他们的君臣百姓一定会逃进山谷，你只管把他们叫出来，拿出丝绸声称是皇帝赏赐的，大臣们来了，就把他们全部捆起来等我处理。”席元庆照他说的做，把各位大臣全部捆绑。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逃进石窟，没能抓到，高仙芝到达后，斩杀了几个依附吐蕃的大臣。

藤桥离城还有六十里，高仙芝急忙派席元庆前去砍桥，刚刚砍完，吐蕃大军就到了，已经来不及了。藤桥宽度有一箭之遥，全力修复，需要一年才能完成。

八月，高仙芝俘虏了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返回。九月，到达连云堡，与边令诚会合。月底，到达播密川，派使者上奏战况。到了河西，夫蒙灵察生气高仙芝不先报告自己就急忙上奏，一点不迎接慰劳，骂高仙芝说：“吃狗粪的高丽奴才！你的官都是靠谁得到的，竟然不等待我处理，擅自上奏捷报！高丽奴才！你的罪该杀，只是因为你刚立了功不忍心罢了！”高仙芝只是谢罪。边令诚上奏说高仙芝深入万里，立下奇功，如今早晚担心被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