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十五

从乙未年到丙午年，共十二年。

汉昭帝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86年）

夏季，益州地区的夷人二十四个城邑、三万多人一起反叛。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招募官吏和百姓，并征发犍为郡、蜀郡的快速部队前去攻击，大败叛军。

秋季，七月，大赦天下。

下大雨，一直下到十月，渭桥被冲毁。

汉武帝刚去世时，赐给诸侯王盖有玺印的诏书。燕王刘旦收到诏书后不肯哭，说：“玺书的封口太小，我怀疑京师有变故。”他派宠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借口，暗中刺探朝廷的事情。等到有诏书褒赏赐给刘旦三十万钱，增加封地一万三千户，刘旦愤怒地说：“我应当做皇帝，有什么可赏赐的！”于是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共同谋划，假称在汉武帝时曾接受诏令，得以管理政务、修整武备，以防备非常情况。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应有的帝位，只应奋起索取，不能坐等得到。大王一旦起兵，国中即使是女子也会奋臂跟随大王。”刘旦随即与刘泽谋划，伪造书信，说：“小皇帝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天下应当共同讨伐他！”派人到各郡国传播，以动摇百姓。刘泽计划返回临菑后起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招纳各郡国的奸邪之人，征收铜铁制造铠甲兵器，多次检阅他的车骑和材官士卒，征发百姓大规模围猎以训练士兵马匹，等待约定的日期。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杀死韩义等共十五人。恰好缾侯刘成知道刘泽等人的阴谋，报告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上报朝廷。天子派大鸿胪丞审理此案，牵连到燕王。下诏说，因燕王是至亲，不予追究；而刘泽等人都被处死。升隽不疑为京兆尹。

隽不疑担任京兆尹，官吏百姓都敬服他的威信。每次巡视各县、审查囚徒回来，他的母亲总是问隽不疑：“有没有平反？救活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平反的人多，母亲就高兴地笑，不同于平时；如果没有什么平反，母亲就发怒，不吃饭。因此隽不疑做官，严厉而不残酷。

九月丙子日，秺敬侯金日磾去世。当初，汉武帝生病时，有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以前抓捕反贼马何罗等人的功劳而封。金日磾因为皇帝年幼，不接受封爵，霍光等人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磾病重，霍光报告皇帝要封他，金日磾躺着接受了印绶；一天后去世。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是侍中，与皇帝年龄大致相同，一起起居。金赏任奉车都尉，金建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佩戴两条绶带，皇帝对霍将军说：“金氏兄弟两人，不能让他们都佩戴两条绶带吗？”霍光回答说：“金赏是继承父亲的侯爵罢了。”皇帝笑着说：“封不封侯不就在于我和将军吗？”霍光回答说：“先帝的规定，有功劳才能封侯。”于是作罢。

闰月，派遣原廷尉王平等五人持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询问百姓的疾苦、冤屈以及失职的情况。

冬季，没有结冰。

汉昭帝始元二年（丙申，公元前85年）

春季，正月，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有人劝说霍光：“将军难道没看到吕氏家族的事情吗？处在伊尹、周公的地位，代理朝政独揽大权，却背离宗室，不让他们参与政事，因此天下人不信任，最终导致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帝年龄还小，应当接纳宗室，并多与大臣共事，反其道而行之。这样，就可以避免祸患。”霍光认为说得对，于是挑选宗室中可以任用的人，拜楚元王的孙子刘辟强和宗室刘长乐都为光禄大夫，刘辟强担任长乐卫尉。

三月，派遣使者救济贫民中没有种子和粮食的人。

秋季，八月，下诏说：“往年灾害多，今年蚕桑和麦子又受损伤，所救济贷放的种子和粮食不要收回，并命令百姓不要缴纳今年的田租。”

当初，汉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穷追，二十多年，匈奴的马匹牲畜怀胎流产，疲惫不堪，为此很苦恼。常有想与汉朝和亲的意图，但没能实现。狐鹿孤单于有个异母弟弟担任左大都尉，很贤能，国人归向他，他的母亲阏氏担心单于不立儿子而改立左大都尉，就私下派人杀了他。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怨恨，于是不肯再到单于的王庭会面。这一年，单于病重将死，对贵族们说：“我的儿子年幼，不能治理国家，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到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谋划，隐瞒了丧事，假传单于的命令，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心怀怨恨，率领他们的部众想向南归附汉朝，但担心自己无法到达，就胁迫卢屠王，想与他一起向西投降乌孙。卢屠王向单于告发，单于派人查问，右谷蠡王不服，反而把罪名加给卢屠王，国中人都为卢屠王感到冤枉。于是左贤王和右谷蠡王离开自己的驻地去居住，不再肯到龙城会盟，匈奴从此开始衰落。

汉昭帝始元三年（丁酉，公元前84年）

春季，二月，西北方向出现彗星。

冬季，十一月初一，发生日食。

当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霍光每次休假外出，上官桀常常代替霍光入朝处理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的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年龄刚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把她送入宫中；霍光认为年龄还小，没有同意。盖长公主私下亲近她的子客河间人丁外人，上官安一向与丁外人交好，就劝说丁外人：“我的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能通过长主适时入宫成为皇后，我们父子在朝中又有外戚的倚重，成功就取决于您了。按汉朝旧例，常以列侯娶公主，您何愁不能封侯呢！”丁外人很高兴，对长主说了。长主认为有理，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封为婕妤，上官安任骑都尉。

汉昭帝始元四年（戊戌，公元前83年）

春季，三月甲寅日，立上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西南夷的姑缯、叶榆又反叛，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兵攻击。吕辟胡不前进攻，蛮夷于是杀了益州太守，乘胜与吕辟胡交战，汉军战死和淹死的有四千多人。冬季，派遣大鸿胪田广明攻击。

廷尉李种因故意纵容死罪被处以死刑。

这一年，上官安任车骑将军。

汉昭帝始元五年（己亥，公元前82年）

春季，正月，追尊皇帝的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顺成侯有个姐姐叫君姁，赏赐钱二百万、奴婢和宅第来充实她家。各位兄弟各按亲疏关系得到赏赐，没有人在朝中任官。

有一个男子乘坐黄牛车来到北宫阙前，自称是卫太子；公车令上报朝廷。下诏让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官员一起辨认。长安城中官吏百姓围观的有数万人。右将军率兵在宫阙下警戒以防不测。丞相、御史、中二千石官员到来后都没有人敢开口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到，喝令随从官吏把他绑起来。有人说：“是非还没弄清，暂且先不动。”隽不疑说：“各位何必害怕卫太子！从前蒯聩违背命令出逃，他的儿子辄拒绝接纳，《春秋》认为是对的。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后没有立即去死，如今自己前来，这是罪人啊！”于是把他送进诏狱。天子和大将军霍光听说后称赞说：“公卿大臣应当任用那些精通经术、明白大义的人。”从此隽不疑的名声在朝廷中更重，在位的大臣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廷尉审问这个人的来历，最终查清是欺诈，他本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住在湖县，以占卜为生。以前有个太子舍人曾找方遂占卜，对他说：“你的相貌很像卫太子。”方遂心里觉得这话有利可图，希望借此得到富贵。因犯诬罔不道之罪，被腰斩。

夏季，六月，封上官安为桑乐侯。上官安日益骄纵淫逸，在殿中受赏赐时，对宾客说：“和我女婿喝酒，真快乐！看到他的服饰，让我回家想把自己的东西都烧掉！”他的儿子病死，他仰天大骂。他就是如此顽劣悖逆。

撤销儋耳、真番两郡。秋季，大鸿胪田广明、军正王平攻击益州，斩首和俘虏三万多人，缴获牲畜五万多头。

谏大夫杜延年看到国家在武帝的奢侈和征战后，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连年收成不好，流民还没有全部回乡，应当修明孝文帝时的政策，提倡节俭、宽和，顺应天意，取悦民心，这样年成就会相应好转。”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杜延年是原御史大夫杜周的儿子。

汉昭帝始元六年（庚子，公元前81年）

春季，二月，下诏让有关部门询问郡国所举荐的贤良、文学，了解百姓的疾苦和教化的要务，他们都回答说：“希望废除盐、铁、酒类专卖和均输官，不要与天下争利，提倡节俭，然后教化才可以兴盛。”桑弘羊反驳，认为：“这是国家的大业，用来控制四方夷狄、安定边防、满足国用的根本，不能废除。”于是关于盐铁的辩论就开始了。

当初，苏武被流放到北海边后，官府不供应粮食，他就挖野鼠洞中藏的草籽来吃。拄着汉朝的符节放羊，睡觉起身都拿着，节上的牦牛尾毛全都掉光了。苏武在汉朝时，与李陵都担任侍中；李陵投降匈奴后，不敢去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边，为苏武设酒宴奏乐，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子卿一向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您，单于诚心待您，您终究不能回到汉朝，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您的信义又表现在哪里呢！您的兄弟二人，先前都因罪自杀；我来时，太夫人已经去世；子卿的妻子年纪轻，听说已经改嫁了；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生死不明。人生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何必长久地这样折磨自己！我刚投降时，恍恍惚惚像发疯一样，自己痛心辜负了汉朝，加上老母被囚禁在宫中。您不想投降的心情，难道能超过我当初吗？况且陛下年事已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被灭族的就有几十家。安危不可预料，您还为谁这样做呢！”苏武说：“我们父子没有什么功德，都是被陛下提拔，位列将军，封爵通侯，兄弟都亲近皇帝，常常愿意肝脑涂地。如今能够牺牲自己报效朝廷，即使被斧钺砍死、下汤锅烹煮，也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王，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遗憾。希望不要再说了！”李陵与苏武喝了几天酒，又说：“子卿一定要听我的话！”苏武说：“我早已认定自己已经死了很久了，大王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请结束今天的欢聚，我就在你面前效死！”李陵见他如此真诚，长叹说：“唉，真是义士！我李陵和卫律的罪过上通于天！”于是泪如雨下沾湿衣襟，与苏武告别离去。赏给苏武几十头牛羊。

后来李陵又到北海边，告诉苏武汉武帝去世的消息。苏武面向南方号哭吐血，早晚哭吊，几个月之久。等到壶衍鞮单于继位，他的母亲阏氏行为不正，国内分裂，常常担心汉朝派兵袭击，于是卫律为单于谋划，与汉朝和亲。汉朝使者到匈奴，要求放回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死。后来汉朝使者又到匈奴，常惠私下见到汉使，教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得到一只大雁，脚上系着帛书，说苏武等人在某个大湖中。”使者非常高兴，按照常惠的话去责备单于。单于看看左右的人，十分惊讶，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在。”于是放回苏武和马宏等人。马宏是先前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时被匈奴截获的；王忠战死，马宏被活捉，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放回这两个人，想以此表示善意。于是李陵设宴祝贺苏武说：“如今您得以回国，在匈奴扬名，在汉朝功业显赫，即使是古代史书所记载、图画所描绘的人物，又怎能超过子卿！我虽然愚钝怯懦，假如当初汉朝能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让我能施展在奇耻大辱中积蓄的志向，或许能像曹沫在柯地盟会那样立功赎罪，这是我日夜不忘的。但汉朝逮捕并诛灭了我全家，这是世上最大的耻辱，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一切都过去了，只是让您知道我的心意罢了！”李陵泪下数行，于是与苏武诀别。

单于召集苏武的随从官员，先前已经投降和死去的，最终随苏武回来的有九人。到达京城后，下诏让苏武用太牢祭拜汉武帝的陵庙，任命他为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赏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处。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当初壮年出使，等到回来时，胡须头发全都白了。霍光、上官桀一向与李陵交好，派李陵的旧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起到匈奴招他回来。李陵说：“回去容易，但大丈夫不能再受侮辱！”于是老死在匈奴。

夏季，发生旱灾。

秋季，七月，撤销酒类专卖官，这是采纳了贤良、文学的建议。汉武帝末年，天下财物耗尽，户口减少一半，霍光懂得时务的关键，减轻徭役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到这时匈奴和亲，百姓富足，逐渐恢复了文帝、景帝时的基业。

诏令封钩町侯毋波为钩町王，因为他率领部族首领和百姓攻打反叛者有功。赐给田广明关内侯的爵位。

孝昭皇帝上元凤元年（辛丑，公元前八零年）

春季，武都氐人反叛，派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率领三辅和太常的囚徒，全部免除刑罚，攻打他们。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乙亥晦日，发生日全食。

八月，改换年号。

上官桀父子地位尊贵后，感念长公主的恩德，想为丁外人请求封侯，霍光不同意。又为丁外人请求光禄大夫的官职，想让他能受到召见，霍光又不同意。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官爵得不到，也感到惭愧。还有，上官桀岳父宠幸的充国担任太医监，擅自闯入宫殿，被关进监狱判了死罪；冬季将尽，盖主为充国进献二十匹马赎罪，才得以免除死刑。于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深深怨恨霍光，而更加感激盖主。从先帝时起，上官桀已是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都成为将军，皇后又是上官安的亲生女儿，霍光不过是外祖父，却独揽朝政，由此与霍光争权。燕王刘旦自认为皇帝兄长却没能继位，常常心怀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创立酒、盐、铁专卖制度，为国家增加收入，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求取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刘旦勾结图谋。

刘旦先后派遣孙纵之等十多人，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快马，贿赂盖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人又假派人以燕王名义上书，说霍光出外检阅郎官和羽林军时，路上像皇帝一样清道戒严，太官预先准备饮食。又援引"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才被任命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又擅自增调幕府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恐怕有非常之举。臣刘旦愿意归还符节印玺，入宫值宿护卫，监察奸臣的变乱。"等候霍光休假时呈上奏章，上官桀想从中交给有关部门处理，桑弘羊则与各位大臣共同逮捕霍光迫使他退位。奏章呈上后，皇帝不肯批复。第二天早上，霍光听说了，停在画室中不入朝。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行，所以不敢入朝。"皇帝下诏："召大将军。"霍光入朝，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戴上帽子！朕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怎么知道的？"皇帝说："将军去广明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调任校尉以来，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况且将军要作乱，不需要校尉。"当时皇帝十四岁，尚书和左右官员都感到惊讶。而上书的人果然逃走了，追捕得很急。上官桀等人害怕，对皇帝说："小事不值得追究。"皇帝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党羽中有诋毁霍光的，皇帝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他辅佐朕，有敢诋毁的就要治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

李德裕评论说：君主的德行，没有比极其明察更重要的了，明察能照见奸邪，那么各种邪恶都不能蒙蔽了。汉昭帝就是这样。周成王有惭愧之处；汉高祖、文帝、景帝都不如他。成王听到管叔、蔡叔的流言，就让周公狼狈东行。汉高祖听说陈平离开魏国背叛楚国，就想舍弃心腹大臣。汉文帝被季布酗酒难以接近的流言迷惑，就将他罢免回到郡守职位；怀疑贾谊专权扰乱朝政，又疏远贤士。景帝听信诛杀晁错就能平息兵变的说法，于是诛杀三公。这就是所谓"怀着狐疑之心，招来谗佞之口"。如果昭帝得到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那么成王、康王的功业也不足以相比了。

上官桀等人谋划让长公主设酒宴请霍光，埋伏士兵击杀他，然后废掉皇帝，迎立燕王为天子。刘旦设置驿使往来通信，许诺立上官桀为王，对外联络郡国豪杰数以千计。刘旦把计划告诉相平，平说："大王先前与刘泽合谋，事情还没成功就败露了，是因为刘泽一向浮夸，喜欢欺压人。我听说左将军一向轻率，车骑将军年轻骄横，我担心他们像刘泽那样不能成功，又担心成功后反而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一个男子到宫门前，自称是前太子，长安城中百姓都跑去围观，喧哗不止。大将军害怕，出兵列阵，来防备自己罢了。我是皇帝长子，天下人所信任，还担心被背叛吗？"后来对群臣说："盖主回报说，只担心大将军和右将军王莽。现在右将军死了，丞相病了，希望事情一定能成，不久就会征召我。"命令群臣都准备行装。

上官安又谋划引诱燕王来后杀了他，然后废掉皇帝立上官桀。有人说："那皇后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狗，还顾得上兔子吗！况且依靠皇后尊贵，一旦君主心意改变，即使想做平民也不可能了。这是百世难逢的时机！"正赶上盖主门客的父亲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了这个阴谋，报告给大司农杨敞。杨敞一向谨慎，怕事，不敢说，就称病卧床，把消息告诉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报告了朝廷。九月，皇帝下诏丞相率领中二千石官员追捕孙纵之以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连同宗族全部诛杀；盖主自杀。燕王刘旦听说后，召见相平说："事情失败了，要发兵吗？"平说："左将军已经死了，百姓都知道了，不能发兵了。"刘旦忧愁烦闷，设酒与群臣、妃妾告别。正值天子下诏书责备刘旦，刘旦用绶带自缢而死，后、夫人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天子加恩，赦免王太子刘建为平民，赐给刘旦谥号叫刺王。皇后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阴谋，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得以不被废黜。

庚午日，右扶风王䜣任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封杜延年为建平侯；燕仓为宜城侯；原丞相征事任宫捕获上官桀，封为弋阳侯；丞相少史王山寿诱捕上官安入府，封为商利侯。过了很久，文学济阴人魏相对策，认为："前些时候燕王作乱，韩义挺身直言进谏，被燕王杀害。韩义没有比干那样的亲缘关系却践行比干的节操，应该公开赏赐他的儿子来昭示天下，明确做臣子的道义。"于是提拔韩义的儿子韩延寿为谏大夫。大将军霍光认为朝中没有老臣，光禄勋张安世在先帝时就是尚书令，志行纯正忠实，就报告后任命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张安世是原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因为杜延年有忠节，提拔他为太仆、右曹、给事中。霍光执法严厉，杜延年常常用宽缓来辅助他。官吏百姓上书陈述有利国家之事，总是交给杜延年处理后再上奏。说可以试用为官的，甚至任命为县令；有的由丞相、御史试用，满一年后，把情况上报；有的则依法治罪。

这一年，匈奴派左右部二万骑兵分成四队，同时入侵边境抢掠。汉军追击，斩杀、俘虏九千人，活捉瓯脱王；汉军没有损失。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朝，害怕汉军引路攻击，就向西北远方撤离，不敢再南下逐水草；派百姓屯居瓯脱。

孝昭皇帝上元凤二年（壬寅，公元前七九年）

夏季，四月，皇帝从建章宫迁到未央宫。

六月，大赦天下。

这一年，匈奴又派九千骑兵屯驻受降城来防备汉朝，在北面架桥横跨余吾水，以便渡水逃奔；想与汉朝和亲，但怕汉朝不答应，所以不肯先提，常派左右暗示汉朝使者。但他们的侵掠越来越少，对待汉朝使者更加优厚，想逐渐达到和亲的目的。汉朝也采取笼络策略。

孝昭皇帝上元凤三年（癸卯，公元前七八年）

春季，正月，泰山有块大石自己立起；上林苑有棵枯死的柳树自己直立起来复活；有虫子咬食树叶形成文字，说"公孙病已立"。符节令鲁国人眭弘上书说："大石自己立起，枯柳复活，应当有平民成为天子。枯树复活，是不是被废弃的公孙氏应当复兴呢？汉朝继承尧的帝业，有传国的命运，应当寻求贤人禅让帝位，自己退位受封百里，来顺应天命。"眭弘因为散布妖言惑众被处死。

匈奴单于派犁汙王侦察边境，说酒泉、张掖的兵力更加衰弱，出兵试探攻击，希望可以重新得到那些地方。当时汉朝先得到投降的人，听说了他们的计划，天子下诏边境警戒防备。不久，右贤王、犁汙王四千骑兵分三队，进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攻击，大破匈奴，逃脱的只有几百人。属国义渠王射杀犁汙王，被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于是封为犁汙王。从此以后，匈奴不敢进入张掖。

燕王、盖主之乱时，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经过父亲旧属侯史吴家，后来桑迁被捕获，处死。遇到大赦，侯史吴自己出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共同审理谋反案件，都认为"桑迁是因为父亲谋反而获罪，侯史吴窝藏他，不是窝藏谋反者，而是窝藏随从"，就根据赦令免除了侯史吴的罪。后来侍御史重新审理，认为"桑迁通晓经术，知道父亲谋反却不谏争，与谋反者没有区别。侯史吴原是三百石官吏，首先窝藏桑迁，与平民窝藏随从不同，侯史吴不能赦免。"奏请重新审理，弹劾廷尉、少府放纵谋反者。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所以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说话；怕大将军霍光不听，车千秋就召集中二千石、博士在公车门开会，讨论侯史吴的案件。与会者知道大将军的意图，都认定侯史吴是大逆不道。第二天，车千秋将众人意见密封上奏。霍光于是以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朝廷内外说法不一为由，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下狱。朝廷上下都担心丞相会被牵连。太仆杜延年上奏记给霍光说："官吏放纵罪人，有常规法律。现在改判侯史吴大逆不道，恐怕在法律上过重。况且，丞相一向没有主见而喜欢说好话，这是他的一贯行为。至于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确实很不像话。我愚见认为丞相是久经世故、在先帝时就担任要职的人，没有重大过失，不应抛弃。近来百姓颇多议论法律严苛，官吏严酷诋毁；现在丞相所议论的，又是案件的事，如果因此牵连到丞相，恐怕不合众人心意，群臣喧哗，百姓私下议论，流言四布。我私下为将军恐怕会在天下失去这个名声。"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法律轻重，最终还是将他们下狱。夏季，四月，徐仁自杀，王平与左冯翊贾胜胡都被腰斩。但没有牵连到丞相，最终与丞相关系善终。杜延年议论持平，调和朝廷关系，都像这样。

冬季，辽东乌桓反叛。当初，冒顿击破东胡，东胡残余部众分散固守乌桓和鲜卑山成为两族，世代臣服于匈奴。武帝击败匈奴左地，于是把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塞外，为汉朝侦察匈奴动静。设置护乌桓校尉监督管理，使他们不能与匈奴往来。到这时，部众逐渐强大，于是反叛。在此之前，匈奴三千多骑兵进入五原，杀掠数千人；后来数万骑兵南下沿边塞打猎，攻打塞外亭障，掳掠官吏百姓而去。当时汉朝边境郡县烽火瞭望严密，匈奴侵扰边境很少得利，很少再侵犯边塞。汉朝又从投降的匈奴人那里得知，乌桓曾经挖开先单于的坟墓，匈奴怨恨，正派两万骑兵攻打乌桓。霍光想发兵拦截，问护军都尉赵充国，赵充国认为："乌桓最近多次侵犯边塞，现在匈奴攻打他们，对汉朝有利。况且匈奴很少侵掠，北边幸好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拦截，招来寇盗生事，不是好计策。"霍光又问中郎将范明友，范明友说可以打，于是拜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两万骑兵出辽东。匈奴听说汉军到了，就撤走了。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军队不能空手而回；如果落在匈奴后面，就打乌桓。"乌桓当时刚被匈奴攻击，范明友既然追不上匈奴，就趁乌桓疲惫，进攻他们，斩首六千多级，获得三个乌桓王的头颅。匈奴从此恐惧，不敢再出兵。

孝昭皇帝上元凤四年（甲辰，公元前七七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皇帝行加冠礼。

甲戌日，富民定侯田千秋去世。当时政事全部由大将军霍光决断；田千秋居于丞相之位，只是谨慎自守而已。

夏季，五月，丁丑日，孝文庙正殿发生火灾。皇帝和群臣都穿素服，派中二千石官员率领五校兵士修建，六天完成。太常以及庙令、丞、郎、吏都被弹劾大不敬；正逢大赦，太常轑阳侯刘德被免为平民。

六月，大赦天下。

当初，杆弥国派遣太子赖丹到龟兹作人质；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回来时，带着赖丹到了京城。霍光采用桑弘羊之前的建议，让赖丹担任校尉，率领军队在轮台屯田。龟兹的贵族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原本是我国的臣属，现在佩戴汉朝的印信回来，逼近我国屯田，一定会成为祸害。”龟兹王立即杀了赖丹，然后上书向汉朝谢罪。

楼兰王去世，匈奴先得到消息，把在匈奴作人质的楼兰王子安归送回去，安归被立为楼兰王。汉朝派使者诏令新王入朝，楼兰王推辞不来。楼兰国在最东边，靠近汉朝，处于白龙堆地区，缺少水草，经常负责为汉使做向导，背水担粮，接送汉朝使者；又多次被汉朝官吏士兵侵扰，因此感到痛苦，不愿与汉朝交往。后来又被匈奴反间，多次拦截杀害汉朝使者。他的弟弟尉屠耆投降汉朝，详细说明了这些情况。骏马监北地人傅介子出使大宛，皇帝下诏让他顺便责备楼兰和龟兹。傅介子到楼兰、龟兹，责备他们的国王，两国国王都认罪臣服。傅介子从大宛回来，到了龟兹，正好赶上匈奴使者从乌孙回来，也在龟兹，傅介子就率领自己的官兵一起杀死了匈奴使者。回来后报告此事，皇帝下诏任命傅介子为中郎，升为平乐监。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多次反复，如果不加以诛杀，就没有办法惩戒。我经过龟兹时，龟兹王亲近人，容易下手；我愿意去刺杀他，以此向各国显示威严。”大将军说：“龟兹路远，先在楼兰试试。”于是报告皇帝后派他去了。傅介子与士兵都携带金币，扬言是赏赐外国，到了楼兰。楼兰王不愿意亲近傅介子，傅介子假装离开，到了楼兰西部边界，派翻译对楼兰王说：“汉朝使者带着黄金、锦绣来赏赐各国。大王不来接受，我就去西边的国家了。”随即拿出金币给翻译看。翻译回去报告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财物，来见使者。傅介子与他坐下饮酒，陈列财物给他看，饮酒都喝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让我私下告诉大王。”楼兰王起身，跟着傅介子进入帐中密谈，两名壮士从后面刺杀他，刀锋刺穿胸口，立刻死了。楼兰的贵族、左右都四散逃跑。傅介子宣告楼兰王背叛汉朝的罪过，说：“天子派我来诛杀楼兰王，应当改立留在汉朝的王弟尉屠耆为王。汉朝大军就要到了，不要乱动，否则自己招致灭国！”傅介子于是砍下安归的头，乘驿车送到京城，将头悬挂在宫门北阙下。

于是立尉屠耆为楼兰王，改国名为鄯善，为他刻制印章；赐给他宫女做夫人，配备车马、行李。丞相率领百官送到长安横门外，设宴饯行后送别。尉屠耆自己向天子请求说：“我在汉朝很久，现在回去势单力薄，而前王的儿子还在，恐怕被他杀害。国中有伊循城，那里土地肥沃，希望汉朝派一名将领屯田积粮，让我能够依靠汉朝的威严和重权。”于是汉朝派一名司马、四十名官兵在伊循屯田，以镇抚鄯善。

秋季，七月乙巳日，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傅介子为义阳侯。

臣司马光说：帝王对待戎狄，背叛就讨伐，服从就放过。现在楼兰王已经认罪，却又杀了他，以后再有背叛的人，就无法安抚了。如果认为有罪而讨伐，就应该陈兵誓师，明确进行惩罚。现在却派使者用金币引诱然后杀了他，以后奉命出使各国的使者，还能让人相信吗！况且凭大汉的强盛，却对蛮夷用盗贼一样的计谋，不觉得可耻吗！有人认为傅介子立了奇功，这是错误的！

汉昭帝元凤五年（乙巳年，公元前七六年）夏季，大旱。秋季，撤销象郡，将其分别归属郁林郡和牂柯郡。冬季，十一月，响起大雷。十二月庚戌日，宜春敬侯王诉去世。

汉昭帝元凤六年（丙午年，公元前七五年）春季，正月，招募各郡国囚徒修筑辽东城、玄菟城。夏季，大赦天下。乌桓再次侵犯边塞，派度辽将军范明友攻击他们。冬季，十一月乙丑日，任命杨敞为丞相，少府河内人蔡义为御史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