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十七

从壬寅年到丁酉年，共六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咸和七年（壬辰，公元332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实行大赦。

后赵君主石勒大规模宴请群臣，对徐光说：“朕可以和古代哪位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神勇英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后代没有人能相比。”石勒笑着说：“人怎么能没有自知之明！你的话太过分了。朕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向他北面称臣，与韩信、彭越并列；如果遇到光武帝，应当和他一起在中原争逐，不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如同日月般明亮，终究不会效仿曹孟德、司马仲达欺负别人的孤儿寡妇，用谄媚手段夺取天下。”群臣都叩头高呼万岁。

石勒虽然不学习，但喜欢让儒生们读书给他听，时常根据自己的见解评论古今得失，听到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曾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的后代，吃惊地说：“这种做法会失去天下，为什么最终能得到天下？”等到听到留侯张良劝谏，才说：“全靠有这个人啊！”

郭敬退守樊城时，晋人又夺取了襄阳。夏季，四月，郭敬再次攻占襄阳，留下戍守部队后返回。

后赵右仆射程遐对后赵君主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强悍、有权谋策略，群臣都比不上；观察他的志向，除了陛下之外，他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再加上残忍暴虐，长期担任将帅，威震内外，他的几个儿子年纪都大了，都掌握兵权；陛下在世时，自然不会有问题，但恐怕不是幼主能驾驭的臣子。应该尽早除掉他，以利于国家大计。”石勒说：“如今天下尚未安定，太子石弘年幼，应当有强有力的辅佐。中山王是骨肉至亲，有辅佐创业的功劳，正要委任他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哪里会像你说的那样！你只是担心不能独揽帝舅的权力罢了；我也会让你参与托孤，不要过分忧虑。”程遐哭着说：“我所忧虑的是国家，陛下却用私心拒绝我，忠言从哪里能听到呢！中山王虽然由皇太后抚养长大，但并非陛下同族，即使有些小功劳，陛下酬谢他们父子恩宠荣耀也足够了，但他的欲望没有止境，难道是将来有益的人吗！如果不除掉他，我担心宗庙会断绝祭祀了。”石勒没有听从。

程遐退下后，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常常对我们二人咬牙切齿，恐怕不仅危害国家，也会给家族带来灾祸。”另一天，徐光趁机会对石勒说：“如今国家没有战事，但陛下神色似乎不愉快，为什么呢？”石勒说：“吴、蜀没有平定，我担心后世不把我当做受天命的正统君主。”徐光说：“魏国继承汉朝正统，刘备虽然在蜀地兴起，汉朝怎么能说不灭亡呢！孙权在吴地，就像如今的李氏（成汉）一样。陛下囊括洛阳、长安两都，平定扫荡八州，帝王的正统不在陛下身上，还能在谁身上！况且陛下不担忧心腹之患，却更加担忧四肢吗！中山王凭借陛下的威势谋略，所向无敌，而天下人都说他的英明勇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禀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都占据权位，势力倾覆王室；而且耿耿于怀，常有不满之心。最近在东宫陪宴时，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我担心陛下百年之后，就难以控制了。”石勒默然不语，开始命令太子省阅审查尚书的奏事，并让中常侍严震参与决定可否，只有征伐、斩杀等大事才呈报给石勒。于是严震的权力超过了宰相，中山王石虎的门前可以张网捕雀了。石虎更加怏怏不乐。

秋季，后赵郭敬南下掳掠江西，太尉陶侃派他的儿子平西参军陶斌及南中郎将桓宣乘虚进攻樊城，全部俘虏了那里的守军。郭敬回军救援樊城，桓宣与他在涅水交战，打败了他，夺回了被掠走的人口和财物。陶侃的侄子陶臻及竟陵太守李阳进攻新野，攻克了它。郭敬害怕，逃走；桓宣于是夺取了襄阳。

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刚归附的百姓，简化刑罚，减少威仪，鼓励农耕和种桑，有时亲自乘坐轻便车携带锄头农具，率领百姓除草收获。在襄阳十多年，后赵人多次进攻，桓宣以寡弱兵力抵御防守，后赵人不能取胜；当时的人认为他仅次于祖逖、周访。

成汉大将军李寿侵犯宁州，派他的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从广汉出兵，镇南将军任回从越巂出兵，以分散宁州的兵力。

冬季，十月，李寿、费黑到达朱提，朱提太守董炳据城防守，宁州刺史尹奉派建宁太守霍彪率兵援助他。李寿想迎击霍彪，费黑说：“城中粮食少，应该放霍彪进城，一起消耗他们的粮食，为什么要阻挡他！”李寿听从了。城池很久攻不下，李寿想急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阻，难以征服，应当用时间慢慢制服他们，等他们的智谋勇气都困乏了，然后攻取，就像关在圈中的牲畜一样，何必急于求成。”李寿不听，进攻，果然不利，于是把军事全部交给费黑。

十一月，壬子朔日，晋升太尉陶侃为大将军，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赞礼官只称官名不称姓名；陶侃坚决推辞不接受。

十二月，庚戌日，皇帝迁居新宫。

这一年，凉州的属官们劝张骏称凉王，兼任秦、凉二州牧，设置公卿百官，如同魏武帝、晋文公的先例。张骏说：“这不是臣子应该说的话。敢说这话的，罪不可赦！”但境内都称他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咸和八年（癸巳，公元333年）

春季，正月，成汉大将军李寿攻下朱提，董炳、霍彪都投降，李寿威震南中。

丙子日，后赵君主石勒派使者前来恢复友好关系；成帝下诏烧毁他们的礼物。

三月，宁州刺史尹奉投降成汉，成汉完全占有南中地区，实行大赦，任命大将军李寿兼任宁州刺史。

夏季，五月，甲寅日，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身份代行平州刺史，统辖监督境内事务。赦免囚犯。任命长史裴开为军谘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慕容皝准备任命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而推让给他；慕容皝听从了，任命王诞为右长史。

后赵君主石勒患病卧床，中山王石虎入宫侍奉，假传诏令，群臣和亲属都不能入宫；病情的轻重，外界没有人知道。又假传诏令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回襄国。石勒病稍好转，见到石宏，吃惊地说：“我让王镇守藩地，正是为了防备今天，是有人召王回来，还是王自己回来的？如果有人召你，应当查办诛杀！”石虎害怕地说：“秦王思念陛下，暂时回来而已，现在就遣送他回去。”但仍旧留住不遣送。过了几天，石勒又问起，石虎说：“接受诏令后立即遣送，现在已经在半路上了。”广阿有蝗灾，石虎秘密派他的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蝗灾地区巡游。

秋季，七月，石勒病重，留下遗命说：“大雅（石弘）兄弟，应当好好互相保护，司马氏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中山王应当深刻思考周公、霍光的榜样，不要给后人留下话柄。”戊辰日，石勒去世。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逮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交给廷尉，召石邃率兵入宫担任宿卫，文武官员都逃散。石弘非常恐惧，自述懦弱无能，要把帝位让给石虎。石虎说：“君主去世，太子即位，这是礼制的常道。”石弘流着泪坚决推让，石虎发怒说：“如果不能胜任重任，天下自有大义，哪里用得着事先议论！”石弘于是即位。实行大赦。杀死程遐、徐光。夜里，把石勒的灵柩悄悄埋葬在山谷中，没有人知道地点。己卯日，准备好仪仗卫队，空葬于高平陵，谥号为明帝，庙号高祖。

后赵将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派使者前来投降。石聪本是晋人，冒姓石氏。朝廷派督护乔球率兵救援，还没到达，石聪等人已被石虎诛杀。

慕容皝派长史勃海人王济等前来报告丧事。

八月，后赵君主石弘任命中山王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赐九锡，把魏郡等十三郡作为封国，总领百官。石虎在他封国内实行大赦，立妻子郑氏为魏王后；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石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石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石遵封齐王，石鉴封代王，石苞封乐平王；改封平原王石斌为章武王。石勒的文武旧臣，都补任闲散职务；石虎的府中僚属和亲近党羽，全部署理台省要职。任命镇军将军夔安兼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改太子宫名为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都迁居那里。挑选石勒的宫女及车马、服饰、玩好中精美的，都送入丞相府。

宇文乞得归被他的东部大人逸豆归驱逐，逃亡到外地而死。慕容皝率兵讨伐逸豆归，驻军广安；逸豆归害怕，请求和解，于是修筑榆阴、安晋两座城池后返回。

成汉的建宁、牂柯两郡前来投降，李寿又进攻夺取了它们。

后赵刘太后对彭城王石堪说：“先帝刚刚去世，丞相就如此欺凌践踏。帝位的灭亡，恐怕不会太久。王打算怎么办？”石堪说：“先帝的旧臣，都被疏远排斥，军队不再由人控制，皇宫省署之内，没有能做的；我请求逃奔兖州，挟持南阳王石恢为盟主，占据廪丘，向各牧守、征镇发布太后诏令，让他们各自起兵诛杀暴逆，或许还能成功。”刘氏说：“事情紧急了！应当赶快行动。”九月，石堪穿着便服、轻装骑马袭击兖州，没有攻克，向南逃奔谯城。丞相石虎派他的将领郭太追击，在城父抓获石堪，押送襄国，用火烤杀了他。征召南阳王石恢回襄国。刘氏的计谋泄露，石虎废黜并杀掉了她，尊奉石弘的母亲程氏为皇太后。石堪本是田氏的儿子，多次立有战功，后赵君主石勒收养他为子。刘氏有胆识谋略，石勒常和她一起参决军事，辅佐石勒建立功业，有吕后的风范，而且不妒忌更超过吕后。

后赵河东王石生镇守关中，石朗镇守洛阳。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起兵讨伐丞相石虎；石生自称秦州刺史，派使者前来投降。氐人首领蒲洪自称雍州刺史，向西归附张骏。

石虎留下太子石邃守卫襄国，率领步兵、骑兵七万进攻石朗于金墉；金墉被攻破，抓获石朗，砍去脚后斩杀；然后进军长安，任命梁王石挺为前锋大都督。石生派将军郭权率领鲜卑涉璝部众二万为前锋抵御，石生率领大军随后出发，驻扎在蒲阪。郭权与石挺在潼关交战，大败石挺，石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都战死，石虎逃回渑池，尸体枕藉三百多里。鲜卑暗中与石虎勾结，反过来攻击石生。石生不知道石挺已死，害怕，独自骑马逃奔长安。郭权收集余部，退守渭水边。石生于是放弃长安，藏匿在鸡头山。将军蒋英占据长安抵御防守，石虎进军攻击蒋英，斩杀了他。石生的部下斩杀石生投降；郭权逃奔陇右。

石虎分派众将屯守汧、陇，派将军麻秋讨伐蒲洪。蒲洪率领二万户投降石虎，石虎迎接并任命蒲洪为光烈将军、护氐校尉。蒲洪到达长安，劝说石虎迁徙关中豪杰及氐、羌来充实东方，说：“各氐部落都是洪家部曲，洪率领他们服从，谁敢违抗！”石虎听从了，迁徙秦、雍百姓及氐、羌十余万户到关东。任命蒲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让他驻扎在枋头；任命羌人首领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让他率领部众数万人迁徙到清河的滠头居住。

石虎回到襄国，实行大赦。后赵君主石弘命令石虎建立魏国台省，完全依照魏武帝辅佐汉朝的先例。

慕容皝刚继承王位时，用法严厉苛刻，国中之人大多不能自安，主簿皇甫真恳切劝谏，慕容皝不听。

慕容皝的庶兄建威将军慕容翰、同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有勇有谋，多次立下战功，深得军心；幼弟慕容昭，有才能技艺；都受到慕容廆的宠爱。慕容皝忌恨他们，慕容翰叹息说：“我受先公委任，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在天之灵，所向有功，这是上天帮助我国，并非人力。但有人把我的作为说成是雄才大略难以控制，我怎能坐等灾祸呢！”于是和儿子出逃投奔段氏。段辽一向听说他的才能，希望收为己用，非常喜爱器重他。

慕容仁从平郭前来奔丧，对慕容昭说：“我们一向骄纵，对嗣君多有无礼，嗣君刚强严厉，无罪尚且可怕，何况有罪呢！”慕容昭说：“我们都是嫡出，对国家有份。兄长一向得军心，我在内没有被怀疑，趁机会除掉他不难。兄长赶快起兵前来，我做内应，事成之后，把辽东分给我。男子汉做事，不成功就死，不能像建威将军那样偷生异域。”慕容仁说：“好！”于是返回平郭。闰月，慕容仁起兵西进。

有人把慕容仁和慕容昭的密谋告诉了慕容皝，慕容皝不太相信，派使者去查验。慕容仁的军队已经到达黄水，知道事情败露，杀了使者，返回占据平郭。慕容皝赐死慕容昭，派军祭酒封弈去安抚辽东，任命高诩为广武将军，率领五千士兵与庶弟建武将军慕容幼、慕容稚、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司马辽东佟寿一起讨伐慕容仁。在汶城北与慕容仁交战，慕容皝的军队大败，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都被慕容仁抓获。佟寿曾担任慕容仁的司马，于是投降了慕容仁。前大农孙机等人占据辽东城响应慕容仁。封弈无法进城，与慕容汗一起返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乙逸、辽东相太原韩矫都弃城逃跑，于是慕容仁完全占据辽东地区；段辽和鲜卑各部都与慕容仁遥相呼应支援。慕容皝追思皇甫真的话，任命皇甫真为平州别驾。

十二月，郭权占据上邽，派使者来投降；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都响应他。

当初，张骏想借道成国去建康上表，成主李雄不同意。张骏于是派治中从事张淳向成国称藩来借道；李雄假装答应，打算派强盗在东峡杀死他。蜀人桥赞秘密告诉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的君主派小臣走无迹之地，万里向建康表达忠诚，是因为陛下崇尚忠义，能成人之美。如果想杀我，应当在都市斩首，公开示众说：‘凉州不忘旧德，派使者联络琅邪，主圣臣明，被发觉杀死。’这样，义声远播，天下敬畏。现在派强盗在江中杀我，威刑不显，如何向天下示警！”李雄大惊说：“哪有这种事！”

司隶校尉景骞对李雄说：“张淳是壮士，请留下他。”李雄说：“壮士怎肯留下！你试着以你的意思观察。”景骞对张淳说：“你体胖，天热，可先派下属，稍等凉快。”张淳说：“我的君主因皇帝流离，灵柩未归，生民涂炭，无人拯救，所以派我向建康表达忠诚。所论之事重大，非下属能传达；如果下属能做，我也不会来。即使火山汤海，我也将赴，岂怕寒暑！”李雄对张淳说：“贵主英名盖世，地势险要兵强，何不也称帝自娱一方？”张淳说：“我的君主祖辈以来，世代忠贞，因仇耻未雪，枕戈待旦，哪有自娱！”李雄很惭愧，说：“我的祖辈本是晋臣，遭天下大乱，与六郡百姓避难此州，被众人推举，才有今天。琅邪若能复兴大晋于中国，我也将率众辅佐。”厚礼送张淳。张淳最终到达建康完成使命。

长安失守时，敦煌计吏耿访从汉中进入江东，多次上书请求派大使安抚凉州。朝廷任命耿访为守侍书御史，拜张骏为镇西大将军，选陇西贾陵等十二人配给他。耿访到梁州，道路不通，将诏书交给贾陵，假装商人送达。这一年，贾陵才到凉州，张骏派部曲督王丰等回报致谢。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咸和九年（甲午，公元三三四年）

春，正月，赵改元延熙。

诏书任命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

仇池王杨难敌去世，儿子杨毅继位，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任命叔父杨坚头的儿子杨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派使者来称藩。

二月，丁卯，诏书派耿访、王丰带着印绶授予张骏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从此每年使者不断。

慕容仁任命司马翟楷兼任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兼任辽东相。

段辽派兵袭击徒河，未能攻下；又派弟弟段兰与慕容翰共同攻打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大慕舆泥合力防守，段兰等未能攻下撤退。段辽恼怒，严厉责备段兰等，必须攻下。休息二十天后，又增兵来攻。士兵都穿着重袍、顶着盾牌，制作飞梯，四面同时进攻，昼夜不停。石琮、慕舆泥防守更加坚固，杀死千余人，最终未能攻下。慕容皝派慕容汗和司马封弈等一起救援。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敌军气锐，不要正面交锋！”慕容汗性情骁勇果敢，率领千余骑兵为前锋，直进。封弈劝阻，慕容汗不听。与段兰在牛尾谷相遇，慕容汗的军队大败，死者大半；封弈整阵力战，所以得以保全。

段兰想乘胜追击，慕容翰怕就此灭掉敌国，阻止说：“为将应当慎重，审己量敌，非万全不可行动。现在虽挫败其偏师，未能动摇其大势。慕容皝多权谋诈术，喜欢埋伏，如果以全国之众亲自率军抵抗我们，我军孤军深入，众寡不敌，这是危险之路。而且受命之日，正是为这种胜利；如果违命贪进，万一失败，功名俱丧，如何回去见人！”段兰说：“这已成擒，没有其他道理，你正是怕灭掉你的国家！现在千年在东，如果进兵得志，我将迎接他作为国嗣，终不会辜负你，使宗庙不祀。”千年是慕容仁的小名。慕容翰说：“我投身依靠，没有回去之理；国家存亡，与我何干！但想为大国的利益，并为你珍惜功名。”于是命令部下打算独自返回，段兰不得已而听从。

三月，成主李雄分宁州设置交州，任命霍彪为宁州刺史，爨深为交州刺史。

赵丞相石虎派部将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领步骑四万西击郭权，驻军华阴；夏，四月，上邽豪族杀掉郭权投降。石虎迁移秦州三万余户到青州、并州。长安人陈良夫投奔黑羌，与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扰北地、冯翊。章武王石斌、乐安王石韬合击，击败他们，薄句大逃往马兰山。郭敖乘胜追击，被羌人打败，死者十之七八。石斌等收军返回三城。石虎派使者诛杀郭敖。秦王石宏有怨言，石虎将他幽禁。

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

长沙桓公陶侃，晚年深以满盈自惧，不参与朝权，多次想告老还乡，佐吏等苦留。六月，陶侃病重，上表逊位。派左长史殷羡奉送所假节、麾、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章、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刺史印传、棨戟；军资、器仗、牛马、舟船，都有定簿，封印仓库，陶侃自己加锁。将后事托付给右司马王愆期，加督护统领文武。甲寅，乘车出发，到津口上船，将回长沙，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子流连，正因你们！”乙卯，在樊谿去世。陶侃在军四十一年，明毅善断，识察纤密，人不能欺；从南陵到白帝，数千里中，路不拾遗。去世时，尚书梅陶写信给亲人曹识说：“陶公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陆抗等人不能及。”谢安每次说：“陶公虽用法，但常得法外意。”谢安是谢鲲的侄子。

成主李雄头上生疮。身体原本多金创，到生病时，旧伤都脓溃，儿子们都厌恶远离；只有太子李班昼夜在旁侍奉，不脱衣冠，亲自为他吸脓。李雄召大将军建宁王李寿接受遗诏辅政。丁卯，李雄去世，太子李班即位。任命建宁王李寿录尚书事，政事都委托给李寿和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李班居中行丧礼，一概不参与。

辛未，加封平西将军庾亮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兼任江、豫、荆三州刺史，镇守武昌。庾亮征召殷浩为记室参军。殷浩是殷羡的儿子，与豫章太守褚裒、丹杨丞杜乂，都以识度清远，善谈《老子》、《易经》，在江东享有盛名，而殷浩尤为风流所推崇。褚裒是褚略的孙子；杜乂是杜锡的儿子。桓彝曾对褚裒说：“季野有皮里《春秋》。”指他表面无评判而内有褒贬。谢安说：“褚裒虽不言，但四时之气也完备。”

秋，八月，王济返回辽东，诏书派侍御史王齐祭祀辽东公慕容廆，又派谒者徐孟策封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承制封拜，一切如同慕容廆旧例。船到马石津，都被慕容仁扣留。

九月，戊寅，卫将军江陵穆公陆晔去世。

成主李雄的儿子车骑将军李越驻扎江阳，奔丧到成都。因太子李班不是李雄亲生，心中不服，与弟弟安东将军李期谋划作乱。李班的弟弟李玝劝李班派李越返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李班因未下葬，不忍心派，推心置腹对待，没有猜疑，派李玝出镇涪。冬，十月，癸亥朔，李越趁李班夜里哭丧，在殡宫杀了他，并杀李班之兄领军将军李都；假传太后任氏命令，列出李班罪状而废黜。

当初，李期的母亲冉氏地位低下，任氏将她养大。李期多才艺，有美名。李班死后，众人想立李越，李越奉举李期而立他。甲子，李期即皇帝位。给李班谥号戾太子。任命李越为相国，封建宁王，加大将军李寿大都督，改封汉王；都录尚书事。任命兄李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李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堂兄李始为征东大将军，代替李越镇守江阳。丙寅，葬李雄于安都陵，谥号武皇帝，庙号太宗。

李开始想与李寿共同攻打李期，李寿不敢行动。李始发怒，反而向李期诬陷李寿，请求杀他。李期想借助李寿讨伐李玝，所以不同意，派李寿率兵向涪。李寿先派使者告诉李玝去留利害，开放他的去路，李玝于是投奔。诏书任命王玝为巴郡太守。李期任命李寿为梁州刺史，驻守涪。

赵主石弘亲自带着玺绶到魏宫，请求禅位给丞相石虎。石虎说：“帝王大业，天下自当有议，为何自己论此！”石弘流涕回宫，对太后程氏说：“先帝种真无遗了！”于是尚书上奏：“魏台请依照唐、虞禅让故事。”石虎说：“石弘愚暗，居丧无礼，不可以君临万国，便当废黜，何禅让！”十一月，石虎派郭殷持节入宫，废石弘为海阳王。石弘安步上车，容色自若，对群臣说：“庸昧不堪继承大统，还有什么话说！”群臣无不流泪，宫人恸哭。群臣到魏台劝进，石虎说：“皇帝是盛德之号，非所敢当，暂且可称居摄赵天王。”幽禁石弘和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于崇训宫，不久都杀了。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称病不驾车，石虎多次召他，才到。正色对石虎说：“弋仲常说大王命世英雄，为何受托付而反而夺取呢？”石虎说：“我岂乐于这样！只是海阳王年少，恐怕不能了结家事，所以代替。”心中虽不平，但察其诚实，也不加罪。

石虎任命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郡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封拜各有差。石虎出行到信都，又返回襄国。

慕容皝讨伐辽东，甲申，到襄平。辽东人王岌秘密送信请降。军队前进，入城，翟楷、庞鉴单骑逃走，居就、新昌等县都投降。慕容皝想全部坑杀辽东百姓，高诩劝谏说：“辽东的叛乱，实非本意，只是畏惧慕容仁的凶威，不得不从。现在元凶还在，刚攻克此城，就加以夷灭，则未下之城，无归善之路。”慕容皝于是停止。分迁辽东大姓到棘城。任命杜群为辽东相，安抚遗民。

十二月，赵徐州从事兰陵朱纵杀刺史郭祥，以彭城来降，赵将王朗攻打他，朱纵逃往淮南。

慕容仁派兵袭击新昌，督护新兴王寓击退他们，于是迁徙新昌入襄平。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咸康元年（乙未，公元三三五年）

春，正月，庚午朔，皇帝加元服。大赦，改元。

成汉和后赵都实行大赦，成汉改年号为玉恒，后赵改年号为建武。

成汉主李期立皇后阎氏，任命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瑰为司徒。

后赵王石虎命令太子石邃审阅尚书奏事，只有祭祀郊庙、选拔地方官、征伐、刑杀等事情才亲自处理。石虎喜欢修建宫室，鹳雀台倒塌，处死典匠少府任汪；又让他重新修建，规模比原来大一倍。石邃的保姆刘芝被封为宜城君，干预朝政，收受贿赂，谋求官职的人大多出自她的门下。

慕容皝设置左、右司马，任命司马韩矫、军祭酒封弈担任此职。

司徒王导因为瘦弱有病，不能参加朝会。三月乙酉日，皇帝亲临他的府邸，与群臣在内室宴饮，向王导行礼，并拜见他的妻子曹氏。侍中孔坦秘密上表恳切劝谏，认为皇帝刚刚加冠，行动应当顾及礼仪，皇帝听从了。孔坦又因为皇帝将政事委托给王导，不慌不忙地说：“陛下年龄已经大了，圣明恭敬日益提高，应当广泛采纳朝臣的意见，咨询好的治国之道。”王导听说后厌恶他，将孔坦外调为廷尉。孔坦不得志，因病辞职。

丹杨尹桓景，为人谄媚机巧，王导亲近喜爱他。恰逢火星停留在南斗星宿多日，王导对领军将军陶回说：“斗宿是扬州的分野，我应当退位来平息上天的惩罚。”陶回说：“您凭借光明的德行辅佐朝政，却与桓景亲密交谈，让火星凭什么退避呢！”王导深感惭愧。

王导征召太原人王濛为掾属，王述为中兵属。王述是王昶的曾孙。王濛不注意小节，而以清廉简约著称，与沛国人刘惔齐名，关系友好。刘惔常常称赞王濛性情极为通达而自然有节操。王濛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当时被称为风流人物的人，以刘惔、王濛为首。王述性格沉静，每当座中宾客辩论激烈时，王述却安然处之。三十岁时，还没有名气，人们说他痴呆。王导因为他的门第征召他。见面后，只问他在东边米价多少，王述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并不痴呆，为什么有人说他痴呆呢！”王述曾见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没有不赞美的，便严肃地说：“人不是尧、舜，怎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王导改变面容向他道歉。

后赵王石虎南游，到达长江边后返回。有十多个游动骑兵到达历阳，历阳太守袁耽上表报告，没有说骑兵多少。朝廷震惊恐惧，司徒王导请求出兵讨伐。夏季四月，加授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日，皇帝在广莫门检阅军队，分别命令诸将救援历阳以及戍守慈湖、牛渚、芜湖；司空郗鉴派广陵相陈光率兵入京保卫。不久听说后赵骑兵很少，又已经离去，戊午日，解除戒严，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袁耽因轻率妄言被免官。

后赵征虏将军石遇在襄阳攻打桓宣，未能攻克。

大旱，会稽、余姚每斗米价五百钱。

秋季七月，慕容皝立儿子慕容俊为世子。

九月，后赵王石虎将都城迁到邺城，实行大赦。

当初，后赵主石勒因为天竺僧人佛图澄预言成败多次应验，恭敬地侍奉他。到石虎即位后，侍奉更加恭谨，给他穿绫罗锦绣，乘坐雕饰的车辇。朝会之日，太子、诸公搀扶他上殿，主持的人高喊“大和尚”，在座的人都起身。让司空李农早晚问候起居，太子、诸公每五天朝见他一次。国内百姓受到感化，大多事佛。佛图澄所在之处，没有人敢朝着他的方向吐痰。争相建造寺庙，剃发出家。石虎因为真伪混杂，有的人逃避赋役为非作歹，于是下诏问中书说：“佛，是国家信奉的。乡里小民没有爵位的，应该事佛吗？”著作郎王度等人议论说：“王者祭祀，典礼都有规定。佛是外国的神，不是天子华夏所应当祭祀供奉的。汉朝开始传播其道，只允许西域人在都城建立寺庙供奉，汉人都不能出家；曹魏时也是这样。现在应当禁止公卿以下的人不得前往寺庙烧香礼拜；那些赵国人做僧人的，都让他们恢复原来的服饰。”石虎下诏说：“我生在边疆，愧为华夏君主，至于祭祀，应当遵从本族习俗。那些夷人、赵地百姓乐意事佛的，特别允许。”

后赵章武王石斌率领精锐骑兵两万以及秦、雍两州军队讨伐薄句大，平定了他们。成汉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与汉王相天水人上官澹密谋杀死成汉主李期，立李班的儿子。事情被察觉，李期杀死罗演、上官澹以及李班的母亲罗氏。李期自觉得志，轻视各位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人，刑罚赏赐等重大政事，都由这几个人决定，很少再征求公卿的意见。田褒没有别的才能，曾劝成汉主李雄立李期为太子，所以受宠。由此法纪败坏紊乱，李雄开创的基业开始衰落。

冬季十月乙未朔日，发生日食。

慕容仁派王齐等人南返。王齐等人从海路前往棘城，王齐遇到大风没有到达。十二月，徐孟等人到达棘城，慕容皝才开始接受朝廷的任命。

段氏、宇文氏各自派使者到慕容仁那里，在平郭城外设馆舍。慕容皝的帐下督张英率领一百多骑兵从小路秘密行军突然袭击，斩杀宇文氏使者十多人，活捉段氏使者返回。

这一年，明帝的母亲建安君荀氏去世。荀氏在宫中，地位尊崇如同太后；诏令追赠为豫章郡君。

代王拓跋翳槐因为贺兰蔼头不恭顺，打算召来杀死他，各部都反叛。代王拓跋纥那从宇文部进入，各部又尊奉他。拓跋翳槐逃奔到邺城，后赵人优厚地对待他。

当初，张轨以及两个儿子张寔、张茂，虽然据守河右，但军事行动年年不断。到张骏继位后，境内逐渐平定。张骏勤勉处理各种政务，统率文武官员，都各得其用，民富兵强，远近称赞他，认为他是贤明的君主。张骏派将领杨宣讨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各国如焉耆、于阗等，都到姑臧朝贡。张骏在姑臧南面建造五座宫殿，官属都称臣。

张骏有兼并秦州、雍州的志向，派参军麹护上疏，认为：“石勒、李雄已死，石虎、李期相继叛逆，百姓离开君主，逐渐经历世代；前代老人凋零去世，后生不知道，怀念留恋之心，日益疏远遗忘。请求敕令司空郗鉴、征西将军庾亮等人率船队在长江、沔水行动，首尾同时并举。”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咸康二年（丙申，公元三三六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

慕容皝准备讨伐慕容仁，司马高诩说：“慕容仁背叛抛弃君主亲人，神人共怒；此前海水从未结冰，自从慕容仁反叛以来，连续三年结冰。而且慕容仁专门防备陆路，上天大概是想让我们乘海冰袭击他。”慕容皝听从了。群僚都说踏冰是危险的事，不如从陆路走。慕容皝说：“我的计划已经决定，敢于阻止的斩首！”

壬午日，慕容皝率领弟弟军师将军慕容评等人从昌黎向东，踏冰前进，共三百多里。到达历林口，舍弃辎重，轻兵直奔平郭。离城七里时，侦察骑兵报告慕容仁，慕容仁狼狈出战。张英俘虏段氏、宇文氏二使时，慕容仁遗憾没有穷追；到慕容皝到来，慕容仁以为是慕容皝又派偏师轻出劫掠，不知道慕容皝亲自前来，对左右说：“这次应当不让他一匹马返回了！”乙未日，慕容仁将全部军队陈列在城西北。慕容军率领所部投降慕容皝，慕容仁的部众沮丧骚动；慕容皝乘机纵兵攻击，大败慕容仁。慕容仁逃跑，他的帐下都反叛，于是被擒获。慕容皝先杀死那些反叛的帐下，然后赐慕容仁死。丁衡、游毅、孙机等人，都是慕容仁信任重用的，慕容皝抓住后杀死；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庞鉴都向东逃跑，慕容幼中途返回；慕容皝的士兵追上翟楷、庞鉴，杀死他们；佟寿、郭充投奔高丽。其余被慕容仁牵连的吏民，慕容皝都赦免了他们。封高诩为汝阳侯。

二月，尚书仆射王彬去世。

辛亥日，皇帝亲临殿前，派使者备齐六礼迎娶原当阳侯杜乂的女儿杜陵阳为皇后，实行大赦；群臣都来祝贺。

夏季六月，段辽派中军将军李咏袭击慕容皝。李咏向武兴进发，都尉张萌攻击并擒获了他。段辽又派段兰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人屯驻在柳城西面的回水，宇文逸豆归攻打安晋作为段兰的声援。慕容皝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向柳城进发，段兰未交战而逃走。慕容皝率兵向北赶往安晋，宇文逸豆归抛弃辎重逃跑；慕容皝派司马封弈率领轻装骑兵追击，大败他们。慕容皝对诸将说：“这两个敌虏因没立功而羞耻，一定会再来，应当在柳城附近设伏等待他们。”于是派封弈率领骑兵数千人在马兜山埋伏。三月，段辽果然率领数千骑兵前来劫掠。封弈纵兵攻击，大败他们，斩杀其将领荣伯保。

前廷尉孔坦去世。孔坦病重时，庾冰去探望他，流下眼泪。孔坦慷慨地说：“大丈夫将死，不问他安定国家、造福百姓的办法，却像小儿女一样相对哭泣吗！”庾冰深深道歉。

九月，慕容皝派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人阳景送徐孟等人返回建康。

冬季十月，广州刺史邓岳派督护王随等人攻打夜郎、兴古，都攻克了；加授邓岳督宁州。

成汉主李期因为堂侄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有才能，忌惮他，诬告他谋反，杀死了他。

十一月，诏令建威将军司马勋率兵安抚汉中；成汉的汉王李寿击败了他。李寿于是设置汉中的地方官，戍守南郑后返回。

索头郁鞠率领部众三万人投降后赵，后赵任命郁鞠等十三人为亲赵王，将他的部众分散安置在冀州、青州等六州。

后赵王石虎在襄国建造太武殿，在邺城建造东宫、西宫，十二月都建成。太武殿地基高二丈八尺，纵深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用有纹理的石块砌成。下面挖空作为地下室，安置五百名卫士。用漆浇灌瓦片，金制瓦当，银制柱子，珠帘，玉壁，极尽工巧。殿上放置白玉床、流苏帐，用金莲花装饰帐顶。又在显阳殿后面建造九座宫殿，挑选士民之女充实其中，穿着珠玉、披着绫罗的有万余人。教宫女观测星象、骑马射箭。设置女太史，以及各种杂技工匠，都与宫外相同。用一千名女骑兵作为仪仗队，都戴着紫色丝巾，穿着熟锦裤，佩带金银镂花带，五色花纹织成的靴子，手持羽饰仪仗，鸣鼓吹奏，游玩宴饮时随身跟随。于是后赵大旱，一斤黄金只值二斗谷，百姓饥饿哀号；而石虎用兵不止，各种劳役同时兴起。派牙门将张弥迁移洛阳的钟架、九龙、翁仲、铜驼、飞廉到邺城，用四轮缠辋车装载，车辙宽四尺，深二尺。一口钟掉进黄河，招募三百名潜水员进入黄河，用竹绳系住，用一百头牛，用滑轮牵引，才拉出来，又建造万斛大船来运送。到达邺城后，石虎非常高兴，为此赦免二年刑期的罪犯，赏赐百官谷物布帛，赐给百姓爵位一级。又采纳尚方令解飞的建议，在邺城南面向河里投石，建造飞桥，耗费数千万亿钱，桥最终没有建成，役夫非常饥饿，才停止。派县令率领百姓进山泽采集橡实和捕鱼来补助粮食，又被权豪抢夺，百姓一无所获。起初，日南夷帅范稚，有个奴仆叫范文，经常跟随商人往来中国；后来到林邑，教林邑王范逸建造城郭、宫室、器械，范逸喜爱信任他，让他做将领。范文于是诬陷范逸的儿子们，有的被流放，有的逃跑。这一年，范逸去世，范文假称从其他国家迎接范逸的儿子，在椰子酒中下毒毒死他，范文自立为王。于是出兵攻打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鲁、扶单等国，都消灭了，拥有部众四五万人，派使者奉表入朝进贡。

后赵左校令成公段制作庭燎在高竿顶端，高十余丈，上盘放置火炬，下盘放置人，后赵王石虎试验后很喜欢。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咸康三年（丁酉，公元三三七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后赵太保夔安等文武官员五百多人上尊号，庭燎的油灌进下盘，烧死二十多人；后赵王石虎厌恶此事，腰斩成公段。辛巳日，石虎依照殷、周的制度，称大赵天王，在南郊即位，实行大赦。立他的王后郑氏为天王皇后，太子石邃为天王皇太子，诸子中为王的都降为郡公，宗室中为王的降为县侯。百官封爵任职各有等级。

国子祭酒袁瑰、太常冯怀，因为江东逐渐安定，请求兴办学校，皇帝听从了。辛卯日，设立太学，征集学生。但士大夫习惯于崇尚老子、庄子，儒家学说终究未能振兴。袁瑰是袁涣的曾孙。

三月，慕容皝在乙连城东面修筑好城来逼近乙连城，留下折冲将军兰勃驻守。夏季四月，段辽用几千辆车运送粮食到乙连城，兰勃发起攻击夺取了这些粮食。六月，段辽又派他的堂弟扬威将军屈云率领精锐骑兵在夜间袭击慕容皝的儿子慕容遵据守的兴国城，慕容遵击败了屈云。

当初，北平人阳裕先后侍奉段疾陆眷和段辽共五代，都受到尊重和礼遇。段辽多次与慕容皝相互攻击，阳裕劝谏说：“‘亲近仁德、友善邻邦，是国家的珍宝。’何况慕容氏与我们世代通婚，交替成为甥舅关系，慕容皝有才能和德行，而我们却与他结怨；每月都有战争，百姓凋敝，得到的利益不足以弥补损害，我担心国家的忧患将由此开始。希望您能追悔双方以往的过失，像当初一样和好，来安定国家、休养百姓。”段辽没有听从，将阳裕外放担任北平相。

赵国太子石邃一向骁勇，赵王石虎喜爱他，经常对群臣说：“司马氏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所以朕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难道朕有杀阿铁的道理吗？”不久石邃骄横荒淫、残忍暴虐，喜欢打扮美女，砍下她们的头，洗净血放在盘子上，与宾客传递观看，又煮她们的肉一起吃掉。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都受到石虎的宠爱，石邃恨他们如同仇敌。石虎沉溺于酒色，喜怒无常。他让石邃审阅尚书奏事，每当石邃有所禀报，石虎就发怒说：“这是小事，何必禀报！”有时没有禀报，又发怒说：“为什么不禀报！”斥责鞭打，每月达到两三次。石邃私下对中庶子李颜等人说：“天子难以侍奉，我想做冒顿单于那样的事，你们跟从我吗？”李颜等人伏在地上不敢回答。秋季七月，石邃声称有病不处理事务，暗中率领宫中文武官员五百多骑兵到李颜的别宅饮酒，趁机对李颜等人说：“我想前往冀州杀掉河间公石宣，有不跟从的斩首！”走了几里路，骑兵们全都逃散。李颜叩头坚决劝谏，石邃也昏醉而归。他的母亲郑氏听说后，私下派宦官责备石邃；石邃发怒，杀了宦官。佛图澄对石虎说：“陛下不应该多次前往东宫。”石虎准备探视石邃的病情，想起佛图澄的话就返回了；接着瞪眼大声说：“我是天下之主，父子之间怎能互不信任！”于是命亲信的女尚书前去察看。石邃叫她上前说话，趁机拔剑击刺她。石虎发怒，逮捕李颜等人审问，李颜详细讲述了情况。石虎杀了李颜等三十多人；将石邃囚禁在东宫，不久又赦免了他，在太武东堂召见他；石邃朝见时没有谢罪，不一会儿就出去了。石虎派人对他说：“太子应该朝见皇后，怎能马上离开！”石邃径直出去，头也不回。石虎大怒，废黜石邃为平民。当天夜里，杀了石邃和他的妃子张氏，连同子女二十六人同埋在一口棺材中；诛杀他的宫臣党羽二百多人；废黜郑皇后为东海太妃。立他的儿子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石宣的母亲杜昭仪为天王皇后。

安定人侯子光，自称是佛太子，说从大秦国来，应当在小秦国称王，在杜南山聚集了数千人，自称大黄帝，改年号为龙兴；石广征讨并斩杀了他。

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弈等人劝慕容皝称燕王；慕容皝听从了。于是完备地设置各级官员，以封弈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为奉常，阳骛为司隶，王寓为太仆，李洪为大理，杜群为纳言令，宋该、刘睦、石琮为常伯，皇甫真、阳协为冗骑常侍，宋晃、平熙、张泓为将军，封裕为记室监。李洪是李臻的孙子；宋晃是宋奭的儿子。冬季十月丁卯，慕容皝登燕王位，大赦天下。十一月甲寅，追尊武宣公为武宣王，夫人段氏为武宣后；立夫人段氏为王后，世子慕容俊为王太子，按照魏武帝、晋文帝辅政的先例。

段辽多次侵犯赵国边境，燕王慕容皝派扬烈将军宋回向赵国称藩，请求出兵讨伐段辽，自己请求率领国内全部军队与赵军会合，并以其弟宁远将军慕容汗作为人质。赵王石虎非常高兴，给予丰厚的慰劳和答复，拒绝接受人质，将慕容汗送回，秘密约定明年出兵。

这一年，赵国将领李穆将拓跋翳槐接纳到大宁，拓跋翳槐原来的部落大多归附了他。代王拓跋纥那投奔燕国，代国国人又尊奉拓跋翳槐为代王，拓跋翳槐在盛乐筑城居住。

仇池氐王杨毅的族兄杨初，袭击并杀死了杨毅，吞并了他的部众，自立为仇池公，向赵国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