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
汉纪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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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庚辰年到甲申年,共五年。
孝献皇帝己建安六年(辛巳,公元二零一年)
春季,三月,丁卯日初一,发生日食。
曹操在安民筹集军粮。因为袁绍刚被打败,想趁这个机会去攻打刘表。荀彧说:“袁绍刚打了败仗,他的部下已经离心离德,应当趁他困窘的时候,彻底平定他。如果现在远征长江、汉水一带,而袁绍收集残余势力,乘虚攻击我们的后方,那么您的大事就完了。”曹操于是停止出兵。夏季,四月,曹操在黄河边炫耀武力,攻击袁绍的仓亭驻军,打败了他们。秋季,九月,曹操返回许都。
曹操亲自在汝南攻打刘备,刘备投奔刘表,龚都等人都四散逃走。刘表听说刘备到来,亲自到郊外迎接,用上宾的礼节对待他,给他增加兵力,让他在新野驻扎。刘备在荆州住了几年,曾经在刘表的座位上起身去厕所,感慨地流下眼泪。刘表感到奇怪,问刘备原因,刘备说:“平时身体不离马鞍,大腿上的肉都消失了。现在不再骑马,大腿上的肉又长出来了。时光流逝,老年就要到了,而功业还没有建立,因此悲伤啊。”
曹操派夏侯渊、张辽在东海包围昌豨,几个月后,军粮吃完了,商议撤退。张辽对夏侯渊说:“几天以来,我每次巡视各包围圈,昌豨都注视着我,而且他们射箭越来越少。这一定是昌豨心中犹豫,所以不肯尽力作战。我想去跟他说说话,或许能诱降他。”于是派人对昌豨说:“曹公有命令,让张辽传达。”昌豨果然下山跟张辽交谈。张辽向他说明曹操神武英明,正在用恩德招抚四方,先归顺的人会受到重赏,昌豨于是答应投降。张辽就独自一人登上三公山,进入昌豨家中,拜见他的妻子儿女,昌豨非常高兴,跟随张辽去见曹操。曹操让昌豨返回原地。
赵韪在成都包围刘璋。东州人害怕被诛杀,一起奋力作战,赵韪于是败退,刘璋追击到江州,杀了赵韪。庞羲害怕了,派小吏程祁去向他父亲汉昌县令程畿传达命令,要求征调賨人部队。程畿说:“郡里集结部队,本来不是作乱,即使有谗言谄媚,关键在于竭尽忠诚;如果心怀异志,我不敢从命。”庞羲又让程祁去劝说程畿,程畿说:“我受刘牧的恩惠,应当为他尽节;你是郡里的官吏,自然应该效力。不义的事情,我宁死也不做。”庞羲大怒,派人对程畿说:“不服从太守,灾祸将牵连你的全家!”程畿说:“乐羊吃儿子的肉,并不是没有父子之恩,而是出于大义。现在即使把程祁煮成肉羹送给我,我也会喝下去。”庞羲于是向刘璋厚礼道歉。刘璋提拔程畿为江阳太守。朝廷听说益州混乱,任命五官中郎将牛亶为益州刺史。征召刘璋入朝担任卿,刘璋没有去。
张鲁用鬼道教化百姓,让生病的人自己坦白过错,为他们祈祷,实际上对治病没有好处,但愚昧的人争相信奉他。犯法的人,原谅三次,然后才执行刑罚。不设置长吏,都用祭酒来管理政务。汉人和少数民族都感到便利安乐,流亡寄居在他那里的人,不敢不遵奉他的教道。后来张鲁乘机攻取了巴郡,朝廷兵力无法征讨,于是就优待张鲁,任命他为镇民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只是向他征收贡赋而已。百姓中有从地下得到玉印的,部属们想尊奉张鲁为汉宁王。功曹巴西人阎圃劝谏说:“汉川的百姓,超过十万户,财富土地肥沃,四面地势险要。向上辅佐天子,可以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次一等的也能像窦融那样,不失富贵。现在承制设置官职,权势足以独立决断,不必要称王。希望暂时不要称王,不要成为祸首。”张鲁听从了他的意见。
孝献皇帝己建安七年(壬午,公元二零二年)
春季,正月,曹操驻军谯县,于是到浚仪,治理睢阳渠。派使者用太牢的礼仪祭祀桥玄。进军到官渡驻扎。
袁绍自从军队战败后,惭愧愤恨,发病吐血;夏季,五月,去世。当初,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袁绍的后妻刘氏喜爱袁尚,多次在袁绍面前称赞他。袁绍想让袁尚做继承人,但没有明确说出来。于是让袁谭过继给已故的兄长,出任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说:“世人说万人追逐一只兔子,一个人捕到后,贪心的人都停下来,是因为归属已定。袁谭是长子,应当做继承人,却把他排斥在外,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袁绍说:“我想让各个儿子各据一州,来考察他们的才能。”于是让次子袁熙担任幽州刺史,外甥高幹担任并州刺史。逄纪、审配一向被袁谭所忌恨,辛评、郭图都依附袁谭,而与审配、逄纪有矛盾。等到袁绍去世,众人认为袁谭年长,想立他为继承人。审配等人害怕袁谭即位后辛评等人会危害自己,就假传袁绍的遗命,尊奉袁尚为继承人。袁谭到达后,没能被立为继承人,自称车骑将军,驻扎在黎阳。袁尚给他很少的兵力,并让逄纪跟随他。袁谭要求增加兵力,审配等人又商议不肯给他。袁谭大怒,杀了逄纪。秋季,九月,曹操渡过黄河攻打袁谭。袁谭向袁尚告急,袁尚留下审配守卫邺城,亲自率军援助袁谭,与曹操对抗。接连交战,袁谭、袁尚多次战败,退兵固守。袁尚派他所设置的河东太守郭援,与高幹、匈奴南单于一起攻打河东,派使者联络关中的将领马腾等人,马腾等人暗中答应。郭援所经过的城邑都被攻下。河东郡吏贾逵守卫绛县,郭援攻打得很紧急;城即将被攻破时,父老们与郭援约定,不伤害贾逵就投降,郭援答应了。郭援想让贾逵做他的将领,用武力胁迫他,贾逵毫不动摇。左右的人拉着贾逵让他叩头,贾逵斥责他们说:“哪里有国家的官吏给贼人叩头的!”郭援大怒,要杀他,有人伏在他身上救了他。绛县的官吏百姓听说要杀贾逵,都登城大喊:“违背约定,杀我们的好官,宁愿一起死吧!”于是把贾逵关押在壶关,放在土窖里,用车轮盖上。贾逵对看守的人说:“这里难道没有好汉吗,却让义士死在这里?”有个叫祝公道的人,恰好听到他的话,就在夜里前往,偷偷把贾逵带出来,打开刑具放他走,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
曹操派司隶校尉钟繇在平阳包围南单于,没有攻下而郭援到来。钟繇派新丰县令冯翊人张既去劝说马腾,向他陈述利害。马腾犹豫不决。傅幹劝说马腾说:“古人说‘顺道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讨伐暴乱,法令严明政治清平,上下听命,可以说是顺道了。袁氏依仗他的强大,背弃王命,驱使胡虏来侵犯中原,可以说是逆德了。现在将军既然侍奉有道之人,却不竭尽全力,暗中怀有二心,想坐观成败;我恐怕成败定局之后,曹公奉辞责罪,将军将首先被诛杀!”马腾于是害怕了。傅幹趁机说:“智者能转祸为福。现在曹公与袁氏相持,而高幹、郭援联合攻打河东。曹公虽然有万全之策,也不能阻止河东的危急。将军如果能够率兵讨伐郭援,内外夹击,必定能够取胜。这样将军一举,斩断了袁氏的臂膀,解除了一方的危急,曹公一定会深深感激将军,将军的功名没人能比了。”马腾于是派儿子马超率领一万多人与钟繇会合。起初,众将领因为郭援兵力强盛,想放弃平阳撤走。钟繇说:“袁氏正强盛,郭援到来,关中暗中与他勾结,之所以没有全部叛变,只是因为我的威名罢了。如果放弃这里撤走,向敌人示弱,当地的百姓,谁不是我们的仇敌?即使我想回去,能到达吗?这是还没作战就先自取失败。况且郭援刚愎自用、争强好胜,一定轻视我军,如果他渡过汾水扎营,趁他还没有完全渡河时攻击他,可以大获全胜。”郭援到了后,果然径直向前渡汾水,部下劝阻他,他不听从。渡河还没有一半,钟繇发起攻击,大败郭援。战斗结束后,众人都说郭援已死但找不到他的首级。郭援是钟繇的外甥。后来,马超的校尉南安人庞德,从箭袋中取出一个人头,钟繇看到后哭了起来。庞德向钟繇道歉,钟繇说:“郭援虽然是我外甥,但他是国贼,你何必道歉!”南单于于是投降。
刘表派刘备向北入侵,到达叶县,曹操派夏侯惇、于禁等人抵御。刘备有一天烧掉营寨撤退,夏侯惇等人追击。裨将军巨鹿人李典说:“敌人无故撤退,恐怕一定有埋伏。南路狭窄,草木茂盛,不能追击。”夏侯惇等人不听,让李典留守而他们去追击,果然进入埋伏,军队大败。李典前往救援,刘备于是撤军。
曹操写信责令孙权送儿子为人质,孙权召集僚属商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决。孙权带周瑜到吴夫人面前商议决定,周瑜说:“从前楚国开始受封时,方圆不到一百里。后代贤能,开拓疆土,于是据有荆州、扬州,直到南海,传业延续,九百多年。现在将军继承父兄的基业,兼有六郡的部众,兵精粮多,将士效命,开山炼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心安定,有什么逼迫而要送人质呢?人质一送去,就不得不与曹氏互相呼应,互相呼应,那么他下令征召就不得不去,这样就会被人控制。顶多不过得到一个侯印,十多个仆从,几辆车,几匹马,哪里能与南面称孤相比呢?不如不送,慢慢观察形势的变化。如果曹氏能够率义兵匡正天下,将军再侍奉他也不晚;如果他图谋暴乱,他自己灭亡还来不及,怎么还能害人!”吴夫人说:“公瑾的议论是对的。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个月罢了,我把他当儿子看待,你要把他当兄长侍奉。”于是不送人质。
孝献皇帝己建安八年(癸未,公元二零三年)
春季,二月,曹操攻打黎阳,与袁谭、袁尚在城下交战,袁谭、袁尚败走,回到邺城。夏季,四月,曹操追击到邺城,收割了他们的麦子。众将领想乘胜进攻,郭嘉说:“袁绍喜爱这两个儿子,没有确立谁为继承人。现在他们的权力相当,各有党羽,情况危急时就互相保护,形势缓和时就会产生争夺之心。不如向南攻打荆州,等待他们的变故,变故发生后,再攻击他们,可以一举平定。”曹操说:“好!”五月,曹操返回许都,留下部将贾信驻守黎阳。
袁谭对袁尚说:“我的铠甲不精良,所以先前被曹操打败。现在曹操退军,将士都有回家的想法,趁他们还没有全部渡过黄河,出兵掩击,可以让他们大败,这个时机不可失去。”袁尚怀疑他,既不给增兵,也不换铠甲。袁谭大怒,郭图、辛评于是对袁谭说:“使先公把您过继给兄长做后代的,都是审配的计谋。”袁谭于是率兵攻打袁尚,在邺城门外交战。袁谭战败,率军退回南皮。别驾北海人王修率领官吏百姓从青州前往救援袁谭。袁谭想再回去攻打袁尚,王修说:“兄弟就像左右手。比如一个人将要打斗而砍断自己的右手,说‘我一定能胜’,行吗?抛弃兄弟而不亲近,天下还有谁亲近他!那些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时的利益,希望您塞住耳朵不要听。如果杀掉几个奸佞之臣,重新兄弟和睦,以抵御四方,可以横行天下。”袁谭不听。袁谭的部将刘询在漯阴起兵反叛袁谭,各城都响应。袁谭叹息说:“现在全州都反叛,难道是我的德行不够吗?”王修说:“东莱太守管统,虽然在海边,这个人不会反叛,一定会来。”十多天后,管统果然抛弃妻子儿女来投奔袁谭,他的妻子儿女被贼人杀害。袁谭改任管统为乐安太守。
秋季,八月,曹操攻打刘表,驻军西平。
袁尚亲自率军攻打袁谭,大败袁谭。袁谭逃到平原,环城固守。袁尚包围得很紧,袁谭派辛评的弟弟辛毗到曹操那里请求救援。刘表写信劝谏袁谭说:“君子遇到危难不去敌国,断绝交往也不说恶言,何况忘记先人的仇怨,抛弃亲戚的和好,而成为万世的警戒,给同盟带来耻辱呢!如果冀州袁尚有不敬兄长的傲慢,仁君应当降低志气屈辱自身,以成就大事为要务,事情平定之后,让天下人评断是非曲直,不也是高尚的义举吗?”又写信给袁尚说:“金、木、水、火以刚柔相济,然后才能和谐,为百姓所用。如今青州袁谭天性急躁,迷失于是非。您的度量宽宏,绰绰有余,应当以大包小,以优容劣,先除掉曹操以完成先公的遗恨,事情平定之后,再论是非曲直,不也是很好吗?如果执迷不悟,那么胡夷都会讥讽嘲笑,何况我们同盟,还能齐心协力为您效力吗?这正是韩卢、东郭相互困顿在前,而让农夫得到利益的情形啊。”袁谭、袁尚都不听。
辛毗到达西平拜见曹操,转达袁谭的请求。曹操部下大多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当先平定他,袁谭、袁尚不值得担忧。荀攸说:“天下正处在战乱之中,而刘表坐守江汉之间,可见他没有吞并四方的志向。袁氏占据四个州的地盘,拥有几十万军队,袁绍因为宽厚而得到众人拥护;如果他的两个儿子和睦相处,守住他创下的基业,那么天下的祸乱就不会停止。如今他们兄弟关系恶化,势必不能两全,如果其中一方吞并了另一方,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后就难以对付了。趁他们内乱时进攻,天下就能平定,这个机会不能错过。”曹操听从了他的意见。过了几天,曹操又想先平定荆州,让袁谭、袁尚互相消耗,辛毗观察曹操的脸色,知道事情有变化,告诉了郭嘉。郭嘉报告了曹操,曹操对辛毗说:“袁谭一定可以相信吗?袁尚一定可以打败吗?”辛毗回答说:“您不必问他是诚信还是欺诈,只应当看形势。袁氏兄弟互相攻伐,并非认为别人能离间他们,而是认为天下可以由自己平定。如今他们向您求救,这是可以看出来的。袁尚看到袁谭陷入困境却不能攻取,说明他力量已经用尽。军事上在外面失败,谋臣在内被杀害,兄弟之间互相猜忌争斗,国家分裂成两部分,连年征战,铠甲头盔都长了虱子,加上旱灾蝗灾,饥荒同时发生;上有天灾,下有人祸,无论是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他们土崩瓦解,这是上天要灭亡袁尚的时候了。现在去攻打邺城,袁尚如果不回救,就无法自守;如果回救,袁谭就会跟在他后面。以您的威势,面对困穷的敌人,攻打疲惫的盗寇,无异于疾风吹落秋叶。上天把袁尚送给您,您却不接受而去攻打荆州,荆州富足安乐,国家没有事端。仲虺说过:‘攻取动乱之国,侮弄将亡之国。’如今二袁不图谋长远而内部互相图谋,可以说是动乱了;居住的人没有粮食,行进的人没有粮草,可以说是要灭亡了。他们朝不保夕,百姓的性命无法延续,您不去安抚他们,却想等到以后;以后或许收成好了,他们又知道即将灭亡而修养德行,那就失去了用兵的关键。现在利用他们求救的机会安抚他们,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而且四方的敌寇,没有比河北更大的,河北平定了,六军就会强盛而天下震动。”曹操说:“好!”于是答应袁谭讲和。冬天,十月,曹操到达黎阳。袁尚听说曹操渡过黄河,就放弃平原回到邺城。袁尚的部将吕旷、高翔反叛归附曹操,袁谭又暗中刻了将军印送给吕旷、高翔。曹操知道袁谭欺诈,就为儿子曹整聘娶袁谭的女儿来安抚他,然后率军返回。
孙权向西讨伐黄祖,击败了他的水军,只有城池没有攻克,而山贼又骚动起来。孙权返回,经过豫章,派征虏中郎将吕范平定鄱阳、会稽,荡寇中郎将程普讨伐乐安,建昌都尉太史慈兼任海昏,另派别部司马黄盖、韩当、周泰、吕蒙等驻守重要县县长令,讨伐山越,全部平定。建安、汉兴、南平三县百姓作乱,各自聚集一万多人,孙权派南部都尉会稽人贺齐进军讨伐,全部平定,重新设立县邑,选拔出兵士一万人;任命贺齐为平东校尉。
孝献皇帝己建安九年(甲申,公元二零四年)
春季,正月,曹操渡过黄河,堵塞淇水流入白沟以打通粮道。
二月,袁尚又到平原进攻袁谭,留下部将审配、苏由守卫邺城。曹操进军到洹水,苏由打算做内应,计谋泄露,出逃投奔曹操。曹操进军到邺城,筑土山、挖地道来攻城。袁尚的武安县长尹楷驻守毛城,以打通上党的粮道。夏季,四月,曹操留曹洪攻打邺城,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尹楷,击败了他然后返回。又到邯郸攻打袁尚的部将沮鹄,攻占了邯郸。易阳县令韩范、涉县长梁岐都献出县城投降。徐晃对曹操说:“二袁还没有被击败,那些尚未攻克的城池都在侧耳倾听,应该表彰赏赐这两个县来给其他城池看。”曹操听从了,韩范、梁岐都被赐爵关内侯。黑山贼帅张燕派遣使者请求帮助,曹操任命他为平北将军。
五月,曹操毁掉土山、地道,开凿壕沟包围邺城,周长四十里,起初挖得很浅,看上去好像可以跨越。审配望见后,嘲笑他们,不出来争夺。曹操一夜之间把壕沟挖深,宽、深各二丈,引漳水灌城;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
秋季,七月,袁尚率领一万多人回救邺城;还没到达,想让审配知道外面的动静,先派主簿巨鹿人李孚进城。李孚砍了问事杖,系在马边,自己头戴平上帻,带着三名骑兵,傍晚来到邺城下;自称都督,经过北面围城防线,沿着标识向东,一步一步地呵斥责备守围的将士,根据轻重对他们进行处罚。于是经过曹操军营,前进到南面防线,正对章门,又发怒责备守围的人,把他们捆绑起来。然后打开围栏,骑马跑到城下,呼喊城上的人,城上的人用绳子把他拉上去。审配等人见到李孚,悲喜交集,鼓噪高呼万岁。守围的将领把情况报告曹操,曹操笑着说:“他不仅能进去,还会出来。”李孚知道外面的围困更加紧急,不能再冒险,于是请求审配把城中的老弱全部放出以节省粮食,夜里,挑选了几千人,都让他们拿着白旗,从三个城门一起出来投降。李孚又带着三名骑兵穿着投降人的衣服,趁夜混在人群中出城,突围而去。
袁尚的军队已经到达,众将都认为:“这是回家的军队,人人都会拼死作战,不如避开他们。”曹操说:“袁尚如果从大道来,应当避开;如果沿着西山来,就会被擒获。”袁尚果然沿着西山来,向东到达阳平亭,距离邺城十七里,在滏水边扎营。夜里,点火向城中示意,城中也点火回应。审配出兵城北,想与袁尚夹击突破包围。曹操迎战攻击,审配败回,袁尚也被击败逃走,依傍弯曲的漳水扎营,曹操于是包围了他。包围圈还未合拢,袁尚害怕,派使者请求投降;曹操不答应,包围得更加紧迫。袁尚夜里逃走,退保祁山,曹操又进军包围。袁尚的部将马延、张顗等临阵投降,军队大败溃散,袁尚逃往中山。曹操缴获了全部军用物资,得到袁尚的印绶、节钺和衣物,给城中人看,城中人崩溃沮丧。审配命令士卒说:“坚守死战!曹操军队疲惫了,幽州的军队就要来到,何必担心没有主人!”曹操出来巡视围城,审配埋伏弩箭射他,几乎射中。审配的侄子审荣担任东门校尉,八月,戊寅日,审荣夜里打开城门放曹操军队进城。审配在城中抵抗,被曹操军队生擒。辛评的家人被关在邺城监狱,辛毗骑马赶去,想解救他们,但已经被审配全部杀害。曹操士兵捆绑审配送到帐下,辛毗迎面用马鞭抽打他的头,骂他说:“奴才,你今天真要死了!”审配回头说:“狗辈,正是由于你们这些人败坏了我冀州,恨不得杀了你们!况且今天你能决定我生死吗?”过了一会儿,曹操接见,对审配说:“那天我巡视围城,你的弩箭怎么那么多!”审配说:“还恨太少!”曹操说:“你忠于袁氏,也不得不这样做。”想要饶他一命。审配意气壮烈,始终不屈服,而辛毗等人号哭不止,于是将他斩杀。冀州人张子谦先前投降,一向与审配关系不好,笑着对审配说:“正南,你究竟比我怎么样?”审配厉声说:“你是投降的俘虏,我是忠臣。即使死了,难道还羡慕你活着吗!”临刑时,呵斥执刑的人让他面向北,说:“我的君主在北边。”曹操于是亲自到袁绍墓前祭祀,痛哭流涕;慰问袁绍的妻子,归还他家的仆人和宝物,赐给杂色丝织品和丝絮,供给粮食。
当初,袁绍与曹操一同起兵,袁绍问曹操说:“如果大事不成功,那么有什么地方可以据守?”曹操说:“你认为怎么样?”袁绍说:“我南面据守黄河,北面依靠燕、代,兼有戎狄的部众,向南争夺天下,大概可以成功吧!”曹操说:“我任用天下人的智谋和武力,用正道来驾驭,没有什么不可以。”
九月,诏令任命曹操兼任冀州牧;曹操辞让归还兖州。
当初,袁尚派从事安平人牵招到上党监督军粮,还没返回,袁尚逃往中山,牵招劝说高幹迎接袁尚到并州,合力观察形势变化,高幹不听从。牵招于是向东投奔曹操,曹操又任命他为冀州从事。又征召崔琰为别驾,曹操对崔琰说:“昨天查阅户籍,可以征得三十万兵士,所以是个大州。”崔琰回答说:“如今九州分裂,二袁兄弟亲自互相攻伐,冀州的百姓,尸骨暴露在原野上,没有听说王师慰问风俗,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却计较兵员数目,把这作为首要之事,这难道是鄙州男女百姓所期望于明公的吗!”曹操改变脸色向他道歉。许攸依仗功劳骄横傲慢,曾在众人坐中喊着曹操的小字说:“曹阿瞒,你没有我,不可能得到冀州!”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但内心不高兴,后来终于杀了他。
冬季,十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附近。
高幹献出并州投降,曹操又任命高幹为并州刺史。
曹操包围邺城的时候,袁谭又背叛了他,攻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在中山攻打袁尚,袁尚失败,逃往故安,投奔袁熙;袁谭收编了袁尚的全部部队,回师驻扎在龙凑。曹操写信给袁谭,责备他违背盟约,与他断绝婚姻关系,送还他的女儿,然后进军讨伐。十二月,曹操军队到达袁谭营门,袁谭放弃平原,退守南皮,在清河岸边驻扎。曹操进入平原,平定各县。
曹操上表任命公孙度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公孙度说:“我已在辽东称王,要什么永宁!”把印绶收藏在武器库里。这一年,公孙度去世,儿子公孙康继位,把永宁乡侯的爵位封给弟弟公孙恭。曹操因为牵招曾为袁氏统领乌桓,派他到柳城,安抚乌桓。正值峭王准备五千骑兵要帮助袁谭,另外,公孙康派使者韩忠把单于的印绶送给峭王。峭王召集各部落首领聚会,韩忠也在座。峭王问牵招:“从前袁公说受天子命令,任命我为单于;如今曹公又说应当再向天子请示,任命我为真单于;辽东又送来印绶。如此,谁才是正宗的?”牵招回答说:“从前袁公秉承朝廷旨意,可以拜授。后来违背天子命令,曹公取代他,说应当请示天子,再任命真单于,这是对的。辽东是下等郡,怎么能擅自称命拜授呢!”韩忠说:“我辽东在沧海之东,拥兵一百多万,又有扶馀、濊貊的兵力。当今形势,强者为尊,曹操怎么能独自做正确的事!”牵招呵斥韩忠说:“曹公允恭明哲,辅佐拥戴天子,讨伐叛逆安抚顺从,安定四海。你们君臣顽固愚昧,如今依仗险远,违背天命,想要擅自拜授,侮弄朝廷;正该被诛戮,怎敢轻慢诋毁大人!”于是揪住韩忠的头往地上撞,拔刀想杀他。峭王惊恐,光着脚抱住牵招,为韩忠求情,左右的人都变了脸色。牵招于是回到座位上,为峭王等人分析成败的结局、祸福的归宿;峭王等都离开坐席跪伏,恭敬地接受教诲,于是辞退辽东的使者,解散了已准备好的骑兵。
丹杨大都督妫览、郡丞戴员杀死太守孙翊。将军孙河驻守京城,骑马赶到宛陵,妫览、戴员又杀了他;派人迎接扬州刺史刘馥,让他前往历阳,以丹杨响应他。妫览进入军府中居住,想逼迫孙翊的妻子徐氏就范。徐氏欺骗他说:“请等到月底,我设祭除去丧服,然后听你的。”妫览答应了。徐氏暗中派亲信告诉孙翊的旧将孙高、傅婴等人与他们共同图谋妫览,孙高、傅婴流着眼泪答应,秘密叫来孙翊平时供养的二十多人一起盟誓合谋。到了月底,设祭。徐氏哭得十分悲伤,完毕后,除去丧服,薰香沐浴,言笑欢悦。家人大小都很悲痛,奇怪她这样做。妫览暗中观察,不再怀疑。徐氏叫孙高、傅婴藏在屋内,派人召妫览进来。徐氏出屋向妫览行礼,刚拜了一拜,徐氏大喊:“两位可以动手了!”孙高、傅婴同时冲出,一起杀了妫览,其他人就在外面杀了戴员。徐氏于是重新穿上丧服,捧着妫览、戴员的人头到孙翊墓前祭奠,全军震惊。孙权听到动乱,从椒丘返回。到了丹杨,将妫览、戴员余党全部灭族,提拔孙高、傅婴为牙门将,其余的人各有赏赐。
孙河的儿子孙韶,十七岁,收集孙河的余部驻守京城。孙权率军从吴出发,夜里到达京城下扎营,试探进攻惊吓他们;孙韶的士兵都登上城墙,传递檄文戒备,欢呼声震天动地,还向外射箭。孙权派人说明情况,才停止。第二天见到孙韶,任命他为承列校尉,统领孙河的部曲。
孝献皇帝己建安十年(乙酉,公元二零五年)
春季,正月,曹操进攻南皮,袁谭率军出战,曹军伤亡惨重。曹操想暂缓进攻,议郎曹纯说:“如今我们孤军深入,难以持久,如果进攻不能取胜,撤退必定丧失威势。”于是曹操亲自擂鼓督战,发动猛攻,终于攻克南皮。袁谭逃走,被追上斩杀。李孚自称冀州主簿,求见曹操说:“现在城中百姓互相欺凌,人心混乱,应当让新近归降、城内熟悉信任的人宣传您的教令。”曹操当即派李孚入城,告谕官吏百姓,让他们各安旧业,不得互相侵扰,城中于是安定。曹操随后处斩了郭图等人及其妻子儿女。袁谭曾派王修到乐安运送粮草,王修听说袁谭危急,率领所部士兵赶去救援,到达高密时,听说袁谭已死,下马号啕大哭说:“没有主公,我该归附何处!”于是前往拜见曹操,请求收葬袁谭的尸体,曹操同意,又派王修返回乐安,督运军粮。袁谭所辖各城都已归服,只有乐安太守管统拒不投降。曹操命王修取管统首级,王修认为管统是亡国的忠臣,解开他的捆绑,让他去见曹操,曹操很高兴,赦免了管统,并征召王修为司空掾属。
郭嘉劝说曹操多征召青州、冀州、幽州、并州的名士作为掾属,使人心归附,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官渡之战时,袁绍让陈琳撰写檄文,历数曹操的罪恶,并牵连到他的父祖,极尽丑化诋毁。等到袁氏失败,陈琳归顺曹操,曹操说:“你从前为袁绍写檄文,只该列举我的罪状,为什么还要上及我的父祖呢?”陈琳认罪,曹操赦免了他,让他与陈留人阮瑀一同掌管记室。此前,渔阳人王松占据涿郡,郡人刘放劝说王松献地归附曹操,曹操征召刘放参预司空军事。
袁熙被部将焦触、张南攻击,与袁尚一同逃往辽西乌桓。焦触自称幽州刺史,胁迫各郡太守县令,背叛袁氏归附曹氏,陈列数万兵马,杀白马盟誓,下令说:“敢违抗者斩!”众人没人敢抬头,依次歃血。别驾代郡人韩珩说:“我受袁公父子厚恩,如今他们败亡,我智不能救,勇不能死,在道义上已有亏缺。若要向北面侍奉曹操,这是我不能做的。”满座的人都为韩珩变色。焦触说:“凡举大事,应当建立大义,事情能否成功,不取决于一个人,可以成全韩珩的志向,以激励事君的人。”于是放过了他。焦触等人随即投降曹操,都被封为列侯。
夏季,四月,黑山贼帅张燕率领部众十余万人投降,被封为安国亭侯。
故安人赵犊、霍奴等人杀死幽州刺史和涿郡太守,三郡乌桓在犷平攻打鲜于辅。秋季,八月,曹操讨伐赵犊等人,将他们斩杀;然后渡过潞水救援犷平,乌桓逃出塞外。
冬季,十月,高幹听说曹操讨伐乌桓,又在并州反叛,逮捕了上党太守,举兵据守壶关口。曹操派部将乐进、李典攻打他。河内人张晟,聚众万余人,侵扰崤山、渑池一带,弘农人张琰起兵响应他。
河东太守王邑被征召,郡中掾属卫固和中郎将范先等人前往司隶校尉钟繇处,请求留下王邑。钟繇不同意。卫固等人表面以请求留任王邑为名,实际上暗中与高幹勾结。曹操对荀彧说:“关西诸将,表面服从内心却有二意,张晟侵扰崤山、渑池,向南勾结刘表,卫固等人乘机作乱,必将成为大患。如今河东是天下的要地,你为我举荐贤才去镇守。”荀彧说:“西平太守京兆人杜畿,勇气足以担当危难,智谋足以应对事变。”曹操于是任命杜畿为河东太守。钟繇催促王邑移交符节,王邑佩戴印绶,直接经河北前往许都自首。卫固等人派数千士兵封锁陕津渡口,杜畿到达后,几个月无法渡过。曹操派夏侯惇讨伐卫固等人,军队还未到达,杜畿说:“河东有三万户人家,并非都想作乱。如今大军逼迫太急,想做好事的人没有主心骨,必定因恐惧而听命于卫固。卫固等人势力专横,必定拼死作战。讨伐如果不能取胜,祸患难以了结;讨伐如果取胜,也是残害一郡的百姓。况且卫固等人还没有公开违抗王命,表面以请求留任旧长官为名,必定不会加害新任太守。我孤车前往,出其不意,卫固为人多谋却少决断,必定假装接纳我。我只要能治理郡中一个月,用计谋牵制住他们,就足够了。”于是从小路从郖津渡过黄河。范先想杀死杜畿以威慑众人,并观察杜畿的去留,在门下斩杀主簿以下三十余人,杜畿举止自如。于是卫固说:“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招来恶名;况且控制他的权柄在我手中。”于是奉杜畿为太守。杜畿对卫固、范先说:“卫、范二位是河东的望族,我不过仰仗你们成事而已。但君子有固定的道义,成败与共,大事应当共同商议。”任命卫固为都督,代理郡丞事务,兼任功曹。将校吏兵三千余人,都由范先统率。卫固等人很高兴,虽然表面上侍奉杜畿,但内心不以为意。卫固想大举征兵,杜畿很担忧,劝卫固说:“如今大举征兵,众人必定惊扰,不如慢慢用钱财招募士兵。”卫固认为有理,听从了他,招到的兵很少。杜畿又劝卫固等人说:“人情顾念家庭,各位将领掾史,可以分批遣散休息,有急事再召集也不难。”卫固等人不愿违背众人意愿,又听从了他。于是好人得以在外,暗中成为杜畿的援助;坏人分散,各自回家。
恰逢白骑攻打东垣,高幹进入濩泽。杜畿知道各县已归附自己,于是出城,只带数十骑兵,奔赴坚固的营垒据守,官吏百姓大多举城帮助杜畿,不到几十天,得到四千余人。卫固等人与高幹、张晟共同攻打杜畿,未能攻克,又劫掠各县,一无所获。曹操派议郎张既西行征召关中将领马腾等人,都率兵会合攻打张晟等部,击败了他们,斩杀了卫固、张琰等人首级,其余党羽都被赦免。
于是杜畿治理河东,务求宽厚仁惠。百姓有诉讼,杜畿为他们陈述道理,让他们回去仔细思考,父老们都相互责备,不敢再打官司。他鼓励农耕蚕桑,督促畜牧,百姓家家富裕充实。然后兴办学校,推举孝悌,整修军事,讲习武备,河东于是安定。杜畿在河东十六年,政绩常为天下最优秀。
秘书监、侍中荀悦撰写了《申鉴》五篇,上奏给皇帝。荀悦是荀爽哥哥的儿子。当时政事由曹操掌控,天子拱手听命,荀悦有志于进谏,但谋略无处可用,所以写了这部书。其大概内容说:治理政务的方法,先要排除四种祸患,然后推行五项政事。伪诈扰乱私欲,私心破坏法度,放纵超越规矩,奢侈败坏制度:这四者不消除,政令就无法施行,这就是四种祸患。振兴农桑以养育百姓,明辨好恶以端正风俗,宣扬文教以彰明教化,建立武备以执掌威权,明确赏罚以统一法度,这就是五项政事。人们如果不怕死,就不能用刑罚来恐吓;人们如果不乐意活着,就不能用善行来劝勉。所以在上位的人,先要丰富百姓的财富以安定他们的心志,这就是养育百姓。善恶要与功过相关联,毁誉要依据事实来检验,听其言责其事,举其名察其实,不能有任何作假来动摇人心。所以想要没有奸邪怪诞,百姓没有淫靡风气,这就是端正风俗。荣辱是赏罚的精髓。所以用礼教荣辱来对待君子,是感化他们的情感;用镣铐鞭打来对待小人,是改变他们的形体。如果教化废弃,会把中等之人推入小人的境地;教化推行,会把中等之人引入君子的道路,这就是彰明教化。在上位的人必须有武备以防备意外,安定时则寄托于内政,有事时则用于军队,这就是执掌威权。赏罚是政务的权柄。君主不随意赏赐,并非吝惜财物,如果赏赐随意,那么善行就得不到鼓励;不随意惩罚,并非怜悯其人,如果惩罚随意,那么恶行就得不到惩治。赏赐不能鼓励善行,叫做阻止为善;惩罚不能惩治恶行,叫做纵容为恶。在上位的人能够不阻止下属为善,不纵容下属为恶,那么国家的法度就确立了。这就是统一法度。四种祸患既已清除,五项政事又已建立,以诚信推行,以坚定守护,简约而不懈怠,宽松而不失误,垂衣拱手,揖让而治,天下就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