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
晋纪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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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戊子年到辛卯年,共四年。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咸和三年(戊子年,公元328年)
春季,正月,温峤率军进入建康救援,在寻阳驻扎。
韩晃在慈湖袭击司马流;司马流一向怯懦,将要交战时,吃烤肉竟不知道嘴巴在哪儿,兵败而死。
丁未日,苏峻率领祖涣、许柳等两万人,从横江渡江,登上牛渚,在陵口驻扎。朝廷军队抵御他们,屡次战败。二月庚戌日,苏峻到达蒋陵覆舟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把守,不敢直接南下,一定会从小丹杨南道步行而来;应当埋伏军队截击他,可以一战就擒获。”庾亮没有听从。苏峻果然从小丹杨而来,迷失了道路,夜间行军,队伍混乱。庾亮听说后,才后悔。
朝廷官员因京城危急,大多派家人往东避难,只有左卫将军刘超把妻子儿女迁入宫内居住。
朝廷下诏命卞壸都督大桁以东各路军事,与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军队在西陵与苏峻交战。卞壸等人大败,死伤数千人。丙辰日,苏峻攻打青溪栅,卞壸率领各路军队抵御反击,不能阻挡。苏峻趁着风势放火,烧毁了朝廷官署以及各营、寺、署,一时之间全部烧尽。卞壸背上的痈疮刚痊愈,伤口还没有愈合,他尽力带病率左右苦战而死;他的两个儿子卞眕、卞盱跟在父亲身后,也冲入敌阵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哭着说:“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丹杨尹羊曼率兵守卫云龙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都战死。庾亮率领部众准备在宣阳门内列阵,还没来得及排成队列,士兵们都丢弃铠甲逃走,庾亮与弟弟庾怿、庾条、庾翼以及郭默、赵胤都逃往寻阳。临行前,回头对钟雅说:“后事就深深拜托你了。”钟雅说:“栋梁折断,椽子崩毁,是谁的过错呢!”庾亮说:“今天的事,不容再说了。”庾亮乘小船,乱兵互相抢夺掠劫;庾亮的左右用箭射贼兵,误中舵工,舵工应声倒下。船上的人都大惊失色想逃散,庾亮不动声色,慢慢说:“这种手法怎么能用在贼人身上!”大家才安定下来。
苏峻的军队进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翜说:“皇上应当到正殿去,你可以启奏请皇上赶快出来。”褚翜立即进入上閤,亲自抱着皇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以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一起登上御床,护卫着皇帝。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与钟雅、褚翜侍立在皇帝左右,太常孔愉穿着朝服守卫宗庙。当时百官奔散,殿中省中空无一人。苏峻的士兵进入后,呵斥褚翜让他下来,褚翜正立不动,呵斥他们说:“苏冠军来朝见皇上,军人怎能侵犯逼迫!”因此苏峻的士兵不敢上殿,便冲入后宫,宫人以及太后的左右侍从都遭到掠夺。苏峻的士兵驱赶役使百官,光禄勋王彬等人都被捶打鞭挞,命令他们挑担子登上蒋山。又剥光男女的衣物,人们都用破席子或草苫遮身,没有草的就坐在地上用土盖住自己;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当初,姑孰失陷后,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观察苏峻的势头,一定会攻破台城,如果不是战士,就不需要穿军服。”等到台城陷落,穿军服的人大多被杀,穿平民衣服的人没有事。
当时官府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财物也与此相当,苏峻全部耗尽;太官只有烧剩下的几石米用来供应皇帝的膳食。
有人对钟雅说:“你性情亮直,一定不会被寇仇容忍,何不早作打算!”钟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正,君主危难不能救助,各自逃跑以求免祸,那还怎么做臣子!”
丁巳日,苏峻假传诏书大赦天下,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因为王导有德行声望,仍让他以本官位居自己之上。任命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为丹杨尹,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羕去见苏峻,称颂苏峻的功劳,苏峻又任命司马羕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苏峻派兵攻打吴国内史庾冰,庾冰不能抵御,弃郡逃往会稽,到了浙江,苏峻悬赏捉拿他非常紧急。吴地的铃下卒把庾冰藏入船中,用芦席覆盖,一边打口哨一边划桨,逆流而上。每逢巡逻哨所,就用桨敲击船舷说:“哪里找庾冰?庾冰正在这里。”人们以为他醉了,没有怀疑他,庾冰得以幸免。苏峻任命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放声痛哭;有人来探望他,他悲哭着相对。庾亮到达寻阳,宣读太后诏书,任命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如今应当以消灭贼寇为急务,没有功劳就先授官,将用什么来昭示天下!”于是没有接受。温峤一向敬重庾亮,庾亮虽然败逃而来,温峤更加推重他,分出兵士给庾亮。
后赵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和。三月丙子日,庾太后因忧愤去世。
苏峻向南驻扎在于湖。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打宛城,南阳太守王国投降;于是进攻在淮上的祖约军队。祖约的将领陈光起兵攻打祖约,祖约的左右阎秃,相貌类似祖约,陈光以为他是祖约就把他擒获。祖约翻墙逃脱,陈光投奔后赵。
壬申日,将明穆皇后安葬在武平陵。
庾亮、温峤准备起兵讨伐苏峻,但道路断绝,不知道建康的消息。恰逢南阳人范汪到达寻阳,说:“苏峻政令不一,贪婪残暴横行,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虽然强盛但容易变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应当及时进兵讨伐。”温峤深以为然。庾亮征召范汪任参护军事。
庾亮、温峤互相推举对方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征西位高权重,应当共同推举他。”温峤于是派督护王愆期前往荆州,邀请陶侃一同赴国难。陶侃仍因没有参与顾命为憾,回答说:“我是边境上的将领,不敢超越职权。”温峤多次劝说,不能改变;于是顺着陶侃的意思,派使者对他说:“仁公暂且守住,我当先率军东下。”使者离开已经两天,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从别的使命中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劝温峤说:“凡是干大事,应当与天下人共同参与。军队取胜在于和睦,不应该有分歧。即使有可疑之处,还应当对外装作不知,何况自己造成不和呢!应当赶快追回使者,修改书信,说一定要共同进军;如果追不上之前的信使,就应当再派使者。”温峤醒悟,立即追上使者,改写了书信;陶侃果然答应,派督护龚登率兵到温峤处。温峤有部众七千人,于是列名上书尚书,陈述祖约、苏峻的罪状,传告各征镇,流着泪登上战船。
陶侃又追回龚登。温峤写信给陶侃说:“军队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只能增加不能减少。近来已经传檄远近,在盟府宣布,定于下月半大举行动,各郡军队都在路上,只等仁公的军队到达,便一齐进发。仁公如今召回军队,使远近疑惑,成败的关键,就在于这里。我才能轻微而责任重大,实在依靠仁公的厚爱,远奉您的成规;至于率先起兵,不敢推辞,我与仁公,如同首尾相互护卫,唇齿相依。恐怕有人不理解仁公的高深意旨,将会说仁公对讨贼不积极,这种名声难以挽回。我与仁公都受方岳重任,安危休戚,按理应当相同。况且近来蒙受您的关照,往来密切,情深义重,一旦有急难,也希望仁公尽众来救,何况是社稷的灾难!今日的忧虑,岂止是我一州,文武官员无不翘首企盼。假如此州不能守住,祖约、苏峻在这里设置官长,荆楚西边逼近强大的胡人,东边连接逆贼,加上饥荒,将来的危险,将会比此州的今天更严重。仁公进可以做大晋的忠臣,参与齐桓、晋文的功业;退可以以慈父之情,洗雪爱子的伤痛。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痛感天地,人心一致,都咬牙切齿。现在进讨他们,如同以石投卵;如果再次召回军队,就是败在几乎成功的时候。希望深深体察我的陈述!”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如果让他得逞,四海虽然广阔,您难道有立足之地吗!”陶侃深深感动醒悟,立即穿上戎服登上战船;吊丧到了也不去,日夜兼程前进。
郗鉴在广陵,城池孤立粮草缺少,邻近胡寇,人心没有固守的意志。得到诏书后,立即流着泪向众人誓师,前往赴国难,将士们争相奋勇。派将军夏侯长等抄小路对温峤说:“有人听说贼人想挟持天子东入会稽,应当先立营垒,屯兵据守要害,既防止他们逃跑,又切断贼人的粮道,然后坚壁清野等待贼人。贼人攻城不下,野外没有抢掠,东路已断,粮运自然断绝,必定自行溃败。”温峤深以为然。
五月,陶侃率军到达寻阳。议论的人都认为陶侃想杀庾亮来向天下人谢罪;庾亮非常恐惧,采用温峤的计策,到陶侃那里拜谢。陶侃惊讶,制止他说:“庾元规竟然拜陶士行吗!”庾亮引咎自责,风度举止可观,陶侃不觉释然,说:“您修石头城来对付我,今天反而来求我吗!”立即与他畅谈宴饮一整天,于是与庾亮、温峤一同进军建康。军队四万人,旌旗绵延七百余里,钲鼓声震动远近。
苏峻听说西边军队起事,采用参军贾宁的计策,从姑孰退回占据石头城,分兵抵御陶侃等人。
乙未日,苏峻逼迫皇帝迁往石头城。司徒王导极力争辩,苏峻不听从。皇帝哀泣上车,宫中恸哭。当时天降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行侍奉在左右。苏峻给他们马,不肯骑乘,而悲哀慷慨。苏峻听说后厌恶他们,但没敢杀。用他的亲信许方等人补任司马督、殿中监,对外假托是宿卫,内里实际上是防御刘超等人。苏峻用仓库房屋做皇帝宫殿,每天到皇帝面前放肆地说丑恶的话。刘超、钟雅与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从,不离皇帝左右。当时饥荒,米价昂贵,苏峻赠送给养,刘超一概不接受,朝夕不离,臣节更加恭敬;虽然处于幽禁困厄之中,刘超仍然启奏皇帝,教授《孝经》、《论语》。
苏峻派左光禄大夫陆晔守留台,逼迫居民,全部聚集到后苑;派匡术守苑城。
尚书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命他为长史。
当初,苏峻派尚书张闿暂时代理督东军,司徒王导秘密让他用太后诏书晓谕三吴官吏百姓,让他们起义兵救援天子。会稽内史王舒让庾冰代理奋武将军,让他率兵一万,西渡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从等都起兵响应。虞潭的母亲孙氏对虞潭说:“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成为拖累!”把家里的僮仆全都派去从军,卖掉她的环佩作为军资。蔡谟认为庾冰应当返回旧任,就离开郡守职位让给庾冰。
苏峻听说东方起兵,派他的将领管商、张健、弘徽等抵御;虞潭等人与他们交战,互有胜负,未能前进。
陶侃、温峤驻军在茄子浦;温峤认为南方士兵擅长水战,苏峻士兵擅长步战,命令将士说:“有上岸的处死!”恰逢苏峻送一万斛米给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迎接。毛宝率一千人作为温峤的前锋,告诉部众说:“兵法说:‘军令有所不从’,怎能看着贼人可击,却不上岸攻击呢!”于是擅自去袭击桓抚,全部缴获了那些米,斩获数以万计,祖约因此饥乏。温峤上表任命毛宝为庐江太守。
陶侃上表任命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命令王舒、虞潭都受郗鉴节制。郗鉴率军渡江,与陶侃等人在茄子浦会合,雍州刺史魏该也率军来会合。
丙辰日,陶侃等人的水军直指石头城,到达蔡洲,陶侃驻扎查浦,温峤驻扎沙门浦。苏峻登上烽火楼,望见军士众多,面有惧色,对左右说:“我本来知道温峤能得人心。”
庾亮派督护王彰攻击苏峻的党羽张曜,反而被击败。庾亮送节传给陶侃谢罪,陶侃回答说:“古人三战三败,您才两次;如今事情紧急,不应屡次这样。”庾亮的司马陈郡人殷融到陶侃那里谢罪说:“将军这样做,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裁决的。”王彰来到说:“是王彰自己做的,将军不知道。”陶侃说:“从前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如今王彰是君子,殷融是小人。”
宣城内史桓彝,听说京城失守,慷慨流泪,进军驻扎在泾县。当时各州郡大多派使者向苏峻投降,裨惠又劝桓彝最好暂且与苏峻通使,以缓解接连到来的祸患。桓彝说:“我蒙受国家厚恩,按道义应当以死报效,怎么能忍受耻辱与逆臣通信!如果事情不成功,这就是天命。”桓彝派将军俞纵防守兰石,苏峻派部将韩晃攻打他。俞纵即将战败,身边的人劝他撤退。俞纵说:“我受桓侯厚恩,应当以死报答。我不能辜负桓侯,就像桓侯不能辜负国家一样。”于是奋力作战而死。韩晃进军攻打桓彝,六月,城池陷落,抓住桓彝,杀了他。
各路军队刚到石头城时,就想立刻决战,陶侃说:“贼兵气势正盛,难以与他们争锋,应当用时间来用智谋击败他们。”后来多次作战没有功效,监军部将李根请求修筑白石垒,陶侃听从了他。夜里修筑垒壁,到天亮就完成了。听到苏峻军队戒严的声音,各位将领都害怕他们来进攻。孔坦说:“不对。如果苏峻进攻垒壁,必须东北风急,让我们水军无法前去救援;今天天气晴朗宁静,贼兵一定不会来。他们之所以戒严,一定是派军队从江乘出发,劫掠京口以东的地方。”不久果然如此。陶侃派庾亮率两千人防守白石,苏峻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四面围攻,没有攻克。
王舒、虞潭等人多次与苏峻军队交战,都不利。孔坦说:“本来不需要召郗公来,结果让东门没有防守。现在应该让他回去,虽然晚了,但还是比不回去好。”陶侃于是命令郗鉴与后将军郭默回去据守京口,设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座壁垒来分散苏峻的兵力,让郭默防守大业。
壬辰,魏该去世。
祖约派祖涣、桓抚袭击湓口。陶侃听说后,准备亲自去攻打他们。毛宝说:“义军依靠您,您不能出动,请让我去讨伐他们。”陶侃听从了他。祖涣、桓抚经过皖地,趁机进攻谯国内史桓宣。毛宝前去救援,被祖涣、桓抚打败。箭射穿毛宝的大腿,穿透了马鞍,毛宝让人踩着马鞍拔箭,血流满了靴子。他回身再战祖涣、桓抚,打败并赶走了他们,桓宣才得以脱身,回到温峤那里。毛宝进军在东关攻打祖约的军队,攻克了合肥的守军,正好温峤召他回去,就又回到了石头城。
祖约的部将们暗中与后赵勾结,答应做内应。后赵将领石聪、石堪率兵渡过淮河,攻打寿春。秋季七月,祖约的军队溃散,逃往历阳,石聪等人掳掠寿春两万多户百姓后返回。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兵四万从轵关向西进军,攻打前赵的河东。有五十多个县响应他,于是进军攻打蒲阪。前赵主刘曜派河间王刘述征发氐族、羌族的军队驻扎在秦州,以防备张骏、杨难敌,自己率领中央和地方的精锐水陆各军去救援蒲阪,从卫关北渡黄河;石虎害怕,引兵撤退。刘曜追击他,八月,在高侯追上,与石虎交战,大败石虎,斩杀石瞻;尸体横陈二百多里,收缴的物资器械数以亿计,石虎逃往朝歌。刘曜从大阳渡过黄河,攻打金墉的石生,决开千金堨水淹金墉。分别派遣将领攻打汲郡、河内,后赵的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人都投降了他。襄国大为震动。
张骏整顿军队,想乘虚袭击长安。理曹郎中索询劝谏说:“刘曜虽然东征,但他的儿子刘胤守卫长安,不能轻易进攻。即使能获得一点小利,如果刘曜放弃东面的计划,回来与我们较量,祸患到来的时间,就不可预测了。”张骏于是停止。
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贾宁听说祖约战败,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劝苏峻把司徒王导等各位大臣全部杀掉,重新树立心腹;苏峻一向敬重王导,没有答应。路永等人就对苏峻怀有二心,王导派参军袁耽暗中引诱路永归顺。九月戊申,王导带着两个儿子与路永一起逃往白石。袁耽是袁涣的曾孙。
陶侃、温峤等人与苏峻长久相持不下,苏峻分别派遣将领向东向西进攻劫掠,所到之处大多取胜,人心恐惧。逃到西军的朝廷官员都说:“苏峻狡诈有胆略,他的部下骁勇,所向无敌。如果上天惩罚有罪的人,那么苏峻最终会灭亡;只从人事来说,不容易除掉他。”温峤生气地说:“你们怯懦,竟然反而称赞贼人!”等到多次作战不胜,温峤也害怕他了。
温峤的军队粮食吃完了,向陶侃借粮。陶侃生气地说:“你之前说不担心没有良将和军粮,只想让我做主帅罢了。现在多次作战都打败了,良将在哪里!荆州与胡人、蜀地两个敌虏接壤,应当防备意外;如果又没有粮食,我就想西归,再考虑更好的计策。慢慢来消灭贼人,也不算晚。”温峤说:“凡是军队取胜在于和睦,这是古代的好教训。光武帝在昆阳获胜,曹操在官渡取胜,都是以少敌多,因为仗义行事。苏峻、祖约这两个小子,凶恶叛逆气焰冲天,有什么可担心不能消灭的!苏峻接连取胜而骄傲,自认为无人能敌,现在向他挑战,可以一鼓作气擒获他。怎么能舍弃即将成功的事业,作出进退不定的打算呢!而且天子被幽禁逼迫,国家危在旦夕,这正是四海臣子肝脑涂地的时候。我温峤等人与您都蒙受国恩,事情如果成功,那么君臣共同享受福祉;如果不能取胜,就应当粉身碎骨以报答先帝。现在的事情形势,按道义没有退路,就像骑在老虎背上,怎么能中途下来呢!您如果违背众人独自返回,人心一定会沮丧;使众人沮丧而败坏大事,义军的旗帜就会反过来指向您了。”毛宝对温峤说:“我能留下陶公。”于是前去劝说陶侃:“您原本应该镇守芜湖,作为南北的声援,既然已经下来了,形势就不能回去。而且军政只有前进没有后退,这不仅是要整肃三军,向众人显示必死的决心而已,也是说后退没有立足之地,最终会导致灭亡。过去杜弢不是不强盛,您最终消灭了他,为什么到了苏峻这里,就偏偏不能打败他呢?贼人也怕死,不是都骁勇强健,您可以试着给我军队,让我上岸切断贼人的物资粮食。如果我不能建立功效,然后您再离开,人心就没有遗憾了。”陶侃认为他说得对,加封毛宝为督护并派遣他。竟陵太守李阳劝陶侃说:“现在大事如果不能成功,您虽然有粮食,怎么能吃得到呢!”陶侃于是分出五万石米送给温峤的军队。毛宝烧毁了苏峻在句容、湖孰的储备,苏峻军队缺乏粮食,陶侃于是留下不走。
张健、韩晃等人猛烈进攻大业;壁垒中缺水,人们喝粪汁。郭默害怕,偷偷突围出去,留下士兵防守。郗鉴在京口,军士们听说后都大惊失色。参军曹纳说:“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贼兵就直接到来,无法抵挡。请求撤回广陵,以等待以后行动。”郗鉴大会僚属,责备曹纳说:“我受先帝托付的重任,即使捐躯九泉之下,也不足以报答。现在强敌就在近处,众人心里危惧,你是我的腹心助手,却制造异端,我还有什么资格来率领义军、镇抚三军呢!”准备杀他,过了很久才释放。
陶侃准备救援大业,长史殷羡说:“我军不习惯步兵作战,救援大业如果不能取胜,那么大事就完了。不如猛攻石头城,那么大业自然会解围。”陶侃听从了他。殷羡是殷融的哥哥。
庚午,陶侃督率水军向石头城进发。庾亮、温峤、赵胤率领步兵一万人从白石南面上前,想挑战。苏峻率八千人迎战,派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分兵先逼近赵胤的军队,打败了他们。苏峻正在犒劳将士,乘着醉意望见赵胤败逃,说:“匡孝能打败贼人,我难道还不如他吗!”于是丢下他的部众,带着几个骑兵向北冲入敌阵,没能冲进去,将要回身奔向白木陂;坐骑绊倒,陶侃的部将彭世、李千等人用矛投掷他,苏峻坠马;被斩首,肢解尸体,焚烧骨头,三军都高呼万岁。其余部众大溃散。苏峻的司马任让等人共同拥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主帅,关闭城门自守。温峤于是设立行台,向远近发布告示,凡是旧吏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让他们到行台来,于是来的人云集。韩晃听说苏峻死了,率兵奔向石头城。管商、弘徽攻打庱亭垒,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击败了他们。滕含是滕脩的孙子。管商逃到庾亮那里投降,其余部众都归附张健。
冬季十一月,后赵王石勒想亲自率兵救援洛阳,僚佐程遐等人坚决劝谏说:“刘曜孤军深入千里之外,势必不能持久。大王不应该亲自出动,出动就没有万全之策。”石勒大怒,手按宝剑呵斥程遐等人出去。于是赦免徐光,召来对他说:“刘曜乘着一战胜利的势头,围攻洛阳,平庸之人的想法都认为他的锋芒不可抵挡。刘曜有十万军队,攻打一座城却一百天不能攻克,将领疲惫士兵懈怠,用我最初的精锐攻打他,可以一战就擒获。如果洛阳失守,刘曜一定会到冀州送死,从黄河以北,席卷而来,我们的大事就完了。程遐等人不想让我去,你认为怎么样?”徐光回答说:“刘曜乘着高侯之战的形势,不能进军逼近襄国,反而去围攻金墉,这说明他无能为力。以大王的威势谋略去对付他,他一定会望见旗帜就奔逃败溃。平定天下,就在这一次行动,不能失去机会。”石勒笑着说:“徐光说得对。”于是下令内外戒严,有劝谏的斩首。命令石堪、石聪以及豫州刺史桃豹等人各自统率现有部众到荥阳会合;中山公石虎进军占据石门,石勒自己率领步兵骑兵四万人赶赴金墉,从大堨渡过黄河。石勒对徐光说:“刘曜如果在成皋关部署重兵,是上策;在洛水阻击,是中策;只坐守洛阳,这是等着被擒。”十二月乙亥,后赵各军聚集在成皋,步兵六万,骑兵两万七千。石勒见前赵没有守军,大喜,举手指天,又用手加额,说:“天意啊!”于是卷起战甲,衔枚噤声,从小路日夜兼行,从巩、訾之间出现。
前赵主刘曜成天与宠臣喝酒赌博,不安抚士兵;身边的人有人劝谏,刘曜发怒,认为是妖言,杀了他。听说石勒已经渡过黄河,才开始商议增加荥阳的防守兵力,封锁黄马关。不久洛水的哨兵与后赵前锋交战,抓住一个羯族俘虏送到刘曜那里。刘曜问:“大胡亲自来了吗?他的部众有多少?”羯族俘虏说:“大王亲自来了,军队气势很盛。”刘曜脸色大变,派人解除金墉的围困,在洛水西岸布阵,部众十多万,南北十多里。石勒望见后,更加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可以祝贺我了!”石勒率领步兵骑兵四万人进入洛阳城。
己卯,中山公石虎率领步兵三万从城北向西,攻打前赵的中军;石堪、石聪等人各率精锐骑兵八千从城西向北,攻打前赵的前锋,在西阳门大战。石勒身穿铠甲,从阊阖门出来,夹击前赵军队。刘曜年轻时喜欢喝酒,晚年尤其厉害;将要交战时,喝了数斗酒。他平时骑的红马无缘无故地踏地不前,于是改骑小马。等到出战,又喝了一斗多酒。到了西阳门,指挥军阵就近平坦之地。石堪趁机冲击,前赵军队大溃。刘曜酒醉昏沉地退走,马匹陷进石渠,他坠落在冰上,受伤十多处,其中三处穿透身体,被石堪抓获。石勒于是大败前赵军队,斩首五万多级。石勒下令说:“我想要抓的只是一个人,现在已经抓住了。命令将士停止杀戮,给投降的人留条活路。”
刘曜见到石勒,说:“石王,还记不记得重门的盟约?”石勒派徐光对他说:“今天的事,是天意如此,还说什么呢!”乙酉,石勒班师回朝。派征东将军石邃率兵护送刘曜。石邃是石虎的儿子。刘曜伤势很重,石勒用马车载着他,让医生李永同车照料。己亥,到达襄国,把刘曜安置在永丰小城,给他妓妾,派重兵包围守卫。派刘岳、刘震等家族子弟穿着华丽衣服去见他,刘曜说:“我以为你们早已化为尘土了,石王仁厚,竟然保全你们至今!我杀了石佗,太对不起他了。今天的祸患,是我自找的。”留他们宴饮一整天后让他们离去。石勒让刘曜给太子刘熙写信,命令他迅速投降;刘曜只在信中告诫刘熙和各位大臣“匡扶国家,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改变主意。”石勒看了后很厌恶,过了很久,就杀了刘曜。
这一年,成汉的献王李骧去世,他的儿子征东将军李寿护送灵柩回到成都。成汉主李雄任命李玝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代替李寿驻扎在晋寿。
晋显宗成皇帝上之下咸和四年(己丑,公元三二九年)
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弟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说匡术,把苑城交给西军;百官都赶到那里,推举陆晔督管宫城军事。陶侃命令毛宝防守南城,邓岳防守西城。
右卫将军齐超、侍中钟雅与建康令管旆等人谋划拥戴皇帝逃出城去西军;事情泄露,苏逸派部将平原人任让率兵入宫逮捕齐超、钟雅。皇帝抱住他们悲伤地哭泣说:“还我的侍中、右卫!”任让夺过他们杀掉。当初,任让年轻时没有品行,太常华恒担任本州的大中正,罢黜了他的品级。等到任让成为苏峻的部将,趁机杀了许多人,但见到华恒时总是很恭敬,不敢放纵施暴。等到钟雅、齐超被杀,苏逸想一并杀掉华恒,任让尽心救护,华恒才得以免死。
冠军将军赵胤派部将甘苗在历阳攻击祖约,戊辰日,祖约趁夜率领数百名亲信投奔后赵,他的部将牵腾率领部众出城投降。
苏逸、苏硕、韩晃合力进攻台城,焚烧了太极东堂和秘阁。毛宝登上城墙,射杀数十人。韩晃对毛宝说:“你以勇猛果敢闻名,为什么不出来决斗?”毛宝回答:“你以猛将著称,为什么不进来决斗?”韩晃笑着退走。
前赵太子刘熙听说前赵皇帝刘曜被擒,非常恐惧,与南阳王刘胤谋划向西据守秦州。尚书胡勋说:“如今虽然失去了君主,但领土还算完整,将士并未背叛,应当合力抵抗敌人;如果无力抵抗,再逃跑也不晚。”刘胤发怒,认为胡勋动摇军心,杀了他,于是率领百官逃往邽,各征镇将领也放弃驻守的地方跟随,关中陷入大乱。将军蒋英、辛恕率领数十万部众占据长安,派使者向后赵投降,后赵派石生率领洛阳的部队前往接应。
二月,丙戌日,各路军队进攻石头城。建成长史滕含攻击苏逸,大败敌军。苏硕率领数百名骁勇士兵渡过秦淮河作战,温峤出击斩杀了他。韩晃等人感到恐惧,率领部众到曲阿投奔张健,但因城门狭窄无法出去,互相践踏,死者数以万计。西军抓获苏逸,将其斩首。滕含的部将曹据抱着皇帝逃到温峤的船上,群臣见到皇帝,叩头流泪请求治罪。杀了西阳王司马羕,连同他的两个儿子司马播、司马充、孙子司马崧以及彭城王司马雄。陶侃与任让有旧交,为他求情免死。皇帝说:“这是杀害我侍中、右卫的人,不可赦免。”于是杀了他。司徒王导进入石头城,让人取来原来的符节,陶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似乎不是这样。”王导面有愧色。丁亥日,大赦天下。
张健怀疑弘徽等人对自己怀有二心,将他们全部杀死,率领水军从延陵准备进入吴兴。乙未日,扬烈将军王允之与他交战,大败张健,俘获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与韩晃、马雄等人率轻军向西逃往故鄣,郗鉴派军李闳追击,在平陵山赶上,将他们全部斩杀。
这时宫殿化为灰烬,以建平园作为皇宫。温峤想迁都豫章,三吴的豪强请求定都会稽,两种议论争执不下。司徒王导说:“孙仲谋、刘玄德都说:‘建康是帝王的居所。’古代的帝王,不一定要因为丰俭而迁都。如果注重根本、节省用度,何必担忧凋敝!如果农事不修,那么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的敌人如同游魂,正窥伺我们的漏洞,一旦我们示弱,逃窜到蛮越之地,从名望和实际情况来看,恐怕不是好计策。如今只应镇之以静,群情自然安定。”因此不再迁都。任命褚翜为丹杨尹。当时战火之后,民生凋敝,褚翜收集流散的人口,京城于是安定。
壬寅日,将湘州并入荆州。
三月,壬子日,评定平定苏峻的功劳,任命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广、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为江陵公;其余赐爵位为侯、伯、子、男的有很多。卞壸及他的两个儿子卞眕、卞盱、醒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都追加赠官和谥号。路永、匡术、贾宁,都是苏峻的党羽;苏峻未败时,路永等人离开苏峻归顺朝廷,王导想赏给他们官爵。温峤说:“路永等人都是苏峻的心腹,首先制造祸乱,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他们虽然后来悔悟,但不足以赎清前罪;能保全头颅,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还能再褒奖宠信他们呢!”王导于是作罢。
陶侃因为江陵偏远,将治所迁到巴陵。朝廷想留温峤辅政,温峤认为王导是先帝任命的,坚决推辞返回藩镇;又因为京城荒凉残破,物资供应不足,便留下积蓄的物资,备好器具,然后返回武昌。
皇帝从石头城出来时,庾亮见到皇帝,叩头哽咽,皇帝下诏让庾亮与大臣一同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又叩头谢罪,请求辞官归隐,想闭门逃往山海。皇帝派尚书、侍中亲手写诏书安慰他说:“这是国家的灾难,不是舅舅的责任。”庾亮上疏自述:“祖约、苏峻肆意凶逆,罪责由我引发,即使将我寸斩屠戮,也不足以向七庙的神灵谢罪,堵住天下的指责。朝廷还有什么理由将我列入朝臣之列,我又有什么脸面自处于人伦之中!希望陛下虽垂恩宽恕,保全我的性命;仍应抛弃我,任我自生自灭,这样天下大致能知道劝善惩恶的纲纪。”皇帝下诏优待而不允许。庾亮又想逃往山海,从暨阳向东出发;皇帝下诏让官吏没收他的船只。庾亮于是请求到地方任职效力,出京担任都督豫州、扬州的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兼宣城内史,镇守芜湖。
陶侃、温峤讨伐苏峻时,向各征镇发布檄文,让他们各自带兵前来救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赴,也不供给军粮,只派督护率领数百人跟随大军,朝野无不感到奇怪叹息。等到苏峻平定,陶侃上奏卞敦阻碍军事,观望不赴国难,请求用囚车押送交给廷尉。王导认为丧乱之后,应当宽恕,调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因病未赴任,被征召为光禄大夫、兼少府。卞敦忧虑惭愧而死,追赠原官,加授散骑常侍,谥号为敬。
臣司马光说:“庾亮以外戚身份辅政,首先引发祸端,导致国破君危,自己却逃命苟免;卞敦身为地方镇守,兵粮充足,朝廷颠覆时却坐观胜负。人臣的罪过,有比这更大的吗!既不能明正典刑,反而用恩宠爵禄回报他们,晋室的政事无道,也可想而知了。承担这种责任的,难道不是王导吗!”
改封高密王司马纮为彭城王。司马纮是司马雄的弟弟。
夏季,四月,乙未日,始安忠武公温峤去世,葬在豫章。朝廷想为他在元帝、明帝陵墓之北修建大墓,太尉陶侃上表说:“温峤的忠诚在圣世彰显,勋绩信义感动人神。如果他死后有知,难道会喜欢今天劳民伤财的事吗!希望陛下施恩,停止为他移葬。”皇帝下诏听从。
任命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都说刘胤不是一方长官的料,司徒王导不听。有人对王导的儿子王悦说:“如今大难之后,纲纪松弛。从江陵到建康三千多里,流民数以万计,散布在江州。江州是国家的南部屏障,要害之地,而刘胤以奢侈放纵的本性,躺着应对此事,不发生外变,也一定会有内患。”王悦说:“这是温平南的意思。”
秋季,八月,前赵南阳王刘胤率领数万部众从上邽向长安进发,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各郡的戎族和汉人都起兵响应。刘胤驻军在仲桥;石生环城自守,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两万骑兵救援。九月,石虎在义渠大败前赵军队,刘胤逃回上邽。石虎乘胜追击,尸体枕藉千里。上邽溃败,石虎抓获前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以及他们的将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多人,全部杀死,将前赵的台省文武官员、关东流民、秦州雍州大族九千多人迁到襄国;又在洛阳坑杀五郡屠各五千多人。进攻河西的集木且羌,攻克,俘获数万人,秦州、陇地全部平定。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都投降石虎,石虎上表任命蒲洪监六夷军事,姚弋仲为六夷左都督。将氐人、羌人十五万部落迁到司州、冀州。
当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住在苑川,侵吞兼并邻部,兵马强盛。等到前赵灭亡,乞伏述延恐惧,迁到麦田。乞伏述延去世,儿子乞伏傉大寒继立;乞伏大寒去世,儿子乞伏司繁继立。
江州刺史刘胤日益骄横豪奢,专务商贩,积累财富百万,纵酒享乐,不关心政事。冬季,十二月,皇帝下诏征召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郭默乐意担任边将,不愿做宫中宿卫,将自己的心情告诉刘胤。刘胤说:“这不是小人能懂的。”郭默将赴召,向刘胤索求路费,刘胤不给,郭默因此怨恨刘胤。刘胤的长史张满等人一向轻视郭默,有时裸体见他,郭默常常切齿痛恨。腊日,刘胤赠给郭默猪肉和酒,郭默当着送信人的面将东西扔进水里。恰好有司上奏:“如今朝廷空虚枯竭,百官没有俸禄,只靠江州运漕粮,而刘胤的商旅络绎不绝,以私废公,请免去刘胤的官职。”奏章下传,刘胤没有立即认罪,反而为自己申辩。侨人盖肫抢掠别人女儿为妻,张满让他送回家,盖肫不服从,反而对郭默说:“刘江州不接受免职,秘密图谋不轨,与张满等人日夜计议,只忌惮郭侯一人,想先除掉你。”郭默信以为真,率领他的部众等到天亮开门时袭击刘胤。刘胤的将吏想抵抗郭默,郭默呵斥他们说:“我受诏讨伐,敢动的人诛灭三族!”于是进入内室,把刘胤拉下床斩首;出来,抓捕刘胤的僚佐张满等人,诬陷他们犯有大逆之罪,全部斩杀。将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城,伪造诏书,宣示内外。掠夺刘胤的女儿及众妾以及金银财宝返回船上,起初说要到都城,随后停在刘胤原来的府邸。招引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固守不从。
这一年,贺兰部及各部大人共同立拓跋翳槐为代王,代王拓跋纥那投奔宇文部。拓跋翳槐派他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到后赵做人质,请求和解。
河南王吐延,英勇雄健但多疑忌,羌酋姜聪刺杀了他;吐延不拔剑,召来部将纥扢泥,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据守白兰,然后拔剑而死。叶延孝顺而好学,认为礼制规定“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于是自称其国为吐谷浑。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咸和五年(庚寅,公元330年)
春季,正月,刘胤的首级送到建康。司徒王导认为郭默骁勇难以控制,己亥日,大赦天下,将刘胤的首级悬挂在大航,任命郭默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听说后,拂袖而起说:“这一定有诈。”随即率兵讨伐郭默。郭默派使者赠送歌女侍妾和绢帛,并抄写中诏呈给陶侃。陶侃的参佐大多劝谏说:“郭默没有接到诏书,怎敢这样做!如果要进军,应当等待诏书回报。”陶侃厉色说道:“皇帝年幼,诏令并非出于本意。刘胤被朝廷礼遇,虽则担任方任不称职,何至于被处以极刑!郭默依仗勇力,所在贪暴;因为大难刚过,法网宽简,想乘机纵恣横行罢了!”便派使者上表说明情况,并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死方镇长官就让他当方镇长官,如果害了宰相难道就让他当宰相吗?”王导于是收下刘胤的首级,回信给陶侃说:“郭默占据上游之势,加上有船舰物资,所以包涵隐忍,让他拥有其地,朝廷得以暗中戒备;等足下大军到来,可风发相赴,这岂不是遵养时晦以定大事吗!”陶侃笑着说:“这真是遵养时贼啊!”
豫州刺史庾亮也请求讨伐郭默。皇帝下诏加授庾亮为征讨都督,率领步骑两万前往与陶侃会合。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都怀疑桓宣与郭默同谋。豫州西曹王随说:“桓宣尚且不依附祖约,怎会与郭默同流!”邓岳、刘诩派王随到桓宣处观察,王随劝桓宣说:“明公内心虽不是这样,但无法自明,只有将贤子交给我罢了!”桓宣于是派儿子桓戎与王随一起迎接陶侃。陶侃征召桓戎为掾属,上表推荐桓宣为武昌太守。
二月,后赵群臣请求后赵王石勒即皇帝位;石勒于是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之事。立妃刘氏为王后,世子石弘为太子。任命他的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为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封为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封为南阳王。任命中山公石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石虎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为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为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任命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兼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都为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兼领秘书监。其余文武官员,各按等级封拜。
中山王石虎发怒,私下对齐王石邃说:“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拱手端坐,坐享其成,而我在前线冲锋陷阵二十多年,南擒刘岳,北逐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攻克十三个州。成就大赵基业的人是我;大单于应该授给我,如今却给了那个黄口小儿,想起来令人气塞,不能安寝进食!等主上驾崩之后,我不会再留下他的种。”
程遐对石勒说:“天下大致平定,应当明确显示叛逆和顺从的区别,所以汉高祖赦免季布,斩杀丁公。大王自从起兵以来,看到忠于君主的人就加以褒奖,背叛不臣服的人就加以诛杀,这正是天下归附大德的原因。现在祖约还活着,臣私下感到困惑。”安西将军姚弋仲也这样说。石勒于是逮捕祖约,连同他的亲属内外一百多人全部诛杀,妻妾儿女分别赏赐给各族胡人。
当初,祖逖有一个胡人奴仆叫王安,祖逖非常喜爱他。在雍丘时,对王安说:“石勒是你的同族,我也不缺你一个人。”给予丰厚的钱财送他离开。王安凭借勇猛干练,在后赵做官,担任左卫将军。等到祖约被诛杀时,王安叹息说:“怎么可以让祖士稚没有后代呢?”于是前往刑场观看行刑。祖逖的庶子祖道重,才十岁,王安暗中将他带回家,隐藏起来,改换服装让他做僧人。等到石氏灭亡后,祖道重又回到江南。
郭默想要向南占据豫章,恰逢太尉陶侃的军队到达,郭默出战,不利,进城固守,堆积米粮作为壁垒,显示有余粮。陶侃修筑土山逼近城。三月,庾亮的军队到达湓口,各路大军会集。夏季,五月,乙卯日,郭默的部将宋侯捆绑郭默父子出城投降。陶侃在军门斩杀郭默,将首级传送到建康,同党死的有四十人。下诏任命陶侃都督江州诸军事、兼任江州刺史;任命邓岳都督交州、广州诸军事,兼任广州刺史。陶侃返回巴陵,于是移镇武昌。庾亮返回芜湖,推辞爵位赏赐不接受。
后赵将领刘征率领数千士兵,渡海掠夺东南各县,杀死南沙都尉许儒。
张骏趁着前赵灭亡,又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到达狄道,设置五个屯护军,与后赵分境。六月,后赵派遣鸿胪孟毅任命张骏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张骏耻于做他的臣子,不接受,扣留孟毅不遣返。
当初,丁零人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后来迁徙到中原,到这时到后赵朝见;后赵任命翟斌为句町王。
后赵群臣坚决请求正式确定尊号,秋季,九月,赵王石勒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文武百官封赏升迁各有等级。立他的妻子刘氏为皇后,太子石弘为皇太子。
石弘喜好写文章,亲近敬重儒雅朴素的人。石勒对徐光说:“大雅(石弘字)宽和,实在不像将门之子。”徐光说:“汉高祖在马上取得天下,汉文帝以清静无为守住天下。圣人之后,必定有能克制残暴去除杀戮的人,这是天道。”石勒非常高兴。徐光趁机进言说:“皇太子仁义孝顺、温和谦恭,中山王石虎凶暴多诈,陛下一旦去世,臣担心国家将不是太子所能拥有的。应该逐渐剥夺中山王的权力,让太子早日参与朝政。”石勒心里赞同,但未能依从。
后赵荆州监军郭敬侵犯襄阳。南中郎将周抚监管沔北军事,驻扎在襄阳。后赵主石勒用驿马传信敕令郭敬撤退驻扎樊城,让他偃旗息鼓,寂静如同无人,说:“如果对方派人观察,就告诉他们说:‘你们应该爱惜自己坚守,七八天后,大军将到,互相策应,你们就跑不掉了。’”郭敬让人在渡口洗马,周而复始,昼夜不停。侦察的人回去报告周抚,周抚以为后赵大军到来,恐惧,逃奔武昌。郭敬进入襄阳,中州的流民全部投降后赵;魏该的弟弟魏遐率领部众从石城投降郭敬。郭敬毁坏襄阳城,把百姓迁到沔北,修筑樊城并派兵戍守。后赵任命郭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因罪被免官。
休屠王石羌背叛后赵,后赵河东王石生击败他,石羌逃奔凉州。西平公张骏恐惧,遣返孟毅,派他的长史马诜向后赵称臣纳贡。
改建新宫殿。甲辰日,改封乐成王司马钦为河间王,封彭城王司马纮的儿子司马浚为高密王。
冬季,十月,成国大将军李寿督率征南将军费黑等人进攻巴东、建平,攻占了。巴东太守杨谦、监军毌丘奥撤退保守宜都。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咸和六年(辛卯,公元331年)
春季,正月,后赵刘征再次侵犯娄县,掠夺武进,郗鉴击退了他。
三月,壬戌朔日,发生日食。
夏季,后赵主石勒前往邺城,将要营建新宫殿;廷尉上党人续咸苦苦劝谏,石勒发怒,要杀他。中书令徐光说:“续咸的话不可用,也应当宽容他,怎么能因为直言就杀了列卿呢!”石勒叹息说:“做君主的,竟这样不能自作主张吗!普通百姓家财满百匹,还想买宅子,何况我富有四海呢!这座宫殿终究要建造,姑且下令停止修建,以成全我直谏之臣的气节。”于是赏赐续咸绢一百匹,稻米一百斛。又下诏公卿以下每年举荐贤良方正,并且下令举人可以互相推荐引见,以广开求贤之路。在襄国城西建造明堂、辟雍、灵台。
秋季,七月,成国大将军李寿攻打阴平、武都,杨难敌投降。
九月,后赵主石勒又营建邺城宫殿,以洛阳为南都,设置行台。
冬季,冬祭太庙,下诏将祭祀的肉赐给司徒王导,并且命令他不要下拜;王导以有病为由推辞不敢接受。当初,皇帝即位时年幼,每次见到王导一定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则写“惶恐言”,中书省起草诏书则写“敬问”。有关官员商议:“元旦朝会时,皇帝是否应该尊敬王导?”博士郭熙、杜援商议认为:“礼制没有拜见臣子的条文,认为应当免除尊敬。”侍中冯怀商议认为:“天子驾临辟雍,拜三老,何况是先帝的师傅!认为应当尽礼尊敬。”侍中荀弈商议认为:“元旦是三朝之首,应该明确君臣的体制,则不应尊敬。如果其他日子的小型聚会,自然可以尽礼。”诏书听从了荀弈的意见。荀弈是荀组的儿子。
慕容廆派遣使者送信给太尉陶侃,劝他起兵北伐,共同肃清中原。僚属宋该等人共同商议,认为“慕容廆在边远地区立功,地位低而责任重,等级没有差别,不足以镇抚华夏和夷族,应该上表请求提升慕容廆的官爵。”参军韩恒反驳说:“立功的人担心信义不显著,不担心名位不高。齐桓公、晋文公有匡扶恢复的功劳,不先求取礼命来号令诸侯。应该修缮铠甲兵器,铲除群凶,功成之后,九锡自然到来。比起向君主邀功求宠,不是更加光荣吗!”慕容廆不高兴,将韩恒外放为新昌县令。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人上疏给陶侃的军府,请求封慕容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陶侃回信说:“功成进爵,是古代的成制。车骑将军虽然未能为朝廷摧败石勒,然而忠义竭诚;现在我将奏章上呈朝廷,是否准许、或迟或速,应当由朝廷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