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五十九

从癸卯年到戊申年，共六年。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册）

长庆三年（癸卯年，公元823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赐给左右神策军中尉以下官员钱币。二月，辛卯日，赐给统军、军使等官员绵彩、银器，各按等级有差别。

户部侍郎牛僧孺，一向被皇上器重。当初，韩弘的儿子右骁卫将军韩公武为父亲谋划，用财物结交朝廷内外。等到韩公武去世，韩弘也相继死亡，年幼的孙子韩绍宗继承家业，掌管仓库的奴仆和官吏在御史府诉讼。皇上怜悯他，把韩弘所有的财物账簿拿来亲自查阅，发现朝廷内外的掌权官员，大多接受了韩弘的贿赂，只有一处用红笔小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没有接受。”皇上非常高兴，把账簿拿给身边近臣看，说：“果然如此，我没有看错人！”三月，壬戌日，任命牛僧孺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时牛僧孺和李德裕都有入朝为宰相的希望。李德裕被外放为浙西观察使，八年没有升迁。他认为是李逢吉排挤自己，引用牛僧孺为宰相，因此牛、李两党的怨恨更加深重。

夏季，四月，甲午日，安南奏报陆州獠人攻掠州县。

丙申日，赐给宣徽院供奉官钱，穿紫衣的赐一百二十缗，下至承旨各按等级有差别。

当初，翼城人郑注，身材矮小，眼睛下视，但为人机巧诡诈、善于谄媚，能揣摩别人的心意，凭借医术游历四方，漂泊贫困。曾经用药方求见徐州牙将，牙将喜欢他，把他推荐给节度使李愬。李愬服用他的药很有效，于是得到宠信，任命他为牙推，逐渐参与军政事务，他作威作福，军府上下都很担忧。监军王守澄把众人的意见告诉李愬，请求赶走他，李愬说：“郑注虽然如此，但确实是奇才，将军试着和他谈谈，如果确实没有可取之处，再赶走他也不晚。”于是让郑注去拜见王守澄，王守澄最初有为难之色，不得已接见了他。坐下交谈没多久，王守澄非常高兴，把他请到中堂，促膝谈笑，遗憾相见太晚。第二天，王守澄对李愬说：“郑先生确实如您所说。”从此他又得到王守澄的宠信，权势更加张扬，李愬任命他为巡官，列入宾客席位。郑注掌权后，担心推荐他的那位牙将泄露自己的底细，秘密用其他罪名诬陷他，李愬杀了他。等到王守澄入朝掌管枢密院，带着郑注西行，为他修建住宅，供养他。于是把他推荐给皇上，皇上也厚待他。自从皇上生病，王守澄专制国事，权势倾动朝廷内外。郑注日夜出入王守澄家，和他谋划商议，谈话常常通宵达旦，沟通贿赂，没有人能察觉他们的行迹。起初有些低贱而善于钻营的士人，通过他谋求进身，几年之后，达官显贵的车马挤满了他的家门。工部尚书郑权，家中姬妾很多，俸禄微薄难以供养，通过郑注结交王守澄以求取节度使职位。己酉日，任命郑权为岭南节度使。

五月，壬申日，任命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经过邓县，有两个官吏，一个犯贪污罪，一个玩弄法律条文，众人认为柳公绰一定会杀那个贪污的。柳公绰判决说：“贪污的官吏犯法，法律还在；奸诈的官吏破坏法律，法律就消亡了。”最终杀了那个玩弄法律条文的。

丙子日，以晋、慈二州设置保义军，任命观察使李寰为节度使。

六月，己丑日，任命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六军将士不敢犯法，私下互相说：“这个人连佛骨都敢烧，怎么敢触犯他呢！”

秋季，七月，癸亥日，岭南奏报黄洞蛮侵犯邕州，攻破左江镇。丙寅日，邕州奏报黄洞蛮攻破钦州千金镇，刺史杨屿逃奔石南砦。

南诏国劝利去世，国人请求立他的弟弟丰祐。丰祐勇猛果敢，善于统率部众，开始仰慕中原文化，不沿用父亲的名字连名制。

八月，癸巳日，邕管奏报击败黄洞蛮。

丙申日，皇上从复道前往兴庆宫，到通化门楼，投下绢二百匹施舍给山僧。皇上的滥赏都是这类情况，不可全部记载。

癸卯日，任命左仆射裴度为司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憎恨裴度，右补阙张又新等人依附李逢吉，竞相散布流言诋毁伤害裴度，最终把他排挤出朝廷。张又新是张荐的儿子。

九月，丙辰日，加封昭义节度使刘悟同平章事。

李逢吉担任宰相，在内结交知枢密王守澄，权势倾动朝野。只有翰林学士李绅每次接受皇上咨询，常常排斥抑制他，拟定的奏状送到内廷，李绅多有批评。李逢吉很担忧，但皇上对待李绅正优厚，不能疏远他。恰逢御史中丞职位空缺，李逢吉推荐李绅清廉正直，适合担任御史中丞。皇上认为御史中丞也是次对官，没有怀疑就同意了。适逢李绅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争论台参以及其他职事，公文往来，言辞不逊。李逢吉上奏说二人不和，冬季，十月，丙戌日，任命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为江西观察使。己丑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以同平章事衔，充任西川节度使。

辛卯日，安南奏报黄洞蛮入侵。

韩愈、李绅入朝谢恩，皇上让他们各自陈述事情经过，于是深深醒悟。壬辰日，重新任命韩愈为吏部侍郎，李绅为户部侍郎。

长庆四年（甲辰年，公元824年）

春季，正月，辛亥朔日，皇上开始驾临含元殿举行朝会。

当初，柳泌等人被诛杀后，方士又逐渐出现，通过皇上身边近臣进献丹药，皇上服用了他们的金石药。有个处士张皋上疏，认为：“精神思虑淡泊则血气调和，嗜好欲望过盛则疾病发作。药物是用来治病的，没有病不可服药。从前孙思邈说过：‘药性有所偏助，会使人脏腑之气不平，假使有病用药，尚且需要非常慎重。’普通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是天子！先帝相信方士的妄言，服药致病，这是陛下所详细知道的，怎么能再重蹈覆辙呢！如今朝野之人纷纷私下议论，只是怕触犯旨意，没有人敢进言。臣生长在草野，与麋鹿为伴，没有什么追求，只是粗略懂得忠义，想为陛下贡献万一之益罢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好，派人寻找他，没有找到。

丁卯日，岭南奏报黄洞蛮侵犯钦州，杀死将吏。

庚午日，皇上疾病发作。壬申日，病危，命太子监国。宦官想请郭太后临朝称制。太后说：“从前武后称制，几乎颠覆社稷。我家世代恪守忠义，不是武氏可比。太子虽然年幼，只要有贤明的宰相辅佐，你们这些人不干预朝政，何必担心国家不安定！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天下君主，而能实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呢！”拿起制书亲手撕碎。太后的哥哥太常卿郭钊听说有这个提议，秘密上奏说：“如果果然听从他们的请求，臣请求先率领儿子们交还官爵回到田里。”太后哭着说：“祖先的福泽，集中在我哥哥身上。”当晚，皇上在寝殿去世。癸酉日，任命李逢吉代理冢宰。丙子日，敬宗在太极殿东厢即位。当初，穆宗即位时，神策军士每人赐钱五十千，宰相认为赏赐太厚难以持续，于是下诏说：“宿卫的功劳，确实应当厚赏，但连年旱灾歉收，府库空虚，边防士兵尚未得到供给，赏赐抚恤要力求均衡。神策军士每人赐绢十匹、钱十千，京畿内各镇又减少五千。仍从内库拿出绫二百万匹交付度支，充作边军春衣。”当时人认为这个做法好。

从戊寅日到庚辰日，皇上赏赐宦官服色以及锦彩金银非常多，有的今天赐绿色官服，明天赐红色官服。

当初，穆宗留下李绅后，李逢吉更加忌恨他。李绅的同族子弟李虞颇有文学名声，自称不愿做官，隐居在华阳川，等到他的叔父李耆担任左拾遗，李虞写信给李耆请求推荐，误送到李绅手中。李绅写信讥讽他，并且把这事告诉了众人。李虞深恨李绅，于是去见李逢吉，把李绅平时秘密议论李逢吉的话全部告诉了他。李逢吉更加愤怒，让李虞和补阙张又新以及侄子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等人伺机搜集李绅的短处，在士大夫中宣扬。并且说“李绅暗中监视士大夫，凡有聚众议论的，就指为朋党，报告给皇上”。因此士大夫大多忌恨李绅。等到敬宗即位，李逢吉和他的同党庆幸李绅失势，又担心皇上重新任用他，日夜谋划商议，想方设法要陷害李绅。楚州刺史苏遇对李逢吉的同党说：“皇上刚主持朝政，一定会开延英殿，有次对官，只有这个可以防范。”他的同党认为对，急忙告诉李逢吉说：“事情紧迫了，如果等到皇上听政，后悔就来不及了！”李逢吉于是让王守澄对皇上说：“陛下之所以能成为太子，臣完全知道，这都是李逢吉的功劳。像杜元颖、李绅等人，都想立深王。”度支员外郎李续之等人接着上奏章说这事。皇上当时十六岁，怀疑不信。恰逢李逢吉也有奏章，说“李绅对陛下不利，请求加以贬谪”。皇上还再三反复询问，然后听从了。二月，癸未日，贬李绅为端州司马。李逢吉于是率领百官上表庆贺，退朝后，百官又到中书省庆贺，李逢吉正和张又新谈话，门人不让进去。过了很久，张又新挥着汗出来，向百官作揖说：“端溪的事情，我张又新不敢多让。”众人惊骇后退，畏惧他。右拾遗内供奉吴思独自不庆贺，李逢吉发怒，任命吴思为吐蕃告哀使。丙戌日，贬翰林学士庞严为信州刺史，蒋防为汀州刺史。庞严是寿州人，和蒋防都是李绅引荐的。给事中于敖，一向和庞严交好，封还了贬谪的敕书。人们为他担心，说：“于给事为庞、蒋申冤，触犯宰相的怒气，真是难能可贵！”等到奏章批复，竟然是说贬谪太轻，李逢吉因此奖励他。张又新等人仍然忌恨李绅，每天上书说对李绅的贬谪太轻，皇上同意杀他。朝臣没有敢说话的，只有翰林侍读学士韦处厚上疏，指出“李绅被李逢吉的同党谗害，人们感叹惊骇。李绅蒙受先朝奖励任用，即使有罪，尚且应当宽容，以成全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是孝，何况无罪呢！”于是皇上逐渐醒悟，适逢查阅宫中文书，有穆宗封存的一个箱子，打开一看，得到裴度、杜元颖、李绅请求立皇上为太子的奏疏，皇上于是感叹，把别人上奏诬陷李绅的文书全部烧掉。虽然没有立即召还李绅，但以后有人再进谗言，皇上不再听信。

己亥日，尊奉郭太后为太皇太后。

乙巳日，尊奉皇上母亲王氏为皇太后。太后是越州人。

丁未日，皇上到中和殿击球，从此多次游玩宴饮、击球、奏乐，赏赐宦官、乐人，不可全部记载。

三月，壬子日，大赦天下。各道除常规进贡外，不得进奉。

甲寅日，皇上开始在延英殿接见宰相。

当初，牛元翼在襄阳，多次贿赂王庭湊以请求放出家人，王庭湊不给。听说牛元翼去世，甲子日，王庭湊把他全家都杀了。

皇上上朝常常很晚，戊辰日，太阳已经很高了还没有坐朝，百官在紫宸门外排列，年老有病的几乎要跌倒。谏议大夫李渤对宰相说：“昨天上疏论说皇上坐朝晚，今天早晨更加严重，请允许我到金吾仗待罪。”等到坐朝结束退班，左拾遗刘栖楚独自留下，进言说：“宪宗和先帝都是年长君主，四方尚且多有叛乱。陛下年轻，刚即位，应当天不亮就起床以求治理。却贪睡好色，太阳高升才起床，先帝灵柩还在停殡，鼓乐声每天喧闹，美好的名声没有显扬，恶劣的名声却传布很远。臣担心福祚不能长久，请求撞碎自己的头在玉阶上，以弥补谏官的失职。”于是用额头撞击龙墀，流血不止，声音传到宫门外。李逢吉宣布说：“刘栖楚不要叩头了，等待处理！”刘栖楚捧着头起来，又议论宦官的事，皇上连连挥手让他出去。刘栖楚说：“不用臣的话，请让我以死继续进谏。”牛僧孺宣布说：“所奏已知晓，到门外等候处理！”刘栖楚于是出去，在金吾仗待罪，于是宰相们都赞成他的话。皇上派中使到金吾仗，连同李渤一起宣慰，让他们回去。不久提拔刘栖楚为起居舍人，并赐给绯色官服。刘栖楚以有病推辞不接受，回到东都。

庚午日，赐给内教坊钱一万缗，以备出行之用。

夏季，四月，甲午日，淮南节度使王播被免去盐铁转运使职务。乙未日，任命平民姜洽为补阙，试大理评事陆洿、平民李虞、刘坚为拾遗。当时李逢吉当权，他所亲近厚待的有张又新、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洽以及拾遗张权舆、程昔范，还有依附他们的人，当时憎恶李逢吉的人，把他们看作“八关”、“十六子”。

占卜者苏玄明和染坊工人张韶关系很好，苏玄明对张韶说：“我为你占卜，你应当登上宫殿坐在御座上，和我一起吃饭。现在皇上昼夜打球、打猎，大多不在宫中，大事可以图谋。”张韶认为对，于是和苏玄明谋划聚集染工中的无赖一百多人，丙申日，把兵器藏在紫草中，用车装载进入银台门，等待夜晚作乱。还没到达目的地，有人怀疑他们载重而盘问，张韶急了，立即杀死盘问者，和他的同伙换衣服挥动兵器，大喊着奔向禁庭。皇上当时在清思殿打球，宦官们看见他们，惊恐，急忙入内关闭宫门，跑去告诉皇上。盗贼不久斩断门闩进入。在此之前，右神策中尉梁守谦受皇上宠爱，每次两军比赛技艺，皇上常常偏向右军。到这时，皇上狼狈地想前往右军，左右说：“右军远，恐怕遇到盗贼，不如前往左军近。”皇上听从了。左神策中尉河中人马存亮听说皇上到了，跑出来迎接，捧着皇上的脚哭泣，亲自背着皇上进入军中，派遣大将康艺全率领骑兵入宫讨伐贼寇。皇上担心两位太后被隔绝，马存亮又用五百骑兵迎接两位太后到军中。张韶登上清思殿，坐在御榻上，和苏玄明一起吃饭，说：“果然像你说的！”苏玄明惊讶地说：“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吗！”张韶害怕而逃跑。正好康艺全和右军兵马使尚国忠率兵到达，联合攻击他们，杀死张韶、苏玄明及其党羽，死尸狼藉。到夜晚才安定，余党还散藏在禁苑中。第二天，全部擒获他们。当时宫门都关闭，皇上住在左军，朝廷内外不知皇上在哪里，人心惶恐。丁酉日，皇上回宫，宰相率领百官到延英门祝贺，来的不过几十人。盗贼所经过的各门，守门宦官三十五人依法应当处死。己亥日，下诏都杖打他们，但仍不改变职务。壬寅日，厚赏两军立功的将士。

五月乙卯日，任命吏部侍郎李程、户部侍郎、判度支窦易直同时为同平章事。皇上向李逢吉询问宰相人选，李逢吉列举当时有资望的大臣，李程是首位，所以任用他。皇上喜欢修建宫室，想建造别殿，规模很大，李程劝谏，请求将已备的木石用于皇陵，皇上立即听从了。

六月己卯朔日，任命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为鄜坊节度使。

皇上听说王庭凑屠杀牛元翼全家，感叹宰相辅助没有才能，让凶贼纵暴。翰林学士韦处厚于是上疏说：“裴度功勋在中夏很高，声名播扬在外夷，如果把他安置在朝廷，委任他参与决策，河北、山东必定听从朝廷谋划。管仲说：‘人分开听就愚昧，合并听就圣明。’治乱的根本，没有其他方法，顺从人心就治，违背人心就乱。我听说陛下在吃饭时叹息，遗憾没有萧何、曹参，现在有一个裴度还不能留用，这就是冯唐所说的汉文帝得到廉颇、李牧却不能任用。驾驭宰相，应当委任他、信任他、亲近他、礼遇他，如果办事没有成效，对国没有功劳，就安置在闲散职位，贬谪到边远郡县。这样，在位的人不敢不勤勉，将进用的人不敢苟且求取。我和李逢吉向来没有私人嫌隙，曾经因为裴度无辜被贬官。现在所陈述的，上以回答圣明，下以传达众议而已。”皇上看到裴度的奏状没有平章事，就问韦处厚。韦处厚详细说了李逢吉排挤阻挠的情况。皇上说：“何至于此！”李程也劝皇上对裴度加礼。丙申日，加裴度同平章事。张韶之乱，马存亮功劳最多，马存亮不自我夸耀，委弃权力请求外放。秋七月，任命马存亮为淮南监军使。

夏绥节度使李祐入朝任左金吾大将军，壬申日，进献马一百五十匹，皇上退回了。甲戌日，侍御史温造在阁内上奏弹劾李祐违反敕令进奉，请求依法论处，下诏释放了他。李祐对人说：“我半夜进入蔡州城捉拿吴元济，不曾心动，今天胆丧于温御史了！”

八月丁卯朔日，安南上奏黄蛮入侵。

龙州刺史尉迟锐上言：“牛心山一向被称为神异之地，有被掘断的地方，请求加以补塞。”听从了。在极险要的地方役使数万人，东川因此疲惫。

九月丁未日，波斯人李苏沙进献沉香亭子的材料。左拾遗李汉上言：“这和瑶台、琼室有什么不同！”皇上虽然生气，也宽容了他。李汉是李道明的六世孙。

冬十月戊戌日，翰林学士韦处厚劝谏皇上宴游说：“先帝因酒色导致疾病减寿，我那时不冒死进谏，是因为陛下已经十五岁的缘故。现在皇子才一岁，我怎么敢怕死而不进谏呢！”皇上被他的话感动，赐给锦彩百匹、银器四件。

十一月戊午日，安南上奏：黄蛮和环王合兵攻陷陆州，杀死刺史葛维。

庚申日，安葬睿圣文惠孝皇帝于光陵，庙号穆宗。

王播用十万缗钱贿赂王安澄，请求重新掌管利益权力。十二月癸未日，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柳公权、起居舍人宋申锡、拾遗李景让、薛廷老请求开延英殿讨论他的奸邪。皇上问：“先前在朝廷争辩的人不在其中吗？”当天，任命刘栖楚为谏议大夫。李景让是李憕的曾孙；薛廷老是河中人。

十二月庚寅日，加天平节度使乌重胤同平章事。

乙未日，徐泗观察使王智兴因为皇上生日，请求在泗州设置戒坛，度僧尼以助福，准许了。自从元和以来，敕令禁止这种弊病，王智兴想聚集财物，首先请求设置，于是四方云集，江淮尤其严重，王智兴家财因此累积巨万。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上言：“如果不加控制，到皇诞日才停止，估计两浙、福建将失去六十万丁。”奏章到达，当天停止了。

这一年，回鹘崇德可汗去世，弟弟曷萨特勒继立。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宝历元年乙巳，公元825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回宫后，御临丹凤楼，大赦天下，改年号。在此之前，鄠县令崔发听到外面喧闹，询问，说：“五坊人殴打百姓。”崔发愤怒，命令捉拿进来，拖到庭院中。当时已黄昏，过了很久，审问，原来是中使。皇上发怒，逮捕崔发，关押在御史台。这一天，崔发和众囚犯站在金鸡下，忽然有品官数十人拿着棍棒乱打崔发，打破脸、折断牙齿，直到断气才离开。几刻钟后苏醒，又有人继续来打他，御史台的官吏用席子遮住他，才幸免。皇上命令再次关押崔发在御史台监狱而释放其他囚犯。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因为皇上荒淫，宠幸用事，又怕罪不敢说话，只是多次上表请求外放。乙卯日，升鄂岳为武昌军，任命牛僧孺同平章事、充任武昌节度使。

内廷旨意再次任命王播兼盐铁转运使，谏官多次争辩，皇上都不采纳。

牛僧孺经过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穿着戎服在馆舍等候，将佐劝谏说：“襄阳地势高于夏口，这样礼节太过分了！”柳公绰说：“奇章公刚离开宰相之位，方镇尊重宰相，是为了尊重朝廷。”最终这样做了。

皇上游玩没有常度，亲近小人，上朝一个月不超过两三次，大臣很少能进见。二月壬午日，浙西观察使李德裕进献《丹扆六箴》：第一是《宵衣》，以讽谏上朝稀少晚；第二是《正服》，以讽谏服饰怪异；第三是《罢献》，以讽谏征求玩好；第四是《纳诲》，以讽谏侮弃忠言；第五是《辨邪》，以讽谏信任小人；第六是《防微》，以讽谏轻率出游。其中《纳诲箴》大略说：“汉成帝流连沉湎，举杯浮钟；魏明帝奢侈过度，凌霄作宫。忠言虽然不违逆，善行也不听从。把规劝当作塞耳，这就是堵塞听觉。”《防微箴》说：“乱臣猖獗，不是不能迅速数说。黑衣难辨，触瑟才倒下。柏谷微行，豺豺塞路。看到容貌献食，这可以警戒恐惧！”皇上用优诏回答他。

皇上再次将崔发关押在监狱后，给事中李渤上言：“县令不应该拖拽中使，中使不应该殴打御前囚犯，他们的罪是一样的。但县令所犯在赦免前，中使所犯在赦免后。中使横暴，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早日正定刑书，我恐怕四方夷狄藩镇听说后，就会产生轻慢之心。”谏议大夫张仲方上言，大略说：“大恩将要布于天下却不能施行于御前，恩泽遍及昆虫却唯独遗漏崔发。”其余谏官论奏很多，皇上都不听。戊子日，李逢吉等人从容地对皇上说：“崔发擅自拖拽中使，确实大不敬，但他的母亲，是前宰相韦贯之的姐姐，年龄近八十，从崔发下狱后，积忧成疾。陛下正以孝治理天下，这是应当怜悯的。”皇上于是凄然说：“这些谏官只说崔发冤枉，不曾说他不敬，也不说有老母。像你所说，我为什么不赦免他！”立即命令中使释放他的罪，送回家，并慰劳他的母亲。母亲当着中使的面杖打崔发四十下。

三月辛酉日，派遣司门郎中于人文册封回鹘曷萨特勒为爱登里啰汩没密于合毘伽昭礼可汗。

夏季四月癸巳日，群臣上尊号称为文武大圣广孝皇帝。大赦天下。赦文只说：“左降官已经量移的，应当给予量移，”没有说未量移的。翰林学士韦处厚上言：“李逢吉怕李绅量移，所以这样处理。这样，则近年流贬的官员，因为李绅一人都不能量移了。”皇上立即追回赦文修改。李绅因此得以移任江州长史。

秋季七月甲辰日，盐铁使王播进献羡余绢一百万匹。王播主管盐铁，征敛严厉急迫，正常收入不足而羡余接连不断。

己未日，下诏王播制造竞渡船二十艘，在京师运输材料建造，计算费用相当于转运半年之费。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极力劝谏，于是减半。

谏官说京兆尹崔元略以叔父之礼事奉内常侍崔潭峻。丁卯日，崔元略升任户部侍郎。

昭义节度使刘悟刚离开郓州时，带着郓州兵两千人作为亲兵。八月庚戌日，刘悟暴病去世，儿子将作监主簿刘从谏隐瞒丧事，和大将刘武德及亲兵谋划，用刘悟的遗表请求担任留后。司马贾直言入内责备刘从谏说：“你父亲带着十二州土地归附朝廷，功劳不小，只因为张汶的缘故，自认为不洁淋头，竟然羞死。你小孩子，怎么敢这样！父亲死了不哭，怎么做人！”刘从谏恐惧不能回答，于是发丧。

起初，陈留人武昭被罢免石州刺史，任袁王府长史，郁郁不得志，怨恨执政。李逢吉和李程不和，水部郎中李仍叔是李程的族人，激怒武昭说，李程想给武昭官职，被李逢吉阻止。武昭借着酒醉，对左金吾兵曹茅汇说想刺杀李逢吉，被人告发。九月庚辰日，下诏三司审理。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对茅汇说：“你说李程和武昭同谋就能活，不然必死。”茅汇说：“冤死甘心！诬陷别人保全自己，我不做！”案件结案。冬季十月甲子日，武昭被杖死，李仍叔贬为道州司马，李仲言流放象州，茅汇流放崖州。

皇上想去骊山温泉，左仆射李绛、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多次劝谏不听，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叩头劝谏说：“从前周幽王去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唐玄宗住在骊山而安禄山叛乱；先帝去骊山，而享年不长。”皇上说：“骊山这样凶险吗？我应当去一次以验证他们的话。”十一月庚寅日，去温泉，当天回宫，对左右说：“那个叩头的人的话，怎么值得相信！”

丙申日，立皇子李普为晋王。

朝廷收到刘悟的遗表，议论的人大多说上党是内地藩镇，和河朔地区不同，不能答应。左仆射李绛上奏疏，认为：“用兵的关键在于迅速，威风的决断贵在确定，人心没有统一，才可以运用谋略。刘悟已经死了几个月，朝廷还没有处理，朝廷内外的人心，都惋惜失去了时机。如今昭义的军队，一定不会全部与刘从谏同谋，即使有一半与他同谋，还有一半是效顺朝廷的。刘从谏不曾长期掌管兵马，没有对人们施加威严和恩惠。而且这个镇一向贫穷，不是时候一定没有优厚的赏赐。如今朝廷只要迅速任命一个靠近泽潞的将领担任昭义节度使，命令他日夜兼程赶赴镇所，刘从谏还来不及布置，新的使者已经到了潞州，这就是所谓‘先人一步，夺其心志’。新使者到了之后，军心自然有所归属。刘从谏没有职位，以什么名义主持事务？假使他谋划阻挠朝廷命令，他的将士一定不肯服从。如今朝廷长时间不处理，那支军队不知道朝廷的意思，想要效顺又担心忽然任命刘从谏，想要一同作恶又担心另外任命别人，犹豫之间，如果有奸人替他们出谋划策，虚张赏赐的钱数，军士们觊觎期望，就更难指挥了。希望陛下迅速做出决断，并且先下达明确的敕令，向军众宣示，奖励他们一向的忠节，赐给新使者丝织品五十万匹，让他用来赏赐。随后再任命刘从谏一个刺史的官职。刘从谏既然大致有所收获，一定会选择有利的方向行动，万万不会违抗。假使他不听从命令，我也认为不需要出兵攻讨，为什么？我听说刘从谏已经禁止山东三州的军士自己携带兵器，这足以表明众人之心还不统一，他的帐下之事也毫无疑问。仔细考虑利害关系，绝没有立即任命刘从谏的道理。”当时李逢吉、王守澄已经商议决定，最终没有采用李绛等人的计谋。十二月，辛丑日，任命刘从谏为昭义留后。刘悟执政烦苛，刘从谏用宽厚来补救，众人颇为归附他。

李绛喜欢直言进谏，李逢吉厌恶他。按照旧例，仆射上任那天，宰相要送他，百官列队，御史中丞在廷中排列位次，尚书以下每月要参拜。元和年间，伊慎担任仆射，太常博士韦谦上言说旧礼仪太重，就削减了。御史中丞王播依仗李逢吉的势力，与李绛在路上相遇，不回避他。李绛引用旧例上言说：“仆射，在建国初年是正宰相，礼仪非常隆重。如果某人才能有愧于职位，自然应当另外任命贤良。如果朝廷命令他守官，怎么能有损法制。请求交给百官详细讨论。”议论的人大多听从李绛的意见。皇上听从执行旧礼仪。甲子日，因为李绛有脚病，任命他为太子少师、分司东都。

议论政事的人大多称赞裴度贤能，不应该把他弃置在藩镇，皇上多次派遣使者到兴元慰劳问候裴度，秘密告诉他回朝的日期。裴度于是请求入朝，李逢吉的党羽非常害怕。

宝历二年（丙午年，公元826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裴度从兴元入朝，李逢吉的党羽千方百计诋毁他。在此之前，民间有歌谣说：“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又，长安城中有横亘的六条山冈，像乾卦的卦象，裴度的住宅恰好在第五冈。张权舆上言说：“裴度的名字应合图谶，住宅占据山冈，不召而来，他的意图显而易见。”皇上虽然年轻，完全察觉了他们的诬蔑诽谤，对待裴度更加优厚。

裴度刚到京城时，朝廷官员挤满他家门口，裴度留客人饮酒。京兆尹刘栖楚凑到裴度耳边小声说话，侍御史崔咸举起酒杯罚裴度说：“丞相不应该允许属官在耳边低语。”裴度笑着喝了酒。刘栖楚心中不安，快步走出。二月，丁未日，任命裴度为司空、同平章事。裴度在中书省，左右侍从忽然报告说印章丢失了。听到的人都变了脸色，裴度却照常饮酒。过了一会儿，左右侍从报告说在原来地方找到了印章，裴度不回应。有人问他原因，裴度说：“这一定是官吏偷去印书券罢了，如果急于追查，就会把它投入水火中，如果慢慢来，就会放回原处。”人们佩服他的见识和器量。

皇上自从即位以来，想要巡幸东都洛阳，宰相和朝臣劝谏的人很多。皇上都不听从，决意一定要去，已经命令度支员外郎卢贞前去视察，修缮东都的宫殿以及沿途的行宫。裴度从容地对皇上说：“国家本来设置东都西都用来防备巡幸，自从多难以来，这件事就废弃了。如今宫殿、营垒、各官署的房舍大多已经荒废坍塌，陛下如果想要巡幸，应该命令有关部门在一年半载间慢慢加以修缮，然后才可以前往。”皇上说：“从来议论政事的人都说我不应当去，像你所说的，不去也可以。”恰好朱克融、王庭凑都请求派兵和工匠帮助修缮东都。三月，丁亥日，敕令因为修缮东都烦扰，停止此事，召回卢贞。在此之前，朝廷派遣宦官赐给朱克融时令服装，朱克融认为粗糙低劣，扣留了使者。又上奏说“本道今年将士的春衣不足，请求度支拨给三十万端匹”，又上奏说“想要率领兵马及工匠五千人帮助修缮宫阙”。皇上对此感到忧虑，以此询问宰相，想要派遣重臣前去宣慰，同时索回使者。裴度回答说：“朱克融无礼已极，快要灭亡了！好比猛兽，在山林中咆哮跳跃，时间长了就会自己困顿，一定不敢轻易离开巢穴。希望陛下不要派遣宣慰使，也不要索回使者，十天之后，慢慢赐给诏书说：‘听说宦官到了你那里，稍微失去礼节，等他回来，朕自有处理。时令服装，有关部门制造不谨慎，朕很想知道，已经命令处理。至于将士的春衣，从来不是朝廷征发，都是本道自己准备。朕不吝惜数十万匹物资，但向来没有这个先例，不能单独给范阳。’他所说的帮助修缮宫阙，都是空话，如果想要直接挫败他的奸谋，应该说‘工匠应该迅速派来，已经命令所在地方安排供应。’他得到这个诏书，一定会惊慌失措。如果暂且表示宽容，就说‘修缮宫阙的事有有关部门负责，不需要工匠远道而来。’如此而已，不值得劳烦圣上忧虑。”皇上高兴，听从了他。

立才人郭氏为贵妃。贵妃是晋王李普的母亲。

横海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李同捷擅自担任留后，用重礼贿赂邻近藩镇，以求继承节度使职位。

夏季，四月，戊申日，任命昭义留后刘从谏为节度使。

五月，幽州军队叛乱，杀死朱克融和他的儿子朱延龄，军中立他的小儿子朱延嗣主持军务。

六月，甲子日，皇上亲临三殿，命令左右神策军、教坊、内园表演击球、手搏、杂戏。戏到高潮时，有人断了手臂、碎了头颅，直到深夜几刻才结束。

己卯日，皇上驾临兴福寺，观看僧人文溆的俗讲。

癸未日，衡王李绚去世。

壬辰日，宣布索取左藏库现有的银十万两、金七千两，全部储藏在皇宫内库，以便赏赐。

道士赵归真用神仙之说劝说皇上，僧人惟贞、齐贤、正简用祈祷祭祀求福之说劝说皇上，他们都出入宫禁，皇上信任采纳他们的话。山人杜景先请求遍游江、岭地区，寻访异人。有个润州人周息元，自称活了几百岁，皇上派遣宦官迎接他。八月，乙巳日，周息元到达京师，皇上安排他住在宫禁中的山亭。

朱延嗣得到幽州后，虐待百姓。都知兵马使李载义与弟弟牙内兵马使李载宁共同杀死朱延嗣，并屠灭他全家三百多人。李载义代理留后，九月，列举朱延嗣的罪名上报朝廷。李载义是李承乾的后代。

庚申日，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谎报说李同捷被军士驱逐，逃回本道，请求把自己绑起来回朝。不久又上奏说李同捷又回到沧州。

壬申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程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冬季，十月，己亥日，任命李载义为卢龙节度使。

十一月，甲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皇上游戏没有节制，亲近一群小人，善于击球，喜好手搏，禁军和各道争相进献力士，又拿一万缗钱交给内园令招募力士，昼夜不离身边。又喜欢深夜亲自捕捉狐狸。性格又狭隘急躁，力士中有人依仗恩宠不恭敬，就被流放、抄家。宦官有小过失，动不动就遭到鞭打，都怨恨并且恐惧。十二月，辛丑日，皇上夜里打猎回宫，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以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饮酒。皇上酒喝得酣畅，进入内室换衣服，殿上蜡烛忽然熄灭，苏佐明等人在室内杀死了皇上。刘克明等人假传皇上旨意，命令翰林学士路隋起草遗诏，让绛王李悟暂且代理军国事务。壬寅日，宣布遗诏，绛王在紫宸殿外廊接见宰相百官。刘克明等人想要更换掌权的宦官，于是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商议决定，派卫兵迎接江王李涵入宫，发动左右神策军、飞龙兵进讨贼党，全部斩杀。刘克明跳井，被捞出来斩首。绛王被乱兵杀害。当时事情发生仓促，王守澄等人认为翰林学士韦处厚博通古今，一夜之间的处置，都与他共同商议。王守澄等人想要号令朝廷内外，却疑惑用什么话作理由。韦处厚说：“正名讨罪，在道义上有什么可嫌弃的，怎么可以含糊其辞，有所忌讳回避！”又问：“江王应当如何登基？”韦处厚说：“明天早晨，应当用江王的教令布告朝廷内外说已经平定内难。然后群臣三次上表劝进，以太皇太后的命令册命他即皇帝位。”当时都听从了他的话，时间仓促来不及再询问有关部门，所有礼仪法度，都出自韦处厚，没有不合适的。癸卯日，任命裴度代理冢宰。百官在紫宸殿外廊谒见江王，江王穿着白色衣服流泪哭泣。甲辰日，在少阳院接见各军使。赵归真等各位术士以及敬宗时奸佞宠幸的人，都被流放到岭南或边地。乙巳日，文宗即位，改名为李昂。戊申日，尊奉母亲萧氏为皇太后，王太后为宝历太后。这时，郭太后住在兴庆宫，王太后住在义安殿，萧太后住在皇宫内。皇上性格孝顺谨慎，侍奉三位太后一样，每次得到珍异物品，先祭献郊庙，其次进奉三位太后，然后自己享用。萧太后是闽人。

庚戌日，任命翰林学士韦处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皇上自从做亲王时，就深知两朝的弊病，到即位后，励精图治，去除奢侈，崇尚节俭。诏令宫女中没有职掌的一律放出，放出三千多人。五坊的鹰犬，按照元和年间的旧例，酌情留下用于打猎外，全部放掉。有关部门供应宫禁每年所需的物品，都按照贞元年间的旧例。减少教坊、翰林、总监的冗食人员一千二百多人，停止各部门新增加的衣粮。御马坊场以及近年另外贮藏的钱粮所占的陂田，都归还有关部门。以前宣布索取的编织刺绣、雕刻的物品，全部停止。敬宗时期，每月上朝不过一两次，皇上开始恢复旧制，每逢单日未尝不上朝，接见宰相群臣，延请询问政事，很久才结束。待制官虽然以前设置，但未曾召见对答，至此多次蒙受延请询问。辍朝、放朝都安排在双日，朝廷内外一致庆贺，认为太平可期。

太和元年（丁未年，公元827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李同捷擅自占据沧景地区，朝廷一年没有过问。李同捷希望改换皇帝之后或许会受到恩赦，三月，壬戌朔日，派遣掌书记崔从长奉表与他的弟弟李同志、李同巽一起入朝进见，请求遵守朝廷旨意。

皇上虽然虚心听取采纳，但不能坚决果断，与宰相商议事情已经决定，不久又中途改变。夏季，四月，丙辰日，韦处厚在延英殿极力议论此事，于是请求辞职。皇上再三慰劳他。

忠武节度使王沛去世。庚申日，任命太仆卿高瑀为忠武节度使。自从大历以来，节度使多出自禁军，那些资历高的禁军大将，都用加倍的利息向富户借钱，用来贿赂中尉，动辄超过亿万，然后才得到节度使职位，从未经过执政宰相。到镇后，就加重赋敛来偿还所欠债务。到王沛去世，裴度、韦处厚才上奏任命高瑀代替他。朝廷内外互相庆贺说：“从今以后‘债帅’少了！”五月，丙子日，任命天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以前横海节度副使李同捷为兗海节度使。朝廷还担忧河南、河北的节度使煽动李同捷抗拒命令，于是加魏博史宪诚同平章事。丁丑日，加卢龙李载义、平卢康志睦、成德王庭凑检校官。

盐铁使王播从淮南入朝，极力谋求重用，进献的银器数以千计，绫绢数以十万计。六月，癸巳日，任命王播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秋季，七月，癸酉日，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于庄陵，庙号敬宗。

李同捷假称被将士挽留，不接受诏令。乙酉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上奏请求率领本军三万人，自带五个月粮食讨伐李同捷，朝廷准许。八月庚子日，削夺李同捷的官爵，命令乌重胤、王智兴、康志睦、史宪诚、李载义与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播各自率领本部军队讨伐他。李同捷派他的子弟用珍宝、女妓贿赂河北各镇，戊午日，李载义抓住他的侄子，连同贿赂的物品一起献上。史宪诚与李全略联姻，到李同捷反叛时，秘密用粮食资助他。裴度不知道史宪诚的所作所为，认为他没有二心。史宪诚派亲信官吏到中书省请示事务，韦处厚说：“晋公（裴度）在皇上面前用百口之家担保你的主人，我则不然，只是静待你的所作所为，自有朝廷法度！”史宪诚害怕，不敢再与李同捷往来。王庭凑为李同捷请求节度使的符节和斧钺未获准，于是帮助他作乱，出兵到边境上扰乱魏博的军队。又派使者用厚礼贿赂沙陀酋长硃邪执宜，想与他联合兵力，硃邪执宜拒绝不接受。

冬季十月，天平、横海节度使乌重胤进攻李同捷，多次打败他。十一月丙寅日，乌重胤去世。庚辰日，任命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听从了王智兴的请求。

十二月庚戌日，加授王智兴同平章事。

太和二年戊申，公元八二八年

春季三月己卯日，王智兴进攻棣州，焚烧了它的三座城门。

自从元和末年，宦官更加专横，拥立天子掌握在他们手中，权威权力超过君主，没有人敢说话。辛巳日，皇上亲自策试制举人，贤良方正科的昌平人刘蕡在对策中极力论述其祸害，大略说：“陛下应当首先忧虑的是：宫廷将发生变故，国家将面临危险，天下将倾覆，海内将混乱。”又说：“陛下要杜绝篡位弑君的苗头，就应当居于正位而亲近正直的人，远离刀锯之贱，亲近骨鲠之直，使辅相得以专任其职，百官得以守其官，为什么让亲近的五六个人总揽天下大政！祸患积累于内部，奸邪生于帷幄，我担心曹节、侯览之流会在今天重现。”又说：“忠贤之人没有腹心之寄托，宦官依仗废立之权，使先君不能得到善终，导致陛下不能得到正始。”又说：“权威衰落，藩臣跋扈。有的不顾人臣之节，首先作乱者以安君为名；不探究《春秋》的微言大义，动武的人以逐恶为义。这样政令刑罚不由天子决定，征伐必然由诸侯发动。”又说：“陛下为什么不堵塞阴邪之路，屏退亲近的臣子，制伏侵陵迫胁之心，恢复门户扫除之役，警戒所应当警戒的，忧虑所应当忧虑的！既然不能在先前治理好，就应当在后来治理好，既然不能正其始，就应当正其终；这样就可以虔诚地奉行典谟，继承大业。从前秦朝灭亡在于强暴，汉朝灭亡在于微弱。强暴则贼臣怕死而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而震主。我见敬宗皇帝不忧虑亡秦之祸，不剪除其萌芽。希望陛下深切忧虑亡汉之忧，以杜绝其苗头，那么祖宗的大业可以继承，三皇五帝的遥远轨迹可以追及。”又说：“我听说从前汉元帝即位之初，更改制度七十多事，其心很诚恳，其名声很好，然而纲纪日益紊乱，国运日益衰落，奸邪日益强盛，百姓日益困苦，是因为不能选贤明而任用他们，失去权柄。”又说：“陛下如果能揭举国权归于宰相，掌握兵权归于将领，那么心意无不传达，行动无不可信。”又说：“法律应当统一，官职应当正名。现在分设外官、中官之员，建立南司、北司之局，有的在南方犯禁就逃到北方，有的在外部正刑就在内部破律，法律出自多门，人们无所适从，实在是因为兵农形势不同而中外法律有异。”又说：“现在夏官不知兵籍，只在于奉朝请；六军不主管兵事，只在于养勋阶。军容符合中官之政，军律附属于内臣之职。头戴武弁，就恨文吏如仇人。脚踏军门，就看农夫如草芥。谋略不足以剪除凶逆，而欺诈足以抑扬威福；勇敢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残暴足以侵扰乡里。羁绊藩臣，干涉宰相，毁坏王法，扰乱朝纲。张扬武夫之威，对上制约君主；假借天子之命，对下控制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伏节死难之义。这难道是先王经文纬武的旨意吗！”又说：“我不是不知道话一出口祸患就会到来，计谋施行自身就会被杀，是因为痛心社稷的危亡，哀怜百姓的困苦，怎么能忍心姑息时忌，窃取陛下一命之宠呢！”

闰月丙戌朔日，史宪诚上奏派他的儿子副大使史唐、都知兵马使亓志绍率领军队二万五千人前往德州讨伐李同捷。当时史宪诚想帮助李同捷，史唐哭着劝谏，并且请求发兵讨伐他；史宪诚不能违背。

甲午日，贤良方正科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马植、崔玙、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考中，都授官。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人看到刘蕡的对策，都赞叹佩服，但畏惧宦官，不敢录取。诏书下达后，舆论喧然称屈。谏官、御史想上奏议论，执政者压制了他们。李郃说：“刘蕡落第，我们这些登科，能不感到羞耻！”于是上疏，认为：“刘蕡的对策，汉魏以来无可比拟。现在有关部门因为刘蕡指斥身边人，不敢上报，恐怕中正之道困穷，纲纪就会断绝。况且我的对策远不如刘蕡，请求收回给我的授予以表彰刘蕡的正直。”未获回复。刘蕡因此不能在朝廷任职，最终死于使府御史。杜牧是杜佑的孙子；马植是马勋的儿子；王式是王起的儿子；崔慎由是崔融的玄孙。

夏季六月，晋王李普去世。辛酉日，追赠为悼怀太子。

起初，萧太后幼年离开家乡，有一个弟弟。皇上即位，命令福建观察使寻访，不知道在哪里。有个管茶纲的役人萧洪，自称有个姐姐流落，商人赵缜带他去见太后的近亲吕璋的妻子，也不能辨别，就和他一起去见太后。皇上认为找到了真舅舅，甲子日，任命为太子洗马。

峰州刺史王升朝反叛。庚辰日，安南都护武陵人韩约讨伐并斩杀了他。

王庭凑暗中派兵和盐粮资助李同捷，皇上想讨伐他。秋季七月甲辰日，诏令中书省召集百官商议此事。宰相以下没有人敢违背，只有卫尉卿殷侑认为：“王庭凑虽然依附凶徒，事情尚未完全暴露，应当暂且包容，专心讨伐李同捷。”己巳日，下诏公布王庭凑的罪状，命令邻道各自严兵守备，等待他自新。九月丁亥日，王智兴奏报攻取棣州。

李寰从晋州率兵赴镇，不约束士兵，所过之处残暴，到达后却拥兵不进，只是坐等供应。庚寅日，任命李寰为夏绥节度使。

甲午日，下诏削夺王庭凑的官爵，命令各军四面进讨。

加授王智兴守司徒，任命前夏绥节度使傅良弼为横海节度使。

岳王李绲去世。

庚戌日，容管上奏安南军动乱，驱逐都护韩约。冬季十月，洋王李忻去世。

魏博在平原击败横海兵，于是攻占了平原。

十一月癸未朔日，易定节度使柳公济上奏进攻李同捷的坚固寨，攻占了它。又在寨东打败了他的军队。当时河南、河北各军讨伐李同捷久未成功，每次有小胜，就虚报斩杀俘虏的数量以邀取厚赏，朝廷竭力供应，江淮地区因此耗费疲惫。

傅良弼到陕州时去世。乙酉日，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祐为横海节度使。

甲辰日，宫中昭德寺失火，蔓延到宫人居住的地方，烧死数百人。

十二月丁巳日，王智兴奏报兵马使李君谋率兵渡河，攻破无棣。壬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去世。

李同捷的军队形势日益窘迫，王庭凑不能救援，于是派人游说魏博大将亓志绍，让他杀死史宪诚父子夺取魏博。亓志绍于是作乱，率领所部军队二万人回逼魏州。丁丑日，命令谏议大夫柏耆宣慰魏博，并且调发义成、河阳的军队讨伐亓志绍。

戊寅日，任命翰林学士路隋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日，史宪诚奏报亓志绍的军队驻扎在永济，告急求援。诏令义成节度使李听率领沧州行营各军讨伐亓志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