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三十六

从丁酉年九月到戊戌年，共一年多。

唐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年丁酉，公元757年

九月丁丑日，希德率领轻骑兵来到城下挑战。程千里率领一百骑兵打开城门突然冲出，想要擒获他；恰逢希德的救兵赶到，程千里收兵退回，但桥坏了，掉进壕沟中，反而被希德擒获。程千里仰头对随从骑兵说：“我不幸落得如此下场，这是天意！回去告诉各位将领，好好防守，宁可失去主帅，也不能失去城池。”希德攻城，最终没有攻克，把程千里送到洛阳，安庆绪任命他为特进，囚禁在客省。

郭子仪认为回纥兵精锐，劝皇上多征调他们的兵力来攻击叛军。怀仁可汗派他的儿子叶护和将军帝德等率领精兵四千多人来到凤翔。皇上接见叶护，设宴慰劳赏赐，满足他们的要求。丁亥日，元帅广平王李俶率领朔方等军以及回纥、西域的军队共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从凤翔出发。李俶见到叶护，结拜为兄弟，叶护非常高兴，称李俶为兄。回纥军到达扶风，郭子仪留他们宴请了三天。叶护说：“国家有急难，我们远道来相助，哪里顾得上吃饭！”宴席结束后立即出发。每天供给军队羊二百头，牛二十头，米四十斛。

庚子日，各路军队都出发了；壬寅日，到达长安城西，在香积寺以北、澧水以东列阵。李嗣业担任前军，郭子仪担任中军，王思礼担任后军。敌军十万人列阵于北面，李归仁出阵挑战，官军追赶他，逼近敌军阵前。敌军一起进攻，官军退却，被敌军乘机攻击，军中惊乱，敌军争相抢夺辎重。李嗣业说：“今天如果不用身体引诱敌人，军队就没有幸存者了。”于是裸露上身，手持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呼喊奋力击杀，挡在他刀下的人马都被砍碎，杀了几十人，军阵才逐渐稳定。于是李嗣业率领前军各持长刀，像墙一样推进，身先士卒，所向披靡。都知兵马使王难得救援他的副将，被敌军射中眉毛，皮垂下来遮住眼睛。王难得自己拔掉箭，扯去下垂的皮，血流满面，继续作战不止。敌军在阵东埋伏了精锐骑兵，想要袭击官军后方，侦察兵发现了，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军迎击，几乎将伏兵全部消灭，敌军因此士气低落。李嗣业又与回纥军绕到敌军阵后，和大军前后夹击，从午时到酉时，斩首六万级，填进沟壑中死的人很多，敌军于是大败。剩余敌人逃入城中，到了夜里，喧闹声不止。

仆固怀恩对广平王李俶说：“敌军弃城逃跑了，请允许我带两百骑兵追击，活捉安守忠、李归仁等人。”李俶说：“将军作战已经很疲劳了，暂且休息，等明天再考虑。”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是敌军骁将，刚刚取胜就失败，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怎么能放走他们！如果让他们重新聚集部众，回来成为我们的祸患，后悔就来不及了！作战讲究神速，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李俶坚决阻止他，让他回营。怀恩坚持请求，去了又返回，一夜反复四五次。天快亮时，探子到了，安守忠、李归仁与张通儒、田乾真等人都已经逃走了。癸卯日，大军进入西京长安。

当初，皇上想尽快收复京城，与回纥约定说：“攻克京城之日，土地和士人百姓归唐朝，金帛和妇女儿童都归回纥。”到这时，叶护想要按照约定行事。广平王李俶在叶护马前下拜说：“现在刚刚收复西京，如果马上掳掠，那么东京的人都会为叛军死守，不能再攻克了，希望到东京后再履行约定。”叶护惊讶地跳下马回拜，跪下来捧着李俶的脚，说：“应当为殿下直接前往东京。”立即与仆固怀恩率领回纥、西域的军队从城南经过，在浐水东岸扎营。百姓、军士和胡人看到李俶下拜的情景，都哭着说：“广平王真是华夏和夷狄的君主！”皇上听说后，高兴地说：“我不如他啊！”李俶整顿队伍进入城中，百姓老幼夹道欢呼悲泣。李俶留在长安，安抚了三天，率领大军向东出发。任命太子少傅虢王李巨为西京留守。

甲辰日，捷报传到凤翔，百官入朝祝贺。皇上泪流满面，当天就派中使啖庭瑶入蜀地上奏太上皇，命左仆射裴冕进入京师，祭告天地宗庙并安抚百姓。

皇上派快马从长安召李泌回来。李泌到后，皇上说：“我已经上表请求太上皇东归，我应当回到东宫重新尽儿子的职责。”李泌说：“表还能追回来吗？”皇上说：“已经送走很远了。”李泌说：“太上皇不会来了。”皇上吃惊，问原因。李泌说：“按道理和形势自然如此。”皇上说：“那怎么办？”李泌说：“现在请再以群臣的名义写一封贺表，说明从马嵬驿请求留下，到灵武劝进，以及现在成功，圣上思念早晚侍奉，请太上皇迅速回京以接受孝养之意，这样就可以了。”皇上立即让李泌起草贺表。皇上读后，流泪说：“我当初以至诚之心愿意交还国政。现在听到先生的话，才明白其中的失误。”立刻命令中使带着贺表入蜀，于是与李泌一起饮酒，同榻而睡。而李辅国请求取来宫中钥匙交给李泌，李泌请让李辅国掌管；皇上同意了。

李泌说：“我现在报答恩德已经足够了，再做闲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皇上说：“我与先生多年共同忧患，现在正要一起享受快乐，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开呢！”李泌说：“我有五个不能留下的理由，希望陛下听任我离去，免除我于死。”皇上说：“什么意思？”李泌回答说：“我遇到陛下太早，陛下任用我太重，宠爱我太深，我的功劳太高，行迹太奇特，这就是我不能留下的原因。”皇上说：“先睡吧，改天再商议。”李泌回答说：“陛下现在在我的榻上躺着，尚且不能答应我的请求，何况将来在朝堂之上呢！陛下不听任我离去，是杀我。”皇上说：“没想到你如此怀疑我，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办杀你的事呢！这简直是把我当成勾践了！”李泌回答说：“陛下不办杀我，所以我请求回去；如果已经办了，我哪里还能说话！而且杀我的，不是陛下，而是‘五不可’。陛下往日待我如此，我对于有些事情尚且不敢说，何况天下已经安定，我哪里还敢说呢！”

皇上过了很久说：“你是因为我不听从你北伐的计谋吗？”李泌回答说：“不是，我不敢说的，是关于建宁王的事。”皇上说：“建宁王是我的爱子，性格英明果断，在艰难时期有功，我难道不知道吗！但他被小人教唆，想要害他的兄长，图谋继嗣，我为了国家大计，不得已除掉了他。你不知道其中的详情吗？”李泌回答说：“如果他有这种心思，广平王应该怨恨他。但广平王每次和我谈起他的冤屈，总是流泪呜咽。我现在一定要辞别陛下离去，才敢说这些。”皇上说：“他曾经在夜里摸广平王的身体，想要加害。”李泌回答说：“这都是出自谗人之口，难道建宁王这样孝顺友爱聪明的人，肯做这样的事吗！而且陛下当年想用建宁王为元帅，我请求用广平王。建宁王如果有这种心思，应该深深怨恨我；但他认为我忠诚，更加亲近我，陛下由此可以考察他的心思了。”皇上于是流着泪说：“先生说得对。过去的就不追究了，我不想再听了。”

李泌说：“我之所以说这些，不是追究过去，而是希望陛下谨慎对待将来。从前天后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李弘，天后正图谋称制，厌恶他聪明，用毒酒杀了他，立次子雍王李贤。李贤内心忧虑恐惧，作了《黄台瓜辞》，希望以此感悟天后。天后不听，李贤最终死在黔中。其辞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如今陛下已经摘了一次了，千万不要再摘！”皇上惊愕地说：“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你录下这首辞，我应当写在衣带上。”李泌回答说：“陛下只要记在心里，何必表现在外面呢！”当时广平王有大功，张良娣忌妒他，暗中散布流言，所以李泌提到这件事。李泌又坚决请求归隐山林，皇上说：“等将要出发时再商议。”

郭子仪率领蕃汉兵追击叛军到潼关，斩首五千级，攻克华阴、弘农二郡。关东送来俘虏一百多人，皇上下令全部斩首；监察御史李勉对皇上说：“如今首恶还未铲除，被叛军玷污的人遍及半个天下，听说陛下起兵，都想要洗心革面接受圣上的教化，现在全部杀掉，这是驱赶他们去追随叛军。”皇上立即派人赦免了他们。

冬季十月丁未日，啖庭瑶到达蜀地。

壬子日，兴平军奏报：在武关击败叛军，攻克上洛郡。

吐蕃攻陷西平。

尹子奇长期包围睢阳，城中粮食吃完了，有人建议弃城向东逃走，张巡、许远商议，认为：“睢阳是江淮地区的屏障，如果放弃它离开，叛军必定乘胜长驱直入，这样江淮就丢了。况且我们的军队饥饿羸弱，逃走也必定到不了。古代战国诸侯尚且互相救援体恤，何况我们临近各位将帅呢！不如坚守等待援军。”茶纸吃完了，就吃马；马吃完了，就张网捉麻雀、挖老鼠；麻雀老鼠又吃完了，张巡献出他的爱妾，杀了给士兵吃，许远也杀了他的仆人；然后搜罗城中的妇女吃；吃完了，再吃老弱男子。人们知道必死，没有背叛的，所剩只有四百人。

癸丑日，叛军登城，将士们生病，不能作战。张巡向西拜了两拜说：“我已经尽力了，不能保全城池，活着既然无法报答陛下，死后应当变成厉鬼来杀贼！”城池于是陷落，张巡、许远都被俘。尹子奇问张巡说：“听说你每次作战都瞪裂眼眶、咬碎牙齿，为什么呢？”张巡说：“我志在吞灭叛贼，只是力量不够罢了！”尹子奇用刀撬开他的嘴看，只剩下三四颗牙齿。尹子奇认为他的行为很义烈，想让他活下来。他的部下说：“他是守节的人，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而且他深得军心，留下他，将成为后患。”于是连同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都被斩首。张巡临死时，面色不变，神态自若。许远被活着送到洛阳。

张巡当初守卫睢阳时，士兵仅一万人，城中居民也有数万，张巡见过一次问过姓名，以后没有不认识的。前后大小战斗共四百多次，杀死敌军士兵十二万人。张巡用兵不按照古代兵法教习作战阵法，命令各将领根据自己的想法教习士兵。有人问他原因，张巡说：“现在与胡虏作战，像云合鸟散一样，变化无常。几步之间，形势就有不同。临机应对突发事件，在于呼吸之间，如果动辄询问大将，事情就来不及了，这不是懂得用兵变化的人。所以我让士兵了解将领的意图，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派遣他们前往，就像手指挥手指一样。兵将相互熟悉，人人各自为战，不也是可以的吗！”自从起兵，器械、铠甲兵器都是从敌人那里夺取的，不曾自己修理。每次作战，将士中有人退却散开，张巡就站在战场上，对将士们说：“我不离开这里，你们为我回去决一死战。”将士们没有人敢不回去拼死作战，最终击败敌人。他又推心置腹待人，没有怀疑隐瞒；临敌应变，出奇制胜；号令严明，赏罚有信，与大家共享甘苦冷暖，所以部下争着效死出力。

张镐听说睢阳被围紧急，日夜兼程急速前进，传檄文给浙东、浙西、淮南、北海各节度使以及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们一同救援。闾丘晓一向傲慢凶狠，不接受张镐的命令。等到张镐赶到，睢阳城已经陷落三天了。张镐召来闾丘晓，用杖刑杀了他。

张通儒等人收集残余部众逃往陕郡据守，安庆绪出动洛阳所有兵力，派他的御史大夫严庄率领，与张通儒会合来抵抗官军，加上原有军队，步兵骑兵仍有十五万。己未日，广平王李俶到达曲沃。回纥叶护派他的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等人率领军队沿着南山搜索埋伏，于是驻军在岭北。郭子仪等人在新店与叛军遭遇，叛军依山列阵。郭子仪等人起初与他们交战，不利，叛军将他们赶下山。回纥军从南山袭击叛军背后，在黄尘中射出十多支箭。叛军惊慌地回头说：“回纥来了！”于是溃败。官军与回纥军夹击，叛军大败，尸体遍布原野。严庄、张通儒等人放弃陕郡向东逃走，广平王李俶、郭子仪进入陕城，仆固怀恩等人分路追击。

严庄先进入洛阳报告安庆绪。庚申日夜里，安庆绪率领他的党羽从苑门逃出，逃往河北；杀掉了所俘获的唐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多人然后离去。许远死在偃师。

壬戌日，广平王李俶进入东京洛阳。回纥军的意思还不满足，李俶对此很忧虑。父老们请求收集罗锦一万匹来贿赂回纥，回纥才停止。

从成都回来的使者，太上皇下达诰令说：“应当给我剑南一道作为供养之地，不再回来了。”皇上担忧恐惧，不知道怎么办。几天后，使者到达，说：“太上皇刚得到皇上请求归还东宫的奏表，徘徊犹豫不能进食，想要不回来；等群臣的奏表到了，才非常高兴，命令设宴奏乐，下达诰令确定了出发日期。”皇上召来李泌告诉他说：“这都是你的功劳！”李泌不停地请求回山，皇上坚决挽留他，但留不住，于是听任他回衡山。命令郡县在山中为他修建房屋，给予三品官的待遇。

癸亥日，皇上从凤翔出发，派遣太子太师韦见素进入蜀地，奉迎太上皇。

乙丑日，郭子仪派遣左兵马使张用济、右武锋使浑释之率领军队攻取河阳和河内；严庄前来投降。陈留人杀死尹子奇，全郡投降。田承嗣在颍川围攻来瑱，也派遣使者来投降；郭子仪回应迟缓，田承嗣再次反叛，与武令珣都逃往河北。皇帝下达制书任命来瑱为淮南节度使。

丙寅日，皇上到达望贤宫，得到东京的捷报。丁卯日，皇上进入西京。百姓出城门奉迎，二十里连绵不断，跳舞跳跃呼喊万岁，有人哭泣。皇上进入居住在大明宫。御史中丞崔器命令接受叛贼官爵的百官都脱去头巾赤脚站在含元殿前，捶胸叩头请罪，用士兵包围他们，让百官观看。太庙被叛贼焚烧，皇上身穿丧服面向太庙哭了三天。这一天，太上皇从蜀郡出发。

安庆绪逃往邺郡据守，将邺郡改为安成府，改年号为天成；跟随的骑兵不超过三百人，步兵不超过一千人，各位将领阿史那承庆等分别投往常山、赵郡、范阳。十天内，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颍川，武令珣从南阳，各自率领所部军队归附他。又招募河北各郡的人，兵众达到六万，军势再次振作。

广平王李俶进入东京时，接受安禄山父子官职的百官陈希烈等三百多人，都穿着丧服悲伤哭泣请求治罪。李俶根据皇上的旨意释放了他们，不久又命令他们前往西京。己巳日，崔器命令他们到朝堂请罪，如同西京百官的礼仪，然后关押到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监狱。那些府县的小吏、承办人等被叛贼驱使追捕百姓的，也都关押起来。

起初，汲郡人甄济，有节操品行，隐居在青岩山，安禄山任采访使时，奏请让他担任掌书记。甄济察觉安禄山有异心，假装得了风疾，被抬回家。安禄山反叛后，派蔡希德带着两个行刑的人，拿着封好的刀召他，甄济伸头等待刀砍，蔡希德报告安禄山说他确实有病。后来安庆绪也派人强行把他抬到东京，一个多月后，恰逢广平王李俶平定东京，甄济起身，到军门拜见，李俶派他前往京师，皇上命令将他安置在三司，让接受叛贼官爵的人排列参拜以使他们羞愧，任命甄济为秘书郎。国子司业苏源明声称有病不接受安禄山的官职，皇上提拔他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壬申日，皇上登临丹凤楼，下达制书：“士人百姓接受叛贼官禄、为叛贼效力的人，命令三司分条列出奏报；那些因为作战被俘虏，或者居住地靠近叛贼、因而与叛贼有来往的人，都允许自首免除罪责；他们的子女被叛贼玷污的，不予追究。”

癸酉日，回纥叶护从东京返回，皇上命令百官在长乐驿迎接他，皇上与他在宣政殿宴会。叶护奏报说：“军中马匹缺少，请求将我的军队留在沙苑，我回去取马，回来为陛下扫除范阳的残敌。”皇上赏赐他后送他离去。

十一月，广平王李俶、郭子仪从东京到来，皇上慰劳郭子仪说：“我的家国，是由您再造的。”

张镐率领鲁炅、来瑱、吴王李祗、李嗣业、李奂五位节度使攻取河南、河东的郡县，都攻克了；只有能元皓占据北海，高秀岩占据大同，没有攻克。

己丑日，任命回纥叶护为司空、忠义王；每年赠送给回纥二万匹绢，让他们到朔方军领取。

任命严庄为司农卿。皇上在彭原时，改用栗木制作九庙的神主；庚寅日，在长乐殿举行朝享祭祀。

丙申日，太上皇到达凤翔，随从士兵六百多人，太上皇命令将全部武器装备缴入郡府仓库。皇上派遣三千精锐骑兵奉迎。十二月，丙午日，太上皇到达咸阳，皇上备好法驾在望贤宫迎接。太上皇在宫南楼，皇上脱下黄袍，穿上紫袍，望见楼下马，快步上前，在楼下跪拜舞蹈。太上皇下楼，抚摸着皇上哭泣。皇上捧着太上皇的脚，哽咽不能自已。太上皇要来黄袍，亲自为皇上穿上，皇上伏地叩头坚决推辞。太上皇说：“天命、人心都归于你，使我能安享晚年，这就是你的孝心！”皇上不得已，接受了。父老们在仪仗外面，欢呼并叩拜。皇上命令打开仪仗，让一千多人进去拜见太上皇，他们说：“臣等今天再次看到两位圣人相见，死而无憾了！”太上皇不肯居住在正殿，说：“这是天子的位置。”皇上坚决请求，亲自扶着太上皇登殿。尚食官进奉食物，皇上先品尝然后进献。丁未日，将要离开行宫时，皇上亲自为太上皇试马并进献给他。太上皇上马，皇上亲自拉着缰绳。走了几步，太上皇让他停下。皇上骑马在前引路，不敢走驰道。太上皇对左右说：“我当天子五十年，不算尊贵；现在做天子的父亲，才算是尊贵啊！”左右都高呼万岁。太上皇从开远门进入大明宫，驾临含元殿，安抚慰问百官；然后到长东殿拜谢九庙神主，痛哭良久；当天，驾临兴庆宫，于是居住在那里。皇上多次上表请求退位返回东宫，太上皇不答应。

辛亥日，任命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諲为详理使，与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审理陈希烈等人的案件。李岘任命殿中侍御史李栖筠为详理判官，李栖筠办案多注重公平宽恕，所以人们都怨恨吕諲、崔器的苛刻严酷，而李岘独得美誉。

戊午日，皇上登临丹凤楼，大赦天下，只有与安禄山一同反叛以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的子孙不在赦免之列。立广平王李俶为楚王，加封郭子仪为司徒，李光弼为司空，其余蜀郡、灵武随从护驾立功的臣子，都晋升官阶，赐予爵位，增加食邑各有差别。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都加以追赠，并授予他们的子孙官职。战死的人家，免除两年赋税徭役。各郡县明年的租庸减免三分之一。近来所改的郡名、官名，一律依照旧制。将蜀郡改为南京，凤翔改为西京，西京改为中京。封张良娣为淑妃，立皇子南阳王李係为赵王，新城王李仅为彭王，颍川王李僴为兗王，东阳王李侹为泾王，李僙为襄王，李倕为杞王，李偲为召王，李佋为兴王，李侗为定王。

议论的人中有的指责张巡死守睢阳不撤退，与其吃人，不如保全人民。他的朋友李翰为他作传，上表奏报，认为：“张巡以少击众，以弱制强，保卫江、淮地区以等待陛下的军队，军队到达而张巡战死，张巡的功劳很大。而议论者有的指责张巡吃人，认为张巡愚昧于死守，这是抑制善行宣扬恶行，记录缺点抛弃功绩，我私下感到痛心！张巡之所以固守，是等待各路军队救援，救援不到而粮食耗尽，粮食耗尽而不得不吃人，这违背了他平素的志向。假使张巡守城之初就已经有吃人的计划，损失数百人来保全天下，我尚且说功过相抵，何况这并非他平素的志向呢！如今张巡死于大难，没有看到太平盛世，只有他的美名是他的荣耀和俸禄。如果不及时记录，恐怕年代久远而不传，使张巡生前死后都不得志，确实可悲啊！我斗胆撰写传记一卷献上，请求编列于史官。”众人的议论从此平息。此后赦令没有不提到李憕等人的，而只有程千里因为被生擒到叛贼朝廷，没有受到褒奖追赠。甲子日，太上皇驾临宣政殿，将传国玉玺交给皇上，皇上这才流着泪接受了。

安庆绪向北逃跑时，他的大将北平王李归仁以及精兵曳落河、同罗、六州胡数万人都溃散逃归范阳，所经过之处俘虏掠夺，无论人畜没有遗漏。史思明对他们严密防备，并且派遣使者在范阳境内逆击招降，曳落河、六州胡都投降了。同罗不服从，史思明发兵攻击他们，同罗大败，全部被夺回所掠夺的东西，余众逃回自己的国家。

安庆绪忌惮史思明的强大，派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往征兵，并趁机秘密图谋他。判官耿仁智劝说史思明：“大夫您位高权重，没有人敢进言，我耿仁智愿意说一句话而死。”史思明说：“为什么？”耿仁智说：“大夫之所以为安氏效力，是迫于凶威罢了，如今唐室中兴，天子仁圣，大夫如果率领所部归附唐朝，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裨将乌承玼也劝说史思明：“如今唐室再造，安庆绪不过是树叶上的露水罢了。大夫为什么与他一起灭亡！如果归顺朝廷，来洗刷自己，易如反掌。”史思明认为他们说得对。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带领五千精锐骑兵随行，到达范阳，史思明率领数万部众迎接他们，相距一里左右，派人告诉承庆等人：“相公和王远道而来，将士们非常高兴，但边兵胆怯懦弱，害怕相公的部下，不敢前进，希望放下弓箭来安抚他们。”承庆等人听从了。史思明引导承庆等人进入内厅欢乐宴饮，另外派人收缴他们的铠甲兵器，各郡的士兵都发给粮食遣散，愿意留下的给予厚赏，分别隶属各营。第二天，囚禁了承庆等人，派遣部将窦子昂进奉表章率所部十三郡及八万军队前来投降，并且率领他的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也率所部来降。乙丑日，窦子昂到达京师。皇上大喜，封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他的七个儿子都授予显要官职。派遣内侍李思敬与乌承恩前往宣慰，让他率领所部军队讨伐安庆绪。

在此之前，安庆绪任命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史思明召张忠志回范阳，派他的部将薛萼代理恒州刺史，打开井陉路，招降赵郡太守陆济；命令他的儿子史朝义率领五千士兵代理冀州刺史，派他的部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乌承恩每到一处宣布诏旨，沧、瀛、安、深、德、棣等州都投降了，虽然相州没有攻克，河北大体上被唐朝拥有了。

太上皇给皇上加上尊号称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郭子仪返回东都，经营河北。

崔器、吕諲上言：“那些陷入叛贼中的官员，背叛国家顺从伪朝，按照法律都应当处死。”皇上想要听从。李岘认为：“叛贼攻陷两京，天子南巡，人们各自逃生。这些人都是陛下的亲戚或功臣旧勋的子孙，现在一概以反叛法处死，恐怕违背了仁恕之道。而且河北尚未平定，群臣陷于叛贼的还很多，如果宽恕他们，足以打开自新之路；如果全部诛杀，这会使他们依附叛贼的心更坚定。《尚书》说：‘消灭那些首恶，胁从的不予追究。’吕諲、崔器拘泥于条文，不通晓大局。希望陛下考虑。”争论了多日，皇上听从了李岘的建议，以六等定罪，重的在闹市处死，其次赐令自杀，其次重杖一百，其次三等流放、贬官。壬申日，在城西南独柳树下斩杀了达奚珣等十八人，陈希烈等七人被赐令在大理寺自杀；应受杖刑的在京兆府门前执行。

皇上想要免除张均、张垍的死罪，太上皇说：“张均、张垍侍奉叛贼，都担任了重要官职。张均还为叛贼毁坏我家事，罪不可赦！”皇上叩头再拜说：“臣没有张说父子，就没有今天。臣不能救活张均、张垍，如果死者有知，臣有什么脸面到九泉之下去见张说！”于是俯伏流泪。太上皇命令左右扶皇上起身，说：“张垍为了你长期流放岭南，张均一定不能活，你不要再救他了！”皇上哭着听从了命令。

安禄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张万顷唯独因为他在叛贼中能保护百姓，没有获罪。不久，有从叛贼中来投降的人，说：“唐朝群臣中跟随安庆绪在邺郡的，听说广平王赦免了陈希烈等人，都自己悲伤，悔恨失身于叛贼朝廷；等听说陈希烈等人被诛杀，就停止了。”皇上非常后悔。

臣司马光认为：作为臣子，一旦在官府登记姓名、献身于君主，就应当至死没有二心。李希烈等人有的贵为卿相，有的与皇室是亲戚，在太平的日子里，没有一句话来规劝君主的过失，挽救国家的危亡，而是迎合君主以求得容身，窃取富贵；等到天下大乱，皇帝流亡，他们却苟且偷生，只顾念妻子儿女，向贼人献媚称臣，并为贼人效力，这是屠夫和卖酒人所羞耻的，连猪狗都不如。如果再保全他们的性命，恢复他们的官爵，那就是谄媚阿谀的臣子无论到哪里都能得逞了。像颜杲卿、张巡这些人，天下太平的时候被排挤到外地，沉沦于下层职位；天下大乱时又被抛弃在孤城，被敌人粉身碎骨。为什么善良的人如此不幸而作恶的人如此幸运，朝廷对待忠义之士这样刻薄而对奸邪之人这样优厚呢！至于那些微贱的臣子，巡逻的士卒，他们没有参与谋划，没有接到号令，早晨听到皇帝亲征的诏书，晚上就不知道皇帝的行在，却还要责备他们不能扈从，这不是太难了吗！用六等来议定刑罚，这就可以了，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以前的妃子韦氏被废为尼姑后，住在宫中，这一年去世。

设置左、右神武军，选取早期的随从子弟充任，其制度都如同四军，总称为北牙六军。又挑选善于骑射的一千人作为殿前射生手，分左、右厢，号称英武军。

将河中防御使升格为节度使，管辖蒲、绛等七州；分剑南为东川、西川节度使，东川管辖梓、遂等十二州；又设置荆澧节度使，管辖荆、澧等五州；设置夔峡节度使，管辖夔、峡等五州；改安西为镇西。

乾元元年戊戌，公元758年。

春季，正月戊寅日，太上皇驾临宣政殿，授给册书，加上尊号。皇上坚决推辞“大圣”的称号，太上皇不允许。皇上尊奉太上皇为太上至道圣皇天帝。

在此之前，官军已经攻克京城，宗庙的器物以及府库的资财大多散落在民间，朝廷派遣使者检查搜括，很是骚扰百姓；乙酉日，下令全部停止，于是命令京兆尹李岘安抚街市。

二月癸卯朔日，任命殿中监李辅国兼任太仆卿。李辅国依附张淑妃，兼任元帅府行军司马，权势倾动朝野。

安庆绪所任命的北海节度使能元皓率领所部来降，朝廷任命他为鸿胪卿，充任河北招讨使。

丁未日，皇上驾临明凤门，大赦天下，改年号。全部免除百姓当年的租、庸。重新以“载”为“年”。

庚午日，任命安东副大都护王玄志为营州刺史，充任平卢节度使。三月甲戌日，改封楚王李俶为成王。

戊寅日，立张淑妃为皇后。

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嗣业驻军河内。癸巳日，北庭兵马使王惟良阴谋作乱，李嗣业与副将荔非元礼讨伐并杀了他。

安庆绪向北逃跑时，他的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宽都杀死安庆绪的使者来降；安庆绪派部将蔡希德、安太清攻下这两郡，活捉他们带回，在邺城街头将他们凌迟处死。凡是有谋划归降的人，都株连到整个家族，甚至部曲、州县、官属，连坐而死的人非常多。安庆绪又和他的群臣在邺城南面歃血盟誓，然而人心更加离散。安庆绪听说李嗣业在河内，夏季，四月，与蔡希德、崔乾祐率领步骑兵二万人，渡过沁水攻打李嗣业，不胜而回。

癸卯日，任命太子少师虢王李巨为河南尹，充任东京留守。

辛卯日，新神主入太庙。甲寅日，皇上在太庙祭祀，然后祭祀昊天上帝；乙卯日，驾临明凤门，大赦天下。

五月壬午日，下制停止采访使，改黜陟使为观察使。

张镐性情简约淡泊，不讨好权要，听说史思明请求归降，上言说：“史思明凶恶阴险，乘乱窃取权位，力量强大时众人依附，形势不利时人心离散，他虽有人面，心却如同野兽，难以用恩德感化，希望不要给他威权。”又说：“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遇到危难必然叛变，请征召他入朝担任宿卫。”当时皇上正宠信接纳史思明，恰逢中使从范阳和白马来，都说史思明、许叔冀忠诚恳切可信，皇上认为张镐不切合时务，戊子日，罢免他为荆州防御使；任命礼部尚书崔光远为河南节度使。

张皇后生了兴王李佋，才几岁，想立他为继承人。皇上犹豫未决，从容地对考功郎中、知制诰李揆说：“成王年长，而且有功劳，朕想立他为太子，你的意思如何？”李揆再拜祝贺说：“这是国家的福气，臣不胜庆幸！”皇上高兴地说：“朕意已决。”庚寅日，立成王李俶为皇太子。李揆是李玄道的玄孙。

乙未日，任命崔圆为太子少师，李麟为少傅，都罢免了宰相职务。皇上很喜好鬼神，太常少卿王玙专门依靠鬼神以求取媚宠，每次议论礼仪，大多掺杂巫祝和俚俗内容。皇上喜欢他，任命王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追赠已故常山太守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节，任命他的儿子颜威明为太仆丞。颜杲卿死的时候，杨国忠因为张通幽的诬陷，竟没有褒赠。皇上在凤翔时，颜真卿为御史大夫，流着泪向皇上诉说。皇上于是将张通幽外放为普安太守，并将情况详细奏报太上皇，太上皇用杖刑打死了张通幽。颜杲卿的儿子颜泉明被王承业留下，因此寄居在寿阳，被史思明俘虏，用牛皮包裹，送往范阳。恰逢安庆绪刚即位，有大赦，得以免死。史思明投降后，才得以回来，在东京寻找父亲的尸体，找到后，于是连同袁履谦的尸体一起棺敛带回。颜杲卿的姐妹、女儿以及颜泉明的儿子都流落在河北；颜真卿当时是蒲州刺史，让颜泉明去寻访他们，颜泉明号哭着寻访，哀痛感动路人，很久才找到。颜泉明到亲戚故旧那里乞求求助，根据所得多少来赎人，先赎姑母、姐妹，然后才赎自己的儿子。姑母的女儿被贼人掠走，颜泉明有二百缗钱，想赎自己的女儿，但怜悯姑母忧愁憔悴，先赎了姑母的女儿；等到再弄到钱，去赎自己的女儿，已经不知去向了。遇到堂姐妹以及父亲旧时将吏袁履谦等人的妻子流落在外的，都带他们回来，共五十多家，三百多口，均分资财粮食，如同亲人一样。到了蒲州，直卿全部加以赡养供给，时间长了，根据他们的意愿资助送走。袁履谦的妻子怀疑袁履谦的衣衾俭薄，打开棺材看，与颜杲卿的没有差别，才惭愧心服。

六月己酉日，在南郊东面设立太一坛，这是听从王玙的请求。皇上曾经身体不适，占卜说是山川作祟，王玙请求派遣中使和女巫乘坐驿车分别祈祷天下名山大川。女巫仗势，所过之处烦扰州县，索求贿赂。黄州有一个女巫，年纪轻轻容貌美丽，跟随着几十个无赖少年，为祸尤其厉害，到了黄州，住在驿站馆舍。刺史左震早晨到驿站，门关锁着，打不开，左震发怒，砸开门锁进去，将女巫拖到台阶下斩首，跟随的少年全都处死，没收其赃款数十万，详细写成状子上奏，并请求用这些赃款代替贫民的租税，将中使遣送回京城，皇上无法加罪于他。

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李嗣业为怀州刺史，充任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

山人韩颖改造新历法，丁巳日，开始推行韩颖的历法。

戊午日，敕令两京陷于贼手的官员，三司推究未完毕的全都释放；已经贬谪、降职的继续处分。

太子少师房琯被免职后，很是怏怏不乐，经常称病不上朝，而宾客早晚盈门，他的党羽在朝中为他扬言说：“房琯有文武才能，应当大用。”皇上听说后厌恶他，下制列举房琯的罪状，贬为幽州刺史。前国子祭酒刘秩贬为阆州刺史，京兆尹严武贬为巴州刺史；都是房琯的同党。

当初，史思明以列将身份事奉卢军使乌知义，乌知义善待他。乌知义的儿子乌承恩为信都太守，率郡投降史思明，史思明念及旧恩而保全了他。等到安庆绪失败，乌承恩劝说史思明投降唐朝。李光弼认为史思明终究会叛乱，而乌承恩是史思明所亲信的人，暗中派他图谋史思明；又劝皇上任命乌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给阿史那承庆铁券，让他们共同图谋史思明，皇上听从了。

乌承恩多用私人财产招募部曲，又多次身穿妇人衣服到各将领营中劝说引诱他们，各将领将此事报告史思明，史思明怀疑但未查实。恰逢乌承恩入京城，皇上派内侍李思敬与他一起到范阳宣慰。乌承恩宣读圣旨后，史思明留乌承恩住在府中馆舍，用帷幕遮住他的床，在床下埋伏了两个人。乌承恩的小儿子在范阳，史思明让他去看望父亲。半夜，乌承恩悄悄对他儿子说：“我受命除掉这个逆胡，应当让我做节度使。”床下两人大喊着冲出来。史思明于是逮捕乌承恩，搜查他的行囊，得到铁券和李光弼的文书，文书说：“阿史那承庆事情成功后给他铁券；否则，不可给他。”又得到数百张簿书，都是先前随史思明反叛的将士名单。史思明责问他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而要做这种事！”乌承恩谢罪说：“死罪，这都是李光弼的谋划。”史思明于是召集将佐官吏百姓，面向西方大哭说：“臣率领十三万军队投降朝廷，有什么对不起陛下，而想要杀臣！”于是用棍棒打死乌承恩父子，连坐而死的有两百多人。乌承恩的弟弟乌承玼得以免死。史思明囚禁李思敬，上表陈述情况。皇上派遣中使安慰晓谕史思明说：“这不是朝廷和李光弼的意思，都是乌承恩干的，杀得很好。”

恰逢三司讨论陷贼官员的罪状文书送到范阳，史思明对诸将说：“陈希烈等人都是朝廷大臣，太上皇自己抛弃他们前往蜀中，如今还不免于死，何况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跟随安禄山反叛的呢！”诸将请史思明上表请求诛杀李光弼，史思明听从了，命令判官耿仁智和他的僚属张不矜起草表文说：“陛下如果不为臣杀李光弼，臣将亲自率兵前往太原杀他。”张不矜草拟表文给史思明看，将要装入函封时，耿仁智全部删去了这些话。书写表文的人报告了史思明，史思明命令逮捕二人斩首。耿仁智事奉史思明很久，史思明怜悯他，想让他活命，又召他进来，对他说：“我任用你近三十年，今日不是我辜负你。”耿仁智大声说：“人总有一死，能够尽忠义而死，是死得其所。如今跟随大夫反叛，不过是拖延岁月，哪里比得上快死的好呢！”史思明发怒，乱棍捶打，脑浆流在地上。

乌承玼逃到太原，李光弼上表任命他为昌化郡王，充任石岭军使。

秋季，七月丙戌日，开始铸造当十大钱，文字为“乾元重宝”，这是听从御史中丞第五琦的建议。

丁亥日，册封回纥可汗为英武威远毘伽阙可汗，将皇上的幼女宁国公主嫁给他。任命汉中王李瑀为册礼使，右司郎中李巽为副使；命令左仆射裴冕送公主到边境。戊子日，又任命司勋员外郎鲜于叔明为李瑀的副使。鲜于叔明是鲜于仲通的弟弟。甲子日，皇上送宁国公主到咸阳，公主辞别说：“国家事重，死而无憾！”皇上流着泪返回。

李瑀等人到达回纥牙帐，可汗穿着赭色袍服戴着胡帽，坐在帐中的床榻上，仪仗侍卫很盛大，引导李瑀等人站在帐外，李瑀不拜而立，可汗说：“我与天可汗是两国君主，君臣有礼，为何不拜！”李瑀和鲜于叔明回答说：“以前唐朝与各国通婚，都是以宗室女为公主。如今天子因为可汗有功，将自己亲生的女儿嫁给可汗。恩礼极为隆重，可汗怎么以女婿的身份傲慢对待岳父，坐在床上接受册命呢！”可汗改变脸色，起身接受册命。第二天，立公主为可敦，全国都很高兴。

乙未日，郭子仪入朝。

八月壬寅日，任命青、登等五州节度使许叔冀为滑、濮等六州节度使。

庚戌日，李光弼入朝。丙辰日，任命郭子仪为中书令，李光弼为侍中。丁巳日，郭子仪前往行营。

回纥派遣其大臣骨啜特勒和帝德率领精锐骑兵三千人帮助讨伐安庆绪，皇上命令朔方左武锋使仆固怀恩率领他们。

九月庚午朔日，任命右羽林大将军赵泚为蒲、同、虢三州节度使。

丙子日，招讨党项使王仲升斩杀党项酋长拓跋戎德，传送首级。

安庆绪刚到邺城时，虽然分支党羽离散，但仍然占据七郡六十多城，武器装备和物资粮食丰足齐备。安庆绪不亲自处理政事，专门以修缮台榭池沼楼船、饮酒作乐为事。他的大臣高尚、张通儒等人争权不和，毫无纲纪。蔡希德有才能谋略，所部士兵精锐，但性情刚直，喜欢直言，张通儒进谗言杀了他；部下数千人都逃散，诸将怨恨愤怒不肯为他效力。安庆绪任命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总管内外军队，崔乾祐刚愎暴戾好杀，士兵不亲附。

庚寅日，命令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淮西节度使鲁炅、兴平节度使李奂、滑濮节度使许叔冀、镇西和北庭节度使李嗣业、郑蔡节度使季广琛、河南节度使崔光远七位节度使以及平卢兵马使董秦率领步兵和骑兵共二十万人讨伐安庆绪；又命令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和泽潞节度使王思礼两位节度使率领所属部队协助作战。皇上认为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是开国元勋，难以相互统属，所以不设置元帅，只任命宦官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这个名称从这时开始。癸巳日，广州上奏：大食和波斯的军队围困州城，刺史韦利见翻越城墙逃走，两国军队抢掠仓库，焚烧房屋，然后渡海离去。

冬季十月甲辰日，册封太子，改名为李豫。自从国家中兴以来，臣子们不再有赏赐物品，到这时，开始有新铸造的大钱，百官和六军将士都按等级得到了不同的赏赐。

郭子仪率军从杏园渡过黄河，东行到达获嘉，击败安太清，斩首四千人，俘虏五百人。安太清逃往保卫州，郭子仪进军包围了他。丙午日，派使者向朝廷报捷。鲁炅从阳武渡过黄河，季广琛、崔光远从酸枣渡过黄河，与李嗣业的部队都在卫州与郭子仪会合。安庆绪出动邺城全部七万军队救援卫州，分为三军，派崔乾祐率领上军，田承嗣率领下军，安庆绪自己率领中军。郭子仪派三千名擅长射箭的士兵埋伏在营垒的围墙内，命令说：“我军撤退，敌军必定追击，你们就登上营垒，击鼓呐喊放箭。”接着与安庆绪交战，假装撤退，敌军追击，追到营垒下，伏兵起身射击，箭如雨下，敌军往回逃跑，郭子仪又率兵追击，安庆绪大败。俘虏了他的弟弟安庆和，并杀了他。于是攻克卫州。安庆绪逃跑，郭子仪等人追击到邺城，许叔冀、董秦、王思礼以及河东兵马使薛兼训都率兵相继赶到。安庆绪收集残余兵力在愁思冈抵抗，又被打败。前后斩首三万级，俘虏一千人。安庆绪于是进入邺城固守，郭子仪等人包围了他，李光弼率兵相继赶到。安庆绪情况窘迫危急，派薛嵩向史思明求救，并请求把皇位让给他。史思明出动范阳十三万军队想要救援邺城，但观望而不敢前进，先派李归仁率领一万步兵和骑兵在滏阳驻扎，远远地为安庆绪壮大声势。

甲寅日，太上皇前往华清宫；十一月丁丑日，返回京城。

崔光远攻克魏州；丙戌日，任命前兵部侍郎萧华为魏州防御使。正赶上史思明分兵三路，一路出邢州、洺州，一路出冀州、贝州，一路从洹水直取魏州。郭子仪上奏请求让崔光远代替萧华。十二月癸卯日，皇帝下令由崔光远兼任魏州刺史。

甲辰日，设置浙江西道节度使，管辖苏州、润州等十州，任命升州刺史韦黄裳担任。庚戌日，设置浙江东道节度使，管辖越州、睦州等八州，任命户部尚书李峘担任，同时兼任淮南节度使。

己未日，群臣请求给皇帝上尊号为乾元大圣光天文武孝感皇帝；皇帝同意了。

史思明趁着崔光远刚到，率大军压境，崔光远派将军李处崟抵抗。敌军势力强盛，李处崟连续作战不利，撤回城下。敌军追到城下，扬言说：“李处崟召我们来的，为什么不出来！”崔光远相信了这话，将李处崟腰斩。李处崟是勇将，是众人所依靠的，他死后，众人没有斗志，崔光远脱身逃回汴州。丁卯日，史思明攻陷魏州，杀死三万人。

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去世，皇上派宦官前往安抚慰问将士，并借机观察军中想要拥立的人，授予旌节。高丽人李怀玉担任裨将，杀了王玄志的儿子，推举侯希逸担任平卢军使。侯希逸的母亲是李怀玉的姑姑，所以李怀玉拥立了他。朝廷于是任命侯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从此开始。

臣司马光评论说：人生来就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因此圣人制定礼法来治理天下。从天子、诸侯到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等级，大小有伦常，就像纲绳和网目相互维系，手臂和手指相互指挥，所以百姓服从侍奉他们的上级，下级没有非分之想。这在《周易》中，“上天下泽，履卦。”象辞说：“君子以此来辨别上下名分，安定百姓的心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凡是国君之所以能拥有他的臣民，是因为八种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放弃这些权柄，那么彼此权势相等，凭什么来指挥下属呢！

唐肃宗遭遇唐朝中期的衰落，幸而恢复国家，这时应该端正上下的礼法来治理天下；但他却苟且贪图一时的安定，不考虑长远的祸患。任命将帅，统领藩镇，是国家的重大事务，竟然委托一个使者，顺从军队将士的私情，不问他贤能与否，只把旌节授予那些将士想要拥立的人。从此以后，积习成为常态，君臣都遵循遵守，认为这是得策，称之为姑息。以至于偏将士兵杀死驱逐主帅，也不治他们的罪，反而把主帅的职位授予他们。既然这样，那么爵禄、废置、生杀、予夺的权力都不由君主掌握而出自臣下，祸乱的产生，哪有尽头呢！

况且拥有国家的人，奖赏善行而诛杀恶行，所以做善事的人得到鼓励，做恶事的人受到惩戒。那些作为下属却杀死驱逐上级的人，还有比这更大的恶行吗！却让他们持旄节、秉斧钺，成为一方的统帅，这是奖赏他们。用奖赏来鼓励恶行，恶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尚书》说：“谋划要深远。”《诗经》说：“谋略不深远，因此严厉劝谏。”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必定会有眼前的忧患。”治理天下政事，而专门从事姑息，那忧患能数得清吗！因此下级常常窥伺他们的上级，如果找到机会就攻打并族灭他们；上级常常惴惴不安畏惧下级，如果找到机会就突袭并屠杀他们；争着抢先发动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没有相互保养以共同获利长久生存的打算。像这样而希望天下安定，怎么可能呢！追溯祸乱的根源，从这里开始。

古代治理军队一定以礼法为根本，所以晋文公在城濮之战时，看到他的军队年长年幼都遵守礼法，知道他们可以用来作战。现在唐朝治理军队而不顾礼法，使士兵得以欺凌偏将，偏将得以欺凌将帅，那么将帅欺凌天子，是自然的趋势。

从此祸乱接连发生，战争不停，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无处控诉，总共二百多年。然后宋朝承受天命。太祖开始制定军法，使官兵等级相承，稍有违反，都伏法受刑。因此上下有秩序，有令则行有禁则止，四处征伐不服从的，没有不顺服的，天下安定，万民得以生存，直到今天，都是因为治军用礼法的缘故。难道不是谋划长远吗！

这一年，设置振武节度使，管辖镇北大都护府以及麟州、胜州二州；又设置陕虢华以及豫许汝两个节度使。安南经略使改为节度使，管辖交州、陆州等十一州。

吐蕃攻陷了河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