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梁纪四

从昭阳作噩十二月，到强圉赤奋若六月，共三年多。

均王上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十二月，吴国镇海节度使徐温、平卢节度使朱瑾率领众将抵御梁军，在赵步相遇。吴国征调的军队尚未集结，徐温用四千多人同王景仁交战，不胜而退。王景仁率兵乘胜追击，快要追到险要之处时，吴国将士都大惊失色。左骁卫大将军宛丘人陈绍举起长枪大喊：“诱敌已经太深，可以反击了！”跃马回身搏斗，众人跟随他，梁军于是退却。徐温拍着他的背说：“没有你的智勇，我几乎陷入困境了！”赏赐他金银布帛，陈绍全部分给部下。吴国军队集结后，又在霍丘交战，梁军大败。王景仁带着几个骑兵殿后，吴国人不敢逼近。梁军渡淮河向南时，在可以涉水渡河的地方做了标记。霍丘守将朱景把标记浮在木头上，移到深水处。等到梁军败退回来，看着标记涉水，淹死了一大半。吴国人把梁军尸体堆成高台，称为京观。

庚午日，晋王任命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兼侍中，任命李嗣本为振武节度使。

燕主刘守光准备逃往沧州投靠刘守奇，因涉水受寒，脚部肿胀，而且迷失了道路。到达燕乐境内，白天藏在坑谷中，几天没吃东西，让妻子祝氏向农夫张师造家讨饭。张师造觉得这个妇人形迹可疑，查问出刘守光的下落，便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一起抓获。癸酉日，晋王正在宴饮，将吏押送刘守光正好赶到，晋王对他说：“主人为什么要这样深藏躲避客人呢！”把他和刘仁恭一起安置在馆舍，赐给他们器物、衣服、膳食和饮品。晋王命令掌书记王缄起草露布（捷报），王缄不懂旧例，把文字写在布上，派人拉着。

晋王想从云州、代州回师，赵王王镕和王处直请求经由中山、真定直奔井陉，晋王同意了。庚辰日，晋王从幽州出发，刘仁恭父子都戴着枷锁站在露布下面。刘守光的父母朝他脸上吐唾沫骂道：“逆贼，把我们一家毁到这种地步！”刘守光只是低头不语。甲申日，到达定州，住在关城。丙戌日，晋王和王处直拜谒北岳庙。当天到达行唐，赵王王镕在路上迎接拜见。

均王上乾化四年（甲戌，公元914年）

春季，正月，戊戌朔（初一），赵王王镕到晋王营帐祝寿并设宴。王镕表示想见一见刘太师（刘仁恭）的面容，晋王命吏卒解除刘仁恭和刘守光的枷锁，带他们入席同宴。王镕回拜了他们，又赠送衣服、鞍马、酒食。己亥日，晋王与王镕在行唐西面打猎，王镕送到边境才告别。

丙子日，蜀主命太子判六军，开设崇勋府，设置僚属，后来改称为天策府。

壬子日，晋王用白绢捆绑着刘仁恭父子，唱着凯歌进入晋阳。丙辰日，在太庙献俘。晋王亲自监斩刘守光。刘守光喊道：“我死而无恨，但教我不要投降的是李小喜！”晋王召李小喜来对证，李小喜瞪着眼睛斥责刘守光说：“你内乱如同禽兽行为，也是我教的吗！”晋王恼怒他无礼，先杀了他。刘守光说：“我善于骑马射箭，大王要成就霸业，为什么不留下我效力！”他的两个妻子李氏和祝氏责备他说：“皇帝，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活着还有什么用！我们请求先死。”于是伸颈就戮。刘守光至死哭喊哀求不止。晋王命令节度副使卢汝弼等人押送刘仁恭到代州，刺取他的心血祭祀先王墓，然后斩首。有人劝赵王王镕说：“大王所称的尚书令，是梁朝的官名，大王既然与梁朝为仇，就不应当用这个官称。而且自从唐太宗登基以来，没有人敢用这个名号。现在晋王是盟主，功勋高而职位低，不如把尚书令让给他。”王镕说：“好！”于是与王处直各派使者推举晋王为尚书令，晋王三次辞让，然后接受，开始开设府署设置行台，如同太宗旧例。

高季昌因为蜀国的夔州、忠州、万州、涪州过去隶属于荆南，发兵攻取，先用水军攻打夔州。当时镇江节度使兼侍中嘉王王宗寿镇守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请求拨给铠甲，王宗寿只给了白布袍。王成先率领士兵迎战，高季昌放出火船焚烧蜀军的浮桥，招讨副使张武用铁索阻挡，火船不能前进。恰逢风向逆转，荆南兵被烧死淹死的很多。高季昌乘坐战舰，用牛皮蒙上，飞石击中，折断了船尾，高季昌换乘小船逃走。荆南兵大败，被俘杀五千人。王成先秘密派人上奏王宗寿不发给铠甲的情况，王宗寿抓住送信人，召来王成先，杀了他。

皇帝因为岐人多次入侵，二月甲戌日，调感化节度使康怀英为永平节度使，镇守长安。康怀英就是康怀贞，因避讳皇帝的名字而改名。

夏季，四月，丙子日，蜀主将镇江军治所迁到夔州。

丁丑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因挟私怨补选军校，被罢免为工部侍郎，再贬为莱州司马。吴国袁州刺史刘崇景反叛，依附于楚。刘崇景是刘威的儿子。楚将许贞率一万人援救他，吴国都指挥使柴再用、米志诚率领众将讨伐他。

楚国岳州刺史许德勋率水军巡视边境。半夜，南风骤起，都指挥使王环乘风直趋黄州，用绳梯登城，直扑州署，抓获吴国刺史马鄴，大肆掳掠后返回。许德勋说：“鄂州军队会拦截我们，应该防备。”王环说：“我军进入黄州，鄂人不知道，突然经过他们城下，他们自救不暇，哪里敢拦截我们！”于是展开旗帜，敲着鼓行进，鄂人不敢逼近。

五月，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颍川王韩逊去世，军中推举他的儿子韩洙为留后。癸丑日，下诏任命韩洙为节度使。

吴国柴再用等与刘崇景、许贞在万胜冈交战，大败他们，刘崇景、许贞放弃袁州逃走。

晋王攻克幽州后，便谋划入侵。秋季，七月，在赵州与赵王王镕及周德威会合，南下入侵邢州，李嗣昭率领昭义兵来会合。杨师厚率兵救援邢州，在漳水东面驻扎。晋军到达张公桥，偏将曹进金前来投奔。晋军撤退，各镇兵都撤回。八月，晋王返回晋阳。

蜀国武泰节度使王宗训镇守黔州，贪婪暴虐不守法纪，擅自返回成都。庚辰日，朝见蜀主，提出很多要求，言辞狂傲悖逆。蜀主大怒，命卫士打死他。戊子日，任命内枢密使潘峭为武泰节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为礼部尚书，判枢密院。峡上有拦水坝，有人劝蜀主趁夏秋江水上涨，决开大坝水淹江陵。毛文锡劝谏说：“高季昌不服从，他的百姓有什么罪！陛下正要用德行怀柔天下，怎能忍心让邻国百姓成为鱼鳖的食物呢！”蜀主于是停止。

皇帝任命福王朱友璋为武宁节度使。前任节度使王殷是朱友珪任命的，害怕，不接受替代，反叛归附吴国。九月，命令淮南西北面招讨应接使牛存节和开封尹刘鄩率兵讨伐。冬季，十月，牛存节等在宿州驻扎。吴国平卢节度使朱瑾等率兵救援徐州，牛存节等迎击，击败他们，吴兵撤回。

十一月，乙巳日，南诏侵犯黎州，蜀主任命夔王王宗范、兼中书令王宗播、嘉王王宗寿为三路招讨使抵御。丙辰日，在潘仓嶂击败南诏军，斩杀其酋长赵嵯政等人。壬戌日，又在山口城击败他们。十二月，乙亥日，攻破武侯岭十三寨。辛巳日，又在大渡河击败他们，俘获斩杀数万人，蛮人争相渡河逃走，桥断了，淹死数万人。王宗范等准备建造浮桥渡过大渡河进攻，蜀主召令他们返回。

癸未日，蜀国兴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挥使王宗鐸进攻岐国阶州和固镇，攻破细砂等十一寨，斩首四千级。甲申日，指挥使王宗俨攻破岐国长城关等四寨，斩首两千级。

岐国静难节度使李继徽被其子李彦鲁毒死，李彦鲁自任留后。

均王上贞明元年（乙亥，公元915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蜀主亲临得贤门接受南蛮俘虏，大赦天下。当初，黎州、雅州的蛮族酋长刘昌嗣、郝玄鉴、杨师泰，虽然内附于唐朝，接受爵位赏赐，号称金堡三王，却暗中与南诏勾结，为其做向导。镇守蜀地的大多是文臣，虽然知道他们的实情，却不敢追究。至此，蜀主以泄露军谋之罪，将他们斩首于成都市，拆毁金堡。从此南诏不敢再侵犯边境。

二月，牛存节等攻占彭城，王殷全族自焚。

三月，丁卯日，任命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为太子太保，退休。

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邺王杨师厚去世。杨师厚晚年居功自傲，倚仗兵众，擅自截取财赋，挑选军中骁勇之士，设置银枪效节都数千人，赏赐优厚，想要恢复过去牙兵的盛况。皇帝虽然表面上对他尊崇礼遇，内心实际忌惮他，他去世后，皇帝私下在宫中庆贺。租庸使赵岩、判官邵赞对皇帝说：“魏博是唐朝心腹之患，二百多年不能铲除，是因为它地广兵强。罗绍威、杨师厚占据此地，朝廷都不能控制。陛下不趁此时设法解决，所谓‘弹疽不严，必将复聚’，怎知将来的人不会像杨师厚一样呢！应该把六州分为两镇，以削弱其权力。”皇帝认为有理，任命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在相州设置昭德军，划出澶州、卫州隶属该军，任命宣徽使张筠为昭德节度使，并将魏州将士府库的一半分给相州。张筠是海州人。二人赴镇后，朝廷担心魏人不服，派开封尹刘鄩率兵六万从白马渡河，以讨伐镇州、定州为名，实际上是虚张声势来威胁他们。

魏州兵将都是父子相承数百年，姻亲盘根错节，不愿分徙。贺德伦多次催促，应该迁徙的人都嗟叹怨恨，连营聚哭。己丑日，刘鄩驻军南乐，先派澶州刺史王彦章率龙骧骑兵五百人进入魏州，驻扎金波亭。魏兵相互商议说：“朝廷忌惮我军府强盛，想设计使我们破败。我们六州历代都是藩镇，兵不曾远出河门，一旦骨肉流离，生不如死。”当晚，军队哗变，放火大肆抢掠，包围金波亭，王彦章斩开城门逃走。次日早晨，乱兵进入牙城，杀死贺德伦的亲兵五百人，劫持贺德伦放在楼上。有个效节军校叫张彦的，亲自率领其党羽，拔出白刃，制止抢掠。夏季，四月，皇帝派供奉官扈异安抚慰问魏军，答应给张彦刺史职位。张彦请求恢复相州、澶州、卫州如同旧制。扈异返回，说张彦容易对付，只要派刘鄩增兵，立刻就能拿他首级。皇帝因此不答应张彦的请求，只是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使者往返两次，张彦撕毁诏书扔在地上，用手指着南方骂朝廷，对贺德伦说：“天子愚昧昏暗，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我们兵甲虽然强大，如果没有外援，不能独立，应该向晋国投诚。”于是逼迫贺德伦写信向晋国求援。

李继徽的养子李保衡杀死李彦鲁，自称静难留后，率邠州、宁州二州前来归附。下诏任命李保衡为感化节度使，任命河阳留后霍彦威为静难节度使。

吴国徐温任命其子牙内都指挥使徐知训为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

晋王得到贺德伦的信，命令马步副总管李存审从赵州率兵进据临清。五月，李存审到达临清，刘鄩驻军洹水。贺德伦又派使者向晋告急，晋王率大军从黄泽岭东下，与李存审在临清会合，但仍怀疑魏人有诈，按兵不动。贺德伦派判官司空颋犒劳军队，秘密对晋王说：“除乱当除根。”于是说明张彦凶残狡猾的情况，劝晋王先除掉他，就没有后患了。晋王默然不语。司空颋是贝州人。晋王进军驻扎永济，张彦挑选银枪效节五百人，都拿着兵器自卫，到永济拜见晋王。晋王登上驿楼对他们说：“你们欺凌胁迫主帅，残害虐待百姓，这几天到我马前诉冤的有百余人。我现在率兵而来，是为了安抚百姓，并非贪图别人的土地。你们虽然对我有功，但为了向魏人谢罪，不得不杀你们。”于是斩了张彦及其同党七人，其余众人吓得大腿发抖。晋王召见他们告谕说：“有罪的只有八人，其余一概不追究。从今以后，你们要尽力做我的爪牙。”众人都跪伏在地，高呼万岁。第二天，晋王穿着宽松的衣服，系着轻软的腰带，骑马前进，让张彦的士卒穿着铠甲拿着兵器，在两侧护卫，仍然把他们作为帐前银枪都。众人因此大为心服。

刘鄩听说晋军到来，挑选了一万多精兵，从洹水赶往魏县。晋王李存勖留下李存审驻守临清，派史建瑭驻守魏县抵御刘鄩，自己率领亲军到魏县，与刘鄩隔河扎营。

后梁皇帝朱友珪听说魏博叛变，非常后悔害怕，派天平节度使牛存节带兵驻守杨刘，作为刘鄩的声援。恰逢牛存节病逝，又派匡国节度使王檀接替他。

岐王李茂贞派彰义节度使刘知俊围攻邠州，霍彦威坚守抵抗。

六月初一，贺德伦率领将吏请晋王李存勖进入魏州城慰劳将士。进城后，贺德伦献上印信和旌节，请求晋王兼任天雄军节度使。晋王坚决推辞，说：“近来听说汴寇侵犯你们的地方，所以亲自带兵，远道来救援。又听说城中新近遭受灾难，所以暂时进城安抚。明公你如果不信任我，却用印信节度使的职位推让给我，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贺德伦再次下拜说：“现在敌人近在咫尺，军城刚发生大乱，人心不安。我的亲信和主管官员被张彦杀得差不多了，我孤身一人势力单薄，怎么能统领大众！一旦出事，恐怕辜负您的大恩。”晋王于是接受了印节。贺德伦率领将吏拜贺，晋王秉承皇帝的旨意任命贺德伦为大同节度使，让他前去上任。贺德伦到晋阳后，张承业把他留下了。

当时银枪效节都在魏州城里仍然骄横不法，晋王下令：“从今以后如有结党谣言、残暴掠夺百姓的，杀无赦！”任命沁州刺史李存进为天雄都巡按使。有人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或者强取别人一文钱以上的，李存进都将其在街市上斩首示众。十天之内，城中秩序井然，没有人敢再喧哗。李存进本姓孙，名重进，是振武人。晋王经常出征讨伐，天雄军府的事务都委托判官司空颋处理。司空颋仗着才能和权势，对有微小怨恨的人也要报复，又收受贿赂，骄奢淫逸。司空颋有个侄子在黄河以南，司空颋秘密派人去叫他来。都虞候张裕抓住了使者，报告给晋王。晋王责备司空颋说：“自从我得到魏博，各项事务都委托给你，你怎么能这样欺骗我！难道不能事先告诉我吗？”挥手让他回家。当天，就在军门将其灭族，用判官王正言代替他。王正言是郓州人。

魏州孔目吏孔谦，勤勉敏捷，计谋很多，善于管理账簿，晋王任命他为支度务使。孔谦能曲意逢迎权贵要人，因此更加受到宠信重用。魏州新近发生变乱之后，府库空虚，民间疲弊，而聚集三镇的军队，在黄河边上作战，将近十年，供应军需物资，没有缺乏过，这是孔谦的功劳。但是急征暴敛，使六州百姓愁苦，把怨恨都归到晋王头上，也是孔谦干的。

张彦献魏博归顺晋王时，贝州刺史张源德不服从，向北勾结沧州、德州，向南联合刘鄩来抗拒晋王，多次切断镇州、定州的粮道。有人劝晋王说：“请先发兵一万人攻取张源德，然后向东兼并沧州、景州，那么沿海地区就都归我们所有了。”晋王说：“不对。贝州城坚兵多，不容易很快攻下。德州属于沧州而缺乏防备，如果攻取并派兵驻守，那么沧州、贝州就不能来往，两个城孤立之后，就可以攻取了。”于是派骑兵五百人，日夜兼程，袭击德州。德州刺史没料到晋军会来，翻城墙逃走，于是攻占了德州，晋王任命辽州守捉将马通为德州刺史。秋天，七月，晋军夜里袭击澶州，攻陷了它。澶州刺史王彦章在刘鄩的军营里，晋军抓住了他的妻子儿女，对待他们很好，派密使去引诱王彦章，王彦章杀了使者，晋人把他全家都杀了。晋王任命魏州将李岩为澶州刺史。

晋王在魏县慰劳军队，乘机率领一百多骑兵沿着黄河而上，侦察刘鄩的军营。恰逢天阴昏暗，刘鄩在河曲的丛林里埋伏了五千士兵，呐喊着冲出来，把晋王围了好几层。晋王跃马大喊，率领骑兵冲锋突围，所向披靡。副将夏鲁奇等手持短兵器奋力作战，从午时到申时才冲出来，损失了七名骑兵，夏鲁奇亲手杀死一百多人，满身是伤，恰逢李存审的救兵赶到，才得以脱险。晋王回头对随从骑兵说：“差一点被敌人耻笑。”大家都说：“正好让敌人见识了大王的英武。”夏鲁奇是青州人，晋王因此更加喜爱他，赐给他姓名叫李绍奇。

刘鄩认为晋军都在魏州，晋阳必然空虚，想用奇计偷袭攻取它，于是秘密率军从黄泽向西而去。晋军对刘鄩的军队好几天不出来感到奇怪，寂静无声，派骑兵去侦察，见城中没有烟火，只是不时有旗帜沿着城垛往来移动。晋王说：“我听说刘鄩用兵，一步一个计谋，这一定是欺诈。”再派人去侦察，原来是把草人捆扎起来，拿着旗帜骑着驴在城墙上。抓到城里的老弱之人审问，说军队已经离开两天了。晋王说：“刘鄩擅长偷袭，不善于决战，算算他行军才到山下。”急忙派骑兵追击。恰逢连续下了十几天阴雨，黄泽道路险恶，烂泥有一尺多深，士兵们攀着藤葛前进，都腹泻脚肿，有的坠崖摔死的有十分之二三。晋将李嗣恩日夜兼程先进入晋阳，城中知道消息后，整顿军队做好防备。刘鄩到达乐平，干粮快要吃完了。又听说晋阳有了防备，追兵又在后面，众人恐惧，将要溃散。刘鄩告诫他们说：“现在离家千里，深入敌境，腹背受敌，山谷高深，如同掉进井里，想要逃到哪里去！只有全力作战或许可以免死，不然就以死报答君主父母罢了。”众人哭着停了下来。周德威听说刘鄩向西进军，从幽州率领一千骑兵救援晋阳，到达土门时，刘鄩已经整顿军队下山，从邢州陈宋口渡过漳水向东，驻扎在宗城。刘鄩军队来回奔波，战马死亡近半。当时晋军缺乏粮食，刘鄩知道临清有积蓄，想占据它来切断晋军的粮道。周德威急忙追击刘鄩，经过两夜，到达南宫，派骑兵抓住了刘鄩几十名侦察兵，砍断手腕放了他们，让他们说：“周侍中已经占据临清了！”刘鄩的军队非常惊恐。第二天清晨，周德威从刘鄩军营旁边经过，进入临清，刘鄩率军前往贝州。这时晋王出兵驻扎在博州，刘鄩驻扎在堂邑，周德威攻打他，没有攻下。第二天，刘鄩在莘县驻扎，晋军紧跟着他，刘鄩修筑莘城，挖壕沟防守，从莘县到黄河修筑甬道来运输粮饷。晋王在莘县西面三十里扎营，双方烟火相望，一天打几仗。

晋王喜爱元行钦的骁勇矫健，向代州刺史李嗣源索要他，李嗣源不得已献给了他，任命元行钦为散员都部署，赐姓名叫李绍荣。李绍荣曾经奋力作战深入敌阵，剑砍中他的脸，没有解围，高行周救他才得以脱身。晋王又想索要高行周，难于开口，秘密派人用官禄引诱他。高行周推辞说：“代州养壮士，也是为了大王您，我侍奉代州，也如同侍奉大王。代州把我兄弟从死里救出，我不忍心辜负他。”于是作罢。

绛州刺史尹皓攻打晋国的隰州，八月，又攻打慈州，都没有攻下。王檀与昭义留后贺瑰攻打澶州，攻下了，抓住李岩，送到东都洛阳。后梁皇帝任命杨师厚的旧将杨延直为澶州刺史，让他带兵一万帮助刘鄩，并且招降引诱魏州人。

晋王派李存审带兵五千攻打贝州。张源德有士兵三千，每晚分兵出去抢掠，州民深受其苦，请求挖城壕来安定耕种。李存审于是征发八县的丁夫挖壕沟围困贝州。

刘鄩在莘县停留很久，粮饷供应不上，晋军多次到他的营寨前挑战，刘鄩不出兵。晋军于是攻打截断他的甬道，用一千多把斧头砍伐营寨的木栅栏，梁军惊慌地冲出来，晋军趁机俘获了一些人后返回。后梁皇帝下诏书责备刘鄩使军队疲惫、耗费粮食，损失惨重，不速战速决。刘鄩上奏说：“我原想用奇兵直捣敌人的心脏，然后回师攻取镇州、定州，期望在十天半月内再次平定河朔。无奈上天还不愿结束祸乱，连绵阴雨下了十几天，粮食耗尽士兵生病。又想占据临清切断他们的粮饷供应，而周德威突然赶到，奔驰冲锋如同神助。我现在退守莘县，犒劳士兵、训练军队以等待进攻时机。观察敌人兵力很多，又熟悉骑射，确实是强敌，不能轻敌。如果有可乘之机，我怎敢苟且偷安、纵容敌人！”皇帝又问刘鄩决胜的策略，刘鄩说：“我现在没有策略，只希望每人给十斛粮食，敌人就可以打败了。”皇帝发怒，责备刘鄩说：“将军屯积粮食，是想打败敌人，还是想疗饥？”于是派宦官去督战。刘鄩召集众将问道：“皇上深居宫中，不懂军事，只和那些年轻新进的人谋划。用兵在于临机应变，不能预先估量。现在敌人还很强大，和他们作战一定不利，怎么办？”诸将都说：“胜负必须决断，旷日持久地等待什么！”刘鄩沉默不语，心中不高兴。退下后对亲信说：“君主昏暗，臣子阿谀，将领骄傲，士兵懈怠，我不知道死在哪里了！”过了一天，又召集诸将在军营门口，每人面前放一盆黄河水，让他们喝，众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刘鄩告诉他们说：“一盆水尚且难喝，滔滔黄河水，能喝得完吗！”众人都变了脸色。几天后，刘鄩率领一万多人逼近镇州、定州的军营，镇州、定州的人惊慌骚乱。晋将李存审率两千骑兵拦腰攻击，李建及率一千银枪效节军助战，刘鄩大败，逃回军营。晋军追击，直到营寨之下，俘虏斩杀数以千计。

刘岩到楚国迎娶妻子，楚王马殷派永顺节度使马存送亲。

七月二十八，前蜀皇帝王建任命兼中书令王宗绾为北路行营都制置使，兼中书令王宗播为招讨使，攻打秦州；兼中书令王宗瑶为东北面招讨使，同平章事王宗翰为副使，攻打凤州。

八月初五，吴王任命镇海节度使徐温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守侍中、齐国公，镇守润州，把升、润、常、宣、歙、池六州作为他的巡察属地，军国各项事务仍然像以前一样参与决策；留下徐知训住在广陵执掌朝政。

当初，后梁皇帝朱友贞还是均王时，娶河阳节度使张归霸的女儿为妃子，即位后，想立她为皇后。皇后因为皇帝没有举行南郊祭祀天地的典礼，坚决推辞。九月初九，妃子病重，册封为德妃，当天晚上去世。

康王朱友敬，眼睛有两个瞳仁，自认为应当做天子，于是图谋作乱。冬天，十月初九夜里，德妃将要出殡安葬，朱友敬让几个心腹之人藏匿在寝殿里。皇帝发觉了，光着脚翻墙逃出，召集值宿的卫兵在殿中搜查，抓获了他们并亲手杀了他们。初十，逮捕朱友敬，杀了他。皇帝从此疏远猜忌宗室，专门任用赵岩以及德妃的兄弟张汉鼎、张汉杰、堂兄弟张汉伦、张汉融，都担任亲近的职务，参与谋划议事，每次出兵一定派他们监护。赵岩等人依仗权势玩弄权术，卖官鬻爵，离间老将旧相，敬翔、李振虽然担任执政，但所说的话大多不被采用。李振常常称病不参与政事，以躲避赵岩、张汉杰家族，政事日益混乱，以至于灭亡。刘鄩派士兵到晋军假装投降，图谋贿赂厨师毒死晋王。事情泄露，晋王杀了他们，以及他们的同伙五人。

十一月十三日夜里，前蜀宫中起火。自从攻占成都以来，珍宝货物都存放在百尺楼，全部化为灰烬。诸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王宗侃等率领卫兵要进入救火，前蜀主王建关上门不让进。十四日早晨，火还没熄灭，王建出义兴门会见群臣，命令有关部门聚集太庙的神主牌位，分头巡视都城，说完，又入宫关门。将相们都进献了帷幕帷帐和饮食。

十六日，前蜀大赦。

十九日，改年号为文明。

二十三日，前蜀王宗翰率兵从青泥岭出击，攻克固镇，与秦州将领郭守谦在泥阳川交战。前蜀兵败退，退守鹿台山。二十五日，王宗绾等在金沙谷击败秦州兵，擒获其将领李彦巢等，乘胜进军秦州。兴州刺史王宗鐸攻克阶州，刺史李彦安投降。二十八日，王宗绾攻克成州，擒获其刺史李彦德。前蜀军到达上染坊，秦州节度使李继崇派他的儿子李彦秀捧着牌印迎接投降。王宗绾进入秦州，上表请求任命排陈使王宗俦为留后。刘知俊在邠州攻打霍彦威，半年没有攻克，听说秦州投降前蜀，刘知俊的妻子儿女都被迁往成都。刘知俊解围返回凤翔，最终害怕灾祸降临，夜里率亲兵七十人，斩关而出，十二月初四，投奔前蜀军。王宗绾从河池、两当进兵，会合王宗瑶攻打凤州，初七，攻占了它。

岐王李茂贞的义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彦韬知道岐王势力衰弱，十二月，率领耀州、鼎州前来投降。李彦韬就是温韬。十九日，后梁皇帝下诏改耀州为崇州，鼎州为裕州，义胜军为静胜军，恢复李彦韬的温姓，改名为昭图，官职照旧。

三十日，前蜀大赦；改明年年号为通正。在凤州设置武兴军，划出文、兴二州隶属它，任命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为节度使。

这一年，清海、建武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岩，因为吴越王钱镠被封为王而自己只是南平王，上表请求封为南越王并加都统，后梁皇帝不答应。刘岩对僚属说：“现在中原纷乱，谁是天子的料！我怎么能跋涉万里，远奉伪朝廷呢！”从此断绝了进贡的使者。

均王上贞明二年（丙子，公元916年）

春季，正月，宣武节度使、守中书令、广德靖王朱全昱去世。后梁帝听说前河南府参军李愚学问品行很好，征召他担任左拾遗，充任崇政院直学士。衡王朱友谅地位尊贵，李振等人见到他都行礼，只有李愚只是作揖。后梁帝听说后责备李愚说：“衡王是我的兄长，我尚且向他行礼，你只作揖，合适吗？”李愚回答说：“陛下用家人礼节见衡王，行礼是应该的。李振等人是陛下的家臣。我与衡王一向没有交往，不敢随便行大礼。”过了很久，最终因为李愚刚直，将他贬为邓州观察判官。

前蜀主任命李继崇为武泰节度使、兼中书令、陇西王。

二月，辛丑夜，吴国宿卫将领马谦、李球劫持吴王登楼，调发府库中的士兵讨伐徐知训。徐知训准备逃走，严可求说：“军城发生变故，您先抛弃大家自己离去，大家将依靠谁！”徐知训这才停止。众人还是疑虑恐惧，严可求关上门睡觉，鼾声传到门外，府中才稍微安定。壬寅，马谦等人在天兴门外列阵，诸道副都统朱瑾从润州赶到，看了看说：“不值得害怕。”回头看着外面的士兵，举手大喊，乱兵全部溃散，朱瑾擒获马谦、李球，将他们斩首。

后梁帝多次催促刘鄩出战，刘鄩关闭营门不出。晋王于是留下副总管李存审守卫营寨，亲自到贝州慰劳军队，声称要回晋阳。刘鄩听说后，上奏请求袭击魏州。后梁帝答复说：“现在将全国都托付给将军，社稷存亡，在此一举，将军努力吧！”刘鄩命令澶州刺史杨延直率领一万人马到魏州会合，杨延直半夜到达魏州城南，城中挑选五百壮士悄悄出城袭击，杨延直没有防备，溃散而逃。第二天早晨，刘鄩从莘县率领全部人马到达城东，与杨延直的残兵会合，李存审率领营中士兵跟在后面，李嗣源率领城中士兵出战，晋王也从贝州赶到，与李嗣源在前面迎敌。刘鄩见到晋王，吃惊地说：“是晋王啊！”率兵稍稍后退，晋王在后面追赶，到故元城西，与李存审相遇。晋王在西北摆下方阵，李存审在东南摆下方阵，刘鄩在中间摆成圆阵，四面受敌。交战很久，梁兵大败，刘鄩率领几十名骑兵突围逃走。梁军步兵共七万人，晋兵包围攻击，败兵爬上树木，树枝都被压断，追到黄河边，杀死淹死几乎殆尽。刘鄩收集散兵从黎阳渡过黄河，据守滑州。

匡国节度使王檀秘密上疏请求调发关西军队袭击晋阳，后梁帝听从，调发河中、陕、同华各镇兵力共三万人，出阴地关，突然到达晋阳城下，昼夜猛攻。城中没有防备，调发各部门工匠以及驱赶市民登城拒守，城墙几次差点被攻破，张承业非常恐惧。代北老将安金全退居太原，前去见张承业说：“晋阳是根本之地，如果丢失，大事就完了。我虽然年老有病，但心系家国，请把仓库中的铠甲给我，我为您出击。”张承业立即给他。安金全率领自己的子弟以及退休将领的家人共几百人，夜间从北门出去，在羊马城内攻击梁兵。梁兵大惊，撤退。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听说晋阳有敌寇，派牙将石君立率领五百骑兵救援。石君立早晨从上党出发，晚上到达晋阳。梁兵扼守汾河桥，石君立击败他们，径直来到城下大喊：“昭义侍中大军到了。”于是进城。夜间，与安金全等人分别从各门出击梁兵，梁兵死伤十分之二三。第二天早晨，王檀率兵大肆抢掠后返回。晋王性格自负，认为计策不是自己出的，所以对安金全等人的奖赏都没有执行。

梁兵在晋阳城下时，大同节度使贺德伦的部兵有很多逃入梁军，张承业担心他们发生变故，逮捕贺德伦，将他斩首。

后梁帝听说刘鄩战败，又听说王檀没有立功，叹息说：“我的事业完了！”

三月，乙卯朔，晋王进攻卫州，壬戌，刺史米昭投降。又进攻惠州，刺史靳绍逃走，被擒获斩首，将惠州恢复为磁州。晋王返回魏州。

后梁帝多次召见刘鄩，刘鄩不来，己巳，于是任命刘鄩为宣义节度使，让他率兵驻守黎阳。

夏季，四月，晋人攻占洺州，任命魏州都巡检使袁建丰为洺州刺史。

刘鄩战败后，河南地区非常恐慌，刘鄩又不响应召见，于是将士们都动摇。后梁帝派捉生都指挥使李霸率领所部一千人戍守杨刘，癸卯，从宋门出发，当晚，又从水门返回，大声喧哗。放火抢掠，进攻建国门，后梁帝登楼抵抗。龙骧四军都指挥使杜晏球率领五百骑兵驻扎在球场，贼军用油浸透帐幕，用长木竿挑起，想要焚烧城楼，形势非常危急。杜晏球从门缝中窥视，见贼军没有铠甲，于是出骑兵攻击，拼死力战，不久贼军溃散逃走。后梁帝看到骑兵攻击贼军，喊道：“这不是我的龙骧军将士吗？谁是作乱的首领？”杜晏球说：“作乱的只有李霸一都，其余军队不动。陛下只管率领控鹤军守卫宫城，天亮时，我一定击败他们。”不久杜晏球讨伐作乱者，将李霸全营都族灭，因功被任命为单州刺史。

五月，吴越王钱镠派浙西安抚判官皮光业从建、汀、虔、郴、潭、岳、荆南道入朝进贡。皮光业是皮日休的儿子。

六月，晋人进攻邢州，保义节度使阎宝拒守。后梁帝派捉生都指挥使张温率兵五百救援，张温率领部众投降了晋。

秋季，七月，甲寅朔，晋王到达魏州。

后梁帝嘉奖吴越王钱镠进贡的勤勉，壬戌，加封钱镠为诸道兵马元帅。朝廷议论多认为钱镠进贡，有利于贸易，不应过分给予名位。翰林学士窦梦征拿着诏书哭泣，因此被贬为蓬莱尉。窦梦征是棣州人。

甲子，吴润州牙将周郊作乱，进入府署，杀死大将秦师权等人，大将陈祐等人讨伐并斩杀了他们。

八月，丁酉，任命以太子太保退休的赵光逢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午，前蜀主任命王宗绾为东北面都招讨，集王王宗翰、嘉王王宗寿为第一、第二招讨，率兵十万从凤州出发；任命王宗播为西北面都招讨，武信军节度使刘知俊、天雄节度使王宗俦、匡国军使唐文裔为第一、第二、第三招讨，率兵十二万从秦州出发，讨伐岐国。

晋王亲自率军进攻邢州，昭德节度使张筠放弃相州逃走。晋人又将相州隶属天雄军，任命李嗣源为刺史。晋王派人告诉阎宝说相州已被攻占，又派张温率领援兵到城下劝降，阎宝举城投降。晋王任命阎宝为东南面招讨使，兼任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任命李存审为安国节度使，镇守邢州。

契丹王阿保机率领各部兵力三十万，号称百万，从麟州、胜州进攻晋的蔚州，攻陷蔚州，俘虏振武节度使李嗣本。派使者用木刻书信向大同防御使李存璋索求财物，李存璋斩杀使者。契丹进攻云州，李存璋全力抵抗。

九月，晋王返回晋阳。晋王生性仁孝，所以虽然经营河北，但多次返回晋阳探视曹夫人，每年往返两三次。

晋人派兵进逼沧州，顺化节度使戴思远放弃城池逃往东都。沧州将领毛璋占据城池投降晋，晋王命令李嗣源率兵镇守安抚，李嗣源派毛璋前往晋阳。晋王调李存审为横海节度使，镇守沧州，任命李嗣源为安国节度使。李嗣源任命安重诲为中门使，将他视为心腹，安重诲也为李嗣源尽力。安重诲是应州的胡人。

晋王亲自率兵救援云州，行军到代州，契丹听说后，撤退，晋王也返回。任命李存璋为大同节度使。晋人围攻贝州一年多，张源德听说河北各州都已被晋占有，想要投降，与部众商量。部众认为走投无路才投降，恐怕难免一死，不听从。共同杀死张源德，环城固守。城中粮食吃尽，吃人肉充饥，于是对晋将说：“出城投降怕被处死，请允许我们身穿铠甲、手执兵器投降，事情平定后释放我们。”晋将答应，三千人出城投降，脱下铠甲后，被包围杀死，全部被杀。晋王任命毛璋为贝州刺史。于是河北地区全部归晋所有，只有黎阳为梁守。晋王前往魏州。

吴光州将领王言杀死刺史载肇，吴王派楚州团练使李厚讨伐。庐州观察使张崇不等命令，率兵赶往光州，王言弃城逃走。任命李厚代理光州刺史。张崇是慎县人。

庚申，前蜀新宫殿建成，在旧宫以北。

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琅邪忠毅王王檀，招募了许多盗贼，安置在帐下作为亲兵。己卯，盗贼乘王檀没有防备，冲入府署杀死王檀。节度副使裴彦率领府兵讨伐诛杀他们，军府由此获得安定。

冬季，十月，甲申，前蜀王宗绾等人出大散关，大败岐兵，俘虏斩杀数以万计，于是攻占宝鸡。己丑，王宗播等人出故关，到达陇州。丙寅，保胜节度使兼侍中李继岌畏惧岐王的猜忌，率领部众两万人，放弃陇州投奔前蜀军。蜀兵进攻陇州，任命李继岌为西北面行营第四招讨。刘知俊会同王宗绾等人包围凤翔，岐兵不出。恰逢大雪，前蜀主召回军队。恢复李继岌的姓名叫桑弘志。桑弘志是黎阳人。

丁酉，任命礼部侍郎郑珏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是郑綮的侄孙。

己亥，前蜀大赦。

晋王派使者到吴国，约定合兵攻击后梁。十一月，吴国任命行军副使徐知训为淮北行营都招讨使，与朱瑾等人率兵赶往宋州、亳州与晋军呼应。渡过淮河后，向州县发布檄文，进军包围颍州。

十二月，戊申，前蜀大赦，改明年年号为天汉，国号改为大汉。

楚王马殷听说晋王平定河北，派使者通好。晋王也派使者回报。

这一年，庆州叛变归附岐国，岐国将领李继陟占据庆州。后梁帝下诏任命左龙虎统军贺瑰为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率兵讨伐，击败岐兵，攻下宁、衍二州。

河东监军张承业显贵掌权后，他的侄子张瓘等五从同州前去投靠，晋王因为张承业的缘故，都提拔任用。张承业治家非常严格，有一个侄子做盗贼，杀死卖牛的人，张承业立即将他斩首，晋王急忙派人去救，已经来不及。晋王任命张瓘为麟州刺史，张承业对张瓘说：“你本来是一个车度平民，和刘开道一起做盗贼，惯于不法，现在如果不改过，死期不远了！”因此张瓘所到之处不敢贪婪暴虐。

吴越牙内先锋都指挥使钱传珦到闽国迎娶媳妇，从此闽国与吴越通好。

闽国铸造铅钱，与铜钱同时流通。

当初，燕人苦于刘守光的残暴虐政，军士大多归附契丹。等到刘守光被围困在幽州，燕国北部边境的士民很多被契丹掳掠，契丹日益强大。契丹王阿保机自称皇帝，国人称他为天皇王，以妻子述律氏为皇后，设置百官。至此，改年号为神册。述律皇后勇敢果断，多有权变，阿保机行军统率部众，述律皇后经常参与谋划。阿保机曾经穿越沙漠攻击党项，留下述律皇后守卫营帐，黄头、臭泊两个室韦部落乘虚合兵抢掠。述律皇后得知，率兵等待他们到来，奋力攻击，大败他们，从此名震各夷族。述律皇后有母亲和姑母，都坐在榻上接受她的礼拜，她说：“我只拜天，不拜人。”晋王正在经营河北，想要结交契丹作为后援，常常以叔父之礼对待阿保机，以叔母之礼对待述律皇后。

刘守光在末年衰败困顿，派遣参军韩延徽到契丹请求援助。契丹主对他不肯行跪拜礼很恼怒，把他扣留下来，派他到野外放马。韩延徽是幽州人，有智谋韬略，很擅长写文章。述律后对契丹主说：“韩延徽能够坚守节操而不屈服，这是当今的贤士，怎么能用放牧来侮辱他！应该以礼相待并重用他。”契丹主召见韩延徽并与他交谈，很喜欢他，于是把他当作主要谋士，一举一动都向他咨询。韩延徽开始教契丹建立牙帐、开设官署，修筑城郭，设立市镇里巷，用来安置汉人，让他们各有配偶，开垦荒田。从此汉人各自安居乐业，逃亡的人越来越少。契丹威震四方、使各国臣服，韩延徽起了很大作用。不久，韩延徽逃奔到晋阳。晋王想把他安置在幕府，掌书记王缄嫉恨他。韩延徽心中不安，请求东归探望母亲，经过真定时，住在同乡王德明家，王德明问他去哪里，韩延徽说：“现在河北都被晋王拥有，我应当再去契丹。”王德明说：“背叛了又再去，岂不是找死吗？”韩延徽说：“自从我离开，他们就像失去了手和眼；现在我去见他们，他们的手眼就完整了，怎么会害我呢！”探望母亲后，便再次进入契丹。契丹主听说他来了，非常高兴，好像从天而降，拍着他的背说：“先前你到哪里去了？”韩延徽说：“思念母亲，想请假回去，又怕您不答应，所以私自回去了。”契丹主待他更加优厚。等到契丹主称帝时，任命韩延徽为宰相，多次升迁到中书令。晋王派使者到契丹，韩延徽寄信给晋王，说明自己北去的原因，并且说：“不是不眷恋英明的君主，不是不想念故乡，之所以不留下来，正是害怕王缄的谗言罢了。”于是把老母托付给晋王，又说：“我韩延徽在这里，契丹一定不会向南侵犯。”所以一直到同光年间，契丹没有深入侵扰，这是韩延徽的功劳。

均王上贞明三年（丁丑，公元九一七年）

春季，正月，后梁下诏命令宣武节度使袁象先救援颍州，大军到达时，吴军已撤退回国。

二月，甲申日，晋王攻打黎阳，刘鄩抵御他，几天后，晋军未能攻克而离去。

晋王的弟弟威塞军防御使李存矩在新州，骄横懒惰不理政事，侍婢干预政事。晋王让他招募山北部落的骁勇士兵以及刘守光的逃亡士卒，以扩充南征的军队。又强迫百姓出马，有的百姓卖掉十头牛才换得一匹战马，限期紧迫，边境百姓怨声载道。李存矩得到五百骑兵，亲自押送，让寿州刺史卢文进担任副将。出发的人都害怕远行服役，李存矩又不加体恤。甲午日，部队到达祁沟关，小校宫彦璋和士兵们商议说：“听说晋王和梁军激战，骑兵死伤不少。我们抛弃父母妻子，为别人在外作战，千里送死，而长官又不怜悯我们，怎么办？”众人说：“杀掉长官，拥戴卢将军返回新州，据城自守，他能把我们怎么样！”于是拿起兵器大声喧哗，冲向驿舍，第二天早晨，李存矩还没起床，就被杀死。卢文进无法制止，捶着胸口对着尸体哭泣说：“这些奴才害死了郎君，让我有什么脸面再去见晋王！”于是被众人拥戴，返回新州，守将杨全章拒绝接纳。又攻打武州，雁门以北都知防御兵马使李嗣肱击败了他们。周德威也派兵追击讨伐，卢文进率领部众投奔契丹。晋王听说李存矩不行正道导致祸乱，杀死了侍婢和几名幕僚。

当初，幽州以北七百里处有渝关，关下有渝水通往大海。从渝关东北沿着海有一条道路，狭窄处只有几尺宽，两旁都是乱山，高峻得无法翻越。到了进牛口，从前设置八防御军，招募当地士兵防守。田租都用来供应军粮，不送到蓟州，幽州每年运送丝绵供战士做衣服。每年庄稼早熟时，就坚壁清野等待契丹，契丹来了，就关闭营垒不出战，等到他们离开，再挑选骁勇的士兵占据险要地势拦击，契丹常常失利逃走。当地士兵都自己耕种田园，力战有功就赐给勋官加以赏赐，因此契丹不敢轻易入侵。等到周德威担任卢龙节度使时，依仗勇武而不修边防，于是失去了渝关的险要，契丹经常在营州、平州之间放牧。周德威又嫉妒幽州有声望的老将，常常杀害他们。

吴王派遣使者送给契丹主猛火油，说：“攻城时，用这种油点燃焚烧敌方的楼橹，敌人用水浇它，火势反而更旺。”契丹主非常高兴，立即挑选三万骑兵想要攻打幽州，述律后嘲笑他说：“哪有为了试验油而去攻打一个国家的！”于是指着帐前的树对契丹主说：“这棵树没有树皮，还能活吗？”契丹主说：“不能。”述律后说：“幽州城也像这样。我只需用三千骑兵埋伏在它旁边，掠夺它的四野，使城中没有粮食，不过几年，城自然就困乏了，何必这样急躁轻举妄动！万一不能取胜，被中原人耻笑，我们的部落也会瓦解。”契丹主这才停止。三月，卢文进带领契丹兵急速攻打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防守，弃城逃走。卢文进任命他的部将刘殷为刺史，让他守卫。晋王派周德威会合河东、镇州、定州的军队攻打新州，十几天未能攻克。契丹主率领三十万军队救援，周德威寡不敌众，被契丹打得大败，逃回。

楚王马殷派他的弟弟马存攻打吴国的上高，俘获人口物资而回。

契丹乘胜进军包围幽州，声称有百万大军，毡车毡帐遍布山川。卢文进教他们攻城，挖掘地道，昼夜从四面同时进攻，城里挖地洞点燃油脂来阻击。又堆筑土山以逼近城墙，城里熔铜汁往下浇，每天杀死上千人，但进攻仍不停止。周德威派密使到晋王那里告急，晋王正和梁军在黄河边对峙，想分兵则兵力太少，想不去救援又怕失去幽州，面露忧色，与诸将商议，只有李嗣源、李存审、阎宝劝晋王救援。晋王高兴地说：“从前太宗得到李靖尚且能擒获颉利，现在我有三位猛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李存审、阎宝认为契丹没有辎重，势必不能持久，等他们在野外抢不到东西，粮食吃完了自然会退兵，然后尾随攻击。李嗣源说：“周德威是国家的重臣，如今幽州朝夕不保，恐怕内部发生变故，哪里等得到契丹衰落！我请求亲自率军作为前锋前往救援。”晋王说：“你说得对。”当天就下令调兵。夏季，四月，晋王命令李嗣源率兵先行，驻扎在涞水，阎宝率领镇州、定州的军队随后跟进。

吴国升州刺史徐知诰修建城市官署，规模很大。五月，徐温巡视来到升州，喜爱这里的繁华富庶。润州司马陈彦谦劝徐温把镇海军的治所迁到升州，徐温听从了，调任徐知诰为润州团练使。徐知诰请求去宣州，徐温不答应，徐知诰很不高兴。宋齐丘私下对徐知诰说：“三郎骄横放纵，败亡就在眼前。润州离广陵只隔一条水，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徐知诰很高兴，立即赴任。三郎，指的是徐温的长子徐知训。徐温任命陈彦谦为镇海节度判官。徐温只抓大事，具体事务全部委托给陈彦谦，江、淮一带得到治理。陈彦谦是常州人。

高季昌与孔勍恢复友好关系，又向梁朝进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