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
汉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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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辛丑年到丁未年,共七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元年(辛丑,公元前140年)
冬季十月,皇帝下诏推举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士人,皇帝亲自出题,询问古今治国的道理,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广川人董仲舒回答说:“道,是通向治理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它的工具。所以圣王去世后,他们的子孙能长久安宁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君主没有不想使国家安定生存的,但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很多;这是因为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走的不是正确的道路,所以政治日益衰败。周朝的政治在幽王、厉王时衰微,不是道消失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道。到了宣王,追思先王的德行,复兴停滞的事业,补救残破的政事,彰显文王、武王的功业,周朝的政治又粲然复兴,这是日夜不懈地行善的结果。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来弘扬人。’所以国家的治乱兴废在于君主自身,不是上天降下命运,不可挽回;如果君主所持的悖逆荒谬,就失去了统治的纲纪。做君主的,先端正自己的心,才能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才能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才能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才能端正四方。四方端正了,远近没有敢不归于正的,就不会有邪气干扰其间,因此阴阳调和、风雨及时,万物和谐、百姓繁衍,各种祥瑞之物都出现了,王道就实现了!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算完了!’这是自悲能招致这些祥瑞,但因自身卑贱而无法招致。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处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可以招致祥瑞的形势,又有能招致祥瑞的资质;行为高尚、恩泽深厚,智慧明达、心意美好,爱护百姓、喜好贤士,可说是仁义的君主了。然而天地没有感应,美好祥瑞没有到来,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万民没有端正。万民追逐利益,就像水向下流,不用教化作为堤防,是阻止不了的。古代的王者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重要事务的。建立太学在国都进行教育,设立庠序在县邑进行教化,用仁来熏陶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约束百姓,所以刑罚很轻但无人触犯禁令,是因为教化推行、习俗美好。圣王继承乱世之后,扫除乱世的痕迹全部去掉,重新修复教化并加以推崇;教化已经明确,习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实行五六百年还没有衰败。秦朝毁灭了先圣的学说,实行苟且的统治,所以建立十四年就灭亡了,它的遗毒余烈至今没有消灭,习俗浅薄恶劣,人民愚昧凶顽,抵触抗拒,败坏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我私下打个比方:琴瑟声音不和谐,严重的必须解开重新调整,才能弹奏;施政行不通,严重的必须改变加以变革,才能治理。所以汉朝得天下以来,常常想治理好但至今不能得到善治,错误在于应当变革而没有变革。
“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年少时学习,长大后考察其才能授以官职,用爵位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邪恶,所以百姓懂得礼义而羞于冒犯君上。武王实行大义,平定残暴的贼寇,周公制作礼乐来文饰;到了成王、康王兴盛时,监狱空了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的浸润和仁义的影响,不仅仅是伤害肌肤的刑罚的效果。到了秦朝就不这样了,师法申不害、商鞅的法术,推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以贪婪为习俗,注重名目而不考察实际,做好事的人不一定能免祸,做坏事的人不一定受惩罚。所以百官都粉饰虚辞而不顾事实,表面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有背叛君主的想法,制造虚伪,掩饰欺诈,追逐利益不知羞耻,所以受刑罚的人很多,死的人一个接一个,但奸邪不止息,这是习俗教化造成的。如今陛下拥有天下,没有谁不服从,但功德没有施加给百姓,大概是君王的心思还没有用到这上面。《曾子》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所知道的事情,就会光大。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在于用心罢了。’希望陛下利用所听到的,在内心设立诚意并付诸实行,那么与三王有什么不同呢!
“不平时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要花纹一样。所以培养士人最重要的,莫过于太学;太学是贤士产生的关键,教化的本源。如今以一个郡、一个国的众多士人来对策,却没有应诏书的,这是王道常常断绝的原因。我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明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多次考试询问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那么英才应该可以得到。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表率,是承传德化、宣扬教化的;所以表率不贤,君主的德行就不能宣扬,恩泽就不能流布。如今官吏既不能教训下属,有的不遵守君主的法令,暴虐百姓,与奸邪勾结,使贫穷孤弱的人冤苦失职,很不符合陛下的心意;因此阴阳错乱,灾气充塞,万物很少顺利,百姓得不到救济,都是长官不明造成的啊!
“长官多出于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吏的子弟,选拔郎吏又看重财富,不一定贤能。况且古代所说的功,是以担任官职是否称职来区别,不是指累积时日;所以才能小的人即使累积时日,也离不开小官,贤才即使时间不长,也不妨碍做辅佐大臣,因此官吏都竭尽心力,努力做好本职以求功绩。如今不是这样,靠累积时日取得尊贵,靠积攒资历获得官职,所以廉耻混乱,贤与不贤混杂,没有得到真正的人才。我愚昧地认为,让各诸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各自选择他们属吏和百姓中的贤者,每年进贡各两人来担任宿卫,并且借此观察大臣的才能;所进贡的贤才有赏赐,所进贡的不贤有惩罚。这样,各位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求贤,天下的士人就可以得到并任官使用了。普遍得到天下的贤人,那么三王的兴盛就容易做到,尧、舜的名声也可以达到。不要以时间长短为功劳,实际试用贤能者为上,衡量才能授予官职,考察德行确定地位,那么廉耻就会区分,贤与不贤就会各得其所了!
“我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圣人没有不从暗到明、从微到显的;因此尧从诸侯中兴起,舜从深山中兴起,不是一天就显达的,是逐渐达到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不能堵塞;行为由自身发出,不能掩盖;言行是治理国家的大事,君子用它来感动天地。所以做好小事才能成就大事,谨慎细微才能显明;善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白天逐渐增长而人不知不觉;恶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灯火消耗油脂而人看不见;这就是唐尧、虞舜得到美名而夏桀、商纣令人悲痛畏惧的原因。
“快乐而不混乱,反复而不厌倦,叫做道。道是万世没有弊病的;有弊病,是因为失去了道。先王之道,一定有偏废而不起作用的地方,所以政治有昏暗而不通行,指出偏废之处来补救弊病而已。三王之道,所师法的不同,不是互相反对,而是为了救治过滥、扶持衰败,是所遭遇的变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改变历法,变换服色,只是顺应天命而已;其余都遵循尧的道,何必改变呢!所以王者有改制的名称,没有改变道的实质。然而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敬,周朝崇尚文,是因为承继前代而需要救治时应当用这些。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可以知道;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可以知道;以后有继承周朝的,即使百世也可以知道。’这是说百王所用的,就是这三点。夏朝沿袭虞舜,唯独不说增减,是因为它们的道相同,崇尚相同。道的根本出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所以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王互相传授而坚守同一道,没有需要救治弊病的政治,所以不说增减。由此看来,继承治世的其道相同,继承乱世的其道就要改变。
“如今汉朝继承大乱之后,似乎应该稍微减少周朝的文饰,采用夏朝的忠。古代的天下的,也是今天的天下,同是一个天下,用古代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这么远呢!是什么谬误使衰落成这样呢?大概是失去了古代之道,违背了天理吧?天也有分予:给了牙齿就去掉角,给了翅膀就只有两只脚,这是接受了大的就不能再取小的。古代给予俸禄的人,不从事体力劳动,不从事工商业,这也是接受了大的就不能再取小的,与天意相同。已经接受了大的,又取小的,天都不能满足,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喧嚷愁苦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宠而居高位,家庭温饱而享厚禄,凭借富贵的资本力量与百姓在下面争利,百姓怎么能比得上呢!百姓日益被剥削,逐渐陷入极度贫困。富人奢侈挥霍,穷人穷急愁苦;百姓不乐意生存,怎么能躲避犯罪呢!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不能禁止的原因。天子的大夫,是下面百姓所效仿的,是远方之人所向内仰望的。近处的人看着仿效,远方的人望着效法,怎么可以处在贤人的位置而做平民的行为呢!急切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匮乏,是平民的心意;急切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是大夫的心意。《易经》说:‘背着东西乘车,招致盗寇到来。’乘车,是君子的位置;背东西,是小人的事。这是说处在君子的位置而做平民的事,祸患一定会到来。如果处在君子的位置,应当有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公仪休做鲁国国相,没有可做的了。《春秋》重视大一统,这是天地不变的常理,古今共通的道理。如今师法不同,议论不同,百家学说不同,旨意不同,所以上面无法保持统一,法制多次变化,下面不知道遵守什么。我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在六艺科目、孔子学说之内的,都禁绝它们,不让它们同时发展,邪僻的学说消灭后,然后统纪可以统一,法度可以明确,百姓就知道该遵从什么了!”
皇帝认为他的对策很好,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会稽人庄助也以贤良对策,皇帝提拔他为中大夫。丞相卫绾上奏:“所举荐的贤良中,有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学说搅乱国政的,请一律罢免。”奏章被批准。董仲舒年轻时研究《春秋》,孝景帝时担任博士,进退举止,不合礼的不做,学者都尊他为师。等到他担任江都相,侍奉易王。易王是皇帝的哥哥,一向骄傲,喜好勇力。董仲舒用礼来匡正他,易王敬重他。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发行三铢钱。
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免职。丙寅日,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皇帝一向崇尚儒术,窦婴、田蚡都喜欢儒学,推举代地人赵绾为御史大夫,兰陵人王臧为郎中令。赵绾奏请建立明堂来朝见诸侯,并且推荐他的老师申公。秋季,天子派使者用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接申公。到达后,觐见天子。天子询问治国之事,申公八十多岁,回答说:“治理国家的人不在于多说,只看努力实行得如何罢了。”当时天子正喜好文辞,见申公如此回答,沉默了,但已经招来,就任命他为太中大夫,住在鲁国邸,商议明堂、巡狩、改历、服色等事宜。
这一年,内史宁成被判罪处以髡钳之刑。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二年(壬寅,公元前139年)
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来朝见。皇帝因为刘安是叔父辈且才能高,很尊重他,每次宴见谈话,直到黄昏才结束。
刘安一向与武安侯田蚡友善,他入朝时,武安侯到霸上迎接,对他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实行仁义,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皇帝一旦去世,除了大王还有谁该被立呢!”刘安大喜,厚赠田蚡金钱财物。
太皇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不喜欢儒术。赵绾奏请不要向东宫奏事。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再做新垣平吗!”暗中搜求赵绾、王臧谋取私利的事,以此责备皇帝。皇帝于是废弃了明堂之事,所有兴办的事都废止了。把赵绾、王臧交给官吏治罪,二人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申公也因病被免职回家。
当初,景帝因为太子太傅石奋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担任两千石级别的官职,便把他们全家人的俸禄加起来,称石奋为“万石君”。万石君没有文才学问,但恭敬谨慎无人能比。子孙中有人担任小吏,回家来拜见他时,万石君一定穿上朝服接见,不直呼他们的名字。子孙犯了过错,他不责骂,只是坐到侧旁的座位上,对着餐桌不肯吃饭;然后儿子们互相责备,通过长辈脱去上衣请罪,改正错误后,他才原谅。成年子孙在他身边时,即使闲居也一定戴好帽子。他服丧时,悲痛哀伤非常深切。子孙遵循他的教导,都因孝顺谨慎在郡国闻名。等到赵绾、王臧因文才学问获罪,窦太后认为儒家学者文采多而质朴少,如今万石君一家不靠言语而身体力行,便任命他的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石建在皇帝身边,有可以进言的事,就屏退旁人尽情直言极为恳切,但到朝廷上见皇帝时,却像不善于说话一样;皇帝因此亲近他。石庆曾担任太仆,为皇帝驾车外出,皇帝问车中有几匹马,石庆用马鞭数完马后,举手回答说:“六匹马。”石庆在几个儿子中算是最简易随便的了。
窦婴、田蚡被免职后,以侯爵的身份住在家里。田蚡虽然不担任职务,但因王太后的关系受到亲近宠幸,多次进言大多有效。趋炎附势的士人和官吏,都离开窦婴而投靠田蚡,田蚡日益骄横。
春季,二月,丙戌朔(初一),出现日食。
三月,乙未(初六),任命太常柏至侯许昌为丞相。
当初,堂邑侯陈午娶了景帝的姑姑馆陶公主刘嫖,景帝做太子时,公主出了力,把她的女儿嫁给景帝为太子妃,到景帝即位,妃子立为皇后。窦太主仗恃功劳,请求索求没有满足,皇帝很忧虑。皇后骄横嫉妒,独占宠爱却没有儿子,给医生钱财共九千万,想求得儿子,但最终没有成功。后来皇帝的宠爱渐渐衰减。皇太后对皇帝说:“你刚刚即位,大臣尚未归服,先修建明堂,太皇太后已经发怒。如今又违背长公主,一定会严重获罪。妇人的性情容易取悦,你应该非常谨慎!”皇帝于是对长公主、皇后又逐渐加以恩礼。
皇帝到霸上举行除灾祈福的仪式,回来时,顺路看望姐姐平阳公主,喜欢上歌女卫子夫。卫子夫的母亲卫媪,是平阳公主家的仆女。公主于是把卫子夫进献送入宫中,卫子夫的恩宠日益隆盛。陈皇后听说后,十分愤怒,好几次几乎被气死。皇帝更加生气。
卫子夫同母异父的弟弟卫青,他的父亲郑季,本是平阳县的小吏,在平阳侯家供职,与卫媪私通而生下卫青,冒充姓卫。卫青长大后,做了平阳侯家的骑奴。大长公主抓住并囚禁了卫青,想杀死他。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和壮士把他抢了出来。皇帝听说后,便召见卫青任命为建章监、侍中,赏赐几天内累积达到千金。不久封卫子夫为夫人,卫青为太中大夫。
夏季,四月,有星星像太阳一样,在夜间出现。
开始设置茂陵邑。
当时大臣们在议论中大多为晁错的策略感到冤屈,一心要摧折抑制诸侯王,多次上奏暴露他们的过错恶行,吹毛求疵,鞭打臣服他们的臣子,让他们证明国君的罪行。诸侯王没有不悲伤怨恨的。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三年(癸卯,公元前一三八年)
冬季,十月,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来朝见。皇帝设酒宴,刘胜听到乐声而哭泣。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悲伤的人不可以一次次抽泣,思念的人不可以叹息。如今我的愁绪郁结已久,每当听到幼妙的声音,不知不觉涕泪横流。我有幸成为皇帝的亲属,作为东方藩国,又被称为兄长。现在群臣中那些没有葭莩之亲、鸿毛之重的人,成群结党议论,朋友互相帮助,使得宗室被排斥抛弃,骨肉亲情如冰消融,我私下很伤心!”他详细陈述了官吏侵凌的事情。于是皇帝便厚待诸侯的礼仪,减少有关部门上奏的诸侯事务,增加亲爱亲属的恩情。
黄河在平原郡泛滥。
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秋季,七月,有彗星在西北方出现。
济川王刘明因犯杀死中傅之罪,被废黜迁到房陵。
七国叛乱失败时,吴王刘濞的儿子刘驹逃到闽越,怨恨东瓯杀了他的父亲,常常劝说闽越攻打东瓯。闽越听从了他,发兵包围东瓯,东瓯派人向天子告急。天子询问田蚡,田蚡回答说:“越人互相攻击,本是常事;又多次反覆,从秦朝时就抛弃他们不视为属国,不值得烦劳中国去援救。”庄助说:“只怕力量不能援救,恩德不能覆盖。如果真能做到,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况且秦朝连咸阳都抛弃了,何况越地呢!如今小国因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援救,他们还能到哪里去诉说,又凭什么来统治万国呢!”皇帝说:“太尉不值得与他谋划。我刚即位,不想用虎符征发郡国军队。”于是派庄助凭符节去会稽发兵。会稽太守想按法令抗拒不派兵,庄助便斩杀了一名司马,传达皇帝的意旨,于是发兵渡海援救东瓯。军队还没到达,闽越就撤兵了。东瓯请求全国内迁,于是带领全部部众前来,安置在长江、淮河之间。
九月,丙子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皇帝从刚即位时起,就招揽选拔天下有文才学问和智谋的人士,以破格的职位对待他们。四方士人纷纷上书议论政事得失,自我炫耀的人数以千计。皇帝选拔其中特别优异的人加以宠信重用。庄助最先被提拔,后来又得到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人东方朔、吴人枚皋、济南人终军等人,都在身边,常让他们与大臣辩论,朝廷内外以义理文辞相应和,大臣们多次被驳倒。但司马相如只是凭借辞赋得到宠幸;东方朔、枚皋没有牢固的理论根基,喜欢诙谐,皇帝把他们当俳优一样蓄养,虽然多次赏赐,终究不委任他们具体事务。东方朔也观察皇帝脸色,时常直言进谏,有所补益。
这一年,皇帝开始微服出行,北到池阳,西到黄山,南到长杨打猎,东到宜春游玩,与身边能骑马射箭的人约定在殿门外会合。常常在夜间出去,自称平阳侯;天亮时,进入南山下,射杀鹿、猪、狐、兔,奔驰在农田中,百姓都呼喊叫骂。鄂县、杜县的县令想抓住他们,他们出示了皇帝的车驾物品,才得以免罪。又曾在夜间到伯谷,投宿旅店,向旅店主人要水喝,店主说:“没有水,只有尿!”并且怀疑他们是奸盗,聚集年轻人想攻击他们。店主的老妇看到皇帝相貌奇特,阻止丈夫说:“客人不是普通人,而且又有防备,不能图谋。”丈夫不听,老妇用酒把丈夫灌醉,捆绑起来。年轻人都四散逃走,老妇于是杀鸡做饭向客人道歉。第二天,皇帝回宫,召见老妇,赏赐千金,任命她的丈夫为羽林郎。后来私下设置更衣处,从宣曲以南共十二处,夜间就投宿在长杨、五柞等各宫殿。
皇帝因为道路遥远劳苦,又给百姓带来麻烦,便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登记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面积及其价值,想划出这些地方修建上林苑,连接到南山。又诏令中尉、左右内史呈报所属县的荒田,想用来补偿鄠县、杜县的百姓。吾丘寿王奏报后,皇帝非常高兴称赞说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说:“南山是天下险阻之地。汉朝兴起,离开三河地区,停留在霸水、浐水以西,定都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朝之所以能俘虏西戎、兼并崤山以东的地方。这山里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优质木材,是各种工匠的原料来源,百姓赖以富足。又有粳米、稻谷、梨、栗、桑、麻、竹箭的丰饶,土地适宜姜、芋,水中多蛙、鱼,贫穷的人也能自给自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镐之间,号称膏腴之地,每亩价值一金。现在规划为苑囿,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的肥沃土地,对上缺乏国家费用,对下侵夺农桑产业,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繁盛荆棘树林,扩大狐兔苑囿,增大虎狼的巢穴,毁坏人家坟墓,拆除人家房屋,使幼弱者怀恋故土而思念,老年人流泪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其地建起围墙,圈起来养野兽,东西南北驰骋车马,有深沟大渠。为了一天的快乐,不足以危及天子的万乘之重,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殷纣王建造九市之宫而诸侯反叛,楚灵王筑起章华台而楚民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而天下大乱。我这粪土般的愚臣,违逆盛意,罪该万死!”皇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给黄金百斤。但最终还是修建了上林苑,按吾丘寿王的奏报进行。
皇帝又喜欢亲自击杀熊、猪,驰马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疏劝谏说:“我听说万物中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力气称乌获,敏捷称庆忌,勇猛期许孟贲、夏育,以我的愚见,私下认为人确实如此,野兽也应该这样。如今陛下喜欢攀登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有超常能力的野兽,在无法存身的地方受惊,冲犯随从车驾的清净,车来不及掉头,人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逄蒙的技能,也用不上,枯木朽株,都成为祸害了。这就如同胡越在车轮下出现,羌夷紧挨车轴,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全无忧,但本来也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事情。应该清扫道路之后再出行,在路中央驰骋,还时常有马嚼子断裂之类的变故,何况穿行茂密的草丛,驰骋在荒丘之上,前面有猎取野兽的快乐,而内心没有防备变故的打算,这样造成祸害是不难的。轻视万乘之尊不以为安全,乐于出来走万分之一危险的路径以为娱乐,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如此。明智的人在事情未萌发时就能预见,智慧的人能在危险未形成时避开,祸患本来大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发生在人们忽视之时。所以俗话说:‘家有千金,不坐在屋檐下。’这话虽小,可以比喻大事。”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四年(甲辰,公元前一三七年)
夏季,有风红色如血。
六月,干旱。
秋季,九月,有彗星在东北方出现。
这一年,南越王赵佗去世,他的孙子文王赵胡继位。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五年(乙巳,公元前一三六年)
春季,废除三铢钱,发行半两钱。
设置五经博士。
夏季,五月,发生严重蝗灾。
秋季,八月,广川惠王刘越、清河哀王刘乘都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六年(丙午,公元前一三五年)
春季,二月,乙未(初三),辽东郡的高祖庙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壬子(二十一日),高祖陵园中的便殿发生火灾。皇帝穿白色衣服五天。
五月,丁亥(二十六日),太皇太后驾崩。
六月,癸巳(初三),丞相许昌被免职;武安侯田蚡被任命为丞相。田蚡骄横奢侈,建造宅第在诸王侯中居第一,田园极其肥沃;从郡县购买物品,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大量接受四方的贿赂馈赠;他家中的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数不胜数。每次入朝奏事,坐着交谈整日,所说的话都被听从。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升至二千石,权势压倒君主。皇帝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完了没有?我也想要任命官吏。”他曾请求将考工官府的土地划给他扩建宅第,皇帝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夺取武库!”此后才稍稍收敛。
秋季,八月,有彗星在东方出现,长度横贯整个天空。
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边境城镇,南越王遵守天子约定,不敢擅自发兵,派人上书向天子报告。于是天子赞许南越的义举,大规模出兵,派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发,大农令韩安国从会稽出发,攻打闽越。
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陛下君临天下,布德施惠,天下安定,人们安心生活,自以为终身不会看到战争。现在听说有关部门发兵将要诛讨越人,我刘安私下为陛下感到慎重。”
越地是中原之外的区域,那里的人剪断头发、身上刺花纹,不能用中原地区的礼法制度来治理。从夏、商、周三代强盛时起,胡人和越人就不接受中原的正朔,不是国力强盛不能使他们归服,也不是声威不能制服他们,而是认为那里是不宜居住的地方,是不宜统治的百姓,不值得让中原为此烦劳。自从汉朝初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间,越人相互攻击的事件数不胜数,然而天子从未派兵进入他们的地域。我听说越人没有城郭和乡里,生活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水上战斗,擅长用船,地势幽深昏暗而多水险,中原人不了解那里的险阻而进入其地,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上一个当地人。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设置郡县;攻打他们,不能轻易取胜。从地图上看山川要塞,相距不过几寸,实际距离却有数百千里,险阻、丛林无法全部标明;看上去好像容易,走起来非常艰难。天下依赖宗庙的威灵,境内十分安宁,白发老人从未见过战事,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保,这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藩臣,但向朝廷进贡的贡品并不缴纳到大内,一个士兵也不为朝廷效力;他们自己相互攻击,陛下却发兵去救援,这是反过来用中原的力量去为蛮夷劳累。而且越人愚蠢轻率,背弃盟约、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天子的法度,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一旦他们不奉诏令,就发兵讨伐他们,我恐怕此后战事将没有停息的时候。
近年来,连续几年收成不好,百姓靠卖爵位、抵押儿子来维持衣食。依赖陛下的恩德救济,才得以不至于辗转死于沟壑。四年歉收,五年又闹蝗灾,百姓的生计尚未恢复。如今发兵远行数千里,携带衣物粮食,进入越地,用轿子抬着翻越山岭,拖着船进入水中,行进数百千里,两旁是茂密的丛林和竹丛,水道上下礁石撞击,林中多有蝮蛇和猛兽。夏季暑热时节,呕吐、腹泻、霍乱等疾病不断流行;还没有交锋对阵,死伤的人就一定很多了。先前南海王反叛,陛下已故的臣子派将军间忌领兵攻打他,南海王率军投降,被安置在上淦。后来他再次反叛,正值天热多雨,楼船士兵在水上居住划桨,还未战斗就因病而死的人超过一半;亲人年老流泪,孤儿啼哭,家庭破产,从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而归。悲哀的气氛,多年没有消散,长老至今还记着这件事,还没有进入越地,灾祸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陛下的恩德与天地相配,明察如同日月,恩泽施及禽兽,润泽草木,一个人有饥寒,不能终其天年而死,陛下就会为他心中悲伤。如今境内没有狗叫的警报,却要让陛下的士兵死亡,暴露在中原,沾染山谷,边境的百姓因此早关城门、晚开城门,朝不保夕,我刘安私下为陛下感到痛心。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多数认为越人兵多势强,能够骚扰边城。在淮南国还完整的时候,那里多数人担任边境官吏,我私下听说,越人与中原不同。有高山阻隔,人迹罕至,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的地方。他们进入中原,必须顺岭水而下,岭水两岸的山崖陡峭,水流能冲走石头、击破船只,不能用大船载运粮食顺流而下。越人想要作乱,必定先在馀干县境内耕种,积聚粮食,然后才进入,砍伐木材修造船只。边境守城的人如果警戒谨慎,越人有来砍伐木材的,就逮捕他们,烧毁他们积聚的物资,即使有百越,又能对边城怎么样!而且越人力量弱小,材料缺乏,不能进行陆战,又没有车骑、弓弩可用,然而不能进入的原因,是凭借地势险要,而中原人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我听说越人士兵不下数十万,要攻入越地,需要五倍的兵力才足够,拉车运送粮饷的人还不算在内。南方暑热潮湿,临近夏季就酷热,暴露在水边居住,蝮蛇滋生,疾病多发,士兵还没交锋就病死的有十分之二三,即使把整个越国都俘虏过来,也不足以补偿所损失的。
“我听到路上的人说:闽越王的弟弟甲杀害了闽越王,甲也被杀,他的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把百姓招来,安置在内地中国,派重臣前去慰问,施以恩德、赏赐来招引他们,他们一定会扶老携幼来归附圣德。如果陛下没有用处,就延续断绝的世系,保存灭亡的国家,立他们的王侯,用来作为统治越人的工具,他们一定会委身做藩臣,世世代代进贡尽职。陛下用一寸见方的印信,一丈二尺的绶带,镇抚四方,不劳一兵,不折一戟,而威德并行。如今用军队进入他们的地域,他们一定会震惊恐惧,认为朝廷想要屠灭他们,必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跑,进入山林险阻之中。如果放弃离开,他们就会重新聚合;如果留下驻守,经年累月,就会士卒疲劳倦怠,粮食物资缺乏,百姓苦于战事,盗贼必定兴起。我听长老说:秦朝的时候,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地,又派监御史禄开凿渠道打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丛林,无法攻取;留下军队驻守空旷之地,旷日持久,士卒疲劳;越人出击,秦军大败,于是征发犯罪的人戍守来防备秦军。在这个时候,内外骚动,百姓无法生活,逃亡的人相互聚集,成群结队成为盗贼,于是山东地区的祸乱开始兴起。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方有紧急情况,四面都会震动。我恐怕变故的发生、奸邪的兴起,就从这里开始。
“我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讨而没有战争,意思是说没有人敢抵抗。如果让越人凭着侥幸来反抗朝廷的先锋,哪怕有一个厮役士兵没有防备而返回,即使得到了越王的头颅,我私下仍认为这是大汉的耻辱。陛下以四海为疆界,所有生民都是臣妾。施予恩德来覆盖保护他们,使他们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将流传万世,传给子孙,无穷无尽。天下安定,如同泰山加上四角的绳索一样稳固,夷狄之地,哪里值得用一天的闲暇,而去烦劳汗马之劳呢!《诗经》说:‘王道的谋划充满天下,徐方就来归附。’意思是王道非常博大,远方的人就会怀念它。我刘安私下担心将领们用十万大军去做一个使者就能完成的任务。”
当时,汉兵已经出发,还没翻越山岭,闽越王郢就发兵据守险要。他的弟弟馀善于是与相国、宗族谋划说:“闽越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而没有请示,所以天子的军队来讨伐。汉兵众多强大,即使侥幸取胜,来的兵会更多,最终直到灭国才罢休。如今杀掉闽越王向天子谢罪,天子如果接受,撤兵,国家就能保全;如果不接受,就奋力作战;打不过,就逃入大海。”大家都说:“好!”就用矛戟刺杀了闽越王郢,派使者捧着他的头交给大行令。大行令说:“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诛杀闽越王。如今闽越王的头送来,谢罪;不战而解决,没有比这更有利的了。”于是擅自决定停止进军,告知大农令的军队,同时派使者捧着闽越王的头快速报告天子。天子下诏撤回两将的军队,说:“郢等人是首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划。”于是派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主持闽越先王的祭祀。馀善已经杀了郢,在国中很有威信,国民多归附他,他私下自立为王,繇王不能控制。皇上听说后,认为馀善不值得再兴师动众,说:“馀善多次与郢谋划作乱,但后来首先诛杀郢,使军队得以不劳。”于是立馀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共同治理。
皇上派庄助向南越王说明旨意。南越王赵胡叩头说:“天子竟然为我出兵讨伐闽越,我死也无法报答恩德!”于是派太子赵婴齐入朝担任宿卫,对庄助说:“我国刚被侵犯,使者请先回去,我正在日夜准备行装,入朝觐见天子。”庄助返回,经过淮南时,皇上又派庄助向淮南王刘安说明讨伐越地的事情,嘉奖并答复他的心意,刘安道歉说自己考虑不周。庄助离开南越后,南越国的大臣都劝谏他们的国王说:“汉朝出兵诛杀闽越王郢,也是借此来警告南越。而且先王过去说过:‘侍奉天子只求不失礼。’总之,不能因为听了好话就入朝觐见,否则就无法再回来,这是亡国的形势。”于是赵胡称病,最终没有入朝。
这一年,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东海太守濮阳人汲黯担任主爵都尉。当初,汲黯任谒者时,就因严厉而被人敬畏。东越人相互攻打,皇上派汲黯前去视察;他没到东越,只走到吴地就回来了,报告说:“越人相互攻击,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让天子的使者去处理。”河内郡发生火灾,蔓延烧了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前去视察;他回来报告说:“百姓家中失火,房屋相连而蔓延燃烧,不值得忧虑。我经过河南郡,河南郡的贫苦百姓遭受水旱灾害的有一万多家,有的以至于父子相食,我谨慎地凭借方便,拿着符节发放河南郡粮仓的粮食来赈济贫民。我请求归还符节,接受假托皇帝命令的处罚。”皇上认为他贤能而赦免了他。他在东海郡时,治理官民,喜好清静,选择丞、史等属官加以任用,只抓大原则,不苛求小节。汲黯多病,躺在内室中不出门。一年多后,东海郡治理得很好,受到称赞。皇上听说后,召他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治理政务重在无为,把握大体,不拘泥于法令条文。
汲黯为人,性格傲慢很少讲礼数,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当时天子正招揽文学儒生,皇上说:“我想要怎样怎样。”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多欲望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效法唐尧、虞舜的治道呢!”皇上沉默不语,生气地变了脸色而罢朝,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太过分了!”群臣中有人数落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等辅佐之臣,难道是要他们阿谀奉承、迎合意旨,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我身在其位,即使爱惜自身,又怎能辱没朝廷呢!”汲黯多病,病假往往满三个月;皇上多次赐他休假,最终也没能痊愈。最后病重时,庄助为他请假。皇上说:“汲黯这个人怎么样?”庄助说:“让汲黯任职做官,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但是至于辅佐年幼的君主,坚守城池,意志坚定,招也招不来,挥也挥不去,即使自称孟贲、夏育,也不能夺走他的志节。”皇上说:“是啊,古代有社稷之臣,像汲黯,就接近了。”
匈奴前来请求和亲,天子将此事交给群臣讨论。大行令王恢是燕地人,熟悉胡地事务,议论说:“汉朝与匈奴和亲,通常不过几年,匈奴就再次违背盟约;不如不许和亲,发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匈奴迁移不定,像鸟一样飞翔,难以制服,自古以来就不属于人类。如今汉军行军数千里去与他们争利,人马就会疲乏;匈奴用全部力量攻击疲惫的汉军,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和亲。”群臣中议论的人多数附和韩安国。于是皇上同意了和亲。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134年)
冬季,十一月,初次下令各郡国各推举孝廉一人,这是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
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驻屯云中;中尉程不识担任车骑将军,驻屯雁门。六月,罢撤。李广与程不识都以边境太守的身份统率军队,在当时很有名。李广行军没有严格的部曲编制、行列阵势,靠近水草好的地方就驻扎,人人自便,晚上不击刁斗来警戒自卫,幕府简化文书;但是也远远地派出侦察兵,从未遇到危险。程不识严格编制部曲、行伍、营阵,击刁斗,士吏管理军务文书极其清楚,军队不得休息;但也从未遇到危险。程不识说:“李广的军队非常简单随便,然而如果敌人突然进犯,就无法抵御。但他的士卒也很安逸快乐,都乐意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烦扰,但敌人也不能侵犯我。”然而匈奴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卒也多数乐意跟随李广而认为程不识的治军辛苦。
臣司马光说:《易经》说:“军队出动要严守纪律,否则就有凶险。”意思是治理军队而不用法度,没有不凶险的。李广统率军队,让人人自便。以李广的才能,这样做是可以的;但不可以作为效法的榜样。为什么呢?因为后继者难以做到,何况与他同时担任将领的人呢!小人的心理,乐于安逸放纵而看不到近在眼前的灾祸,他们既然认为程不识烦扰而乐于跟从李广,就会仇视他们的上级而不服管教。那么简易治军带来的危害,不仅仅是李广的军队无法抵御敌人的突然进攻而已。所以说“军事要以严格终”,作为将领,也只是严格而已。那么效法程不识,即使没有功劳,也不致失败;效法李广,很少有不覆灭的!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五月,下诏推举贤良、文学,皇上亲自策问。
秋季,七月,癸未日,出现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