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

汉纪四十六

作者:司马光等朝代:北宋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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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丁酉年到癸未年,共七年。

孝桓皇帝上之下永寿三年(丁酉,公元一五七年)

春季,正月己未日,大赦天下。

居风县令贪婪残暴没有限度,县民朱达等人和蛮夷一同反叛,攻杀县令,聚众达到四五千人。夏季四月,进攻九真郡,九真太守儿式战死。皇帝下诏让九真都尉魏朗讨伐并击败了他们。

闰月庚辰晦日,发生日食。

京城发生蝗灾。

有人上书说:“百姓贫困是因为钱币轻贱,应该改铸大钱。”事情下交到四府群僚和太学能言善辩的人讨论。太学生刘陶上奏说:“当今的忧虑,不在于钱币,而在于百姓饥饿。我看到近年来,良田的禾苗都被蝗虫吃尽,织布机被公家和私人的需求搜刮一空。百姓所忧虑的,哪里是钱币的厚薄、铢两的轻重呢!即使让现在的沙砾变成南方的金子,瓦石变成和氏璧,让百姓口渴没有水喝,饥饿没有食物吃,即使有伏羲、黄帝的纯厚德行,唐尧、虞舜的文明,也不能保住宫廷内部的安全。百姓可以一百年没有钱,但不能一天没有食物,所以粮食是最急迫的。议论的人不懂得农业种植的根本,多说铸钱的便利。大概一万人铸钱,一个人抢夺,尚且不够;何况现在一个人铸钱,一万人抢夺呢!即使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驱使不吃饭的百姓,让不饥饿的人,也不能满足无止境的欲望。想要百姓富裕财物充足,关键在于停止劳役禁止掠夺,那么百姓不劳累就能富足。陛下怜悯天下的忧愁,想要铸钱统一货币来挽救弊病,就像在沸腾的鼎中养鱼,在烈火上栖息鸟雀;水和树木,本来是鱼鸟生存的,但使用不合时宜,必然导致烧焦烂死。希望陛下放宽苛刻的禁令,推迟铸钱的提议,听听百姓的歌谣,问问路上老人的忧虑,观察日月星辰的光辉,看看山河的分布,天下人心,国家大事,都清楚地显现,没有遗漏疑惑了。我想到现在土地广阔而不能耕种,人口众多而没有食物,小人们争相进取,占据国家职位,像鹰一样在天下飞扬,像鸟一样掠夺求饱,吞噬肌肉及至骨头,一并吞吃没有满足。确实害怕突然有役夫、穷工匠从建筑工地上起来,扔掉工具,捋起袖子,登高远呼,使怨恨的百姓像云一样聚集响应。即使有方尺大小的钱币,又怎么能解救危急呢!”于是没有改铸钱币。

冬季十一月,司徒尹颂去世。

长沙蛮族反叛,侵犯益阳。

任命司空韩縯为司徒,任命太常北海人孙朗为司空。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元年(戊戌,公元一五八年)

夏季五月甲戌晦日,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上奏说:“日食的灾变责任在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令逮捕拷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皇帝因此怨恨梁冀。

京城发生蝗灾。

六月戊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

秋季七月甲子日,太尉黄琼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

冬季十月,皇帝在广成苑打猎,然后到了上林苑。

冬季十二月,南匈奴各部一起反叛,与乌桓、鲜卑侵犯沿边九郡。皇帝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陈龟临行前上疏说:“我听说日月星辰运行不按轨道,就提拔士人做宰相;蛮夷不恭敬,就提拔士兵做将领。我没有文武才能,却愧居鹰扬之任,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有所补益。现在西州边境,土地贫瘠,百姓多次遭受寇虏,家室残破,虽然还有生命,其实如同枯朽。往年并州雨水成灾,蝗虫等灾祸交替发生,庄稼荒废损耗,租税和徭役没有着落。陛下把百姓当作儿子,怎么能不施予安抚的恩惠呢!古公亶父、周西伯的仁德归附天下,难道是用车辆装载金银珍宝来给百姓恩惠吗!陛下继承中兴的统绪,承接光武帝的基业,临朝听政却没有留下圣意。而且州牧郡守不良,有的出自宦官,害怕违背皇上意旨,只求应付眼前。叹息的声音,招致灾害,胡虏凶悍,趁衰败而钻空子;却让仓库被豺狼吃空,功业没有丝毫成效,都是由于将帅不忠,聚集奸佞所致。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刚授官到州,多有纠举处罚,太守县令长,被贬斥罢免将近一半,施政不到一个季节,功效显著,实在应该给予特殊的奖赏,以鼓励其功劳才能;改任州牧郡守,斥退奸邪残暴之人;又应该重新选拔匈奴、乌桓护羌中郎将、校尉,精选下属,授予他们法令;免除并州、凉州今年的租税和徭役,宽赦罪犯,扫除旧弊重新开始。那么好的官吏知道奉公的好处,坏的官吏觉悟营私的祸害,胡人的马匹就不会窥视长城,边境就没有瞭望的忧患了。”皇帝于是改选幽州、并州刺史,从营、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有革除更换。下诏为陈将军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的租赋,用来赐予官吏百姓。陈龟到职后,州郡官员恐惧战栗,节省经常费用,每年以亿计。下诏任命安定属国都尉张奂为北中郎将,讨伐匈奴、乌桓等。匈奴、乌桓焚烧度辽将军门,引兵屯驻赤坑,烟火相望。兵众非常恐惧,各自想逃亡。张奂安然坐在帷帐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逐渐安定。于是秘密引诱乌桓,暗中与乌桓和好相通,于是让乌桓斩杀匈奴、屠各首领,袭击攻破其部众,各胡人全部投降。张奂因为南单于车儿不能统领国事,就拘禁了他,上奏立左谷蠡王为单于。皇帝下诏说:“《春秋》以居正为大;车儿一心向往教化,有什么罪过要废黜他!送他回王庭!”

大将军梁冀与陈龟素来有矛盾,诬陷他诋毁国家威望,邀取功名荣誉,不被胡虏畏惧,因此被召回京,任命种暠为度辽将军。陈龟于是请求退休回乡,又被征召为尚书。梁冀暴虐日益严重,陈龟上疏陈述他的罪状,请求诛杀他,皇帝不省悟。陈龟自知必定被梁冀所害,绝食七天而死。种暠到军营后,先宣扬恩德信义,招降各胡人,有不服从的,然后加以讨伐;羌人先前有被活捉作为人质留在郡县的,全部送还;诚心安抚,赏罚分明,因此羌人、胡人都来归顺。种暠于是撤去烽燧,废除瞭望,边境安宁没有警报;后入朝任大司农。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二年(己亥,公元一五九年)

春季二月,鲜卑侵犯雁门。

蜀郡夷人侵犯蚕陵。

三月,再次禁止刺史、二千石官员实行三年丧制。

夏季,京城发大水。

六月,鲜卑侵犯辽东。

梁皇后依仗姐姐和兄长的荫庇权势,极其奢侈靡烂,超过前代一倍,独占宠幸,嫉妒成性,六宫嫔妃不得进见皇帝。等到梁太后去世,恩宠顿时衰减。皇后没有子嗣,每次宫女怀孕,很少能保全的。皇帝虽然迫于梁冀的威势,不敢谴责发怒,但临幸的次数越来越少,皇后更加忧虑怨恨。秋季七月丙午日,皇后梁氏去世。乙丑日,葬懿献皇后于懿陵。

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位侯爵,三位皇后,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夫人、女儿享有食邑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的有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梁冀专擅威权,凶恶放纵日益积累,宫廷警卫和近侍,都安插自己的亲信,皇宫内的起居,细微小事也一定知道。四方征调,按季进贡的物品,都先送最好的给梁冀,皇帝用的才是次一等的。官吏百姓带着财物来求官或请罪的,在路上络绎不绝。百官升迁或征召,都先到梁冀家门口递上文书谢恩,然后才敢到尚书处。下邳人吴树任宛县令,上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遍布县境,梁冀以私情托付吴树,吴树说:“小人奸邪害民,家家可诛。明将军身居上将之位,应当推崇贤善来补益朝廷。我自从陪坐以来,没听说您称赞一位长者,而多托付不当之人,实在不敢听从!”梁冀默然不悦。吴树到县后,就诛杀了梁冀宾客中为害百姓的数十人。吴树后来任荆州刺史,向梁冀辞行,梁冀用毒酒毒害他,出门后,死在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刚被任命时,不去拜见梁冀,梁冀借别事将他腰斩。郎中汝南人袁著,十九岁,到皇宫上书说:“四时的运行,功成则退,高爵厚禄的宠幸,很少不招致灾祸。如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应作为最深刻的警戒,应该遵循退休的礼节,高枕养神。经传上说:‘树木果实太多就会劈开枝条伤害树心。’如果不抑制减少过盛的权势,将无法保全自身了!”梁冀听说后秘密派人逮捕,袁著于是改名换姓,托病假死,扎蒲草做成人形,买棺材殡葬。梁冀知道他是诈死,搜捕到后,用竹板打死了他。太原人郝絜、胡武,喜欢危言高论,与袁著友善,郝絜、胡武曾联名上书三府,推荐海内高士,却不拜访梁冀。梁冀追怨,命中都官发文书逮捕,于是诛杀了胡武全家,死六十多人。郝絜起初逃亡,知道无法免祸,于是抬着棺材到梁冀门前上书,书递进去后,服毒而死,家族才得以保全。安帝嫡母耿贵人去世,梁冀向贵人的侄子林虑侯耿承索求贵人的珍宝玩物,没有得手,梁冀发怒,诛灭其家族十多人。涿郡人崔琦因文章被梁冀赏识,崔琦作《外戚箴》、《白鹄赋》来讽谏,梁冀发怒。崔琦说:“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乐于听批评劝谏的话;萧何辅佐汉朝,设记录过错的官吏。如今将军几代担任宰相,责任与伊尹、周公相当,却没有听说有德政,百姓水深火热,不能结交忠良来挽救祸败,反而想堵塞士人之口,蒙蔽主上耳目,将使天地变色、马鹿易形吗!”梁冀无言以对,于是遣送崔琦回家。崔琦恐惧而逃亡躲藏,梁冀搜捕到,杀了他。

梁冀执政将近二十年,威势横行内外,天子拱手,不能亲自参与政事,皇帝已经愤愤不平;等到陈授死去,皇帝更加愤怒。和熹皇后堂兄的儿子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女邓猛,邓香死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孙寿的舅舅。孙寿因邓猛容貌美丽,引入宫中,封为贵人,梁冀想认邓猛为自己的女儿,改邓猛姓为梁。梁冀担心邓猛的姐夫议郎邴尊破坏宣的意愿,派刺客刺杀了邴尊。又想杀宣,宣家与中常侍袁赦相邻,梁冀的刺客登上袁赦的屋顶,想进宣家,袁赦发觉,鸣鼓聚集众人告知宣。宣驰入宫中告知皇帝,皇帝大怒,于是上厕所,单独叫小黄门史唐衡,问:“左右和皇后家不和睦的人是谁?”唐衡回答:“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矛盾;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常私下痛恨皇后家放纵横行,但嘴上不敢说。”于是皇帝叫单超、左悺进入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专擅朝政,逼迫胁迫内外,公卿以下,都得顺从他们的意旨,如今想要诛杀他们,你们意下如何?”单超等回答说:“确实是国家的奸贼,早就该杀;我们软弱低劣,不知圣意如何。”皇帝说:“既然确实如此,你们秘密谋划。”回答说:“谋划并不难,只怕陛下心中狐疑。”皇帝说:“奸臣胁迫国家,应当伏法,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又召徐璜、具瑗等,五人共同定下计议,皇帝咬单超手臂出血为盟。单超等说:“陛下如今计策已定,不要再说了,恐怕被人怀疑。”

梁冀心中怀疑单超等人,八月丁丑日,派中黄门张恽入宫值宿,以防变乱。具瑗命令官吏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外入宫,想要图谋不轨。”皇帝亲临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入宫,揭发这件事,派尚书令尹勋持节命令丞、郎以下都持兵器守卫宫省阁门,收缴所有符节送入宫中,派具瑗率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共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同包围梁冀府第,派光禄勋袁盱持节收缴梁冀大将军印绶,改封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梁不疑、梁蒙先去世。全部逮捕梁氏、孙氏内外宗亲送交诏狱,不论老少都处死示众;其他牵连到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的有数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縯、司空孙朗都因阿附梁冀,不保护宫室,在长寿亭止步,被减死一等,免为庶人。原属官吏、宾客被免职罢黜的有三百多人,朝廷为之一空。当时,事情突然从宫中发动,使者交相奔驰,公卿失去常态,官府街市沸腾,几天后才安定;百姓无不庆贺。没收梁冀的财物,官府变卖,合计三十多亿,用以充实国库,减免天下税租的一半,分散他的苑囿,用来安置穷民。

壬午日,立梁贵人为皇后,追废懿陵为贵人墓。皇帝厌恶梁氏,改皇后姓为薄氏,过了很久,知道她是邓香的女儿,于是恢复姓邓氏。

下诏奖赏诛杀梁冀的功劳,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都为县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徐璜等人各一万余户,世人称他们为“五侯”。仍然任命左悺、唐衡为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皆为亭侯。

任命大司农黄琼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人祝恬为司徒,大鸿胪梁国人盛允为司空。这时,刚刚诛杀梁冀,天下人期望政治革新,黄琼位居三公之首,于是举奏州郡中一向贪污的官员,以至被处死和流放的有十多人,海内之人一致称赞他。

黄琼征召汝南人范滂。范滂少年时磨砺清高的节操,被州里人所佩服。曾担任清诏使,巡察冀州,范滂登车揽辔,慷慨激昂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郡守县令中贪污的,都望风解下印绶离去;他所举奏的,没有不使众人满意的。适逢诏令三府掾属举奏民间谣言,范滂奏报刺史、二千石中权豪之党二十多人。尚书责备范滂弹劾的人太多,怀疑他有私心。范滂回答说:“我所举奏的,如果不是贪赃奸暴、深为民害的人,怎会玷污简札呢!只因近日集会时间紧迫,所以先举奏紧急的,那些尚未查明的,正在进一步核实。我听说农夫除去杂草,嘉谷必然茂盛;忠臣铲除奸邪,王道得以清明。如果我的言论有虚假,甘愿接受公开处决!”尚书无法诘问。

尚书令陈蕃上疏推荐五位处士:豫章人徐稚、彭城人姜肱、汝南人袁闳、京兆人韦著、颍川人李昙。皇帝都用安车、玄纁备礼征召他们,都没有来。徐稚家贫,常亲自耕种,不是自己劳动所得就不吃,恭敬节俭、仁义谦让,当地人都佩服他的德行;屡次被公府征召,都不就任。陈蕃任豫章太守时,按礼节请他代理功曹;徐稚无法推辞,拜见后便退出了。陈蕃性格方正严峻,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稚来时,特意设一张坐榻,徐稚走后就把榻悬挂起来。后来徐稚被举荐为有道之士,在家中被任命为太原太守,都没有就任。徐稚虽然不应征召,但听说公卿去世,就背着书箱前往吊唁。他常在家预先烤好一只鸡,用一两绵絮浸在酒中晒干,用来包裹鸡,直接到达所吊唁的坟墓外,用水浸湿绵絮,使有酒气,再备一斗米饭,用白茅作垫。把鸡放在前面,洒酒祭奠完毕,留下名帖就离去,不见丧主。

姜肱与两个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顺友爱闻名,常同被而睡,不应征聘。姜肱曾与弟弟姜季江一起到郡中去,夜里在道上被强盗抢劫,想要杀他们,姜肱说:“弟弟年幼,是父母所怜爱的,又未娶妻,希望杀了我保全弟弟。”姜季江说:“兄长年长德高,是家中的珍宝,国家的英才,请让我受死,代替兄长。”强盗于是把两人都释放了,只抢走了衣物钱财而已。到了郡中,郡里人见姜肱没有衣服,奇怪地问他原因,姜肱用其他话搪塞,始终不说强盗的事。强盗听说后感动悔悟,到精舍求见姜肱,叩头谢罪,归还所抢的东西。姜肱不接受,用酒食慰劳他们后送走了。皇帝征召姜肱没有来,于是下诏给彭城,让画工画他的形状。姜肱躺在幽暗处,用被子蒙住脸,说患有头晕病,不想见风,画工最终没能见到他。

袁闳是袁安的玄孙,苦身修行节操,不应征召。韦著隐居讲授学问,不问世事。李昙的继母性情酷烈,李昙奉养她更加恭敬,得到四季的珍玩,没有不先拜而后进献的,乡里人把他作为榜样。

皇帝又征召安阳人魏桓,他的同乡劝他前往,魏桓说:“追求俸禄以求进用,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女子数以千计,能减少吗?厩中马匹上万,能减少吗?左右权贵豪强,能除掉吗?”都回答说:“不能。”魏桓于是慨然叹息说:“让我活着去死着回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于是隐居不出。

皇帝诛杀梁冀后,旧日恩人故友,多受封爵:追赠皇后父亲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改封皇后母亲宣为昆阳君,皇后兄子邓康、邓秉都为列侯,宗族都任列校、郎将,赏赐数以巨万计。中常侍侯览进献缣帛五千匹,皇帝赐爵关内侯,又假托他参与谋划诛杀梁冀,进封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权势专归宦官了。五侯尤其贪婪放纵,震动内外。当时灾异屡次出现,白马县令甘陵人李云露布上书,将副本移送三府说:“梁冀虽然专权擅政,虐害天下,如今因罪被诛,不过像召家臣扼杀罢了,却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听说,难道不会责怪吗!西北的列将,难道不会离心吗!孔子说:‘帝者,谛也。’如今官位错乱,小人谄媚进用,财货公然横行,政教风化日益败坏;诏书任命官员,不经皇帝审阅,这是皇帝想要朝廷不公吗!”皇帝得到奏章大怒,下令有司逮捕李云,命尚书都护剑戟送到黄门北寺狱,派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共同拷问他。当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伤感李云因忠谏获罪,上书“愿与李云同日死”,皇帝更加愤怒,于是把杜众也交给廷尉。大鸿胪陈蕃上疏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知禁忌,冒犯皇上违背旨意,但他的本意只是忠于国家罢了。过去高祖容忍周昌不讳的谏言,成帝赦免朱云腰斩之刑,如今杀死李云,我恐怕剖心的讥讽,又将出现在世上了!”太常杨秉、雒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都上疏请求宽恕李云。皇帝非常恼怒,有司上奏认为他们是不敬。下诏严厉斥责陈蕃、杨秉,免官回乡,沐茂、上官资贬官二等。当时皇帝在濯龙池,管霸上奏李云等人的事,管霸跪着说:“李云是荒野愚儒,杜众是郡中小吏,出于狂妄愚钝,不足以加罪。”皇帝对管霸说:“‘帝欲不谛’,这是什么话,而常侍想原谅他吗!”回头让小黄门批准奏章,李云、杜众都死在狱中,于是宠臣更加骄横。太尉黄琼自己估计无力制止,于是称病不起,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好的政绩,梁氏专权,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乔已经因忠言被残杀,而李云、杜众又因直道相继被诛,海内之人悲伤恐惧,更加怨恨结集,朝野之人,以进忠言为忌讳。尚书周永,一向服事梁冀,凭借其威势,看见梁冀将要衰败,就假装攻击梁冀以示忠心,于是凭借奸计,也取得封侯。还有,黄门挟持邪道,成群结党,自从梁冀兴盛,他们腹背相亲,日夜图谋,共同构设奸谋;到梁冀将诛,无法施展巧计,又记下其罪恶以邀取爵赏。陛下不加清明征验,审辨真伪,又让这些人与忠臣同时显赫封赏,使朱紫同色,粉墨杂糅,这就是所谓把金玉扔到沙砾中,将珪璧打碎在泥涂中,四方听说,无不愤慨叹息。臣世代承受国恩,身轻位重,敢在将死之日,陈述不讳之言。”奏书呈上,不被采纳。

冬,十月,壬申日,皇上巡行到长安。

中常侍单超病重;壬寅日,任命单超为车骑将军。

十二月,己巳日,皇上从长安返回。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人侵犯陇西金城塞,护羌校尉段颍击败他们,追到罗亭,斩其酋豪以下二千人,俘虏一万多人。

下诏重新任命陈蕃为光禄勋,杨秉为河南尹。单超兄子单匡为济阴太守,仗势贪婪放纵。兖州刺史第五种派从事卫羽查办他,查得赃款五六千万,第五种立即上奏单匡,并弹劾单超。单匡窘迫,贿赂刺客任方刺杀卫羽。卫羽发觉其奸谋,逮捕任方,囚禁在洛阳。单匡担心杨秉追究到底,秘密让任方等人越狱逃走。尚书召见杨秉责问,杨秉回答说:“任方等人无法无天,事端由单匡引起,请求用囚车征召单匡,拷问此事,则奸邪踪迹,必定可以立即得到。”杨秉最终被判罪输作左校。当时泰山贼叔孙无忌侵犯骚扰徐州、兖州,州郡不能讨伐,单超借此陷害第五种,被判罪流放朔方;单超外孙董援为朔方太守,积怒等待他。第五种旧吏孙斌知道第五种必死,结交宾客追赶第五种,在太原追上,劫持他返回,逃亡数年,遇到赦免才得以免罪。第五种是第五伦的曾孙。

这时,封赏超越制度,内宠很多。陈蕃上疏说:“诸侯上应四七二十八宿,藩卫朝廷;高祖有约,不是功臣不封侯。而听说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父亲邓遵的微功,改封尚书令黄俊先人已经断绝的封爵。近习因不义而授给封邑,左右因无功而传受赏赐,以至一家之内,封侯的有数人,所以纬象失去法度,阴阳颠倒次序。臣知道封赏的事已经实行,说也无济于事,但确实希望陛下从此停止。还有,宫女数千,吃肉穿绸,脂油粉黛,花费不可计数。俗谚说‘盗不过五女门’,因为女儿多会使家贫;如今后宫之女,难道不使国家贫穷吗!”皇帝采纳了他不少意见,为此放出宫女五百多人,只赐给黄俊关内侯,而封邓万世为南乡侯。

皇帝闲暇时问侍中陈留人爰延:“朕是什么样的君主?”爰延回答说:“陛下是汉朝的中等君主。”皇帝说:“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尚书令陈蕃任事则政治清明,中常侍黄门参与政事则政治混乱。因此知道陛下可以与人为善,也可以与人为恶。”皇帝说:“过去朱云廷争折断栏槛,如今侍中当面指出朕的过失,朕知道自己的缺点了。”拜爰延为五官中郎将,多次升迁至大鸿胪。适逢客星经过帝座,皇帝秘密以此问爰延,爰延上密封奏章说:“陛下因河南尹邓万世有旧交,封为通侯,恩遇重于公卿,赏赐丰于宗室;加上近来引见,与他相对博弈,上下亵渎,有损尊严。臣听说,皇帝左右的人,是用来咨询政德的。与善人相处,则天天听到好的训导;与恶人同游,则日日产生邪念。希望陛下远离谗谀之人,接纳忠直之士,则灾变可以消除。”皇帝不能采用。爰延称病,免官回乡。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三年(庚子,公元一六零年)

春,正月,丙申日,大赦天下,下诏访求李固的后代。当初,李固被免职后,知道难免祸患,于是派三个儿子李基、李兹、李燮都回故乡,当时李燮十三岁,姐姐李文姬是同郡赵伯英的妻子,看见两个哥哥回来,详细知道事情原委,默默独自悲伤说:“李氏要灭亡了!自从太公以来,积德累仁,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秘密与两个哥哥商议,预先藏匿李燮,假托说回京师,人们都相信了。不久,祸事发生,州郡逮捕李基、李兹,都死在狱中。文姬于是告诉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对先父秉持义气,有古人的节操;如今把六尺孤儿托付给您,李氏存亡,就在您身上了!”王成于是带着李燮乘船东下,进入徐州境内,改姓名为酒家的佣工,而王成在街市上卖卜,各为不同的人,暗中往来。经过十多年,梁冀被诛后,李燮才把实情告诉酒家,酒家准备了车马厚礼送他,李燮都不接受,于是回到故乡,追行丧服,姐弟相见,悲伤感动旁人。姐姐告诫李燮说:“我家祭祀将绝,弟弟幸而得以保全,难道不是天意吗!应当断绝与众人交往,不要随便往来,千万不要说一句涉及梁氏的话!涉及梁氏就会牵连皇上,大祸会再次降临,只可引咎自责而已。”李燮谨慎地听从她的教诲。后来王成去世,李燮以礼安葬他,每到四季设上宾之位而祭祀。

丙午日,新丰侯单超去世,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安葬时,征发五营骑士、将作大匠修建坟墓。此后其余四侯更加骄横,天下人为此说:“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他们都竞相兴建宅第,以华丽奢侈相互攀比,他们的仆从都乘坐牛车而跟随列骑,兄弟姻戚,宰州临郡,搜刮百姓,与强盗无异,虐害遍天下;百姓不堪忍受,所以很多人做了盗贼。

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都有田产靠近济北边界,他们的仆从宾客,抢劫旅客。济北相滕延,全部收捕,杀了几十人,陈尸路旁。侯览、段珪把此事告诉皇帝,滕延被定罪征召到廷尉,免官。

左悺的哥哥左胜任河东太守,皮氏长京兆人赵岐以此为耻,当天弃官西归。唐衡的哥哥唐玹任京兆尹,一向与赵岐有矛盾,逮捕赵岐的家属宗亲,用重法陷害,全部杀死。赵岐四方逃难,无处不去,自己隐姓埋名,在北海市中卖饼;安丘人孙嵩看见他认为不寻常,用车载他一起回家,藏在复壁中。等到唐氏诸人死后,遇到大赦,才敢出来。

闰月,西羌的残余部众再次与烧何部落的大首领侵犯张掖,清晨逼近校尉段颎的军队。段颎下马迎战,打到中午,刀剑折断箭矢用尽,敌军也撤退了。段颎追击,边打边走,日夜交战,割肉充饥吞雪解渴,四十多天后到达积石山,出塞两千多里,斩杀烧何部落的大首领,降服其余部众后才返回。

夏季,五月,甲戌日,汉中的山崩塌。

六月,辛丑日,司徒祝恬去世。

秋季,七月,任命司空盛允为司徒,太常虞放为司空。

长沙蛮人反叛,驻扎在益阳,零陵蛮人侵犯长沙。

九真的残余贼寇驻扎占据日南,势力逐渐强盛;皇帝下诏再次任命桂阳太守夏方为交趾刺史。夏方的威严和恩惠一向显著,冬季,十一月,日南的贼寇两万多人相继前往夏方处投降。

勒姐、零吾部落的羌人包围允街;段颎击败了他们。

泰山贼寇叔孙无忌进攻杀死都尉侯章;朝廷派遣中郎将宗资讨伐击败了他。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任命为泰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后,广泛运用策略,贼寇全部被平定。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四年(辛丑年,公元一六一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南宫的嘉德殿发生火灾;戊子日,丙署发生火灾。

发生大瘟疫。

二月,壬辰日,武器库发生火灾。

司徒盛允被免职,任命大司农种暠为司徒。

三月,太尉黄琼被免职;夏季,四月,任命太常沛国人刘矩为太尉。起初,刘矩担任雍丘县令时,用礼义谦让教化百姓;有打官司的人,常常把他们带到面前,提着耳朵训诫,认为愤怒可以忍耐,县衙不可轻易进入,让他们回去重新思考。打官司的人被感动,常常各自撤诉离去。

甲寅日,封河间孝王的儿子参户亭侯刘博为任城王,作为孝王的后嗣。

五月,辛酉日,有彗星出现在心宿。

丁卯日,原陵的长寿门发生火灾。

己卯日,京城降下冰雹。

六月,京兆、扶风以及凉州发生地震。

庚子日,岱山和博县的尤来山都崩裂。

己酉日,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被免职,任命前太尉黄琼为司空。

犍为属国的夷人抢劫掠夺百姓。益州刺史山昱击败了他们。

零吾羌人与先零各部羌人反叛,侵犯三辅地区。

秋季,七月,京城举行求雨祭祀。

减少公卿以下的俸禄,借贷王侯一半的租税,按不同等级出售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营士、五大夫的爵位。

九月,司空黄琼被免职,任命大鸿胪东莱人刘宠为司空。

刘宠曾任会稽太守,简化烦琐的政令,禁止非法行为,郡中治理得很好;后被征召为将作大匠。山阴县有五六位老人,从若邪山谷中出来,每人带着一百钱送给刘宠说:“我们是山野中无知的人,从未见过郡府官员,其他太守在任时,官吏向百姓征敛,直到夜里也不停,有时狗叫一整夜,百姓不得安宁。自从您下车以来,狗不夜叫,百姓看不见官吏;我们年老遇到圣明的您,如今听说您要离我们而去,所以互相搀扶着来送您。”刘宠说:“我的政绩哪能比得上你们说的呢!辛苦各位父老了!”从每人手中选一枚大钱收下。

冬季,先零、沈氐羌人与各部羌人侵犯并州、凉州,校尉段颎率领湟中义从军讨伐他们。凉州刺史郭闳贪图与他分享功劳,故意拖延段颎的军队,使他们不能前进;义从军服役时间久了,思念家乡,全部叛逃回去。郭闳把罪责推给段颎,段颎因此被征召入狱,罚做左校的苦工,任命济南相胡闳代为校尉。胡闳没有威严和谋略,羌人于是嚣张起来,攻陷营垒,相互招引勾结,侵扰各郡,祸患越来越严重。泰山太守皇甫规上疏说:“如今狡猾的贼寇已被消灭,泰山大致平定,又听说各部羌人一起反叛。我生长在邠岐,今年五十九岁,从前担任郡吏时,两次经历羌人叛乱,预先筹划此事,曾有不慎说中的话。我向来有顽疾,恐怕年老力衰,不能报答大恩,希望乞求一个闲散官职,准备一辆车作为使者,去慰劳三辅地区的百姓,宣扬国家的威德恩泽,用我所熟悉的地形和军事形势来协助各军。我处在穷困孤危的境地,坐观郡将已有几十年,从鸟鼠山到东岳泰山,弊病是一样的。与其力求勇猛的将领,不如政治清明;与其勤勉研究孙武、吴起的兵法,不如遵守法令。前次变乱不远,我确实为此忧虑,所以越职进言表达一片忠心。”皇帝下诏任命皇甫规为中郎将,持节监督关西军队讨伐零吾等部羌人。十一月,皇甫规进攻羌人,击败了他们,斩首八百级。先零各部羌人仰慕皇甫规的威信,相互劝勉前来投降的有十多万人。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五年(壬寅年,公元一六二年)

春季,正月,壬午日,南宫的丙署发生火灾。

三月,沈氐羌人侵犯张掖、酒泉。皇甫规征发先零各部羌人,共同讨伐陇右,但道路被阻断,军中发生大瘟疫,死了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进入帐篷,巡视将士,三军感动喜悦。东羌于是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凉州重新畅通。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孙俊贪赃枉法,名声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多杀投降的羌人;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都年老体弱不称职,而且都倚仗权贵,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任后,逐条上奏他们的罪行,有的被免官,有的被诛杀。羌人听说后,纷纷转而向善,沈氐的大首领滇昌、饥恬等十多万人又到皇甫规处投降。

夏季,四月,长沙贼寇起事,侵犯桂阳、苍梧。

乙丑日,恭陵的东门阙发生火灾。戊辰日,虎贲掖门发生火灾。五月,康陵的园寝发生火灾。

长沙、零陵的贼寇进入桂阳、苍梧、南海,交趾刺史和苍梧太守望风而逃,朝廷派遣御史中丞盛修督促州郡招募军队讨伐,不能取胜。

乙亥日,京城发生地震。

甲申日,中藏府丞的禄署发生火灾。秋季,七月,己未日,南宫的承善闼发生火灾。

鸟吾羌人侵犯汉阳,陇西、金城各郡的军队讨伐击败了他们。

艾县的贼寇进攻长沙郡县,杀死益阳县令,部众达到一万多人;谒者马睦督率荆州刺史刘度攻击,军队战败,马睦、刘度逃走。零陵蛮人也反叛。冬季,十月,武陵蛮人反叛,侵犯江陵,南郡太守李肃逃走,主簿胡爽拉住马头劝谏说:“蛮夷看到郡中没有防备,所以敢趁机进攻。您是国家大臣,管辖千里连城,举起旗帜敲响战鼓,响应的人就有十万,为什么要抛弃太守的重任,而做逃命的人呢!”李肃拔出刀对着胡爽说:“你赶紧走!我现在危急,哪有工夫考虑这些!”胡爽抱住马匹坚决劝谏,李肃于是杀死胡爽逃走。皇帝听说后,征召李肃,处以死刑弃市;刘度、马睦减死一等;赐胡爽家免除赋役,任命他家一人为郎。

尚书朱穆推举右校令山阳人度尚为荆州刺史。辛丑日,任命太常冯绲为车骑将军,率领十多万军队讨伐武陵蛮人。在此之前,所派遣的将帅,宦官常常用损耗军资的罪名陷害他们,往往被治罪,冯绲请求让一名中常侍监督军队的财物开支。尚书朱穆上奏说“冯绲因为财物之事自我怀疑,有失大臣的节操”;皇帝下诏不予弹劾。冯绲请求让前武陵太守应奉与他同行,任命为从事中郎。十一月,冯绲的军队到达长沙,贼寇听说后,全部到军营请求投降。继续进攻武陵蛮夷,斩首四千多级,接受投降十多万人,荆州平定。皇帝下诏赏赐钱一亿,冯绲坚决推辞不接受,整顿军队回到京城,把功劳推给应奉,推荐他担任司隶校尉;并上书请求退休,朝廷没有允许。

滇那羌人侵犯武威、张掖、酒泉。

太尉刘矩被免职,任命太常杨秉为太尉。

皇甫规持节担任将领,回到家乡督军,既没有私人恩惠,又多有举荐弹劾,还憎恶宦官,不与他们交往。于是朝廷内外都怨恨他,就共同诬告皇甫规贿赂各部羌人,让他们假意投降,皇帝接连下诏书责备他。

皇甫规上书为自己辩解道:“延熹四年的秋天,羌人蠢动叛乱,旧都恐惧震惊,朝廷向西忧虑。我振作国家的威灵,使羌戎叩头归顺,所节省的费用在一亿以上。我认为忠臣的节义不敢诉说劳苦,所以耻于用片言只语提及自己的微小功绩,但比照先前的事情,希望能免除罪过悔恨。先前进入州界,首先上奏孙俊、李翕、张禀;回师南征,又上奏郭闳、赵熹,陈述他们的罪恶,坚持处以死刑。总共这五位大臣,党羽遍布半个国家,其余县令以下直到小吏,所牵连的还有一百多人。属吏借以报复将帅的怨恨,儿子想着为父亲雪耻,带着礼物乘车奔驰,怀揣干粮徒步奔走,交结豪门,竞相散布诽谤,说我私下报偿各部羌人,用钱财作为仇敌的代价。如果我用的是私人钱财,家中没有一担粮食的积蓄;如果财物出自官府,文书账簿容易查考。即使我愚昧迷惑,像所说的那样,前代尚且把宫女送给匈奴,用公主安抚乌孙;如今我只花费千万来怀柔叛羌,这是良臣的才略,兵家所看重的,有什么罪过违背道义天理呢!自从永初年间以来,将领出动的不少,全军覆灭的有五次,动用资金巨亿,有的回军时完好的封存,送到权贵之门,但名成功立,却得到厚重的封爵奖赏。如今我回到本土督军,检举各郡,断绝交情疏远亲戚,杀戮侮辱旧交故友,众人诽谤暗中陷害,本是当然的!”

皇帝于是征召皇甫规回朝,任命为议郎,按功应当封爵;但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向他索取财物,多次派宾客询问功劳情况,皇甫规始终不回答。徐璜等人愤怒,以前事陷害他,把他交付官吏处置。皇甫规的属官想凑钱请求谢罪,皇甫规发誓不听,于是以残余贼寇没有平定的罪名,被关押在廷尉,判处罚做左校的苦工。各位公卿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到皇宫前为他申冤,恰逢大赦,得以回家。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六年(癸卯年,公元一六三年)

春季,二月,戊午日,司徒种暠去世。

三月,戊戌日,大赦天下。

任命卫尉颍川人许栩为司徒。

夏季,四月,辛亥日,康陵的东署发生火灾。

五月,鲜卑侵犯辽东属国。

秋季,七月,甲申日,平陵的园寝发生火灾。

桂阳贼寇李研等侵犯郡界,武陵蛮人再次反叛。太守陈奉讨伐平定了他们。宦官一向憎恨冯绲,八月,冯绲因军队撤回后盗贼再次起事被治罪,免官。

冬季,十月,丙辰日,皇上到广成打猎,随后驾临函谷关、上林苑。光禄勋陈蕃上疏劝谏说:“在和平安定的时候,游猎也应该有节制,何况现在有三空的灾难呢!田野空虚,朝廷空虚,仓库空虚。加上战事没有停止,四方百姓流离失所,这正是陛下忧心憔悴、坐等天亮的时候,怎么能张扬旗帜炫耀武力,纵情于车马游观呢!而且前年秋季多雨,百姓才开始种麦,现在失去劝勉耕种的时机,而让他们供给驱赶禽兽清除道路的劳役,这不是圣明君主体恤百姓的意思。”奏书呈上,没有被采纳。

十一月,司空刘宠被免职。十二月,任命卫尉周景为司空。周景,是周荣的孙子。当时宦官正得势,周景与太尉杨秉上奏说:“朝廷内外的官职,多由不称职的人担任。按照旧典,宦官子弟不得担任职位掌握权势;但现在他们的亲属宾客,遍布各个官署,有的年轻人平庸无能,却担任郡守县令;上下怨愤,四方愁苦。可以遵循使用旧章,斥退贪婪残暴的人,堵塞灾祸和诽谤。请下令司隶校尉、中二千石、城门校尉、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自核实所管辖的部门;应当斥退罢免的,自己把情况报告三公府,同时考察如有遗漏,再行上奏。”皇帝听从了。于是杨秉逐条上奏州牧、太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多人,有的处死有的免官,天下没有人不肃然起敬。

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为度辽将军。起初,张奂因是梁冀的旧吏被牵连,免官禁锢,所有旧交故友,没有敢替他说话的;只有皇甫规举荐他,前后七次上奏,因此张奂被任命为武威太守。等到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后,上书推荐张奂,“才能谋略都优秀,应当担任元帅,以顺应众人的期望。如果还认为愚臣适合承担此事,我愿意乞求一个闲散官职,作为张奂的副手。”朝廷听从了他。任命张奂代替皇甫规为度辽将军,任命皇甫规为使匈奴中郎将。

西州的官吏百姓守在皇宫门前为前任护羌校尉段颎申诉冤屈的非常多,恰逢滇那等各部羌人更加猖獗,凉州几乎失陷,于是重新任命段颎为护羌校尉。

尚书朱穆痛恨宦官骄横放纵,上奏章说:“按照汉朝旧例,中常侍多从士人中选拔,建武以后,才全部任用宦官。从延平年间以来,宦官日益尊贵显赫,他们凭借貂尾珰饰的装饰,担任常伯的职位,朝廷政事,一概经他们之手。权势压倒天下,受宠显贵没有极限,他们的子弟亲戚,都担任了荣耀的职务。他们放纵骄横,没有人能禁止,使天下破败穷困,百姓财尽力竭。愚臣认为可以全部罢免裁撤,恢复以往的旧制,重新选拔天下清廉淳朴、通晓国家大体的人,来补充他们的职位,这样亿万百姓就能蒙受圣明教化!”皇帝没有采纳。后来朱穆趁进见的机会,又口头陈述说:“我听说汉朝旧典,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审核尚书事务;黄门侍郎一人,传达收发文书奏章;都任用世家大族。自从和熹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称制,不接见公卿,于是用宦官担任常侍,由小黄门在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此以后,宦官权势超过君主,使天下穷困,应该全部罢免遣散,广泛选拔年高德劭的大儒,让他们参与政事。”皇帝发怒,不予回答。朱穆趴伏不肯起身,左右侍从传令“出去!”过了很久,他才快步离去。从此宦官多次借事由假称皇帝诏命诋毁他。朱穆一向刚直,不得志,过了不久,愤懑郁结,背上生疽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