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十九

从壬寅年到丁未年，共六年。

显宗成皇帝下咸康八年（壬寅年，公元342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

乙丑日，实行大赦。

豫州刺史庾怿把酒送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察觉酒中有毒，用酒喂狗，狗死了，于是秘密上奏。皇帝说：“大舅已经祸乱天下，小舅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酒而死。

三月，首次将武悼皇后配享武帝庙。

庾翼在武昌，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想将镇所迁到乐乡。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距离武昌一千多里，数万军队，一旦迁移，修筑城垒，官府和百姓都会劳苦困扰。而且江州需要逆流而上数千里，供应军府，劳役成倍增加。况且武昌实际上是江东镇戍的中心，不只是防御上游；紧急情况需要报告，快速奔驰也不困难。如果迁到乐乡，远在西边，一旦江边有忧患，无法互相救援。作为一方统帅的重要将领，本来应当驻守要害之地，形成内外形势，使觊觎者不知该往哪里。从前秦朝忌讳亡胡的预言，最终成为刘项起兵的资本；周朝厌恶檿弧的民谣，却酿成褒姒的祸乱。所以通达明智的君子，遵循正道行事，禳灾避祸的方法，都不采用；只应当选择人事中的最佳道理，思考国家的长远计策罢了。”朝廷议论也认为正确。庾翼于是停止。

夏季，五月，乙卯日，皇帝身体不适；六月，庚寅日，病重。有人伪造尚书符令，命令宫门不得让宰相进入；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一定是假的。”追查，果然如此。皇帝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司马奕，都在襁褓中。庾冰认为自己兄弟掌权时间已久，担心换君主之后，亲属更加疏远，被他人离间，常常劝说皇帝因为国家有强敌，应当立年长的君主；请求以生母之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继承人，皇帝同意了。中书令何充说：“父子相传，是先王旧制，改变它很少不导致祸乱。所以周武王不把王位传给圣明的弟弟，并非不爱他。如今琅邪王即位，将把幼子怎么办！”庾冰不听。下诏，以司马岳为继承人，并让司马奕继承琅邪哀王。壬辰日，庾冰、何充以及武陵王司马晞、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一同接受遗诏。癸巳日，皇帝去世。皇帝年幼即位，不亲自处理政务；到长大后，颇有勤俭的美德。

甲午日，琅邪王登上皇帝位，大赦。

己亥日，封成帝的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奕为东海王。

康帝居丧沉默不语，将政事交给庾冰、何充。秋季，七月，丙辰日，将成帝安葬在兴平陵。皇帝步行送丧，到阊阖门，才登上素车到陵墓。安葬后，皇帝临轩，庾冰、何充陪坐。皇帝说：“朕继承大业，是两位君子的功劳。”何充说：“陛下登基，是庾冰的功劳；如果按照我的建议，就看不到太平盛世了。”皇帝面有愧色。己未日，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兼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开庾氏兄弟。

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迁都龙城，赦免境内。

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皝说：“宇文部强盛已久，多次成为国家祸患。如今逸豆归篡位窃国，人心不附。加上他禀性昏庸愚昧，将帅没有才能，国家没有防卫，军队没有编制。我长期在他国，熟悉当地地形；虽然远处依附强大的羯人，但声势不相接续，对救援没有帮助；如今如果攻击，百战百胜。然而高句丽离我国很近，常有觊觎之心。他们知道宇文部灭亡后，祸患将到自己，必定乘虚深入，攻我不备。如果留下少量军队就不足以防守，留下太多军队就不足以出击。这是心腹之患，应当先除掉；看他们的形势，一举可胜。宇文部是自守之敌，必定不能远来争夺利益。攻取高句丽后，再回师攻取宇文部，如同反掌。两国平定后，利尽东海，国富兵强，没有后顾之忧，然后中原可图。”慕容皝说：“好！”准备攻打高句丽。高句丽有两条道路，北道路面平阔，南道险峻狭窄，众人想从北道走。慕容翰说：“敌人按常理推测，必定认为大军从北道，应当重视北道而轻视南道。大王应率领精锐部队从南道进攻，出其不意，丸都不足为取。另外派遣偏师出北道，即使有差错，敌人腹心已溃，四肢就无能为力了。”慕容皝听从了。

十一月，慕容皝亲自率领精兵四万从南道出发，以慕容翰、慕容霸为前锋，另外派遣长史王寓等率领军队一万五千人从北道出发，以讨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高钊果然派弟弟高武率领精兵五万抗拒北道，自己率领弱兵防备南道。慕容翰等先到，与高钊交战，慕容皝率大军接续。左常侍鲜于亮说：“我以俘虏身份蒙受王国士人的恩遇，不能不报答；今天，是我效死的日子！”独自与数名骑兵率先冲击高句丽军阵，所向披靡。高句丽军阵动摇，大军乘势进攻，高句丽兵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杀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各军乘胜追击，于是攻入丸都。高钊单人匹马逃走，轻车将军慕舆泥追击抓获他的母亲周氏和妻子返回。恰逢王寓等在北道交战，都战败覆没，因此慕容皝不再穷追。派遣使者招降高钊，高钊不出。

慕容皝准备返回，韩寿说：“高句丽之地，不可戍守。如今其主逃亡百姓离散，潜伏在山谷；大军离开后，必定重新聚集，收拾残部，仍足以成为祸患。请运载他父亲的尸首、囚禁他生母返回，等他自缚来归，然后放还他们，以恩信安抚，这是上策。”慕容皝听从了。挖开高钊父亲乙弗利的坟墓，载运尸首，收缴府库中累世珍宝，掳掠男女五万余人，烧毁宫室，毁坏丸都城后返回。

十二月，壬子日，立妃褚氏为皇后。征召豫章太守褚裒为侍中、尚书。褚裒因自己是皇后之父，不愿在朝中任职，苦苦请求外放；于是任命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

赵王石虎在邺城修建台观四十余所，又营建洛阳、长安二宫，服役者四十余万人；又想从邺城修建阁道到襄国，敕令河南四州准备南伐的物资，并、朔、秦、雍四州严备西讨的资源，青、冀、幽三州作东征的计划，都是三丁抽五征发兵卒。各州制造铠甲的士兵五十余万人，船夫十七万人，被水淹死、虎狼吃掉的占三分之一。加上公侯牧宰竞相谋私利，百姓失业愁苦困顿。贝丘人李弘乘众人怨恨，自称姓名符合谶语，结集党羽，设置百官；事情败露，被诛杀，牵连数千家。

石虎打猎没有节制，早晨出去夜晚回来，又多次微服出行，亲自视察工程。侍中京兆人韦謏进谏说：“陛下忽视天下的重任，轻率穿行于斧斤之间，突然有狂徒变乱，即使有智勇，将如何施展！又征发劳役没有时限，荒废百姓的耕种收获，怨声载道，恐怕不是仁慈圣明的人所忍心做的。”石虎赏赐韦謏谷物布匹，但修建工程更加繁多，游览视察如故。

秦公石韬得宠于石虎，太子石宣憎恶他。右仆射张离兼领五兵尚书，想讨好石宣，劝他说：“如今诸侯的官吏士兵超过限额，应逐渐裁减，以强固根本。”石宣让张离上奏说：“秦、燕、义阳、乐平四公，准许设置官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士兵二百人；自此以下，按三分之一定员，其余士兵五万，全部分配给东宫。”于是诸公都怨恨，嫌隙更加深了。

青州上奏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虎，一夜之间移到城东南，有狼狐千余只的足迹跟随，足迹都成了小路。”石虎高兴地说：“石虎，就是朕；从西北移到东南，是天意想让朕平定江南。敕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集结，朕将亲自统率六师，以奉天命。”群臣都祝贺，上《皇德颂》的有一百零七人。下令：“被征发的士兵五人出车一辆，牛两头，米十五斛，绢十匹，调办不齐的斩首。”百姓甚至卖儿卖女以供应军需，仍不能供给，在路边树上上吊的接连不断。

康皇帝

显宗成皇帝下建元元年（癸卯年，公元343年）

春季，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弟弟向燕国称臣入朝，进贡珍异之物数以千计。燕王慕容皝于是归还他父亲的尸首，仍留他母亲为人质。

宇文逸豆归派丞相莫浅浑率兵攻打燕国；诸将争相想出击，燕王慕容皝不同意。莫浅浑以为慕容皝怕他，纵酒打猎，不再设防。慕容皝派慕容输出击，莫浅浑大败，仅以身免，俘虏了他的全部部众。

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功名，不崇尚浮华。琅邪内史桓温，是桓彝的儿子，娶南康公主为妻，豪爽有风骨。庾翼与他友善，共同期望安定天下。庾翼曾向成帝推荐桓温说：“桓温有英雄之才，愿陛下不要以常人对待他，以寻常女婿养着他。应委以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必定有匡济艰难之功。”当时杜乂、殷浩都才华名望盖世，唯独庾翼不看重他们，说：“这些人应当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然后慢慢议论他们的任用。”殷浩多次辞谢征召，隐居在墓地附近，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江夏相谢尚、长山令王濛常观察他的出处，以预测江东的兴亡。曾一起去看望他，知道殷浩有坚定的志向，回去后，相互说：“深源（殷浩字）不出来，百姓怎么办！”谢尚是谢鲲的儿子。庾翼请殷浩任司马；诏书任命为侍中、安西军司，殷浩不应召。庾翼给殷浩写信说：“王衍立名不是真实，虽说是谈道，实际上助长了浮华争竞。明德君子，遇到机会，岂可这样！”殷浩仍不应召。

殷羡任长沙相，在郡中贪婪残暴，庾冰给庾翼写信嘱托他。庾翼回信说：“殷君骄纵豪横，好像也是因为有个好儿子，所以我稍微让大家宽容他。大体上江东的政务，以姑息豪强为常，他们常常是百姓的蛀虫；有时执法，就施加于贫弱之人。比如往年偷盗石头仓米一百万斛，都是豪强将领之辈，却只杀仓督监来塞责。山遐任馀姚长，为官府查出豪强隐瞒的二千户，而众人一起驱赶他，让山遐不得安坐。虽然都是前宰相的昏聩荒谬，江东大事的败坏，实是由于这个原因。兄弟不幸，横陷其中，自己不能拔出风尘之外，应当共同明白治理。荆州所统辖的二十多郡，只有长沙最坏；恶而不贬黜，与杀督监者又有什么区别！”山遐是山简的儿子。

庾翼以消灭胡人、攻取蜀地为己任，派遣使者向东约燕王慕容皝，向西约张骏，约定日期大举出兵。朝廷议论多认为困难，只有庾冰意见相同，而桓温、谯王司马无忌都赞成。司马无忌是司马承的儿子。

秋季，七月，赵汝南太守戴开率领数千人向庾翼投降。丁巳日，下诏议论经略中原。庾翼想率领全部部众北伐，上表请求任命桓宣为都督司雍梁三州荆州之四郡诸军事、梁州刺史，前赴丹水；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率众进入临淮；同时征发所统辖六州的奴仆及车牛驴马，百姓叹息怨恨。

代王拓跋什翼犍再次向燕国求婚，燕王慕容皝让他送一千匹马作聘礼；拓跋什翼犍不给，又傲慢无礼不守女婿之礼。八月，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前军师慕容评等攻打代国。拓跋什翼犍率众躲避离开，燕人无所收获而返回。

汉主李寿去世，谥号昭文，庙号中宗；太子李势即位，大赦。

赵太子石宣攻打鲜卑斛谷提，大破，斩首三万级。

宇文逸豆归抓住段辽的弟弟段兰，送到赵国，并献上骏马万匹。赵王石虎命令段兰率领所跟随的鲜卑五千人屯驻令支。

庾翼想移镇襄阳，担心朝廷不同意，于是上奏说移镇安陆。皇帝及朝士都派使者劝止庾翼，庾翼于是违诏北行；到夏口，又上表请求镇守襄阳。庾翼当时有部众四万人，诏书加庾翼都督征讨诸军事。此前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多次请求外出任职，辛巳日，任命庾冰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诸军事，兼江州刺史，假节，镇守武昌，作为庾翼的后援。征召徐州刺史何充为都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辅政。任命琅邪内史桓温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征召江州刺史褚裒为卫将军，兼中书令。

冬季，十一月，己巳日，大赦。

建元二年（甲辰，公元344年）

春季，正月，赵王石虎在太武殿宴请群臣，有一百多只白雁聚集在马道南边，石虎命令射它们，都没有射中。当时各州聚集的士兵有一百多万，太史令赵揽秘密对石虎说：“白雁聚集在庭院，是宫室将要空旷的征兆，不宜向南出行。”石虎相信了，于是到宣武观，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后就停止了。

成汉国主李势改年号为太和，尊奉母亲阎氏为皇太后，立妻子李氏为皇后。

前燕王慕容皝与左司马高诩谋划攻打宇文逸豆归。高诩说：“宇文氏强盛，现在不攻取，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攻打他们一定能取胜；但不利于将领。”出来后告诉别人说：“我这一去必定不能返回，但忠臣不逃避。”于是慕容皝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宇文逸豆归。任命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为副将；分别命令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以及折冲将军慕舆根率领军队，三路并进。高诩将要出发时，没有去见他的妻子，派人告诉家里的事就出发了。

宇文逸豆归派南罗城的大将涉夜干率领精兵迎战，慕容皝派人快马对慕容翰说：“涉夜干勇冠三军，应当稍微避开他。”慕容翰说：“逸豆归调集国内的精兵交给涉夜干，涉夜干一向有勇名，是全国所依赖的。现在如果我打败他，他的国家就不攻自溃了。况且我深知涉夜干的为人，虽有虚名，实际上容易对付，不应该避开，以挫伤我军士气。”于是进军交战。慕容翰亲自出马冲击敌阵，涉夜干出来应战；慕容霸从旁边拦击，于是斩杀了涉夜干。宇文氏的士兵看到涉夜干死了，不战而溃；燕兵乘胜追击，于是攻克了他们的都城。逸豆归逃跑到漠北死去，宇文氏从此离散灭亡。慕容皝全部收缴了他们的牲畜、资产财货，将他们的部众五千多个部落迁徙到昌黎，开辟土地一千多里。又改称涉夜干所居住的城为威德城，派弟弟慕容彪戍守后返回。高诩、刘佩都被流箭射中而死。

高诩擅长天文，慕容皝曾对他说：“你有好书却不给我看，怎么能算忠诚尽节呢！”高诩说：“我听说君主掌握关键，臣子履行职守。掌握关键的人安逸，履行职守的人劳苦。所以后稷播种，尧不参与。占候、天文，早晚都很辛苦，不是至尊之人应该亲自做的，殿下用它们做什么！”慕容皝沉默不语。

起初，宇文逸豆归侍奉后赵很恭谨，进贡的车辆在路上络绎不绝。等到前燕人攻打逸豆归，赵王石虎派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从甘松出兵救援他们。等他们到达时，宇文氏已经灭亡，于是攻打威德城，没有攻克而返回；慕容彪追击，打败了他们。

慕容翰在与宇文氏作战时，被流箭射中，卧病很久不出门。后来渐渐痊愈，在家里试着骑马奔跑。有人告发慕容翰声称有病却私下骑马奔跑，怀疑想要作乱。燕王慕容皝虽然凭借慕容翰的勇气和谋略，但内心始终嫉妒他，于是赐慕容翰死。慕容翰说：“我负罪出逃，后来又返回，今天死已经晚了。然而羯贼占据中原，我不自量力，想为国家扫平华夏。这个志向没有实现，死后也有遗憾，这是命啊！”于是喝毒药而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他的首领长孙秩到前燕迎娶妻子。

夏季，四月，前凉州将领张瓘在三交城打败后赵将领王擢。

起初，后赵领军将军王朗对赵王石虎说：“隆冬雪寒，但皇太子派人砍伐宫殿木材，从漳水运输，役使数万人，路上满是叹息声，陛下应该趁机外出巡游来停止这件事。”石虎听从了。太子石宣发怒。正逢火星停留在房宿，石宣让太史令赵揽对石虎说：“房宿是天王的星座，现在火星停留在那里，灾祸不小。应该用姓王的贵臣来顶替。”石虎说：“谁可以？”赵揽说：“没有比领军将军王朗更尊贵的了。”石虎心里爱惜王朗，让赵揽再说次一等的。赵揽无法回答，于是说：“其次只有中书监王波了。”石虎于是下诏，追究王波先前议论枯箭矢的事情的罪过，将他腰斩，连同他的四个儿子，把尸体扔进漳水；不久又怜悯他们无罪，追赠王波为司空，封他的孙子为侯。

后赵平北将军尹农攻打前燕凡城，没有攻克而返回。

成汉太史令韩皓上言：“火星停留在心宿，是对宗庙不修缮的谴责。”成汉国主李势命令群臣讨论这件事。相国董皎、侍中王嘏认为：“景帝、武帝开创基业，献帝、文帝继承基业，至亲的关系并不遥远，不应当疏远隔绝。”于是重新命令祭祀成始祖、太宗，都称为汉。

征西将军庾翼派梁州刺史桓宣在丹水攻打后赵将领李罴，被李罴打败，庾翼贬桓宣为建威将军。桓宣羞愧愤怒而生病，秋季，八月，庚辰日，去世。庾翼任命长子庾方之为义城太守，代领桓宣的部众；又任命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守西城。

中书令褚裒坚决辞去中枢要职；闰月，丁巳日，任命褚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和徐州琅邪郡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金城。

晋康帝病重，庾冰、庾翼想立会稽王司马昱为继承人；中书监何充建议立皇子司马聃，康帝听从了。九月，丙申日，立司马聃为皇太子。戊戌日，康帝在式乾殿去世。己亥日，何充根据遗诏奉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因此庾冰、庾翼深恨何充。尊奉皇后褚氏为皇太后。当时晋穆帝才两岁，太后临朝称制。何充加授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己陈述既然录尚书事，不应再兼任中书监；同意了他的请求，又加授侍中。

何充认为左将军褚裒是太后的父亲，应当总揽朝政，上疏推荐褚裒参与录尚书事；于是任命褚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都督、刺史等职务不变。褚裒因为是近亲，害怕遭来讥讽嫌疑，上疏坚决请求留在地方；改授都督徐州、兖州、青州三州和扬州的两个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州和兖州刺史，镇守京口。尚书上奏：“褚裒参见太后，在公庭则按臣子之礼，私下见面则按父子之礼。”听从了。

冬季，十月，乙丑日，将康帝安葬在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病；太后征召庾冰辅政，庾冰推辞，十一月，庚辰日，去世。庾翼因为家国之事，留下儿子庾方之为建武将军，戍守襄阳。庾方之年幼，任命参军毛穆之为建武司马来辅佐他。毛穆之是毛宝的儿子。庾翼返回镇守夏口，下诏庾翼再次督领江州，又兼领豫州刺史。庾翼辞去豫州，又想移镇乐乡，下诏不允许。庾翼仍然修缮军器，大规模屯田积粮，以图后来的行动。

赵王石虎在灵昌津建造黄河桥，采集石头作为桥墩，石头放下，就随水流走了，用了五百多万人工而桥没有建成，石虎发怒，杀了工匠后停止了。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永和元年（乙巳，公元345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日，皇太后在太极殿设置白纱帷帐，抱着皇帝临轩。

后赵义阳公石鉴镇守关中，劳役烦多赋税沉重，文武官员有长头发的，就拔下来做冠缨，剩下的给宫女。长史将此事禀报赵王石虎，石虎征召石鉴返回邺城。任命乐平公石苞代替镇守长安。征发雍州、洛州、秦州、并州十六万人修建长安的未央宫。

石虎喜好打猎，晚年身体肥胖不能骑马，于是建造猎车一千辆，定期比赛打猎。从灵昌津向南到荥阳东边一直到阳都作为猎场，派御史监察其中的禽兽，有犯禁的人处以死刑。百姓中有美女、好牛马，御史求取不到，就都诬告他们犯禁，被处死的一百多人。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建洛阳宫。征发百姓二万头牛，配给朔州的牧官。增设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多个封国都设九等，大规模征发民间女子三万多人，分成三等来分配；太子、各个王公私下命令采选的又有近万人。郡县官吏务求美色，大多强行夺取别人的妻子，杀死她们的丈夫以及丈夫自杀的有三千多人。送到邺城后，石虎亲临殿前挑选，认为使者能干，封侯的有十二人。荆楚、扬州、徐州的百姓流亡背叛几乎光了；太守县令因不能安抚而获罪，下狱处死的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趁侍奉时恳切进谏，石虎大怒，让龙腾卫士将他拉杀。

前燕王慕容皝把牛借给贫民，让他们在苑囿中耕种，收取十分之八的租税，自己有牛的收十分之七。记室参军封裕上书劝谏，认为：“古代十税一，是天下中正的标准。到了魏、晋，仁政衰薄，借官田官牛的不过收取十分之六，自己有牛的对半分，还不收十分之七八。自从永嘉以来，天下动荡，武宣王以德安抚，华夏和夷狄的百姓，从万里之外聚集而来，背着婴儿来归附的，就像赤子归附父母。所以户口是以前的十倍，没有土地的占十分之三四。等到殿下继位，向南摧毁强大的后赵，向东兼并高句丽，向北攻取宇文，开拓土地三千里，增加百姓十万户，应当全部废除苑囿来分给新附的百姓，没有牛的官府赐给牛，不应当再收取重税。况且用殿下的百姓使用殿下的牛，牛不是殿下所有的，又会在哪里呢！这样，那么军旗南指的那一天，百姓谁不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石虎又和谁在一起呢！河流沟渠有废弃堵塞的，都应该疏通，干旱时可以灌溉，涝时可以排泄。一个农夫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何况有几万游手好闲的人，怎么能做到家给人足呢？现在官吏太多，虚耗俸禄，如果才能不称职，都应该淘汰。工商是末利，应当设立固定的名额。学生三年没有成就，只是堵塞了英俊之路，都应该让他们归农。殿下圣德宽明，广采众议。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因为进言触犯旨意，主管者判处死刑，殿下虽然饶恕他们不死，还是免官禁锢。寻求谏诤却惩罚直言，这就像要去越国却向北走，一定不能达到目的！右长史宋该等人阿谀逢迎苟且容身，轻易弹劾谏士，自己无骨鲠，嫉妒别人有，掩蔽耳目，非常不忠。”慕容皝于是下令，说：“看了封记室的谏言，我确实恐惧。国家以民为本，百姓以谷为命，可以全部废除苑囿来给没有田的百姓。确实贫穷的，官府给牛；劳动力有余愿意得到官府牛的，都依照魏、晋旧法，沟渠确实有益的，令按时修治。现在战事方兴，功勋很多，年份不能减少，等中原平定，再慢慢商议。工商、学生都应当裁选。人臣向人主进言，非常困难，虽然有狂妄之言，应当选择好的听从。王宪、刘明，虽然罪当废黜，也是因为我没有大的度量，可以全部恢复原官，仍然在谏官职位。封生忠直，深得王臣之体，赐钱五万。宣示内外，有想指出我过失的，不拘贵贱，不要有所忌讳！”慕容皝一向喜好文学，常常亲自到学校讲授，考核学生达到一千多人，有很多滥竽充数的，所以封裕提到这些。

晋穆帝下诏征召卫将军褚裒，想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劝说褚裒：“会稽王司马昱有美德雅望，是国家的周公，足下应当把大政交给他。”褚裒于是坚决推辞，回到藩镇。壬戌日，任命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司马昱清虚寡欲，尤其擅长玄谈，常以刘惔、王濛和颍川韩伯为谈客，又征辟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郎。郗超是郗鉴的孙子，年轻时卓越不羁。父亲郗愔，简默退让而吝啬钱财，积钱至数千万，曾经打开仓库任郗超取用；郗超散发施舍给亲戚故旧，一天就全部分完。谢万是谢安的弟弟，清旷秀迈，也有当时的名声。

前燕有黑龙、白龙出现在龙山，交头游戏，脱角而去。燕王慕容皝亲自用太牢祭祀，赦免境内，命名所居的新宫为和龙。

都亭肃侯庾翼背上生疽。上表让儿子庾爰之代理辅国将军、荆州刺史，把后事托付给他；司马义阳人朱焘为南蛮校尉，率一千人守巴陵。秋季，七月，庚午日，去世。

庾翼的部将干瓒等人作乱，杀死冠军将军曹据。朱焘与安西长史江虨、建武司马毛穆之、将军袁真等人共同诛杀了他们。江虨是江统的儿子。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逃投奔后赵，赵王石虎派路永驻守寿春。

庾翼去世后，朝中议论都认为庾氏家族世代镇守西部藩镇，人心安定，应当依照庾翼的请求，让庾爰之接替他的职务。何充说：“荆楚是国家的西大门，有百万人口。北边连接强大的胡人，西边紧邻劲敌蜀地，地势险要，方圆万里。用人得当就可以平定中原，用人不当就会让国家担忧，这正是陆抗所说的‘陆抗存则吴国存，陆抗亡则吴国亡’的情况，怎么能让一个白面少年担当这个重任呢！桓温英武谋略过人，有文武才干。西部边疆的重任，没有比桓温更合适的人了。”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让给桓温吗？如果他拥兵抗拒，造成的耻辱和恐惧可不小。”何充说：“桓温足以制服他，各位不必担忧。”

丹杨尹刘惔一向认为桓温有奇才，但知道他有不臣之心，对会稽王司马昱说：“桓温不能让他占据形势险要的地方，对他的职位名号应当经常加以抑制。”刘惔劝司马昱亲自镇守上游，让自己担任军司，司马昱没有听从；刘惔又请求自己前往镇守，也没有被听从。

庚辰日，任命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争执，又任命刘惔监沔中诸军事，领义成太守，接替庾方之。将庾方之、庾爰之迁到豫章。

桓温曾经乘着雪天想要打猎，先去拜访刘惔，刘惔见他装束非常严整，对他说：“老贼你拿着这些想干什么？”桓温笑着说：“我不做这些，你哪能安坐清谈呢！”

汉主李势的弟弟大将军李广，因为李势没有儿子，请求担任皇太弟，李势不答应。马当、解思明进谏说：“陛下兄弟不多，如果再有所废黜，将会更加孤立危险。”坚持请求答应李广的请求。李势怀疑他们与李广有阴谋，逮捕马当、解思明斩首，夷灭三族。派太保李弈到涪城袭击李广，贬李广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解思明被逮捕时，叹息说：“国家不灭亡，是因为有我们几个人在，现在大概危险了！”言笑自若而死。解思明有智谋胆略，敢于直言进谏；马当一向深得人心。他们死后，士兵百姓没有不哀悼的。

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攻打高句丽，攻下南苏，设置戍守后返回。

十二月，张骏进攻焉耆，使其投降。这一年，张骏将武威等十一郡分为凉州，以世子张重华为刺史；将兴晋等八郡分为河州，以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等三营分为沙州，以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统摄三州，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职，官员都仿照朝廷而稍微改变名称，车服旌旗与王者相当。

赵王石虎任命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清廉俭朴、耿直刚正，不讲究威仪，说话无所畏惧回避，石虎很器重他。朝廷的重大决策，常常让他参与决定，公卿大臣都忌惮他而甘拜下风。武城左尉，是石虎宠姬的弟弟，曾经闯入姚弋仲的军营，侵扰他的部众。姚弋仲将他抓住并斥责说：“你是禁尉，却逼迫威胁小民，我作为大臣，亲眼所见，不能放纵你。”命令左右将他斩首。左尉叩头流血，左右坚决劝谏，才作罢。

燕王慕容皝认为古代诸侯即位，各自称元年，于是开始不用晋朝年号，自称十二年。

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邓恒率兵数万人驻扎乐安，制造攻城器械，为攻取燕国做准备。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霸为平狄将军，戍守徒河；邓恒畏惧他，不敢侵犯。

晋显宗成皇帝下永和二年（丙午年，公元346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己卯日，都乡文穆侯何充去世。何充有器量，临朝态度庄重严肃，以国家为己任，所选用的人都是根据其功绩才能，不偏袒亲戚故旧。

当初，夫余国居住在鹿山，被百济侵犯，部落衰落分散，向西迁移靠近燕国，却没有设防。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儁率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位将军、一万七千骑兵袭击夫余。慕容儁居中指挥，军事都交给慕容恪处理。于是攻下夫余，俘虏其国王玄及部落五万多人返回。慕容皝任命玄为镇军将军，把女儿嫁给他。

二月，癸丑日，任命左光禄大夫蔡谟兼领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一同辅政。

褚裒推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日，任命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因有母亲的丧事，坚决推辞不出任，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有脱去丧服而跟随君王的，是因为他们的才能足以救时。像我这样的人，正好足以损害孝道、伤风败俗罢了。”有见识的人称赞他。殷浩也坚决推辞。会稽王司马昱给殷浩写信说：“正当厄运之时，国家危机败坏到了极点，足下见识深远，足以经世济民。如果再一味谦让退让，苟且满足自己的本心，我恐怕天下大事从此就完了。足下的出仕或隐退，关系着时局的兴废，家国命运没有区别，足下应当深思。”殷浩这才就职。

夏季，四月，己酉朔日，发生日食。

五月，丙戌日，西平忠成公张骏去世。官属尊奉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赦免境内；尊奉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生母马氏为王太后。

赵宫中黄门严生厌恶尚书朱轨，恰逢久雨不停，严生诬陷朱轨不修道路，又诽谤朝政，赵王石虎将朱轨囚禁。蒲洪进谏说：“陛下已经有了襄国、邺宫，又修建长安、洛阳宫殿，将要用来做什么？制造猎车千辆，方圆数千里用来养禽兽，抢夺百姓妻女十万多人来充实后宫，圣帝明王的所作所为，难道就是这样吗？现在又因为道路不修，想要杀死尚书。陛下不修德政，上天降下淫雨，七十天才晴。雨晴才两天，即使有鬼兵百万，也不能除去道路上的泥泞积水，更何况是人呢！政令刑法如此，对天下怎么办！对后代怎么办！希望停止劳役，废除苑囿，放出宫女，赦免朱轨，以符合众望。”石虎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治他的罪，为此停止了长安、洛阳的修建劳役，但最终还是杀了朱轨。又设立了私下议论朝政的刑法，允许官吏告发他们的君主，奴仆告发他们的主人。公卿以下官员，朝见时只能以目示意，不敢互相往来交谈。

赵将军王擢进攻张重华，袭击武街，俘获护军曹权、胡宣，将七千多户迁徙到雍州。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进攻金城，太守张冲请求投降，凉州震动。张重华出动境内全部兵力，派征南将军裴恒率领抵御赵军。裴恒在广武筑壁垒，长时间不出战。凉州司马张耽对张重华说：“国家的存亡在于军队，军队的胜败在于将领。现在议论者推举将领，多推举老将旧臣。而当年韩信被提拔，并非旧臣。贤明的君主提拔人，没有固定的人选，只要才能足以胜任，就授予大事。现在强敌压境，诸将不进兵，人心恐惧。主簿谢艾，文武兼备，可以用来抵御赵军。”张重华召见谢艾，询问方略；谢艾请求拨给七千兵，必定能击破赵军来报效。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中坚将军，拨给步兵骑兵五千人，让他进攻麻秋。谢艾领兵出振武，夜里有两支猫头鹰在军旗中鸣叫，谢艾说：“六博中得枭者胜。现在枭鸣于军旗中，是克敌的征兆。”进军与赵军交战，大破赵军，斩首五千级。张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

麻秋攻克金城时，县令敦煌人车济不投降，伏剑而死。麻秋又进攻大夏，护军梁式抓住太守宋晏，献城投降麻秋，麻秋派宋晏用书信诱降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宋矩说：“作为人臣，功业既已不成，只有以死殉节了！”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杀。麻秋说：“都是义士啊。”收殓安葬了他们。

冬季，汉太保李弈从晋寿起兵反叛，蜀地很多人跟随他，部众多达数万人。汉主李势登上城墙抵御，李弈单骑冲击城门，守门者射杀了他，他的部众随即溃散。李势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嘉宁。李势骄奢淫逸，不体恤国事，大多时间住在宫中，很少接见公卿，疏远猜忌旧臣，信任左右亲信，谗言谄媚一同进用，刑罚苛刻滥施，因此朝廷内外离心。蜀地原来没有獠人，到这时才开始从山中出来，从巴西到犍为、梓潼，布满山谷，有十多万部落，无法禁止控制，成为百姓的大患。加上饥荒，四境之内，于是变得萧条。

安西将军桓温准备征伐汉国，将佐都认为不可行。江夏相袁乔劝他说：“谋划大事，本来就不是平常人的见识所能及的，智者心中明了，不必等待众人的意见都一致。现在天下的祸患，只有胡、蜀两个敌寇而已。蜀地虽然险固，但比胡人弱小，想要除掉他们，应当先易后难。李势无道，臣民不归附，而且依仗地势险远，不修战备。应当用精兵一万人轻装急进，等到他们发觉，我们已经越过险要之地，可以一战而擒获他。蜀地富饶，人口众多，诸葛武侯用来与中原抗衡，如果能占领它，是国家的大利。议论者担心大军西进，胡人必定会伺机而动，这是似是而非的看法。胡人听说我们万里远征，以为国内有重兵防备，必定不敢轻举妄动；即使有侵犯，沿江各军足以抵抗防守，必定没有忧患。”桓温听从了。袁乔是袁瑰的儿子。

十一月，辛未日，桓温率领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征伐汉国，上表后立即出发；将留守事务委任给安西长史范汪，加封周抚督梁州四郡诸军事；派袁乔率领二千人担任前锋。

朝廷认为蜀道险远，桓温兵少而深入，都感到担忧，只有刘惔认为必定能攻克。有人问他原因，刘惔说：“通过赌博知道的。桓温是善于赌博的人，不能必胜就不会去做。只是恐怕攻克蜀地之后，桓温终究会专制朝廷罢了。”

晋显宗成皇帝下永和三年（丁未年，公元347年）

春季，二月，桓温的军队到达青衣。汉主李势大举出兵，派叔父右卫将军李福、从兄镇南将军李权、前将军昝坚等率领，从山阳赶往合水。诸将想要在江南设伏等待晋军，昝坚不听从，领兵从江北鸳鸯碕渡河向犍为进发。

三月，桓温到达彭模。有人提议分兵两路，分道并进，以分散汉军兵力。袁乔说：“现在我们孤军深入万里之外，胜则大功可立，败则全军覆没，应当集中兵力，以争取一战之胜。如果分兵两路，则众心不一，万一偏师失败，大事就完了。不如全军一起前进，丢掉锅灶，携带三天粮食，以示没有退还之心，胜利是必然的。”桓温听从了，留下参军孙盛、周楚率领疲弱士兵守卫辎重，桓温亲自率领步兵直指成都。周楚是周抚的儿子。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奋力攻击，击退了李福。桓温进军，遇到李权，三战三胜，汉兵溃散逃回成都，镇东将军李位都前来迎接桓温投降。昝坚到达犍为，才知道与桓温走的不是一条路，返回，从沙头津渡河，等他到达时，桓温已经驻军在成都的十里陌，昝坚的部众自行溃散。

李势率领全部兵众在成都的笮桥出战，桓温的前锋不利，参军龚护战死，箭射中了桓温的马头。部众恐惧，想要撤退，但鼓吏误敲了进军的鼓；袁乔拔剑督率士卒力战，于是大破汉军。桓温乘胜长驱直入成都，放火烧了城门。汉人惶恐，再也没有斗志。李势连夜打开东门逃走，到达葭萌，派散骑常侍王幼向桓温送上降书，自称“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不久抬着棺材、反绑双手到军门投降。桓温为他松绑、烧毁棺材，将李势及宗室十多人送到建康；起用汉司空谯献之等作为参佐，举荐贤才、表彰善行，蜀人很高兴。

日南太守夏侯览贪纵，侵夺盘剥胡商，又科征调派船材，声称要有所讨伐，因此各国愤恨。林邑王范文攻陷日南，将士死伤五六千人，杀死夏侯览，用他的尸体祭天。发檄文给交州刺史朱蕃，请求以郡北的横山为界。范文离去后，朱蕃派督护刘雄戍守日南。

汉原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都起兵反叛，部众各有一万多人。桓温亲自攻击邓定，派袁乔攻击隗文，都击破了他们。桓温命令益州刺史周抚镇守彭模，斩杀王誓、王润。桓温在成都停留三十天，整顿军队返回江陵。李势到达建康，被封为归义侯。夏季，四月，丁巳日，邓定、隗文等入据成都，征虏将军杨谦放弃涪城，退保德阳。

赵国的凉州刺史麻秋攻打枹罕。晋昌太守郎坦认为城池太大难以防守，想要放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说：“放弃外城就会动摇军心，大事就完了。”宁戎校尉张璩听从了张悛的话，坚守大城。麻秋率领部众八万人，挖掘了数重包围的壕沟，用云梯和地道，从上百条道路同时进攻。城中守军抵御，麻秋的士兵死伤数万。赵王石虎又派将领刘浑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与麻秋会合。郎坦因为自己的建议没有被采纳而怨恨，教唆军士李嘉暗中引导赵兵一千多人登城；张璩督率诸将力战，杀死二百多人，赵兵才退却。张璩烧毁了他们的攻城器械，麻秋退保大夏。

石虎任命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领并州、司州的士兵两万人作为麻秋的后援。张重华的部将宋秦等人率领两万户人家投降了赵国。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进军到黄河边。谢艾乘坐着轻便的马车，头戴白色便帽，击鼓前进。麻秋望见，愤怒地说：“谢艾是个年轻的书生，穿戴这样的衣冠，这是轻视我啊。”于是命令黑槊龙骧军三千人飞马攻击他，谢艾身边的人大乱。有人劝谢艾应该乘马，谢艾不听，下车后坐在胡床上，指挥部署；赵人以为有伏兵，害怕不敢前进。别将张瑁从小道率兵截断赵军后路，赵军退却，谢艾乘势进攻，大败赵军，斩杀了他们的将领杜勋、汲鱼，俘获斩首一万三千人，麻秋单马逃奔大夏。

五月，麻秋与石宁又率领部众十二万人进军驻扎在河南，刘宁、王擢在晋兴、广武、武街一带攻城略地，到达曲柳。张重华派将军牛旋抵御，退守枹罕，姑臧大为震动。张重华想亲自出去抵抗，谢艾坚决劝谏。别驾从事索遐说：“君主是一国的镇山，不可以轻举妄动。”于是任命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索遐为军正将军，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抵抗。别将杨康在沙阜击败刘宁，刘宁退守金城。

六月辛酉日，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林邑再次攻陷日南，杀死督护刘雄。

隗文、邓定等人立原国师范长生的儿子范贲为帝并尊奉他，用怪异妖邪之事迷惑众人，蜀地很多人归附他。

赵王石虎又派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与麻秋军会合，长驱直入渡过黄河，攻打张重华，于是在长最筑城。谢艾竖立大旗誓师，有风吹动旗帜指向东南方，索遐说：“风是号令，现在旗帜指向敌人，这是上天在帮助啊。”谢艾在神鸟驻军，王擢与谢艾的前锋交战，战败逃走，回到河南。八月戊午日，谢艾进军攻击麻秋，大败麻秋，麻秋逃回金城。石虎听说后，叹息道：“我凭借偏师平定九州，如今以九州的力量却受困于枹罕。那里有人才啊，不可以图谋了！”谢艾返回，讨伐叛虏斯骨真等一万多部落，都攻破平定了他们。

赵王石虎占据十州之地，聚敛金钱布帛，以及外国进献的珍奇异宝，仓库中的财物数不胜数；还自以为不够，全部发掘前代的陵墓，拿走其中的金银财宝。僧人吴进对石虎说：“胡人的命运将要衰微，晋朝应当复兴，应当苦役晋人来压制他们的气运。”石虎派尚书张群征发近郡男女十六万人，车辆十万乘，运土在邺城北修筑华林苑和长墙，方圆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人上疏陈述天文错乱，百姓凋敝。石虎大怒说：“如果苑墙早晨建成，我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催促张群点燃蜡烛夜以继日地施工；狂风暴雨大作，死者数万人。各郡国先后送来十六只白麟，七只白鹿，石虎命司虞张曷柱调教它们用来驾芝盖车，在大朝会时陈列在殿庭。

九月，石虎命太子石宣到山川祈福，趁机进行游猎。石宣乘坐大辂车，用羽葆华盖，树立天子的旌旗，有十六军、士兵十八万人，从金明门出发。石虎从后宫登上陵霄观眺望，笑着说：“我家父子这样，除非天崩地陷，还有什么可愁的！只管抱子弄孙，天天享乐罢了。”

石宣所到之处，总是把人排列成包围圈，四面各一百里，驱赶禽兽，到傍晚都聚集在一起，让文武官员跪立，层层围守，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命令一百多精锐骑兵驰射其中，石宣与姬妾乘辇车临视，直到野兽杀尽才停止。有的野兽逃逸，对围守的人，有爵位的就夺其马，徒步驱赶一天，没有爵位的就鞭打一百下。士兵因饥饿冻死的一万多人，所经过的三州十五郡，物资储备都无剩余。

石虎又命秦公石韬接着出猎，从并州到秦州、雍州，也像这样。石宣恼怒石韬与自己势均力敌，更加嫉恨他。宦官赵生得到石宣的宠幸，在石韬那里不受宠，暗中劝石宣除掉石韬，于是开始有了杀石韬的图谋。

赵国的麻秋又袭击张重华的部将张瑁，打败了他，斩首三千多级。枹罕护军李逵率领部众七千人投降了赵国，从黄河以南的氐、羌都归附了赵国。

冬季十月乙丑日，东晋派侍御史俞归到达凉州，授予张重华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俞归到达姑臧，张重华想自称凉王，不肯接受诏命，派亲信沈猛私下对俞归说：“我家主公世代都是晋朝的忠臣，如今竟然不如鲜卑，这是为什么？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我家主公仅仅是大将军，拿什么来褒奖劝勉忠贤之人呢！明公应当移节河右，共同劝州主为凉王。人臣出使，如果有利于社稷，专断行事也是可以的。”俞归说：“您的话错了！过去三代之王，爵位之贵没有比上公更高的；到了周朝衰微，吴国、楚国开始僭号称王，而诸侯也不以为非，这是因为把他们当作蛮夷看待；假如齐、鲁称王，诸侯岂能不四面攻击他们吗！汉高祖封韩信、彭越为王，不久都诛灭了，这是权宜之计，并非厚待他们。圣上因为贵公忠贤，所以封以上公，任以一方诸侯，宠荣到了极点，岂是鲜卑夷狄所能比的！而且我听说，功有大小，赏有轻重。如今贵公刚刚继承世位就想称王，如果率领河右的部众，东平胡、羯，修复陵庙，迎天子返回洛阳，那将用什么再加封呢？”张重华才作罢。

武都氐王杨初派使者来称藩；朝廷下诏任命杨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杀死征虏将军杨谦，攻打涪城，攻陷了它，自称益州牧，于是攻取巴西，与汉中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