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十八

从戊戌年到辛丑年，共四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咸康四年（戊戌，公元338年）

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都尉赵槃前往赵国，听候出师日期。赵王石虎准备攻打段辽，招募骁勇之士三万人，全部任命为龙腾中郎。恰逢段辽派段屈云袭击赵国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守易京。石虎于是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率领水军十万人从漂渝津出发；任命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作为前锋讨伐段辽。

三月，赵槃回到棘城。燕王慕容皝率军攻掠令支以北各城。段辽准备追击。慕容翰说：“如今赵兵在南边，应当合力抵御他们；却反而与燕国争斗，燕王亲自率军前来，他的士卒精锐，如果万一失利，将凭什么抵御南边的敌人呢！”段兰发怒说：“我先前被你误导，才造成今日的祸患，我不会再落入你的圈套了！”于是率领所有现有部众追击。慕容皝设下伏兵等待，大败段兰的军队，斩首数千级，掳掠五千户以及数以万计的牲畜回国。

赵王石虎进军驻扎在金台。支雄长驱直入蓟城，段辽任命的渔阳、上谷、代郡守相都投降，攻取四十多座城。北平相阳裕率领他的百姓数千家登上燕山固守，诸将担心他成为后患，想要攻打他。石虎说：“阳裕是个儒生，顾惜名声节操，耻于迎降罢了，不能有什么作为。”于是放过他，抵达徐无。段辽因为弟弟段兰已经战败，不必再战，率领妻子儿女、宗族、豪强一千多家，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临行时，握着慕容翰的手流泪说：“不听你的话，自取败亡。我固然苦心，让你流离失所，深感惭愧。”慕容翰向北投奔宇文氏。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封好府库请求投降。石虎派将军郭太、麻秋率领轻骑兵二万人追击段辽，追到密云山。俘获他的母亲和妻子，斩首三千级。段辽单骑逃往险要之地，派他的儿子乞特真奉上表章并进献名马给赵国，石虎接受了。

石虎进入令支宫室，论功封赏各有等差。将段国百姓二万多户迁徙到司州、雍州、兖州、豫州；有才能品行的士大夫，都提拔任用。阳裕到军门投降。石虎责备他说：“你先前作为奴虏逃走，如今作为士人来归顺，难道是知晓天命，还是逃匿无处了？”阳裕回答说：“臣先前侍奉王公，不能匡正济世；逃到段氏那里，又不能保全。如今陛下天网高张，笼络四海，幽州、冀州的豪杰没有不望风归附的，像臣这样的人很多，没有什么独自惭愧的。生死之命，惟陛下裁断！”石虎高兴，当即任命他为北平太守。

夏季，四月，癸丑日，任命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领平州刺史。

成主李期骄横暴虐日益严重，诛杀很多人，并没收他们的资财、妇女，因此大臣大多不能自安。汉王李寿向来尊贵，有威名，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人都忌惮他。李寿害怕不能免祸，每当入朝时，常常假造边境告急文书，以警急为由推辞不去。

当初，巴西处士龚壮，父亲和叔父都被李特杀害。龚壮想要报仇，多年不脱丧服。李寿多次以礼征召他，他都不应召；而前往见李寿，李寿私下问龚壮自安之策。龚壮说：“巴、蜀的百姓本来都是晋朝的臣民，节下如果能发兵西取成都，向晋朝称藩，谁不争着为节下奋臂前驱？这样就能福流子孙，名垂不朽，岂止是摆脱今日的祸患而已！”李寿认为对，暗中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谋划攻打成都。

李期颇有所闻，多次派许涪到李寿处，窥探他的动静；又毒杀了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李寿于是伪造妹夫任调的书信，说李期将要捉拿李寿；他的部众相信了，于是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从涪城袭击成都，许诺赏赐城中财物，让他的部将李弈为前锋。李期没有料到他会来，起初没有设防。李寿的世子李势任翊军校尉，开门接纳，于是攻克成都，屯兵宫门。李期派侍中慰劳李寿。李寿上奏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以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人心怀奸邪扰乱国政，将他们全部逮捕杀死。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几天后才安定。李寿假借太后任氏的命令，废黜李期为邛都县公，幽禁在别宫。追谥戾太子为哀皇帝。

罗恒、解思明、李弈等人劝李寿自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朝称藩，送邛都公到建康；任调以及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人劝李寿自称皇帝。李寿让人占卜，占卜的人说：“可以当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一天也足够了，何况几年呢！”解思明说：“几年天子，与百世诸侯相比如何？”李寿说：“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都可以。”于是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汉，大赦，改年号为汉兴。用安车束帛征召龚壮为太师。龚壮发誓不做官，李寿赠送的东西，一概不接受。李寿改立宗庙，追尊父亲李骧为献皇帝，母亲昝氏为皇太后。立妃闫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皇太子。改旧庙为大成庙，各种制度多有改变。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弈为西夷校尉，侄子李权为宁州刺史。公、卿、州、郡，全部用他的僚佐替代；成氏旧臣、近亲以及六郡士人，都被疏远斥退。邛都公李期叹息说：“天下之主竟然成为小县公，不如死！”五月，上吊而死。李寿谥他为幽公，以王礼安葬。

赵王石虎因为燕王慕容皝没有会同赵兵攻打段辽而独占其利，想要讨伐他。太史令赵揽劝谏说：“岁星停留在燕国分野，出兵一定无功。”石虎发怒，鞭打他。慕容皝听说后，严兵设防：撤销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等官职。赵国戎卒数十万，燕人震惊恐惧。慕容皝对内史高诩说：“将怎么办？”高诩回答说：“赵兵虽然强大，但不足以担忧，只要坚守抵御，他们不能有什么作为。”

石虎派使者四出，招诱汉夷民众，燕国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人都响应他，共得三十六城。游泓是游邃的侄子。冀阳流寓人士共同杀死太守宋烛投降赵国。宋烛是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鲜于屈也派使者投降赵国。武宁令广平人孙兴晓谕官吏百姓共同逮捕鲜于屈，数说他的罪行后杀死他，闭城拒守。朝鲜令昌黎人孙泳率众抵御赵国。大姓王清等人密谋响应赵国，孙泳逮捕杀死他们；同谋数百人惶恐请罪，孙泳都释放了他们，与他们一同拒守。乐浪太守鞠彭因为境内都反叛，挑选乡里壮士二百多人一同返回棘城。

戊子日，赵兵进逼棘城。燕王慕容皝想要出逃，帐下将慕舆根劝谏说：“赵强我弱，大王一抬脚则赵国的气势就形成了，让赵人收服本国百姓，兵强粮足，就不能再抵抗了。私下认为赵人正是想要大王这样做，怎能落入他们的计谋中呢？如今固守坚城，气势百倍，即使他们急攻，也足以支撑，观察形势变化，伺机出战求利。如果事情不成功，再逃走也不迟，怎能望风弃守，走向必亡的境地呢！”慕容皝于是停止，但恐惧仍形于色。玄菟太守河间人刘佩说：“如今强寇在外，众心惶恐，事情的安危，系于大王一人。大王此时无可推诿，应当自强以激励将士，不宜示弱。事情紧急了，臣请求出击，即使不能大胜，也足以安定人心。”于是率领敢死骑兵数百人冲出冲击赵兵，所向披靡，斩获而回，于是士气百倍。慕容皝向封弈问计，封弈回答说：“石虎凶暴酷虐已极，民神共愤，祸败的到来，还能有几天！如今倾国远来，攻守之势不同，戎马虽强，不能为患；驻兵日久，衅隙自然产生，只要坚守等待罢了。”慕容皝心意才安定。有人劝慕容皝投降，慕容皝说：“我正要夺取天下，说什么投降！”

赵兵从四面如蚂蚁般攀城，慕舆根等人昼夜力战，共十几天，赵兵不能攻克，壬辰日，撤退。慕容皝派他的儿子慕容恪率领两千骑兵追击，赵兵大败，斩获三万多级。赵军各部都弃甲逃溃，只有游击将军石闵一军独自保全。石闵名瞻，内黄人，本姓冉，赵主石勒打败陈午时，俘获他，命石虎收养为儿子。石闵骁勇善战，多谋略。石虎喜爱他，等同于孙子们。

石虎回到邺城，任命刘群为中书令，卢谌为中书侍郎。蒲洪因功拜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武英俊，得将士死力，他的几个儿子都有非凡之才，并且手握强兵五万，驻扎在近畿；应当秘密除掉他，以安定社稷。”石虎说：“我正要依靠他们父子夺取吴、蜀，怎能杀他！”待他更加优厚。

燕王慕容皝分兵讨伐各叛城，都攻克了。拓境到凡城。崔焘、常霸逃奔邺城，封抽、宋晃、游涨逃奔高句丽。慕容皝赏赐鞠彭、慕舆根等人，并惩治诸叛者，诛杀很多；功曹刘翔为他们申辩，保全救活了很多人。

赵国攻打棘城时，燕国右司马李洪的弟弟李普认为棘城一定失败，劝李洪出逃避祸。李洪说：“天道幽远，人事难知。暂且担当职责，不要轻举妄动取悔。”李普坚决请求不止，李洪说：“你如果意见明确审慎，应当自己去做。我受慕容氏大恩，道义上没有去留之理，应当在此效死。”与李普流泪诀别。李普于是投降赵国，跟随赵军南归，死于丧乱之中；李洪因此以忠诚笃厚著名。

赵王石虎派渡辽将军曹伏率领青州部众戍守海岛，运粮三百万斛供给他们；又用船三百艘运粮三十万斛到高句丽，派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在海滨屯田；又命令青州造船一千艘，以图谋攻击燕国。

赵国太子石宣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攻击朔方鲜卑斛摩头，击败他们，斩首四万多级。

冀州八郡发生大蝗灾，赵国司隶请求惩处守宰。赵王石虎说：“这是朕为政失当所致，却想归咎守宰，难道是罪己之意吗！司隶不进直言，辅佐朕的不足，却想妄陷无辜，可免去官服，以平民身份领职！”

石虎派襄城公涉归、上庸公日归率领部众戍守长安。二归告发镇西将军石广私自树立恩惠，暗中图谋不轨；石虎将石广追回邺城，杀死他。

乙未日，任命司徒王导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郗鉴为太尉，庾亮为司空。六月，任命寻为丞相，撤销司徒官职，并入丞相府。王导性格宽厚，委任诸将赵胤、贾宁等人，这些人多不守法，大臣们对此感到忧虑。庾亮给郗鉴写信说：“主上从八九岁到成人，入宫则处于宫女之手，出宫则只见到武官和小人，读书无人教读音句，请教问题从未遇到君子。秦始皇想要愚弄百姓，天下尚且知道不行，何况想要愚弄君主呢！如今主上年龄已长，应该归还君主的明政。如果不叩首归还政权，反而位居师傅之尊，多养无赖之徒；您和在下共同肩负托付的重任，大奸不除，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庾亮）想要一起起兵废黜王导，郗鉴不同意。南蛮校尉陶称，是陶侃的儿子，把庾亮的谋划告诉了王导。有人劝王导秘密防备，王导说：“我和庾亮休戚与共，无稽之谈，应该绝于智者之口。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庾亮来了，我就头戴角巾回家，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又给陶称写信，认为：“庾公是皇帝的大舅，应该好好侍奉他！”征西参军孙盛秘密劝谏庾亮说：“王公常有出世之心，怎肯做凡人的事呢！这一定是奸佞之徒想要离间内外罢了。”庾亮于是停止。孙盛，是孙楚的孙子。这时庾亮虽然在外镇守，但遥控朝廷大权，既占据上流，拥有强兵，趋炎附势的人多归附他。王导内心不平，常常遇到西风吹起尘土，就举起扇子遮挡，慢慢说：“庾元规的尘土弄脏了人！”王导任命江夏人李充为丞相掾。李充因为当时世俗崇尚浮虚，于是写了《学箴》。他认为老子说“绝仁弃义，民复孝慈”，难道是仁义之道断绝了，然后孝慈才产生吗？大概是担忧真正行仁义的人少，而借仁义谋利的人多，想要把责任寄托给圣人，而把累赘推给陈旧的礼法。一般人看到形迹的多，领悟大道的少，追逐形迹越厉害，离根本越远。所以作《学箴》来消除这种弊病，说：“名声越彰显，大道越废弃；损害了所兴盛的，才能推崇所衰落的。没有仁就无法生长万物，没有义就无法整顿耻辱，仁义本来不可远离，只是要去掉那些损害仁义的东西而已。”

汉主李寿的堂兄、广汉太守李乾报告大臣想要废立。秋季，七月，汉主李寿让他的儿子李广与大臣在前殿盟誓，调任李乾为汉嘉太守；任命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守巴郡。李闳，是李恭的儿子。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饥荒瘟疫，李寿命令群臣尽力陈述得失。龚壮上密封奏章说：“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众，举国称藩，天应人悦，大功告成。但议论的人不明白，权宜称帝。如今淫雨百日，饥荒瘟疫同时到来，大概是上天以此警示陛下。愚意认为应该遵守前盟，推奉建康，他们一定不会吝惜高爵重位来报答大功；虽然降阶一等，但子孙无穷，永保福禄，岂不美哉！议论的人有的说二州附晋则荣耀，六郡之人办事不便。从前公孙述在蜀，重用寄居的客卿；刘备在蜀，楚地士人很多显贵。等到吴汉、邓艾西伐，全国屠灭，哪分客主！议论的人不明白安定稳固的基础，姑且吝惜名位，认为刘氏守令才在州郡任职；他们不知道那是国亡主易，岂能同今天的义举相比，主荣臣显！议论的人又说我应当效法法正。我蒙受陛下大恩，任我安居；至于荣禄，不论汉、晋，我都不接受，又为什么要效法法正呢！”李寿看了奏章内心惭愧，秘密不公布。

九月，汉仆射任颜谋反，被诛杀。任颜，是任太后的弟弟。汉主李寿于是将成主李雄的所有儿子全部诛杀。

冬季，十月，光禄勋颜含因年老辞职。议论的人认为“王导是皇帝的师傅，名位隆重，百官应该对他行特殊礼仪。”太常冯怀以此询问颜含。颜含说：“王公虽然贵重，但没有偏敬的道理。说降礼的话，或许是诸位的事；我老了，不识时务。”后来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征伐国家不问仁人，刚才冯祖思向我问谄媚的事，我难道有邪德吗！”郭璞曾经遇见颜含，想要为他占卜。颜含说：“寿命在天，职位在人。修养自己而天不给予，是命；坚守道义而别人不知道，是性；自有性命，不必劳烦蓍草龟甲。”退休二十多年，九十三岁去世。

代王拓跋翳槐的弟弟什翼犍在赵国当人质，翳槐病重，命令诸大人立他为王。翳槐去世，诸大人梁盖等人因为新遭大丧，什翼犍在远方，未必能回来；等到他回来，恐怕发生变乱，谋划改立君主。而翳槐的次弟拓跋屈，刚猛多诈，不如屈的弟弟拓跋孤仁厚，于是一起杀了拓跋屈而立拓跋孤。拓跋孤不同意，亲自到邺城迎接什翼犍，请求自己留下当人质；赵王石虎认为他有义，将两人一起放回。十一月，什翼犍在繁时北面即代王位，改年号为建国，将国家的一半分给拓跋孤。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去世后，国家多内乱，部落离散，拓跋氏逐渐衰落。等到什翼犍即位，雄勇有智略，能修整祖业，国人归附，开始设置百官，分掌众务。任命代人燕凤为长史，许谦为郎中令。开始制定反逆、杀人、奸盗的法令，号令明确，政事清简，没有拘囚审讯连累的烦扰，百姓安定。于是东自濊貊，西到破落那，南到阴山，北至沙漠，都来归服，有部众数十万人。

十二月，段辽从密云山派使者向赵请求迎接；不久又后悔，再派使者向燕请求迎接。

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麻秋率兵三万去迎接，命令麻秋说：“受降如同受敌，不可轻视。”任命尚书左丞阳裕，是段辽的旧臣，让他做麻秋的司马。

燕王慕容皝亲自率领诸将军迎接段辽，段辽秘密与燕谋划袭击赵军。慕容皝派慕容恪在密云山埋伏精骑七千，在三藏口大败麻秋，死者十分之六七。麻秋徒步逃脱，阳裕被燕军俘虏。

赵将军范阳人鲜于亮失去战马，步行沿着山路不能前进，于是停下，端正坐着；燕兵包围他，喝令他起来。鲜于亮说：“我是贵人，道义上不为小人屈服。你们能杀就快点杀，不能杀就离开！”鲜于亮仪表魁伟，声气雄壮，燕兵害怕他，不敢杀，报告慕容皝。慕容皝用马迎接他，与他交谈，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左常侍，将崔毖的女儿嫁给他。

慕容皝全部收编了段辽的部众。待段辽以上宾之礼，任命阳裕为郎中令。

赵王石虎听说麻秋失败，大怒，削去他的官爵。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咸康五年（己亥，公元三三九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大赦。

三月，乙丑日，广州刺史邓岳率兵攻打汉的宁州，汉的建宁太守孟彦抓获其刺史霍彪投降。

征西将军庾亮想要收复中原，上表请求任命桓宣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襄阳；又上表请求任命他的弟弟临川太守庾怿为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守魏兴；西阳太守庾翼为南蛮校尉，兼南郡太守，镇守江陵；都假节。又请求解除自己豫州的职务，授给征虏将军毛宝。诏令任命毛宝为监扬州之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率领精兵万人戍守邾城。任命建威将军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进入沔中。陶称率领二百人下去见庾亮，庾亮一向厌恶陶称轻浮狡诈，列举陶称前后罪恶，将他逮捕并斩杀。后来因为魏兴险远，命令庾怿改驻半洲；再任命武昌太守陈嚣为梁州刺史，赶往汉中。派参军李松攻打汉的巴郡、江阳。夏季，四月，抓获汉的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送往建康。汉主李寿任命李弈为镇东将军，代替李闳镇守巴郡。

庾亮上疏说：“蜀地很弱而胡人还强，想要率大军十万移镇石城，派遣诸军分布在长江、沔水一带，作为攻赵的规划。”皇帝将他的奏议交给群臣讨论。丞相王导请求批准。太尉郗鉴议论，认为：“物资准备不足，不可大举。”

太常蔡谟议论，认为：“时运有好坏，道有屈伸，如果不考虑强弱而轻易行动，那么灭亡就在眼前，有什么功劳！为今之计，不如养威以待时机。时机可否在于胡人的强弱，胡人的强弱在于石虎的才能。自从石勒起事，石虎常为爪牙，百战百胜，于是平定中原，所占据的地盘，与曹魏时期相同。石勒死后，石虎挟持继位的君主，诛杀将相；内难平定后，剪除外寇，一举攻下金墉，再战擒获石生，诛杀石聪如拾草芥，夺取郭权如振枯叶，四境之内，不失一寸土地。由此看来，石虎是有才能呢，还是没有才能？议论的人因为胡人以前攻襄阳不能攻克，就说他无所作为。百战百胜的强者，却以不能攻下一城为劣，比如射箭百发百中而有一失，能说是拙吗？

“况且石遇，只是偏师，桓宣，只是边将，所争的是边境之地，有利则进，不利则退，不是要紧的事。如今征西将军以重镇名贤的身份，亲自率领大军想要席卷河南，石虎必定亲自率全国之众来决胜负，怎么能与襄阳相比呢！如今征西想要与他交战，比石生如何？想要守城，比金墉如何？想要凭沔水之险，比大江如何？想要抵御石虎，比苏峻如何？凡此几点，应当仔细比较。

“石生是猛将，有关中精兵，征西与他对战恐怕不能取胜。金墉险固，刘曜十万众不能攻克，征西守城恐怕也不能取胜。又当时，洛阳、关中皆起兵攻击石虎，如今这三镇反而为石虎所用；与以前相比，力量是倍数关系。石生不能抵挡一半的兵力，而征西想要抵挡一倍，是我所怀疑的。苏峻的强盛不如石虎，沔水的险要不如大江；大江不能抵御苏峻，而想用沔水抵御石虎，又是所怀疑的。从前祖逖在谯郡，在城北边界耕种，胡人来攻，预先设置军屯在外抵御。谷将熟时，胡兵果然到来，丁夫在外作战，老弱在内收割，许多人拿着火炬，危急时就烧掉谷子而逃。这样好几年，最终没有得到好处。那时，胡人只占据河北，与现在相比，只有四分之一；祖逖不能抵御四分之一，而征西想要抵御四倍，又是所怀疑的。

“然而这些只是讨论征西到达之后的情况，还没有讨论道路上的忧虑。从沔水以西，水急岸高，船只鱼贯逆流，首尾百里。如果胡人不讲宋襄公的仁义，趁我们未列阵而攻击，怎么办？如今王土与胡地，水陆形势不同，便利习性不同；胡人如果前来送死，则我们有余力抵抗，如果放弃长江而远进，以我所短击彼所长，恐怕不是朝廷取胜的谋略。”

朝中议论多与蔡谟相同。于是下诏不同意庾亮移镇。

燕的前军师慕容评、广威将军慕容军、折冲将军慕舆根、荡寇将军慕舆泥袭击赵的辽西，俘获千余家而去。赵的镇远将军石成、积弩将军呼延晃、建威将军张支等追击，慕容评等与他们交战，斩了呼延晃、张支的首级。

段辽在燕谋反，燕人杀了段辽及其党羽数十人，将段辽首级送到赵国。

五月，代王什翼犍在参合陂会见诸大人，商议建都于灅源川。他的母亲王氏说：“我们从先世以来，以迁徙为生。如今国家多难，如果筑城居住，一旦敌寇来袭，无处躲避。”于是停止。

代人将其他国家来归附的百姓都称为乌桓，什翼犍将他们分为二部，各设大人监管。弟弟拓跋孤监管北部，儿子拓跋寔君监管南部。

什翼犍向燕求婚，燕王慕容皝将妹妹嫁给他。

秋季，七月，赵王石虎任命太子石宣为大单于，树立天子的旌旗。

庚申日，始兴文献公王导去世，丧葬礼仪参照汉朝博陆侯霍光及安平献王刘孚的旧例，参用天子之礼。

王导简朴淡泊，善于因势利导成就功业，虽然没有日用的益处但每年结算有余。辅佐三代皇帝，仓库没有储粮，衣服没有重叠的帛。当初，王导与庾亮共同向皇帝推荐丹杨尹何充，请求作为自己的副手，并且说：“臣死之日，希望引荐何充入内侍奉，那么国家就没有忧患了。”因此加授何充为吏部尚书。等到王导去世，征召庾亮为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庾亮坚决推辞。辛酉日，任命何充为护军将军，庾亮的弟弟会稽内史庾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

何充肩负重任后，处理政务日夜不停，以礼接待朝廷贤士，提拔后辈，因此朝野一致称赞他，认为他是贤能的宰相。当初王导辅政时，常常宽厚待人；何充却多用刑罚，丹杨尹殷融劝谏他。何充说："前代宰相的贤德，尚且不能容忍那种宽宏，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呢！"范汪对何充说："近来天象异常，您应当尽力消除灾祸。"何充说："天象岂是我能预测的，只应当努力做好人间的事情罢了。"他又核实户口，查出无户籍的一万多人，用以充实军队。何充喜欢纠察，近乎繁琐细碎，后来更加矫枉过正，又变得宽纵，宽严随心所欲，法令便没有用处了。

八月壬午日，又改丞相为司徒。

南昌文成公郗鉴病重，将府中事务交付长史刘遐，上疏请求告老还乡，并且说："我所统辖的部队成分复杂，大多是北方人，有的被逼迫迁徙，有的是新近归附，百姓怀念故土，都有回归本乡的心思；我宣扬国家的恩德，示以好坏标准，分给田地住宅，逐渐使他们安定。如今听说我病重，众人情绪惊动，如果我要北渡，必定会引发敌人的野心。太常臣蔡谟，平易简约、坚贞正直，向来为众望所归，我认为可以让他担任都督、徐州刺史。"朝廷下诏任命蔡谟为太尉军司，加授侍中。辛酉日，郗鉴去世，即任命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假节。

当时左卫将军陈光请求讨伐赵国，朝廷下诏派陈光攻打寿阳。蔡谟上疏说："寿阳城小但坚固。从寿阳到琅邪，城垒相望，一城被攻，各城必定救援。况且朝廷军队在路五十多天，前锋未到，消息早已传开，敌人的驿站，一日千里，河北的骑兵，足以赶来。以白起、韩信、项羽的勇猛，尚且要毁桥焚船、背水列阵。如今想停船水边，率兵攻城，前面面对强敌，后面顾念归路，这是兵法所忌讳的。如果进攻不能攻克，胡人骑兵突然到来，恐怕像荀林父那样不知所措，以至于舟中的手指可掬。如今陈光所率领的都是殿中精兵，应当让他所向有征无战。而将其驻扎在坚固的城下，用国家的精锐攻打敌人的下等城邑，得到它则利益微薄不足以损害敌人，失去它则害处重大足以助长敌人，恐怕不是长久的策略。"于是停止行动。

当初，陶侃镇守武昌时，议论的人认为江北有邾城，应该分兵防守。陶侃每次都不回答，但议论的人不停。陶侃于是渡水打猎，召集将佐对他们说："我设置险要防御敌人的原因，正是凭借长江。邾城隔在江北，内部无所依靠，外面连接多个夷族。夷族中利益丰厚，晋人贪图利益，夷族不堪驱使，必定会引敌入寇。这是招致祸患的根源，不是防御敌人的办法。况且吴国时期防守此城，用兵三万，如今即使有兵防守，也对江南没有益处；如果羯胡有可乘之机，这也不是能依靠的。"

等到庾亮镇守武昌时，最终派毛宝、樊峻戍守邾城。赵王石虎对此感到厌恶，任命夔安为大都督，率领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等五位将军、兵众五万人入侵荆、扬二州的北部边境，两万骑兵攻打邾城。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认为城池坚固，没有及时派兵。

九月，石闵在沔阴击败晋兵，杀死将军蔡怀；夔安、李农攻陷沔南；硃保在白石击败晋兵，杀死郑豹等五位将军；张貉攻陷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逃跑，渡江时溺水而死。夔安进占胡亭，入侵江夏；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都投降了赵国。夔安进兵围困石城，竟陵太守李阳迎战，击败了他们，斩首五千多级，夔安于是撤退。随后掠夺汉东，裹挟七千多户迁往幽、冀二州。

这时，庾亮仍上疏想将镇所迁到石城，听说邾城陷落，才停止。他上表谢罪，自行贬降三级，代理安西将军；朝廷下诏恢复他的官职。任命辅国将军庾怿为豫州刺史，监管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假节，镇守芜湖。

赵王石虎为贵戚豪强放纵而忧虑，于是提拔殿中御史李巨为御史中丞，特别加以亲近信任，朝廷内外肃然。石虎说："我听说良臣如同猛虎，高步旷野而豺狼避路，确实如此！"

石虎任命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守令支。李农率领三万人与征北大将军张举攻打燕国的凡城。燕王慕容皝任命榼卢城大悦绾为御难将军，授兵一千人，让他防守凡城。等到赵兵到达，将吏都害怕，想要弃城逃跑。悦绾说："受命抵御敌人，生死都为此。况且凭借城池坚守，一人可敌百人，有敢妄言惑众者斩！"众人这才安定。悦绾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石；张举等攻打了十天，不能攻克，于是撤退。石虎因辽西靠近燕境，多次遭受攻击，于是将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徙到冀州南部。

汉主李寿生病，罗恒、解思明又商议尊奉晋朝；李寿不听从。李演再次上书谈论此事；李寿发怒，杀死李演。

李寿常常仰慕汉武帝、魏明帝的为人，耻于听闻父兄时事，上书的人不得提及先世政教，自以为超过了他们。舍人杜袭作诗十篇，假托应璩之名来讽谏。李寿回答说："省阅诗篇知道心意。如果是今人所作，乃是贤哲的言论；如果是古人所作，则是死鬼的常言罢了。"

燕王慕容皝自认为称王未受晋朝任命，冬季，派长史刘翔、参军鞠运前来进献战利品、论功行赏，并且说明权宜称王的情况，同时请求约定日期大举进攻，共同平定中原。慕容皝攻打高句丽，兵至新城，高句丽王钊请求结盟，于是退兵。又派他的儿子慕容恪、慕容霸攻打宇文别部。慕容霸年仅十三，勇冠三军。

张骏建立辟雍、明堂来举行礼仪。十一月，任命世子张重华代行凉州事务。

十二月丁丑日，赵太保桃豹去世。

丙戌日，任命骠骑将军琅邪王司马岳为侍中、司徒。

汉李弈入侵巴东，守将劳杨战败而死。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咸康六年（庚子，公元三四零年）

春季，正月庚子朔日，都亭文康侯庾亮去世。任命护军将军、录尚书何充为中书令。庚戌日，任命南郡太守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代替庾亮镇守武昌。当时人怀疑庾翼年轻，不能继承其兄。庾翼尽心治理，军政严明，数年之间，公私充实，人们都称赞他的才能。

辛亥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陆玩为侍中、司空。宇文逸豆归忌惮慕容翰的才能名声。慕容翰于是假装疯狂，酗酒，有时躺卧大小便，有时披头散发唱歌呼喊，拜跪乞食。宇文全国都轻视他，不再留意，因此他能自由往来，山川地形，都默默记住。燕王慕容皝因慕容翰当初并非叛乱，是因猜疑而出奔，虽在别国，常暗中为燕国打算；于是派商人王车到宇文部通商来侦察慕容翰。慕容翰见到王车，不说话，只是拍胸点头而已。慕容皝说："慕容翰想回来了。"又派王车迎接他。慕容翰能拉三石多重的弓，箭尤其长大，慕容皝为他制造了合手的弓矢，让人埋在路旁并秘密告诉他。二月，慕容翰偷了逸豆归的名马，带着两个儿子去取弓矢，逃回。逸豆归派精锐骑兵百余人追赶。慕容翰说："我久客思归，既然上了马，没有回去的道理。我往日假装愚钝来欺骗你们，我的旧技艺还在，不要相逼，自取灭亡！"追骑轻视他，直冲上前。慕容翰说："我在你们国中久居不快，不想杀你们；你们离我百步立起你们的刀，我射箭，一发射中你们可以回去，射不中可以前来。"追骑解刀立起，一箭射中刀环，追骑四散逃走。慕容皝听说慕容翰到来，非常高兴，待遇十分优厚。

庚辰日，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

三月丁卯日，大赦。

汉人攻占丹川，守将孟彦、刘齐、李秋都战死。

代王什翼犍开始定都云中的盛乐宫。

赵王石虎送给汉主李寿书信，想与他联合兵力入侵，约定中分江南。李寿大喜，派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出使赵国；龚壮劝谏，不听从。李寿大修船舰，整修兵器，囤积粮食。秋季，九月，任命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征集士卒七万多人组成水军，在成都大检阅，鼓噪声满江；李寿登城观看，有吞并江南的志向。解思明劝谏说："我国小兵弱，吴、会险远，图谋不易。"李寿于是命群臣大议利害。龚壮说："陛下与胡人联合，何如与晋朝联合？胡人是豺狼，灭了晋朝之后，我们不得不北面事奉他们；如果与他们争夺天下，则强弱不敌，是危亡之势，虞、虢的故事，已是前车之鉴，希望陛下深思。"群臣都认为龚壮的话对，叩头流泪劝谏，李寿于是停止。士卒都称万岁。

龚壮认为人的行为没有比忠孝更大的；既报了父、叔之仇，又想让李寿事奉晋朝，李寿不听从。于是假装耳聋，手不能拿东西，辞官回乡，以读书自娱，终身不再到成都。

赵尚书令夔安去世。

赵王石虎命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的百姓，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加上邺城旧兵，满五十万，准备船万艘，从黄河通海，运粮一千一百万斛到乐安城。迁徙辽西、北平、渔阳一万多户到兖、豫、雍、洛四州之地。从幽州以东到白狼，大举屯田。全部搜取民马，有敢私自隐藏者腰斩，共得四万多匹。在宛阳大检阅，想要攻打燕国。

燕王慕容皝对诸将说："石虎自以为乐安城防守严密，蓟城南北必定不设防，如今若从小路出其不意，可以全部击破。"冬季，十月，慕容皝率各军从蠮螉塞进入袭击赵国，沿途戍守的将领都被擒获，直抵蓟城。赵幽州刺史石光拥兵数万，闭城不敢出战。燕兵进破武遂津，进入高阳，所到之处焚烧积蓄，掳掠三万多户而去。石光因怯懦被征还。

赵王石虎任命秦公石韬为太尉，与太子石宣轮流审阅尚书奏事，专决赏罚，不再禀报。司徒申钟劝谏说："赏罚是君主的大权，不可以假手于人。这是为了防微杜渐，消除逆乱于未然。太子的职责是侍奉膳食，不应干预政事；庶人石邃因干预政事导致失败，前车之鉴不远。况且二政分权，很少不导致祸乱。爱他不以正道，恰恰是害他。"石虎不听从。

中谒者令申扁因聪慧善辩有宠于石虎，石宣也亲近他，让他掌管机密。石虎既不理政事，而石宣、石韬都嗜酒、打猎；因此任命、生杀都取决于申扁，自九卿以下都望风而拜。

太子詹事孙珍患眼病，向侍中崔约求药方，崔约开玩笑说："尿中浸即可痊愈。"孙珍说："眼睛怎能浸尿？"崔约说："你的眼睛凹陷，正好耐尿。"孙珍怀恨，告诉了石宣。石宣在兄弟中相貌最像胡人，眼睛深陷，听说后大怒，诛杀崔约父子。于是公卿以下畏惧孙珍，不敢正视。

燕公石斌督察边州，也喜欢打猎，常常悬挂管钥而入。征北将军张贺度经常裁制劝谏他，石斌发怒，侮辱张贺度。石虎听说后，派主书礼仪持节监督他。石斌杀死礼仪，又想杀张贺度，张贺度严加防备，驰马禀报石虎。石虎派尚书张离率骑兵追捕石斌，鞭打三百，免官回家，诛杀其亲信十多人。

张骏派别驾马诜到赵国进贡，表章言辞傲慢；赵王石虎发怒，要斩杀马诜。侍中石璞劝谏说："如今国家应当先除掉的是残余的晋朝。河西偏僻简陋，不足以在意。如今斩杀马诜，必定征讨张骏，那么兵力就会分散为二，建康又得以延续数年之命了。"于是作罢。石璞是石苞的曾孙。

起初，汉国将领李闳被晋国抓获，逃奔到赵国，汉主李寿写信给赵王石虎请求释放李闳，信封上写着“赵王石君”。石虎很不高兴，交给外朝商议。中书监王波说：“如今李闳用死来发誓说：‘如果能让我这把老骨头回到蜀地，我当率领宗族，接受王道教化。’如果他真的守信，那么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平定梁州、益州；如果有反复，也不过损失一个逃亡之人，对赵国有什么损失！李寿已经僭越称帝，如今用诏书回复他，他一定会回报，不如再写信给他。”恰逢挹娄国向赵国进献楛矢和石砮，王波于是请求把这些东西送给汉国，说：“让他们知道我们能使远方顺服。”石虎听从了，送李闳回去，并给予厚礼。李闳到达成都，李寿下诏说：“羯胡使者来朝，进贡他们的楛矢。”石虎听说后，大怒，贬黜王波，让他以平民身份代理职务。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咸康七年（辛丑，公元341年）

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唐国内史阳裕等人在柳城以北、龙山以西修筑城池，建立宗庙、宫阙，命名为龙城。

二月，甲子朔日，出现日食。

刘翔到达建康，晋成帝召见他，询问慕容镇军是否平安。刘翔回答说：“臣受命出发那天，身穿朝服向朝廷拜章请安。”刘翔为燕王慕容皝请求大将军、燕王五章玺。朝廷议论认为：“按旧例：大将军不驻守边疆；自汉、魏以来，不封异姓为王。这个请求不能答应。”刘翔说：“自从刘聪、石勒作乱，长江以北，全被割据成胡人巢穴，从未听说中华公卿的后代有一个人能奋臂挥戈，摧破凶逆的。只有慕容镇军父子竭尽全力，心系本朝，以少击众，多次消灭强敌，使石虎畏惧，把边陲的百姓全部迁到三魏地区，缩小国土千里，以蓟城为北境。功绩如此显赫，而朝廷却吝惜海北之地不封给他，这是为什么！过去汉高祖不惜王爵赏给韩信、彭越，所以能成就帝业；项羽刻好印却舍不得授予，最终导致危亡。我的真心，并非是要尊崇我所侍奉的人，而是私下痛惜圣朝疏远忠义之国，使天下人无所劝勉仰慕罢了。”尚书诸葛恢，是刘翔的姐夫，独自持异议，认为：“夷狄互相攻伐，是中国的利益。只有礼器与名号，不可轻易许诺。”于是对刘翔说：“假使慕容镇军能除掉石虎，不过是又得到一个石虎，朝廷有什么可依赖的！”刘翔说：“寡妇尚且知道忧虑周朝的陨落。如今晋室危急，你的地位堪比八元、八恺，难道没有忧国之心吗？假使当初靡、鬲的功业不能建立，少康凭什么祭祀夏朝！齐桓、晋文的战事不能取胜，那么华夏人都将沦为夷狄。慕容镇军枕戈待旦，立志消灭凶逆，而你却唱出邪惑之言，猜忌忠臣。四海之所以未能统一，正是由于你们这些人！”刘翔留在建康一年多，众议始终不能决断。

刘翔于是游说中常侍彧弘说：“石虎占据八州之地，带甲百万，志在吞并江、汉，从索头、宇文到各小国，无不臣服；只有慕容镇军拥戴天子，精诚可贯白日，却反而得不到朝廷的礼仪之命，我私下担心天下人心涣散，不再有南向归附的人了。公孙渊对吴国没有尺寸功劳，吴主封他为燕王，加赐九锡。如今慕容镇军多次摧毁贼锋，威震秦、陇，石虎接连派遣重使，甜言厚币，想授予他曜威大将军、辽西王；慕容镇军厌恶其非正统，推辞不接受。如今朝廷却吝惜虚名，压抑忠顺，这难道是国家的长远之计吗？以后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彧弘替他进宫向皇帝进言，皇帝心里也想答应。恰逢慕容皝上表说：“庾氏兄弟专权召乱，应该加以斥退，以安定社稷。”又写信给庾冰，责备他当国秉权，不能为国雪耻。庾冰很恐惧，因为慕容皝地处绝远，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于是与何充上奏同意他的请求。乙卯日，任命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各种器物、典册，都按特殊礼仪。又任命他的世子慕容俊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赐给军资器械数以千万计。又封功臣一百多人。任命刘翔为代郡太守，封临泉乡侯，加员外散骑常侍；刘翔坚决推辞不接受。

刘翔痛恨江南士大夫以骄奢酣纵相崇尚，曾趁着朝中权贵宴集时，对何充等人说：“天下动荡，已经超过三十六年，宗庙成废墟，百姓涂炭，这正是朝廷焦虑之时，忠臣效命之秋。而诸位在江沱苟安，纵情纵欲，以奢靡为荣，以傲慢荒诞为贤；听不到正直之言，看不到征伐之功，将凭什么尊主济民呢！”何充等人很惭愧。

朝廷下诏派兼大鸿胪郭烯持符节到棘城册命燕王，与刘翔等人一同北行。公卿在江上饯行，刘翔对诸公说：“过去少康凭借一支军队灭掉有穷，勾践依靠会稽报仇强吴；蔓草尚且应该及早铲除，何况敌仇！如今石虎、李寿，志在互相吞并，朝廷军队纵然不能澄清北方，也应当先对付巴蜀。一旦石虎先发制人，吞并李寿，占据有利地形威胁东南，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善后了。”中护军谢广说：“这正是我的心愿！”

三月，戊戌日，皇后杜氏去世。夏季，四月，丁卯日，将恭皇后安葬在兴平陵。

下诏核实王公以下至平民的户籍，制定白籍。

秋季，七月，郭烯、刘翔等人到达燕国，燕王慕容皝任命刘翔为东夷护军、兼任大将军长史，任命唐国内史阳裕为左司马，典书令李洪为右司马，中尉郑林为军咨祭酒。

八月，辛酉日，东海哀王司马冲去世。

九月，代王什翼犍在旧城南八里修筑盛乐城。

代王妃慕容氏去世。

冬季，十月，匈奴刘虎侵犯代国西部，代王什翼犍派军迎击，大破刘虎。刘虎去世，儿子刘务桓继位，派使者向代国求和，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他。刘务桓又向后赵朝贡，后赵任命刘务桓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后赵横海将军王华率领水军从海路袭击燕国安平，攻破。

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恪为渡辽将军，镇守平郭。自从慕容翰、慕容仁之后，将领中没有能继承他们的。到慕容恪到达平郭，安抚旧部，怀柔新附，多次击败高句丽军队，高句丽畏惧，不敢入境。

十二月，兴平康伯陆玩去世。

汉主李寿任命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当初，成主李雄以俭约宽惠得到蜀地人心。等到李闳、王嘏从邺城返回，大力夸赞邺中繁荣富庶，宫殿壮丽；并且说赵王石虎以刑杀驾驭臣下，所以能控制境内。李寿仰慕，迁移旁郡三丁以上的人家充实成都，大修宫室，制造器物玩好；百姓有小过，就杀人立威。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都因直言劝谏而死。百姓被赋税徭役搞得疲惫不堪，叹息之声满路，想造反的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