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

汉纪二十六

作者:司马光等朝代:北宋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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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丙辰年到丁巳年,共三年。

孝哀皇帝中建平二年(丙辰年,公元前五年)

春季,正月,有彗星出现在牵牛星座。

丁氏、傅氏宗族骄横奢侈,都嫉妒傅喜的谦恭节俭。另外,傅太后想要谋求尊号,与成帝母亲同等尊贵;傅喜和孔光、师丹一起坚持认为不可以。皇上难以违背大臣们的正确意见,又在内受到傅太后逼迫,犹豫不决了好几年。傅太后大怒,皇上不得已,先免去师丹的官职来触动傅喜。傅喜始终不顺从。朱博与孔乡侯傅晏勾结,共同谋划尊号之事,多次私下进见,上密封奏章,诋毁傅喜和孔光。丁丑日,皇上于是下策书免去傅喜的官职,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家。

御史大夫的官职被撤销后,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称号到佐史,都与古代不同,却唯独改变三公的官职,职责难以分明,对治乱没有益处。于是朱博上奏说:“旧例:选拔郡国守相中成绩优秀者为中二千石,选拔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御史大夫后担任丞相;职位次序有规定,这是用来尊崇圣德、重视国相的。如今中二千石没有经过御史大夫就直接担任丞相,权力轻,这不是重视国政的办法。我认为大司空的官职可以撤销,重新设置御史大夫,遵照旧制。我愿意尽力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做百官的表率!”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戊午日,改拜朱博为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的哥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官属;大司马的官号如同旧例。

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说:“高武侯傅喜附会下面,欺罔皇上,与前任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违抗命令,败坏家族,不应当给予奉朝请的待遇,遣送他回封国。”

丞相孔光,从先帝时议论继嗣,就有持不同意见的嫌隙,又严重违背了傅太后的意旨。因此傅氏在位的人与朱博内外勾结,共同诋毁孔光。乙亥日,皇上下策书免去孔光为平民。任命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封阳乡侯;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在临延登受策时,有像钟鸣一样的大声音,殿中的郎官和台阶上的卫士都听到了。皇上以此询问黄门侍郎蜀郡扬雄和李寻。李寻回答说:“这是《洪范》所说的鼓妖。师法认为,君主不聪慧,被众人迷惑,空有虚名而得以进用,就会有声音没有形状,不知从何而生。《传》说:‘在岁、月、日中的时候,正卿会承受它。’如今在四月,日子加辰、巳时出现异常,这就是中的时候。正卿,指的是执政大臣。应该罢免丞相和御史,以回应天变。然而即使不退,不出一年,那人自己会承受灾祸。”扬雄也认为:“鼓妖,是听觉失灵的征兆。朱博为人刚强坚毅,多权谋,适合做将领不适合做丞相,恐怕会有凶恶急疾的愤怒。”皇上没有听从。

朱博担任丞相后,皇上于是采用他的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皇的称号,不应当再称定陶。尊共皇太后为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共皇后为帝太后,称中安宫;为共皇在京师建立寝庙,比照宣帝父亲悼皇考的规格。”于是四位太后各自设置少府、太仆,俸禄都是中二千石。傅太后得到尊号后,更加骄横,与太皇太后说话,甚至称她为“老太婆”。当时丁氏、傅氏在一两年间突然兴起,非常显赫,担任公卿列侯的人很多。但皇帝不很给他们权势,不像王氏在成帝时代那样。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先前高昌侯董宏,首先提出尊号的建议,而被关内侯师丹弹劾,被免为平民。当时天下服丧,政事委托给师丹,师丹不深入思考褒扬尊号的意义,而妄加议论,抑制贬低尊号,亏损孝道,不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陛下仁圣,明确地确定了尊号,董宏因忠孝重新被封为高昌侯;师丹罪恶叛逆显著,虽然蒙受赦令,不应当有爵位封邑,请求将他免为平民。”奏章被批准。又上奏:“新都侯王莽先前担任大司马,不推广尊尊之义,抑制贬低尊号,亏损孝道,应当处死。幸而蒙受赦令,不应当有爵位土地,请求将他免为平民。”皇上说:“因为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要免,遣送回封国。”以及平阿侯王仁藏匿赵昭仪的亲属,都遣送回封国。

天下很多人认为王氏冤枉。谏大夫杨宣上密封奏章说:“孝成皇帝深切考虑宗庙的重要,称赞陛下的至德以继承上天的大统,圣明的决策深远,恩德极为深厚。思念先帝的心意,难道不想以陛下代替自己,奉承东宫吗!太皇太后年已七十,多次经历忧伤,下令让亲属引退以躲避丁氏、傅氏,行路的人都为此落泪,何况陛下呢!当时登高远望,难道不因延陵感到惭愧吗!”皇帝深为他的话所感动,重新封成都侯王商的次子王邑为成都侯。

朱博又上奏说:“汉朝旧例,设置部刺史,俸禄低而赏赐丰厚,都鼓励立功乐意进取。先前撤销刺史,改设州牧,俸禄为真二千石,职位仅次于九卿;九卿有缺,用成绩优秀者补充;其中中等才能的人就只求自守罢了。恐怕功绩会衰败,奸邪不法不能禁止。我请求撤销州牧,像以前一样设置刺史。”皇上听从了。六月,庚申日,帝太后丁氏去世,下诏归葬于定陶共皇的陵园,征发陈留、济阴附近郡国的五万人挖土筑坟。

当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伪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说汉朝遇到天地的大终结,应当重新受命于天,用来教授渤海人夏贺良等人。中垒校尉刘向上奏说甘忠可假借鬼神,欺罔皇上,迷惑众人;被下狱,审理服罪;还没有判决,就病死了。夏贺良等人又私下互相教授。皇上即位,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禀告了夏贺良等人,都待诏黄门。多次被召见,陈述说“汉朝历运中衰,应当重新受命。成帝不应天命,所以绝嗣。如今陛下久病,变异屡次发生,这是上天在谴告人啊。应当赶紧改元易号,才能延年益寿,生下皇子,灾异平息了。得道而不实行,灾祸将无所不有,洪水将要爆发,火灾将要兴起,涤荡百姓。”皇上久病卧床,希望有好处,于是听从了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下诏大赦天下,把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年,称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一百二十度为准。

秋季,七月,以渭城西北原上的永陵亭部为初陵,不迁徙郡国的百姓。

皇上改号一个多月后,卧病依然如故。夏贺良等人又想胡乱改变政事,大臣们争相认为不能允许。夏贺良等人上奏说:“大臣们都不知天命,应当罢免丞相、御史,让解光、李寻辅政。”皇上认为他们的话没有应验,八月,下诏说:“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改元易号,增加漏刻,可以永久安定国家。朕信道不诚,误听了他们的话,希望为百姓求得福祉,最终没有好的应验。有了过错而不改正,才是真正的过错!六月甲子日的诏书,除赦令外,都予以废除。夏贺良等人违背天道,迷惑众人,奸邪情状应当彻底追究。”于是都下狱,处死。李寻和解光减死罪一等,流放到敦煌郡。

皇上因为卧病,全部恢复了前代曾经兴建的各个神祠共七百多所,一年中祭祀三万七千次。

傅太后对傅喜怨恨不已,派孔乡侯傅晏暗示丞相朱博让他上奏请求免去傅喜的侯爵。朱博与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赵玄说:“事情先前已经决定,恐怕不太合适吧?”朱博说:“已经答应了孔乡侯。普通人相互约定,尚且能为对方死,何况至尊呢!我只有一死罢了!”赵玄于是同意。朱博不愿意单独上奏斥退傅喜,因为前任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先前也因过失被免职回封国,事情与傅喜相似,就一并上奏:“傅喜、何武先前在位时,都对治理没有益处,虽然已经退免,但爵位封地的赏赐,是不应当的。都请求免为平民。”皇上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秉承意旨,就召赵玄到尚书处询问情况,赵玄承认了。下诏:“左将军彭宣与中朝官共同审讯。”彭宣等人上奏弹劾“朱博、赵玄、傅晏都大逆不道,不敬,请求召到廷尉诏狱。”皇上减赵玄死罪三等;削减傅晏封户的四分之一;派谒者持节召丞相到廷尉,朱博自杀,封国撤销。

九月,任命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甲寅日,升为丞相;因为正值冬月,姑且赐爵关内侯。任命京兆尹平陵人王喜为御史大夫。

皇上想要让丁氏、傅氏担任爪牙之官,这一年,下策书免去左将军淮阳人彭宣,以关内侯身份回家,而任命光禄勋丁望代理左将军。

乌孙的卑爰疐侵犯掠夺匈奴西界,单于派兵攻打他,杀死几百人,掳掠一千多人,驱赶牛畜离去。卑爰疐恐惧,派儿子趋逯到匈奴做人质,单于接受了,把情况上报。汉朝派使者责备单于,命令他归还卑爰疐的质子。单于接受诏令,遣送质子回去。

孝哀皇帝中建平三年(丁巳年,公元前四年)

春季,正月,立广德夷王的弟弟广汉为广平王。

癸卯日,帝太太后所居住的桂宫正殿发生火灾。

皇上派使者召见丞相平当,想要封他。平当病重,没有应召。家人中有人对平当说:“不能勉强起来接受侯印为子孙着想吗?”平当说:“我身居高位,已经辜负了空食俸禄的责备了。起来接受侯印,回来躺下就死,死有余罪。现在不起来的原因,是为了子孙啊!”于是上书请求退休,皇上没有批准。三月,己酉日,平当去世。

有彗星出现在河鼓星座。

夏季,四月,丁酉日,王嘉担任丞相,河南太守王崇担任御史大夫。王崇是京兆尹王骏的儿子。王嘉因为当时政事苛刻急迫,郡国守相多次变动,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圣王的功业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不就是这样吗!’所以继承世位设立诸侯,是仿效贤能。虽然不能全部贤能,天子为他们选择臣子、设立命卿来辅佐他们。居住在那个国家,世代受到尊重,然后士人和百姓才会归附。因此教化施行而治理的功业建立。如今的郡守比古代的诸侯更重要,过去致力于选拔贤才,贤才难得,提拔可用的人,有的从囚徒中起用。从前魏尚因事被拘禁,文帝被冯唐的话感动,派使者持节赦免他的罪,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畏惧他。武帝从刑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国内史,使骨肉得以安定。张敞担任京兆尹,有罪应当免职,狡猾的官吏知道后冒犯张敞,张敞逮捕并杀了他,他的家人自己申冤,使者复查案件,弹劾张敞故意杀人,皇上下令逮捕张敞,没有追上,适逢赦免;张敞逃亡十多天,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为冀州刺史,最终得到他的效力。前代并非偏爱这三个人,而是贪图他们的才能器识对公家有好处。孝文帝时,官吏做官的有的延续到子孙,以官职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那些二千石高官也安于官位乐于职守,然后上下相互看齐,没有苟且敷衍的心思。后来逐渐变化,公卿以下相互督促急迫,又多次更改政事,司隶、部刺史举劾苛刻琐细,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职几个月就离职,送旧迎新,交错于道路。中等才能的人苟且容身以求保全,下等才能的人心怀危险内顾,一切经营私利的人很多。二千石官员更加被轻视,官吏百姓怠慢他们,有的人抓住他们的小过错,添油加醋构成罪名,向刺史、司隶报告,或者上书告发他们。百姓知道他们容易被倾覆,稍有失意就有背叛之心。先前山阳的流亡徒众苏令等人横行,官吏将士面临危难,没有肯伏节死义的,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平素已被剥夺。孝成皇帝对此感到后悔,下诏书说二千石官员不故纵罪犯,派使者赐给黄金,安抚厚待他们,实在是因为国家有急事,要依靠二千石官员来办理;二千石官员受到尊重,位置难危,才能指挥下属。孝宣皇帝爱护那些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有奏章弹劾的事就留在宫中,遇到赦令一并解除。旧例:尚书很少下发奏章,以免烦扰百姓,如果证据确凿要拘捕审理,有人会死在狱中,奏章文字必须有‘敢告之’的字样才下发。希望陛下留心于选择贤才,记取善行忘记过失,宽容臣子,不要求全责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中有才能胜任职务的,人情不能没有过错,应当宽大处理,让尽力的人有所鼓励。这是当今的急务,国家的利益。先前苏令事发,想要派大夫前去追赶询问情况,当时在朝的大夫没有可派遣的,就召来盩厔令尹逢,拜为谏大夫派他去。如今大夫中有才能的很少,应当预先蓄养可以成就的人才,这样士人就会赴难而不惜生命。遇到事情仓促才去寻求,不是用来彰明朝廷的办法。”王嘉于是推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修等人,都是原来二千石中有名声的,天子采纳并任用了他们。

六月,立鲁顷王的儿子部乡侯刘闵为王。

皇上因为卧病在床没有痊愈,冬季,十一月,壬子日,命令太皇太后下诏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的祭祀,废除南、北郊的祭祀。皇上也不能亲自到甘泉、河东,派遣有关官员主持祭祀典礼。

无盐县的危山,土自己隆起覆盖了草,像驰道的样子;另外,瓠山有石头转动站立起来。东平王刘云和王后谒亲自到石头那里祭祀,在瓠山立石旁制作石像,捆扎倍草,一起祭祀。河内人息夫躬、长安人孙宠相互谋划共同告发此事,说:“这是获取封侯的计策。”于是和中郎谷师谭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上报非常事件,告发了他们。这时皇上患病,厌恶很多事情,将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逮捕了王后谒并关进监狱审讯治罪;谒供认“祭祀诅咒皇上,为刘云求做天子,认为石头站立是宣帝复兴的征兆。”有关部门请求诛杀东平王,皇上下诏,废黜王位迁徙到房陵。刘云自杀,王谒连同其舅父伍宏以及成帝的舅父安成共侯夫人的儿子放,都被处死示众。此事牵连到御史大夫王崇,被降职为大司农。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谷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和息夫躬都为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孝哀皇帝中建平四年(戊午,公元前三年)春季,正月,大旱。

关东百姓无缘无故惊恐奔走,拿着禾秆或麻秆一根,互相传递,说是行西王母筹,在路上相遇,多到上千人,有的披头散发赤脚,有的夜里闯关卡,有的翻墙进入,有的乘车骑马奔驰,利用驿站传递,经过二十六个郡国到达京城,无法禁止。百姓又聚集在里巷田间,设置博戏器具,唱歌跳舞祭祀西王母,到秋天才停止。

皇上想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禄大夫傅商为侯,尚书仆射平陵人郑崇进谏说:“孝成皇帝封亲舅父五人为侯,天空变成赤黄色,白天昏暗,太阳中有黑气。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以三公的身份受封,还有缘由。如今无故又想封傅商,破坏扰乱制度,违背天人之心,不是傅氏的福气!我愿意用生命来承担国家的灾祸!”郑崇于是拿着诏书案站起来。傅太后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而被一个臣子专断控制的!”

二月,癸卯日,皇上于是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人董贤得到皇上的宠幸,外出则同乘一车,入内则侍奉左右,赏赐累计巨万,显贵震动朝廷。常常与皇上同卧同起。曾经白天睡觉,董贤侧身压住了皇上的袖子,皇上想起身,董贤没有察觉,皇上不想惊动董贤,于是割断袖子起身。又下诏让董贤的妻子可以登记进入宫殿,居住在董贤的住所。又召董贤的妹妹入宫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昭仪和董贤及其妻子早晚上下,一起侍奉左右。任命董贤的父亲董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下诏将作大匠为董贤在北阙下建造大宅,有前后殿,门户相通,土木工程穷尽技巧。赐给武库的兵器,皇宫的珍宝。选送物品上等的都给了董家,而皇上所用的只是次等的。甚至东园的棺材、珍珠短衣、玉衣,都预先赐给董贤,无不齐备。又命令将作大匠为董贤在义陵旁建造坟墓,内设便房,用柏木黄肠题凑,外面修有巡行道路,围墙数里,门阙和罘罳十分壮观。

郑崇因为董贤贵宠过度而向皇上进谏,由此受到严重谴责,多次因职务上的事情被责备;他生了颈痈,想请求退休,又不敢。尚书令赵昌谄媚奸佞,一向忌恨郑崇;知道郑崇被疏远,于是上奏说“郑崇与宗族关系密切,怀疑有奸谋,请求查办。”皇上责备郑崇说:“你家门前像市场一样人来人往,为什么想要管束君主?”郑崇回答说:“臣的门前像市场,臣的心像水一样清澈。希望得到核查!”皇上发怒,将郑崇关进监狱。司隶孙宝上书说:“查尚书令赵昌上奏弹劾仆射郑崇一案,经过复审,拷打将死,始终没有一句供词,路上的人都为他喊冤。怀疑赵昌与郑崇之间有微小嫌隙,逐渐陷害。作为宫禁枢机近臣,蒙受冤枉谗害,损害国家,诽谤不小。臣请求惩治赵昌以平息众人之心。”奏书呈上,皇上下诏说:“司隶孙宝依附下属欺骗君上,在春季进行诋毁欺诈,实现其奸邪之心,是国家的贼子。罢免孙宝为平民。”郑崇最终死在狱中。

二月,丁卯日,任命诸吏、散骑、光禄勋贾延为御史大夫。

皇上想封董贤为侯而没有缘由,侍中傅嘉劝皇上核定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本奏,删去宋弘的名字,改说通过董贤上报,想利用这项功劳封董贤为侯,都先赐爵关内侯。不久,皇上想封董贤等人但心中顾忌王嘉,于是先派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给丞相、御史看。于是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上密封奏章说:“我们私下看到董贤等三人开始赐爵,众人议论纷纷,都说董贤显贵,其余人也蒙受恩典,至今流言未平息。陛下对董贤等人的仁恩不止,应该公开董贤等人本奏的言语,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察古今,明确其正当性,然后再加封爵土;不然,恐怕会大失众心,天下人伸长脖子议论。公开评议这件事,一定有人说应当封爵,在于陛下听从与否;天下即使不高兴,责任也有所分担,不只在陛下身上。以前定陵侯淳于长最初受封,此事也经过评议,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封侯;众人归咎于谷永,先帝不独自承受讥讽。臣王嘉、臣贾延,才能驽钝不称职,死有余罪,知道顺从旨意不违逆,可以暂且容身。之所以不敢这样做,是想报答深厚的恩德。”皇上不得已,暂且为此停止。

夏季,六月,尊称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

秋季,八月,辛卯日,皇上下诏严厉责备公卿说:“以前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此侧席而坐;近事,汲黯挫败了淮南王的阴谋。如今东平王刘云等竟有图谋弑杀天子叛逆作乱的阴谋,这是由于公卿大臣不能尽心、努力明察以消除祸患于未萌的缘故。依赖宗庙的神灵,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发觉并上报,都伏法认罪。《尚书》不是说:‘用德来表彰他的善行。’现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赐右师谭爵关内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郑恽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息夫躬既已亲近,多次进见谈论事情,议论无所避讳,上疏逐一诋毁公卿大臣。众人害怕他的口舌,见到他侧目而视。

皇上派中黄门调发武库的兵器,前后十批,送到董贤和皇上乳母王阿的住所。执金吾毋将隆上奏说:“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公用的。国家的武备,修缮制造,都出自大司农的钱。大司农的钱,连皇上的车马都不用来供给;供养赏赐,一概出自少府。这是不以国家府库供给私用,不以民力供给浮华费用,区分公私,显示正道。古代诸侯、方伯能够专行征伐,才赐给斧钺,汉朝边境官吏负责抵御敌寇,也赐给武库兵器,都是担任职务然后蒙受赏赐。《春秋》的大义,私家不收藏兵器,是为了抑制臣子的威势,削弱私人的力量。如今董贤等是善于逢迎的弄臣,私恩给的卑微妾室,而将天下公用的兵器送给私家,契取国家的威权兵器,供其家备,民力分散于弄臣,武备设置于微贱之妾,建立不合宜,助长骄奢僭越,不是用来昭示四方的做法。孔子说:‘怎么能取于三家的庙堂!’臣请求收回武库的兵器。”皇上不高兴。不久,傅太后派谒者低价购买执金吾的官婢八人,毋将隆上奏说:“买价太低,请求按公平价格。”皇上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毋将隆位居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的过失,反而上奏请求与永信宫争价格高低,伤风败俗。因为毋将隆以前有安定国家的言论,降职为沛郡都尉。”当初,成帝末年,毋将隆为谏大夫,曾上密封奏章说:“古代选拔诸侯入朝担任公卿,以褒扬功德,应该征召定陶王让他住在国邸中,以镇抚天下。”所以皇上念及他的话而宽恕了他。

谏大夫渤海人鲍宣上书说:“我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权,人人引荐自己的亲信来充塞朝廷,妨碍贤人进身之路,浊乱天下,奢侈无度,使百姓穷困,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起。危亡的征兆,陛下亲眼所见;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之前更加严重呢!“如今百姓有七种流亡:阴阳不和,水旱成灾,这是一亡;官府苛征暴敛,更赋租税沉重,这是二亡;贪官污吏假公济私,收受贿赂不止,这是三亡;豪强大户,蚕食百姓没完没了,这是四亡;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耽误农时,这是五亡;部落击鼓鸣警,男女出动拦截,这是六亡;盗贼抢劫,夺取百姓财物,这是七亡。七亡已经够严重,还有七死:酷吏殴打杀人,这是一死;审理案件严酷苛刻,这是二死;冤枉陷害无辜,这是三死;盗贼横行肆虐,这是四死;仇怨互相残杀,这是五死;年成恶劣饥饿,这是六死;时气疫病流行,这是七死。百姓有七亡却没有一得,想要国家安定,确实很难;百姓有七死却没有一生,想要刑罚不用,确实很难。这难道不是公卿、守相贪婪残暴成风所导致的吗?群臣有幸位居高官,享受厚禄,难道有肯对百姓施加怜悯,帮助陛下传播教化的吗?他们的心思只在经营私利,取悦宾客,做奸邪谋利罢了。把苟且容身、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空食俸禄当作聪明,把像我鲍宣这样的人当作愚笨。陛下从民间提拔我,确实希望有丝毫益处,难道只是想让我享受美食高官、重视高门地位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皇天之子,下为黎民百姓的父母,替上天养育万民,看待他们应当一律平等,符合《尸鸠》之诗。如今贫民吃野菜都吃不饱,衣服又破又空,父子、夫妇不能互相保全,确实令人心酸。陛下不去拯救,他们将到哪里去归属命运呢!为什么只偏爱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大量赏赐,数以万计,使奴仆、宾客都把酒当水、把肉当豆叶,奴仆、家僮都因此致富,这不是天意。“至于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而被封侯。官爵不是陛下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选取的人不适合官位,官位不适合其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顺服,难道不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口才足以动摇众人,强悍足以独断专行,是奸人中的雄杰,迷惑世人尤其严重,应该及时罢免斥退。至于那些不懂经术的外戚幼童,都应该让他们退休,跟随师傅学习。紧急征召原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原大司空何武、师丹,原丞相孔光,原左将军彭宣,他们学习的经书都经过博士,职位都历任三公;龚胜担任司直,郡国都谨慎选拔举荐人才;可以委以重任。陛下以前因为小事情不能忍耐而罢退何武等人,天下人失望。陛下尚且能容忍很多没有功德的人,难道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不能只凭自己快意专断就是了。”鲍宣的话虽然激烈切直,但皇上因为他是著名儒生,优容对待他。

匈奴单于上书说,希望到京城长安朝拜,时间定在明年正月。当时皇帝身体有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来,有压人的气势;自从黄龙、竟宁年间以来,单于到中国朝拜,每次都会发生重大变故。”皇上因此感到为难,就询问公卿大臣,他们也认为这只会白白耗费国库的钱财,可以暂且不答应。单于的使者告辞离去,还没有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六经》治国,重在未乱之前;兵家取胜,重在未战之先。这两者都很精微,但却是国家大事的根本,不可不考察清楚。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朝拜,国家不允许而辞绝了他,我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要产生裂痕了。匈奴本来是五帝不能使其臣服,三王不能加以控制的,不可以让它产生裂痕,这是十分明显的。我不敢远引古代的事例,请引用秦朝以来的事例说明:凭借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猛,却不敢窥伺西河,于是修筑长城作为边界。当汉朝初兴时,凭借高祖的威严和谋略,三十万大军被围困在平城,当时奇计之士、善谋之臣很多,最后之所以能够脱身,后世谁也说不清楚。到高皇后时,匈奴悖逆傲慢,大臣用权变之计送去书信,然后才得以解脱。到孝文帝时,匈奴侵犯北部边境,侦察骑兵到达雍县、甘泉宫,京城大为惊骇,派出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几个月后才撤除。孝武帝即位,设下马邑之谋,想引诱匈奴,结果只是浪费财物、劳损军队,一个俘虏都没有见到,何况单于的面孔呢!此后深入考虑国家大计,谋划万代的长策,于是大规模出动军队几十万人,派卫青、霍去病率领,前后十多年,渡过西河,横穿大漠,攻破寘颜山,袭击单于王庭,穷追到极远之地,追逐败兵,在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在姑衍山祭地,来到瀚海,俘虏名王、贵人成百上千。从此以后,匈奴震惊恐惧,更加要求和亲,但仍然不肯称臣。况且前代难道愿意耗费无穷的财物,役使无罪的人民,在狼望之北逞一时之快吗?认为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会有长久的安逸,不暂时花费就不能有永久的安宁,因此忍心动用百万大军来摧折饿虎的嘴巴,动用国库的财物来填满卢山的沟壑而不后悔。到本始初年,匈奴有叛逆之心,想劫掠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派出五位将军的军队十五万骑兵去攻击,当时收获很少,只是振奋了威武,说明汉朝军队像雷风一样迅猛罢了!虽然空去空回,还诛杀了两位将军,所以北狄不臣服,中国就不能高枕安睡。到元康、神爵年间,朝廷教化清明,恩泽广施,而匈奴内部发生变乱,五个单于争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领国家来归顺,匍匐称臣,但朝廷仍然采取笼络政策,不打算直接控制。从此以后,想来朝拜的不拒绝,不想来的不勉强。为什么呢?外族人生性凶猛,身体魁梧健壮,仗恃力量,凭借气势,难以用善道感化,容易用恶行放纵,他们强悍难屈服,和好难得到。所以没有臣服的时候,劳师远征,倾尽国力,死伤无数,攻破坚固的城池,战胜顽敌,是那样艰难;已经臣服之后,安抚慰问,交往馈赠,礼仪周全,是那样完备。过去曾经攻破大宛的都城,踏平乌桓的营垒,攻入姑缯的壁垒,扫荡荡姐的部落,砍断朝鲜的旗帜,拔掉两越的军旗,近的不过十天一个月的战役,远的不过一季的劳苦,就已经犁平他们的庭帐,扫清他们的里巷,设置郡县来管辖,像云散席卷一样,之后没有留下灾祸。只有北狄不是这样,真是中国的强敌,三边都比不上它;前代对此非常重视,不可以轻视。

“如今单于归顺大义,怀着诚恳之心,想离开他的庭帐,到朝堂来拜见,这乃是前代的遗策,神灵所盼望的,国家虽然要花费,也是不得已的事。怎么能用‘来压人’的借口拒绝,用没有确定日期的承诺疏远,从而消除往日的恩德,打开未来的裂痕呢?有了疑虑而产生裂痕,使对方有怨恨之心,背弃以前的诺言,依据原先的言辞,把怨恨归到汉朝,因而自绝于我们,终究没有归顺之心,威胁不行,劝说不听,怎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在事情未形成之前就能看清,聪慧的人在声音未发出之前就能听到,诚然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就预防,那么刀兵不用而忧患不生。不然,一旦有了裂痕之后,即使有智者在里面费心,辩士在外面奔波,也还是不如没有发生的时候。况且过去经营西域,制服车师,设置城郭都护,统领三十六国,每年花费数以万计,难道是为了康居、乌孙能越过白龙堆来侵扰西边吗?是用来制服匈奴的。百年辛劳,一朝失掉,花费十分而吝惜一分,我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在未乱、未战之前稍加留意,以遏止边境发生的祸患!”

奏章呈上,天子醒悟,召回匈奴使者,改写给单于的回信并答应了。赏赐扬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没有出发,恰逢生病,又派使者希望明年朝拜;皇上答应了。

董贤受宠尊贵日益隆盛,丁氏、傅氏嫉妒他的得宠,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谋划想求得居位辅政。恰逢单于因病没有来朝拜,息夫躬趁机上奏,认为:“单于应当在十一月入塞,后来以生病为由推辞,怀疑有别的变故。乌孙的两个昆弥弱小,卑爰疐强盛,向东结交单于,派儿子去侍奉,恐怕他们联合势力来吞并乌孙;乌孙被吞并,那么匈奴强盛而西域就危险了。可让归降的胡人假扮为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想借天子的威势告诉单于归还我的侍子,趁机将这份奏章下发,让匈奴的客使听到;这就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奏章呈上,皇上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举行大讨论。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国常用威信来安抚怀柔夷狄,息夫躬想要搞欺诈,进献不诚实的计谋,不可答应。况且匈奴依赖先帝的恩德,守卫边塞称臣。如今单于因疾病不能承担朝贺之礼,派使者自己陈述,没有失掉臣子的礼节。我公孙禄保证直到死也不会看到匈奴成为边境的忧患!”息夫躬驳斥公孙禄说:“我为国家考虑,希望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先谋划,在尚未形成时就提前图谋,为万代考虑。而公孙禄想用他的犬马之年担保所看到的事情。我与公孙禄意见不同,不可相提并论!”皇上说:“好!”于是罢退群臣,只与息夫躬商议。息夫躬趁机建议:“灾异多次出现,恐怕一定会有非常的变故,可派大将军巡视边防军队,整饬武备,斩杀一个郡守来树立威严,震慑四方夷狄,借此来回应变异。”皇上认为对,以此询问丞相王嘉,王嘉回答:“我听说役使民众靠行动而不靠言语,顺应上天靠诚心而不靠文饰。下民微贱,尚不可欺骗,更何况上天神明岂能欺骗呢!上天显示变异,是用来告诫人君,想让他觉悟返回正道,推诚行善,民心喜悦而天意得遂了!辩士看到一端,有时胡乱用私意附会星象历法,凭空捏造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图谋兴兵,设置权变,这不是顺应天道的方法。郡守、国相有罪,驾车疾驰到朝廷,束手就死,如此恐惧,而空谈的人却想动摇安宁而导致危险,用辩口取悦耳朵,其实不可听从。议论政事,苦于那些谄谀、倾险、辩惠、深刻的人。过去秦穆公不听从百里奚、蹇叔的话,以致军队大败,他悔过自责,痛恨误事之臣,思念老人的话,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观看古代的警戒,反复参考,不要以先入之言为主!”皇上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