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梁纪五

从公元917年七月开始，到公元918年九月结束，共计两年多。

后梁均王贞明三年（公元917年）秋季，七月庚戌日，前蜀主王建任命桑弘志为西北面第一招讨使，王宗宏为东北面第二招讨使。己未日，任命兼中书令王宗侃为东北面都招讨使，武信节度使刘知俊为西北面都招讨使。

晋王李存勖认为李嗣源、阎宝兵力不足，难以抵挡契丹，辛未日，改命李存审率军增援。

前蜀飞龙使唐文扆在朝中掌权，张格依附于他，与司徒、判枢密院事毛文锡争夺权力。毛文锡打算把女儿嫁给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庾传素的儿子，在枢密院召集亲属奏乐，没有事先上奏。前蜀主听到乐声，感到奇怪，唐文扆趁机进谗言陷害。八月庚寅日，将毛文锡贬为茂州司马，其子司封员外郎毛询流放维州，抄没家产；贬毛文锡之弟翰林学士毛文晏为荣经县尉；庾传素被罢免为工部尚书。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庾凝绩暂代内枢密院事务。庾凝绩是庾传素的堂弟。

癸巳日，清海、建武节度使刘岩在番禺登上皇帝位，国号大越，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乾亨。任命后梁使者赵光裔为兵部尚书，节度副使杨洞潜为兵部侍郎，节度判官李殷衡为礼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建立三庙，追尊祖父刘安仁为太祖文皇帝，父亲刘谦为代祖圣武皇帝，兄长刘隐为烈宗襄皇帝。将广州改为兴王府。

契丹围攻幽州将近二百天，城中危急困顿。李嗣源、阎宝、李存审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在易州会合。李存审说：“敌众我寡，敌人骑兵多，我们步兵多，如果在平原相遇，敌人用上万骑兵践踏我们的阵形，我军将无人幸存。”李嗣源说：“敌人没有辎重，我们行军必须携带粮食，如果在平原相遇，敌人抢夺我们的粮食，我军不战自溃。不如从山中秘密行军前往幽州，与城中守军会合，如果中途遇到敌人，就占据险要地势抵抗。”甲午日，从易州向北行进，庚子日，翻越大房岭，沿着山涧向东。李嗣源与养子李从珂率领三千骑兵为前锋，距离幽州六十里时，与契丹军相遇。契丹军惊慌退却，晋军从两侧包抄跟随。契丹军在山上行进，晋军在山涧下行进，每到谷口，契丹军就拦截，李嗣源父子奋力作战，才得以前进。到达山口时，契丹用一万多骑兵阻挡前面，将士们惊慌失色。李嗣源率一百多骑兵率先冲锋，脱下头盔扬起马鞭，用契丹语对契丹军说：“你们无故侵犯我疆界，晋王命令我率百万大军直捣西楼，消灭你们种族！”于是跃马挥鞭，三次冲入敌阵，斩杀契丹酋长一人。后军齐头并进，契丹军退却，晋军才得以通过。李存审命令步兵砍伐树木制作鹿角，每人手持一枝，停下就形成营寨。契丹骑兵环绕营寨行进，寨中发射万箭射击，流箭遮蔽天空，契丹人马死伤堵塞道路。即将到达幽州时，契丹列阵等待。李存审命令步兵在阵后列阵，告诫不得行动，先让疲弱士兵拖着柴草放火前进，烟尘遮天，契丹无法判断人数。于是擂鼓呐喊交战，李存审随后催促后阵起兵乘势攻击，契丹大败，收拢部队从北山撤离，丢弃的战车、帐篷、铠甲、器械、羊马遍布原野，晋军追击，俘获斩杀数以万计。辛丑日，李嗣源等人进入幽州，周德威见到他们，握手流泪。契丹任命卢文进为幽州留后，后又任命为卢龙节度使。卢文进常驻平州，率领奚族骑兵每年入侵北部边境，杀掠官吏百姓。晋人从瓦桥运粮到蓟城，即使派兵护送，也不免被抢掠。契丹每次入侵，卢文进就率领汉族士兵做向导，卢龙管辖的各州因此残破凋敝。

刘鄩从滑州入朝，朝廷因河朔失守而追究其责任。九月，罢免刘鄩的平章事官职，降职为亳州团练使。

冬季，十月己亥日，加封吴越王钱镠为天下兵马元帅。

晋王返回晋阳。晋王连年出征，所有军府政事全部委托监军使张承业。张承业鼓励农耕，积蓄钱粮，收买兵马，征收租税执行法令不宽容贵戚，因此军府秩序井然，粮饷供应不缺。晋王有时需要钱赌博或赏赐伶人，张承业却吝惜不给，钱拿不到。晋王于是在钱库设宴，让儿子李继岌为张承业跳舞，张承业用宝带和钱币马匹相赠。晋王指着钱堆叫李继岌的小名对张承业说：“和哥缺钱，七哥应该给他一堆钱，带子和马不算丰厚。”张承业说：“郎君的赏钱都出自我的俸禄，这些钱是大王用来供养战士的，我不敢用公物作为私人礼物。”晋王不高兴，借酒意出言冒犯，张承业生气地说：“我不过是老宦官！不为子孙打算，吝惜这些库钱，是为了辅佐大王成就霸业。不然，大王自己取用，何必问我！不过是财尽民散，一事无成罢了。”晋王大怒，回头向李绍荣要剑。张承业起身，拉住晋王衣服哭着说：“我受先王临终嘱托，誓为国家诛杀汴州贼寇，如果因吝惜库物而死于大王手下，我下见先王也无愧了。今日请大王杀我！”阎宝从旁边拉开张承业的手让他退下，张承业挥拳将阎宝打倒在地，骂道：“阎宝，你是朱温的同党，受晋大恩，竟不尽忠回报，反而想用谄媚来保全自己吗！”曹太夫人听说后，急忙召见晋王，晋王惶恐叩头，向张承业道歉说：“我因酒醉冒犯七哥，必然得罪太夫人，七哥为我痛饮以分担过失。”晋王连饮四杯，张承业最终不肯喝。晋王入宫后，太夫人派人向张承业道歉说：“小儿冒犯特进，刚才已鞭打了他。”第二天，太夫人与晋王一同到张承业府上道歉。不久，承制授予张承业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燕国公。张承业坚决推辞不受，终身只称唐官。掌书记卢质，嗜酒轻慢，曾称晋王的弟弟们为猪狗，晋王怀恨在心。张承业担心他惹祸，趁机说：“卢质多次无礼，请为大王杀了他。”晋王说：“我正要招纳贤才成就功业，七哥为何说得如此过分！”张承业起身祝贺说：“大王能这样，何愁得不到天下！”卢质因此得以免罪。晋王元妃卫国韩夫人，次妃燕国伊夫人，次妃魏国刘夫人。刘夫人最受宠爱，她的父亲是成安人，以医卜为业。刘夫人年幼时，晋将袁建丰掠得她，送入王宫，性格狡猾凶悍淫荡嫉妒，跟随晋王在魏州。父亲听说她显贵，到魏宫谒见，晋王召袁建丰辨认。袁建丰说：“当初得到夫人时，有一个黄须老人保护她，就是这个人。”晋王将此事告诉刘夫人，刘夫人正与各位夫人争宠，以门第相夸，耻于出身寒微，大怒说：“我离开家乡时略微记得，我父亲不幸死于乱兵，我守着尸体哭着离开，现在是什么乡巴佬敢到这里！”命令在宫门鞭打刘老汉。

越王刘岩派客省使刘瑭出使吴国，告知即位，并劝吴王称帝。

闰月戊申日，前蜀主任命判内枢密院庾凝绩为吏部尚书、内枢密使。

十一月丙子朔日，冬至，前蜀主在圜丘祭天。

晋王听说黄河封冰，说：“用兵多年，被一水阻挡无法渡过，现在冰自己封合，是上天帮助我。”急忙前往魏州。

前蜀主任命刘知俊为都招讨使，诸将都是旧功臣，大多不听从他命令，而且嫉妒他，因此没有成功。唐文扆多次诋毁他，前蜀主也忌惮他的才能，曾对亲信说：“我老了，刘知俊不是你们能驾驭的。”十二月辛亥日，收捕刘知俊，称其谋反，在炭市斩首。

癸丑日，前蜀大赦，改明年年号为光天。

壬戌日，任命张宗奭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后梁帝论平定庆州之功，丁卯日，任命左龙虎统军贺瑰为宣义节度使、同平章事，不久任命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戊辰日，晋王在朝城打猎。这天，天气极寒，晋王见黄河冰已坚厚，率领步兵骑兵逐渐渡过。后梁甲士三千人戍守杨刘城，沿河数十里营寨相望，晋王急攻，全部攻克。进攻杨刘城，派步兵砍断鹿角，背负芦苇填塞壕沟，四面进攻，当天攻克，俘获守将安彦之。

在此之前，租庸使、户部尚书赵岩对后梁帝说：“陛下登基以来，尚未南郊祭祀，议论者认为与藩侯无异，被四方轻视。请陛下前往西都举行郊礼，并谒宣陵。”敬翔劝谏说：“自从刘鄩失利以来，公私困竭，人心惶恐；现在举行圜丘大礼，必须行赏，这是慕虚名而受实弊。况且强敌近在黄河边上，车驾岂能轻易出动！等北方平定后，再报本也不晚。”后梁帝不听，己巳日，前往洛阳，检阅车服，装饰宫阙，郊祀已有日期，却听说杨刘失守，路上讹传晋军已进入大梁，扼守汜水，随从官员都担忧家人，相顾流泪。后梁帝惊慌失措，于是停止郊祀，逃回大梁。

甲戌日，任命河南尹张宗奭为西都留守。

这一年，闽王王审知为儿子牙内都指挥使王延钧娶越主刘岩的女儿。

后梁均王贞明四年（公元918年）春季，正月乙亥朔日，前蜀大赦，恢复国号为蜀。

后梁帝到达大梁，晋兵侵掠到郓州、濮州后返回。敬翔上疏说：“国家连年丧师，疆土日益缩小。陛下居深宫之中，与您谋划大事的都是左右亲近之人，怎能衡量敌国的胜负！先帝时，拥有河北之地，亲自驾驭豪杰将领，尚且不能得志。现在敌人到了郓州，陛下不能留意。我听说李亚子继位以来，至今十年，攻城野战，无不亲身冒着箭石，最近攻打杨刘，身背柴草为士卒先锋，一鼓作气攻克。陛下儒雅守文，安然自若，让贺瑰等人抵挡敌人，而希望驱除寇仇，这不是我能预料的。陛下应访求老臣，另寻奇策。不然，忧患不会停止。我虽愚笨怯懦，受国家重恩，陛下如果缺乏人才，请求在边疆效力。”疏奏上后，赵岩、张宗奭等人说敬翔怨望，后梁帝于是不采用。

吴国任命右都押牙王祺为虔州行营都指挥使，率领洪、抚、袁、吉四州军队攻打谭全播。严可求用厚利招募赣石水工，所以吴兵突然到达虔州城下，虔州人才知道。

前蜀太子王衍好酒色，喜爱游戏。前蜀主曾从夹城经过，听到太子与诸王斗鸡击球喧哗喊叫之声，叹息说：“我百战建立基业，这些人能守住吗？”因此厌恶张格，而徐贤妃在宫内支持，最终不能除掉。信王王宗杰有才略，多次陈奏时政，前蜀主认为他贤能，有废立之意。二月癸亥日，王宗杰突然去世，前蜀主深感怀疑。

河阳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率兵数万攻打杨刘城。甲子日，晋王从魏州率轻骑到河上。谢彦章筑垒固守，决开黄河水，弥漫数里，以限制晋兵，晋兵无法前进。谢彦章是许州人。安彦之的散兵多聚集在兖州、郓州山谷为群盗，以观察两国成败，晋王招募他们，多投降晋国。

己亥日，前蜀主任命东面招讨使王宗侃为东、西两路诸军都统。

三月，吴越王钱镠首次设立元帅府，设置官属。

夏季，四月癸卯朔日，前蜀主立子王宗平为忠王，王宗特为资王。

岐王再次派使者向前蜀求和。

己酉日，任命吏部侍郎萧顷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保大节度使高万金去世。癸亥日，任命忠义节度使高万兴兼任保大节度使，并镇守鄜州、延州。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告老，己巳日，以司徒身份退休。

前蜀主自从永平末年以来患病，昏聩，到这时加重。因北面行营招讨使兼中书令王宗弼沉静有谋略，五月，将其召回，任命为马步都指挥使。乙亥日，召大臣进入寝殿，告诉他们说：“太子仁弱，我不能违背诸公的请求，越次立他为储。如果他不能胜任大业，可安置在别宫，希望不要杀他。只是王氏子弟，诸公选择而辅佐。徐妃兄弟，只可优待其禄位，千万不要让他们掌兵干预政事，以保全其宗族。”

内飞龙使唐文扆长期掌管禁军，参与机密事务，想要除掉各位大臣，派人守住宫门。王宗弼等三十多人每天到朝堂，但不能进宫觐见，唐文扆多次以蜀主的命令安抚他们，等蜀主去世，就发动政变。他派同党内皇城使潘在迎侦察外面的事情，潘在迎把唐文扆的阴谋告诉了王宗弼等人。王宗弼等人推门而入，陈述唐文扆的罪过，让天册府掌书记崔延昌暂时掌管六军事务，召太子入宫侍奉病情。丙子日，贬唐文扆为眉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王保晦因依附唐文扆，被削去官职爵位，流放到泸州。潘在迎是潘炕的儿子。丙申日，蜀主下诏，朝廷内外的财赋、中书的任命、各司的刑狱案牍专门交给庾凝绩处理，都城和行营的军旅事务交给宣徽南院使宋光嗣。丁酉日，削去唐文扆的官职爵位，流放到雅州。辛丑日，任命宋光嗣为内枢密使，和兼中书令王宗弼、王宗瑶、王宗绾、王宗夔一起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当初，蜀主虽然沿用唐朝制度设置枢密使，专门任用士人，等到唐文扆获罪，蜀主因为各位将领大多是许州的老部下，担心他们不为年幼的君主效力，所以用宋光嗣代替士人。从此宦官开始掌权。六月，壬寅初一，蜀主去世。癸卯日，太子即皇帝位。尊徐贤妃为太后，徐淑妃为太妃。任命宋光嗣判六军诸卫事。乙卯日，杀死唐文扆、王保晦。命令西面招讨副使王宗昱在秦州杀死天雄节度使唐文裔，免去左保胜军使领右街使唐道崇的官职。

吴国内外马步都军使、昌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训，骄横傲慢，荒淫暴虐。威武节度使、知抚州李德诚有几十个家妓，徐知训想要她们，李德诚派使者道歉说：“我家里有的都年纪大了，有的已有孩子，不足以侍奉贵人，应当再为您找年轻漂亮的。”徐知训发怒，对使者说：“我定要杀死李德诚，连他的妻子一起夺过来！”徐知训轻慢侮辱吴王，不再有君臣之礼。曾经和吴王一起演戏，他自己扮演参军，让吴王扮演苍鹘，扎着总角，穿着破衣服，拿着帽子跟在后面。又曾经在浊河上乘船，吴王先起身，徐知训用弹弓弹他。又曾经在禅智寺赏花，徐知训借酒发疯，悖逆傲慢，吴王害怕得流泪，全座的人吓得发抖。左右侍从扶着吴王上船，徐知训乘轻舟追赶，没追上，就用铁挝打死了吴王的亲信官员。将佐没人敢说话，他的父亲徐温都不知道这些事。徐知训和弟弟徐知询都对徐知诰无礼，只有最小的弟弟徐知谏以兄长之礼对待他。徐知训曾经召集兄弟们喝酒，徐知诰没来，徐知训发怒说：“这乞丐不想喝酒，想挨剑吗！”又曾经和徐知诰喝酒，埋伏甲士想杀他，徐知谏踩徐知诰的脚，徐知诰假装起身去厕所，逃走了，徐知训把剑交给左右刁彦能，让他去追杀。刁彦能骑马追到中途，举剑给徐知诰看，然后返回，报告说没追上。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诸道副都统朱瑾派家妓去问候徐知训，徐知训强行要奸污她，朱瑾已经心中不满。徐知训嫉妒朱瑾地位在自己之上，在泗州设置静淮军，调朱瑾出任静淮节度使，朱瑾更加怨恨，但表面上侍奉徐知训更加恭谨。朱瑾有一匹心爱的马，冬天养在帐幕里，夏天养在帱帐里。有一个宠妓美色绝伦。徐知训路过朱瑾处告别，朱瑾摆酒，亲手举杯，让宠妓出来唱歌，用所爱的马祝寿，徐知训非常高兴。朱瑾于是请他到中堂，在门内埋伏壮士，让妻子陶氏出来拜见。徐知训回拜，朱瑾用笏板从后面把他打倒在地，喊壮士出来杀死他。朱瑾事先在廊下拴了两匹烈马，打算对付徐知训，秘密让人解开缰绳，马互相踢咬，声音很厉，因此外面的人没有听到。朱瑾提着徐知训的头出来，徐知训的随从几百人都四散逃跑。朱瑾骑马入府，把首级给吴王看，说：“我已经为大王除害！”吴王害怕，用衣服遮住脸，走进内室，说：“舅舅自己处理，我不敢知道！”朱瑾说：“这女人不足以成大事！”用徐知训的头撞击柱子，挺剑要出去，子城使翟虔等人已经关闭府门，带兵讨伐他，于是从后面翻越城墙，掉下来摔断了腿，回头对追兵说：“我为万人除害，一个人承担祸患。”于是自杀。

徐知诰在润州听说事变，采用宋齐丘的计策，当天就带兵渡江。朱瑾已死，于是安抚平定军府。当时徐温的儿子们都年幼，徐温就让徐知诰代替徐知训执掌吴国朝政，把朱瑾的尸体沉入雷塘并灭了他的家族。朱瑾杀死徐知训时，泰宁节度使米志诚带了十多个骑兵打听朱瑾的去向，听说他已死，就回去了。宣谕使李俨贫困，寄居在海陵。徐温怀疑他和朱瑾合谋，把他们全杀了。严可求担心米志诚不服从命令，假称在袁州大败楚兵，将吏都入府祝贺，在戟门埋伏壮士，抓住米志诚，杀了他，连同他的儿子们。

壬戌日，晋王从魏州到杨刘慰劳军队，亲自乘船测量河水，水深淹没枪。晋王对各位将领说：“梁军没有作战意图，只是想凭借河水来使我军疲惫，应当涉水进攻。”甲子日，晋王率领亲军先涉水，各军跟随，提起铠甲，横握长枪，列阵前进。这天水位下降，水深才到膝盖。匡国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率众临岸抵抗，晋兵不能前进，于是稍微后退，梁兵追击。到了河中央，晋兵呐喊再次前进，谢彦章支持不住，稍微后退登岸。晋兵趁机追击，梁兵大败，死伤不计其数，河水因此变红，谢彦章仅以身免。这天，晋人攻占了滨河的四个营寨。

蜀国唐文扆死后，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格内心不安，有人劝张格称病等待命令，礼部尚书杨玢自己担心失势，对张格说：“您有拥立大功，不必担心。”庚午日，贬张格为茂州刺史，杨玢为荣经尉。吏部侍郎许寂、户部侍郎潘峤都因张格党羽被贬官。张格不久再贬为维州司户，庾凝绩又上奏把张格迁到合水镇，命令茂州刺史顾承郾侦察张格的秘密事情。王宗侃的妻子因为和张格同姓，想保全他，对顾承郾的母亲说：“告诫你的儿子，不要替人报仇，将来会归罪于你。”顾承郾听从了。庾凝绩发怒，借公事治顾承郾的罪。

秋季，七月，壬申初一，蜀主任命兼中书令王宗弼为巨鹿王，王宗瑶为临淄王，王宗绾为临洮王，王宗播为临颍王，王宗裔、王宗夔和兼侍中王宗黯都为琅邪郡王。甲戌日，任命王宗侃为乐安王。丙子日，任命兵部尚书庾传素为太子少保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主不亲自处理政事，内外的升迁任免都出自王宗弼。王宗弼收受贿赂，多行私心，上下都叹息怨恨。宋光嗣通达机敏，善于迎合，蜀主宠信重用他，蜀国因此逐渐衰落。

吴国徐温到广陵入朝，怀疑各位将领都参与了朱瑾的阴谋，想大肆诛杀。徐知诰、严可求详细陈述徐知训的过错和恶行，以及招致祸患的原因，徐温的怒气稍稍消减，于是命令在雷塘打捞朱瑾的尸骨并安葬，责备徐知训的将佐不能匡正挽救，都治罪；只有刁彦能多次上书进谏，徐温赏赐了他。戊戌日，任命徐知诰为淮南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通判府事，兼江州团练使。任命徐知谏代理润州团练事务。徐温返回金陵镇守，总揽吴国朝廷大纲，其余各种政务，都由徐知诰决断。徐知诰完全一反徐知训的做法，事奉吴王极其恭敬，接待士大夫谦虚，统御部众宽厚，约束自身节俭。用吴王的命令，全部免除天祐十三年以前的拖欠赋税，其余等到丰年再缴纳。寻求贤才，采纳规劝谏言，铲除奸猾之徒，杜绝请托。于是士人百姓一致归心，即使是老将悍夫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以宋齐丘为谋主。在此之前，吴国有丁口钱，又按田亩交钱，钱重物轻，百姓非常困苦。宋齐丘劝说徐知诰，认为“钱不是耕田种桑得来的，现在让百姓交钱，是教百姓放弃根本追逐末业。请免除丁口钱；其余赋税全部交纳谷物布帛，价值千钱的绢匹就当作三十的税。”有人说：“这样，县官每年损失数以亿计的钱。”宋齐丘说：“哪有百姓富裕而国家贫困的呢！”徐知诰听从了。从此江、淮之间的荒田全部开垦，桑树柘树遍野，国家因此富强。徐知诰想提拔重用宋齐丘，但徐温讨厌他，让他做殿直、军判官。徐知诰每晚带宋齐丘到水亭屏退众人谈话，常常到半夜，有时在高堂，完全撤去屏障，只放一个大炉子，相对而坐，不说话，用铁筷子在灰上写字，随即用勺子抹去，所以他们谋划的事，没人能知道。

虔州险要坚固，吴军进攻，很久未能攻克，军中发生大瘟疫，王祺患病，吴国任命镇南节度使刘信为虔州行营招讨使，不久，王祺去世。谭全播向吴越、闽、楚求救。吴越王钱镠任命统军使钱传球为西南面行营应援使，率兵二万攻打信州；楚将张可求率万人屯驻古亭，闽兵屯驻雩都来救援。信州兵只有几百人，迎战，不利；吴越兵包围了信州城。刺史周本，打开城门，在门内张设空帐幕，召集僚属登城楼奏乐宴饮，飞箭如雨般落下，他安坐不动；吴越兵怀疑有伏兵，半夜，解围离去。吴国任命前舒州刺史陈璋为东南面应援招讨使，率兵侵犯苏州、湖州，钱传球从信州南下屯驻汀州。晋王派密使带着帛书到吴国约兵会合，吴国人以虔州之难为辞推脱。

晋王计划大举入侵，周德威率领幽州步骑兵三万，李存审率领沧景步骑兵一万，李嗣源率领邢洺步骑兵一万，王处直派将领率领易定步骑兵一万，以及麟、胜、云、蔚、新、武等州各部落的奚、契丹、室韦、吐谷浑，都带兵会合。八月，合并河东、魏博的军队，在魏州举行大检阅。

蜀国诸王都担任军使，彭王宗鼎对兄弟们说：“亲王掌管军队，是祸乱的根本。如今君主年幼臣下强大，谗言离间将要兴起，整顿铠甲训练士兵，不是我们应当做的。”于是坚决辞去军使，蜀主允许了，只是营建书舍，种植松竹自娱自乐。

泰宁节度使张万进，轻浮冒险，喜欢作乱。当时宠臣当权，多次向张万进索求贿赂，张万进听说晋兵将要出兵，己酉日，派使者依附于晋，并请求援助。任命亳州团练使刘鄩为兗州安抚制置使，率兵讨伐他。

甲子日，蜀顺德皇后去世。

乙丑日，蜀主任命内给事王廷绍、欧阳晃、李周辂、宋光葆、宋承蕴、田鲁俦等为将军及军使，都干预政事，骄纵贪暴，成为蜀国的大患，周庠恳切进谏，不听。欧阳晃嫌自己居住的地方狭窄，夜间，趁风放火，焚烧西邻军营几百间，第二天早上，召来工匠扩建自己的住宅；蜀主也不查问。宋光葆是宋光嗣的堂弟。

晋王从魏州到杨刘，率兵攻掠郓州、濮州后返回，沿河而上，驻军于麻家渡。贺瑰、谢彦章率领梁兵屯驻濮州北行台村，相持不作战。晋王喜欢亲自率领轻骑兵逼近敌营挑战，多次陷入危险窘迫，全靠李绍荣力战护卫，才得以脱免。赵王王镕和王处直都派使者送信说：“百姓的性命依靠大王，本朝的中兴依靠大王，为什么这样轻贱自己！”晋王笑着对使者说：“平定天下的人，不经过百战怎么能得到！怎能只深居帷帐房室中养肥自己呢！”有一天，晋王将要出营，都营使李存审拦住马哭着劝谏说：“大王应当为天下自重。那些率先登城陷阵，是将士的职责，我李存审这类人应当做，不是大王的事。”晋王为此勒住马缰返回。另一天，趁李存审不在，晋王策马急出，回头对左右说：“这老家伙妨碍人游戏！”晋王带领几百骑兵到达梁营，谢彦章在堤下埋伏精兵五千；晋王率领十多个骑兵越过堤坝，伏兵发起，包围晋王几十层，晋王在中间奋力作战，后面的骑兵接着从外面进攻，才得以冲出。恰逢李存审救援到达，梁兵才退去，晋王这时才认为李存审的话是忠诚的。

吴国刘信派部将张宣等夜间率兵三千在古亭袭击楚将张可求，打败了他；又派梁诠等率兵攻击吴越和闽兵，两国听说楚兵败退，都撤兵回去。

梅山蛮侵犯邵州，楚将樊须击退了他们。

九月，壬午日，蜀内枢密使宋光嗣把判六军让给兼中书令王宗弼，蜀主同意了。

吴国的刘信日夜猛攻虔州，斩杀数千人，但未能攻克。他派人劝说谭全播，收取人质和财物后撤退。徐温勃然大怒，用杖责打刘信的使者。刘信的儿子刘英彦统领亲兵，徐温交给刘英彦三千士兵，说：“你父亲占据上游地势，率领十倍于敌的兵力，却连一座城都攻不下，这是要造反！你带这些兵去，和你父亲一起造反！”又派升州牙内指挥使朱景瑜与他同去，说：“谭全播的守军都是农夫，已经饥困窘迫一年多，妻子儿女在外，重围解除后，相互庆贺离去，听说大军再次前往，必定都逃散，谭全播所守的不过是空城，一去必定能攻克。”

冬季，十一月，壬申日，蜀国将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安葬在永陵，庙号高祖。

越主刘岩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改国号为汉。

刘信听到徐温的话，非常恐惧，率军回攻虔州。先锋刚到达，虔州士兵都溃散，谭全播逃往雩都，被追上擒获。吴国任命谭全播为右威卫将军，兼任百胜节度使。

在此之前，吴越王钱镠常从虔州入京进贡，至此道路断绝，开始从海路经登州、莱州，抵达大梁。

起初，吴国徐温自认为权力大但地位低，劝说吴王说：“如今大王和各位将领都是节度使，虽然有都统的名号，但不足以相互制约。请建立吴国，称帝治理。”吴王不答应。严可求多次劝徐温让次子徐知询取代徐知诰主管吴国政务，徐知诰与骆知祥谋划，将严可求外调为楚州刺史。严可求接受任命后，到金陵见徐温，劝说道：“我奉行唐朝正朔，常以复兴唐室为说辞。如今朱氏和李氏正在争斗，朱氏日益衰败，李氏日益强盛。一旦李氏拥有天下，我们能向北面做他的臣子吗？不如先建立吴国来维系民心。”徐温非常高兴，重新留下严可求参与总揽各种政务，让他起草礼仪制度。徐知诰知道严可求不能调走，就把女儿嫁给严可求的儿子严续。晋王想直趋大梁，但梁军挡在前面，坚守营垒不作战一百多天。十二月，庚子朔日，晋王进军，在距离梁军十里处扎营。

起初，北面行营招讨使贺瑰善于统领步兵，排阵使谢彦章善于统领骑兵，贺瑰嫉恨他与自己齐名。一天，贺瑰与谢彦章在野外练兵，贺瑰指着一块高地说：“这里可以设置栅栏。”到此时，晋军正好在那块高地上设置栅栏，贺瑰怀疑谢彦章与晋军勾结。贺瑰多次想出战，对谢彦章说：“主上把全国军队都交给我们两人，社稷依靠我们。如今强敌压境，却拖延不战，行吗！”谢彦章说：“强敌欺凌，速战对他们有利。如今我们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占据渡口要害，他们怎敢深入！如果轻易与他们交战，万一有闪失，大事就完了。”贺瑰更加怀疑他，秘密向皇帝进谗言，与行营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谋划，借犒赏士兵之机，埋伏甲兵，杀死谢彦章及濮州刺史孟审澄、别将侯温裕，以谋反的罪名上报。孟审澄、侯温裕，也是优秀的骑兵将领。丁未日，任命朱珪为匡国留后，癸丑日，又任命他为平卢节度使兼行营马步副指挥使作为奖赏。

晋王听说谢彦章被杀，高兴地说：“他们将帅自相残杀，灭亡没几天了。贺瑰残暴凶虐，失去士兵心，我如果率军直捣他们的国都，他们怎能坚守不动！侥幸与他们一战，没有不胜的。”晋王想亲自率一万骑兵直趋大梁，周德威说：“梁人虽然杀害了上将，但军队还完整，轻率行动求取利益，未必是好事。”晋王不听。戊午日，下令军中老弱都返回魏州，起兵前往汴州。庚申日，毁掉营垒前进，军队号称十万。

辛酉日，蜀国改明年年号为乾德。

贺瑰听说晋王已向西去，也放弃营垒跟随其后。晋王征发魏博白丁三万人从军，用以修建营栅，所到之处，营栅立刻建成。壬戌日，到达胡柳陂。癸亥日早晨，侦察兵报告梁军从后面赶来了。周德威说：“敌人日夜兼程而来，没有安营扎寨，我们的营栅已经坚固，防守绰绰有余。既然深入敌境，行动必须万无一失，不可轻举妄动。这里离大梁很近，梁兵各念家室，内心怀有激愤，不用计谋制服他们，恐怕难以得志。大王应该按兵不动，我请求用骑兵骚扰他们，使他们不能休息，到傍晚营垒没建好、柴火没备好时，趁他们疲惫，可以一举消灭。”晋王说：“从前在黄河边恨没见到敌人，如今敌人到了却不攻击，还等什么，你为何胆怯！”回头对李存审说：“命令辎重先出发，我为你殿后，打败敌人再走！”立即率亲军先出击。周德威不得已，率幽州兵跟随，对他儿子说：“我没有葬身之地了。”贺瑰列阵而来，横贯数十里。晋王率银枪都冲入敌阵，冲荡斩杀，往返十多里。行营左厢马军都指挥使、郑州防御使王彦章军队先败，向西逃往濮阳。晋军辎重在阵西，望见梁军旗帜，惊慌溃散，冲入幽州兵阵中，幽州兵也扰乱，自相践踏。周德威无法制止，父子都战死。魏博节度副使王缄与辎重同行，也战死。

晋军不再有队列。梁兵从四面聚集，声势很盛。晋王占据高丘收拢散兵，到中午，军队重新振作。陂中有座土山，贺瑰率军占据。晋王对将士说：“今天夺得此山的人获胜，我和你们去夺。”立即率骑兵先登，李从珂与银枪大将王建及率步兵随后，梁兵纷纷下山，于是夺占了土山。

天色将晚，贺瑰在山西列阵，晋兵望见有惧色。诸将认为各部尚未全部集结，不如收兵回营，明早再战。天平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阎宝说：“王彦章的骑兵已进入濮阳，山下只有步兵，到傍晚都有回家之心，我们居高临下攻击他们，必定能打败他们。如今大王深入敌境，偏师失利，如果又撤退，必定被他们追击。未集结的各部听说梁军再次获胜，必定不战自溃。凡决胜料敌，只观察情势，情势已得，决断不可犹豫。大王的成败，在此一战；如果不决力取胜，即使收拢余众北归，河朔也不归大王所有了。”昭义节度使李嗣昭说：“敌人没有营垒，天晚想回家，只需用精骑骚扰他们，使他们无法吃晚饭，等他们撤退时，追击可破。如果我们收兵回营，他们回去整顿队伍再来，胜负就难说了。”王建及披甲横矛前进说：“敌人大将已逃，大王骑兵毫无损失，如今攻击这些疲惫之众，如摧枯拉朽。大王只需登山，看我替大王破敌。”晋王惊讶地说：“没有你们的话，我几乎误事。”李嗣昭、王建及率骑兵大喊冲入敌阵，各军随后跟进，梁兵大败。元城县令吴琼、贵乡县令胡装，各率白丁万人，在山下拖着柴草扬起灰尘，擂鼓呐喊助威。梁兵自相践踏，丢弃的铠甲堆积如山，死亡近三万人。胡装是胡证的曾孙。这一天，两军损失的士卒各占三分之二，都不能振作。

晋王回营，听说周德威父子战死，痛哭失声，说：“损失我的良将，是我的罪过！”任命周德威的儿子幽州中军兵马使周光辅为岚州刺史。李嗣源与李从珂失散，见晋军败退，不知晋王去向，有人说：“大王已北渡黄河了。”李嗣源于是踏冰北渡，准备去相州。当天，李从珂跟随晋王夺山，晚战都有功。甲子日，晋王进攻濮阳，攻克。李嗣源得知晋军获胜，又来濮阳见晋王，晋王不高兴，说：“你以为我死了吗？渡河去了哪里！”李嗣源叩头谢罪。晋王认为李从珂有功，只赐一大杯酒罚他，但从此对待李嗣源稍显冷淡。

起初，契丹主的弟弟撒剌阿拨号称北大王，在国内图谋作乱。事情败露，契丹主责备他说：“你和我如同手足，而你却生此心，我如果杀你，那和你有什么区别！”于是囚禁他一年后释放。撒剌阿拨率部众投奔晋国，晋王厚待他，收为养子，任命为刺史。胡柳之战，他带着妻子儿女来投奔。

晋军到达德胜渡，王彦章败兵有逃到大梁的，说：“晋人战胜，就要来了。”不久，有晋兵先到大梁询问宿营处的，京城大恐。皇帝驱赶市民登城，又想逃往洛阳，因夜晚而停止。败兵到的不满千人，伤兵逃散，各自回乡，一个多月后仅能凑成军队。

均王中贞明五年（己卯，公元九一九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蜀主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晋国李存审在德胜南、北两岸夹河修筑两座城防守。晋王任命李存审代替周德威为内外番汉马步总管。晋王返回魏州，派李嗣昭代理幽州军府事务。

汉主刘岩立越国夫人马氏为皇后，马氏是马殷的女儿。

三月，丙戌日，蜀国北路行营都招讨、武德节度使王宗播等从散关攻击岐国，渡过渭水，打败岐将孟铁山。遇大雨而回，分兵戍守兴元、凤州及威武城。戊子日，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进攻陇州，未能攻克。蜀主奢侈放纵无度，天天与太后、太妃在贵臣家中游玩宴饮，以及游览近郡名山，饮酒赋诗，花费不可计数。仗内教坊使严旭强取士民女子送入宫中，有的送厚礼得以免取，因此屡次升官至蓬州刺史。太后、太妃各自发布教令卖刺史、县令、录事参军等官，每有一个官缺，数人争相送贿赂，出钱多的得到。

晋王自任卢龙节度使，以中门使李绍宏提举军府事务，代替李嗣昭。李绍宏是宦官，本姓马，晋王赐姓名，让他与知岚州事孟知祥一起任河东、魏博中门使。孟知祥又推荐教练使雁门人郭崇韬能处理繁重政务，晋王任命他为中门副使。郭崇韬倜傥有智略，遇事敢决断，晋王宠信日益深厚。在此之前，中门使吴珪、张虔厚相继获罪，到李绍宏出镇幽州，孟知祥怕祸及自身，称病辞官，晋王于是任命孟知祥为河东马步都虞候，从此郭崇韬专门掌管机密。

诏令吴越王钱镠大举讨伐淮南。钱镠以节度副大使钱传瓘为诸军都指挥使，率战舰五百艘，从东洲攻击吴国。吴国派舒州刺史彭彦章及副将陈汾抵抗。

吴国徐温率将吏藩镇请吴王称帝，吴王不答应。夏季，四月，戊戌朔日，即吴国王位。大赦天下，改元武义。建立宗庙社稷，设置百官，宫殿文物都用天子礼仪。以金德继承土德，腊日用丑日。改谥武忠王为孝武王，庙号太祖，威王为景王，尊母亲为太妃；任命徐温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东海郡王，任命徐知诰为左仆射、参政事兼知内外诸军事，仍兼江州团练使，任命扬府左司马王令谋为内枢密使，营田副使严可求为门下侍郎，盐铁判官骆知祥为中书侍郎，前中书舍人卢择为吏部尚书兼太常卿，掌书记殷文圭为翰林学士，馆驿巡官游恭为知制诰，前驾部员外郎杨迢为给事中。卢择是醴泉人；杨迢是杨敬之的孙子。

钱传瓘与彭彦章相遇；钱传瓘命令每艘船都装载灰、豆和沙。乙巳日，在狼山江交战。吴船乘风前进，钱传瓘率船避开，等吴船过去后，从后面跟随。吴船回船交战，钱传瓘让顺风扬灰，吴人睁不开眼；到船舷相接时，钱传瓘把沙撒在自己船上，把豆撒在吴船上，豆被战血浸渍，吴人踩上去都摔倒。钱传瓘于是放火焚烧吴船，吴兵大败。彭彦章力战，兵器用尽，用木棍继续战斗，身受数十处伤，陈汾按兵不救。彭彦章知道不免一死，于是自杀。钱传瓘俘虏吴军副将七十人，斩首一千多级，焚烧战舰四百艘。吴人诛杀陈汾，没收家产，将一半赐给彭彦章家，供养其妻子终身。

贺瑰攻打德胜南城，从多条道路同时进攻，用竹索连接十多艘艨艟战舰，蒙上牛皮，设置城垛和战格如同城墙形状，横在河流中，以阻断晋军的援兵，使他们无法渡河。晋王亲自率军驰往救援，在北岸列阵，但无法前进；派遣擅长游泳的马破龙进入南城，见到守将氏延赏，氏延赏说箭和石头将要用尽，城池即将陷落。晋王在军营门口堆积金银布帛，招募能攻破艨艟的人；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亲将李建及说：“贺瑰率领全部兵力而来，希望一举成功；如果我军不能渡河，那就让他得逞了。今日之事，我李建及请求以死决一胜负。”于是挑选了三百名效节敢死之士，披上铠甲手持斧头，率领他们乘船前进。快要接近艨艟时，流箭密集如雨，李建及让持斧者进入艨艟之间，砍断竹索，又用木罂装载柴草，浇上油点燃，在上游放出，随后用大船装载全副武装的士兵，击鼓呐喊进攻。艨艟被砍断后，顺流而下，梁兵被烧死淹死的将近一半，晋兵才得以渡河。贺瑰解围逃走，晋兵追击，直到濮州才返回。贺瑰退兵驻扎在行台村。

蜀主命令天策府各位将领不得擅自离开驻地。五月丁卯朔（初一），左散旗军使王承谔、王承勋、王承会违命，蜀主都原谅了他们。从此禁令不执行。

楚人攻打荆南，高季昌向吴国求救，吴国命令镇南节度使刘信等人率领洪州、吉州、抚州、信州的步兵从浏阳奔赴潭州，武昌节度使李简等人率领水军攻打复州。刘信等人到达潭州东境，楚兵放弃荆南撤回。李简等人进入复州，抓获知州鲍唐。

六月，吴人在沙山打败吴越军队。

秋季七月，吴越王钱镠派遣钱传瓘率领三万军队攻打吴国的常州，徐温率领诸将抵御，右雄武统军陈璋率水军从海门绕到吴越军后方。壬申日，在无锡交战。恰逢徐温患热病，不能指挥军队，吴越军攻击中军，飞箭密集如雨，镇海节度判官陈彦谦将中军的旗鼓移到左边，找一个相貌类似徐温的人，穿上铠甲头盔，发号施令，徐温得以稍微休息。过了一会儿，病情稍有好转，就出来抵御。当时久旱草枯，吴人乘风放火，吴越军大乱，于是大败，杀死其将领何逢、吴建，斩首一万级。钱传瓘逃走，吴军追到山南，再次击败他们。陈璋在香弯打败吴越军。徐温悬赏活捉叛将陈绍者赏钱百万，指挥使崔彦章抓获了他。陈绍勇猛而多谋，徐温再次让他掌管军队。

当初，锦衣之役时，吴国马军指挥曹筠叛变投奔吴越，徐温赦免他的妻子和子女，厚待他们，派密使告诉曹筠说：“让你不得志而离去，是我的过错，你不要挂念妻子儿女。”等到这次战役，曹筠又逃回吴国。徐温自己列举了昔日三次不采纳曹筠建议的事，却不追究曹筠叛去又回来的罪过，归还他的田产住宅，恢复他的军职，曹筠内心愧疚而死。

徐知诰请求率领步兵二千，换上吴越的旗帜和铠甲兵器，跟在败兵后面向东，袭击夺取苏州。徐温说：“你的计策固然好；但我想暂且停战休兵，没有时间按你说的去做。”诸将都认为：“吴越所依靠的是船舰，现在大旱，水道干涸，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的时候，应当出动全部步兵骑兵，一举消灭他们。”徐温叹息道：“天下战乱已久，百姓困苦已极，钱公也不容易轻视；如果连兵不解，正是各位的忧患。现在战胜他们使他们畏惧，收兵怀柔他们，使两地的百姓各自安于本业，君臣高枕无忧，岂不是好事！多杀人做什么！”于是率军撤回。

吴越王钱镠见到何逢的战马，悲痛不能自止，因此将士们内心归附于他。宠姬郑氏的父亲犯法应当处死，左右近臣为他求情，钱镠说：“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扰乱我的法令。”将郑氏赶出宫并杀了她父亲。钱镠从小在军中，夜晚从未睡过觉，疲倦极了就靠着圆木小枕，或者枕着大铃，睡熟后就会倾斜而醒来，称之为“警枕”。在卧室里放一个粉盘，有什么要记的就写在盘子里，直到老时也不疲倦。有时睡得正香，外面有人禀报事情，就让侍女振动纸将他唤醒。有时在楼墙之外弹铜丸，以提醒值班的更夫。曾经微服出行，夜里敲北城门，守门小吏不肯开门，说：“即使大王来了也不能开。”于是从别的门进城。第二天，召见北门小吏，厚赏了他。

丙戌日，吴王册封他的弟弟杨濛为庐江郡公，杨溥为丹杨郡公，杨浔为新安郡公，杨澈为鄱阳郡公，儿子杨继明为庐陵郡公。

晋王回到晋阳，任命巡官冯道为掌书记。中门使郭崇韬认为陪诸将吃饭的人太多，请求减少人数。晋王发怒说：“我为效死之人设宴，也不能自己做主，可令军中另外挑选河北统帅，我自己回太原。”立即召来冯道让他起草文告向众人宣告。冯道拿着笔迟疑着不写，说：“大王刚平定河南，安定天下，郭崇韬的请求并不过分；大王不听从就可以了，何必以此惊动远近，使敌国听说后，认为大王君臣不和，这不是用来提高威望的办法。”恰好郭崇韬进来道歉，晋王才作罢。

当初，唐朝灭高丽，天祐初年，高丽石窟寺的盲僧躬乂，聚集众人占据开州称王，国号大封国，到这时，派遣佐良尉金立奇到吴国进贡。

八月初一，宣义节度使贺瑰去世。任命开封尹王瓒为北面行营招讨使。王瓒率领五万军队，从黎阳渡河突袭澶州、魏州，到达顿丘，遇到晋军而返回。王瓒治军严格，令行禁止，在晋军上游十八里的杨村，夹河修筑营垒，运输洛阳的竹木建造浮桥，从滑州不断运送物资。晋蕃汉马步副总管、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也在德胜建造浮桥，有人说：“建造浮桥需要竹索、铁牛、石囷，我们都没有，怎么能建成！”李存进不听，用芦苇索系住大船，固定在土山的巨木上，过了一个月就建成了，人们佩服他的智慧。

吴国徐温派遣使者带着吴王的书信将无锡的俘虏归还给吴越；吴越王钱镠也派遣使者向吴国请求讲和。从此吴国停战休养生息，三十多个州的百姓安居乐业二十多年。吴王和徐温多次送信给吴越王钱镠，劝钱镠在自己的国家称王；钱镠没有听从。

九月丙寅日，后唐帝下诏削夺刘岩的官爵，命令吴越王钱镠讨伐他。钱镠虽然接受命令，但终究没有行动。

吴国庐江公杨濛有才能气概，常常叹息说：“我们的国家却被别人占有，行吗！”徐温听说后厌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