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纪
齐纪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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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大荒落年,即一年。
和皇帝中兴元年(辛巳,公元501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东昏侯任命晋安王萧宝义为司徒,建安王萧宝寅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乙巳日,南康王萧宝融开始称相国,大赦天下;任命萧颖胄为左长史,萧衍为征东将军,杨公则为湘州刺史。戊申日,萧衍从襄阳出发,留下弟弟萧伟总管府州事务,萧憺守卫垒城,府司马庄丘黑守卫樊城。萧衍出发后,州中的兵力及储备都空虚了。魏兴太守裴师仁、齐兴太守颜僧都都不接受萧衍的命令,起兵想要袭击襄阳,萧伟、萧憺派兵在治平截击,大败他们,雍州才安定下来。
北魏咸阳王元禧位居上相,不亲自处理政务,骄奢贪淫,做了许多违法的事,北魏主很厌恶他。元禧派家奴到领军于烈那里索要旧日的羽林虎贲,让他们执仗出入。于烈说:“天子居丧,事务归宰相处理。领军只知道掌管宿卫,没有诏令不敢违背情理顺从私欲。”元禧的家奴失意地回去了。元禧又派人对于烈说:“我是天子的儿子,天子的叔父,身为元辅,有所需求,与诏令有何不同!”于烈厉色说:“于烈不是不知道王的尊贵,怎么能让私奴索要天子的羽林!于烈的头可以给,羽林不能给!”元禧发怒,任命于烈为恒州刺史。于烈不愿出外,坚决推辞,不被允许;于是声称有病不出门。
于烈的儿子左中郎将于忠兼任直阁,常在北魏主左右。于烈让于忠对北魏主说:“诸王专横放肆,心意不可揣测。应该早日罢免他们,自己掌握权柄。”北海王元详也秘密将元禧的过失恶行告诉北魏主,并说彭城王元勰很得人心,不宜长久辅政。北魏主认为对。
当时将要举行礿祭,王公都在庙东坊斋戒。北魏主夜间派于忠对于烈说:“明早入见,当有处分。”天亮时,于烈来到。北魏主命于烈率领直阁等六十多人,宣旨召见元禧、元勰、元详,护卫送到北魏主处。元禧等人入见光极殿,北魏主说:“元恪虽然寡昧,承继帝位。近来缠绵疾病,实在依靠诸位叔父,苟延残喘,转眼三年。诸位叔父恳切地要求归政,现在我便亲自总理百官。暂且回府司,当另有处分。”又对元勰说:“近来南北事务繁忙,不容许您遵行谦退的操守。元恪是什么人,敢长久违背先帝诏令,现在顺遂叔父高蹈的意愿。”元勰谢罪说:“陛下孝恭,遵从先帝遗诏,上成睿明之美,下遂微臣之志,感念今昔,悲喜交深。”庚戌日,下诏让元勰以王爵归府;元禧进位太保;元详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尚书清河人张彝、邢峦听说处分不同寻常,逃走,跑出洛阳城,被御史中尉中山人甄琛弹劾。下诏严厉斥责他们。又任命于烈为领军,仍加车骑大将军,从此长期在宫中值勤,军国大事,都能参与。
北魏主当时十六岁,不能亲自裁决各种政务,委托给左右。于是宠臣茹皓、赵郡人王仲兴、上谷人寇猛、赵郡人赵修、南阳人赵邕及外戚高肇等人开始掌权,北魏政治渐渐衰败。赵修尤其受宠幸,十天一月之间,多次升迁到光禄卿;每次升官,北魏主亲自到他的宅第设宴,王公百官都跟随前往。
辛亥日,东昏侯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丁巳日,北魏主在太极前殿引见群臣,告诉他们亲政的意图。壬戌日,任命咸阳王元禧兼任太尉,广陵王元羽为司徒。北魏主引元羽入内,当面授任。元羽坚决推辞说:“元勰本来不愿,陛下强加给他。现在刚去掉此官而用臣代替,必招致舆论非议。”于是任为司空。
二月,乙丑日,南康王任命冠军长史王茂为江州刺史,竟陵太守曹景宗为郢州刺史,邵陵王萧宝修为荆州刺史。
甲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壬午日,东昏侯派羽林兵攻打雍州,朝廷内外戒严。
甲申日,萧衍到达竟陵,命令王茂、曹景宗为前军,以中兵参国张法安守卫竟陵城。王茂等人到达汉口,诸将商议想合并兵力包围郢城,分兵袭击西阳、武昌。萧衍说:“汉口宽度不到一里,箭道交错,房僧寄以重兵固守,与郢城形成掎角之势;如果全军前进,房僧寄必定截断我军后路,后悔来不及。不如派王、曹诸军渡江,与荆州军会合,以进逼郢城;我亲自围攻鲁山以打通沔水、汉水,让郧城、竟陵的粮船并排而下,江陵、湘中的军队相继到来,兵多粮足,何愁两城不攻克!天下之事,可以躺着取来。”于是派王茂等人率众渡江,驻扎在九里。张冲派中兵参军陈光静开门迎战,王茂等人击败他们。陈光静战死,张冲环城自守。曹景宗于是占据石桥浦,连军相接,向下延伸到加湖。
荆州派冠军将军邓元起、军主王世兴、田安之率数千人在夏首与雍州兵会合。萧衍修筑汉口城以守卫鲁山,命令水军主、义阳人张惠绍等在江中巡逻阻截,断绝郢、鲁二城的信使。杨公则率领湘州军队在夏口会合。萧颖胄命令荆州诸军都受杨公则指挥,即使萧颖达也隶属他。
府朝商议想派人行湘州事而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西中郎中兵参军刘坦对众人说:“湘州人情,容易扰动难以信任,用武士则侵掠百姓,用文士则威略不振;一定要镇守一州,使军民粮食充足,没有人超过老夫。”于是任命刘坦为辅国长史、长沙太守,行湘州事。刘坦以前曾在湘州,有旧恩,迎接他的人络绎不绝。下车后,挑选能干的官吏分别前往十郡,征发百姓运输租米三十多万斛以资助荆州、雍州的军队,因此物资粮食不缺。
三月,萧衍派邓元起进据南堂西渚,田安之驻扎城北,王世兴驻扎曲水故城。丁酉日,张冲病逝,骁骑将军薛元嗣与张冲的儿子张孜及征虏长史、江夏内史程茂共同守卫郢城。
乙巳日,南康王在江陵即皇帝位,改年号,大赦天下,建立宗庙、南北郊,州府城门全部依照建康宫,设置尚书五省,以南郡太守为尹,任命萧颖胄为尚书令,萧衍为左仆射,晋安王萧宝义为司空,庐陵王萧宝源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萧宝寅为徐州刺史,散骑常侍夏侯详为中领军,冠军将军萧伟为雍州刺史。丙午日,下诏封庶人萧宝卷为涪陵王。乙酉日,任命尚书令萧颖胄行荆州刺史,加萧衍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黄钺。当时萧衍驻扎在杨口,和帝派御史中丞宗夬慰劳军队。宁朔将军、新野人庾域暗示宗夬说:“黄钺未加,不能总帅侯伯。”宗夬返回西台,于是有此任命。薛元嗣派军主沈难当率领轻快小船数千艘横渡来战,张惠绍等人击败并擒获他。
癸丑日,东昏侯任命豫州刺史陈伯之为江州刺史、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向西攻打荆州、雍州。
夏季,四月,萧衍从沔水出发,命令王茂、萧颖达等进军进逼郢城,薛元嗣不敢出战。诸将想攻城,萧衍不同意。
北魏广陵惠王元羽与员外郎冯俊兴的妻子私通,夜里前去,被冯俊兴打伤并藏起来;五月,壬子日,去世。
北魏主亲政后,宠臣专权,王公很少能进见。咸阳王元禧心中不安,斋帅刘小苟多次对元禧说,听说天子身边的人说想杀元禧。元禧更加恐惧,于是与王妃的哥哥兼给事黄门侍郎李伯尚、氐王杨集始、杨灵祏、乞伏马居等人谋反。适逢北魏主出猎北邙,元禧与同党在城西小宅会合,想发兵袭击北魏主,派长子元通秘密进入河内起兵响应。乞伏马居劝元禧:“返回洛阳城,勒令关闭城门,天子必定北走桑干,殿下可断河桥,做河南天子。”众人意见进退不一,元禧更加犹豫,从早晨到傍晚,犹豫不决,于是约定不泄露而散去。杨集始出来后,立即驰马到北邙告发。
直寝苻承祖、薛魏孙与元禧同谋,这天,北魏主在佛塔的阴凉处睡觉,薛魏孙想杀北魏主,苻承祖说:“我听说杀天子的人会生癞病。”薛魏孙于是停止。不久北魏主醒来,杨集始也到了。北魏主左右都四出追逐禽兽,值勤侍卫没几个,仓猝间不知怎么办。左中郎将于忠说:“臣父领军留守京城,料想防备有准备,一定不用担心。”北魏主派于忠骑马去看,于烈已经分兵严加防备,让于忠回奏说:“臣虽然年老,心力还可使用。这些人猖狂,不值得忧虑,愿陛下清道徐行返回,以安定众人期望。”北魏主很高兴,从华林园回宫,抚着于忠的背说:“你差强人意!”
元禧不知事情败露,与姬妾及左右住在洪池别墅,派刘小苟上奏,说是检查田地收成。刘小苟到北邙,已遇上军人,军人奇怪刘小苟穿红衣,想杀他。刘小苟窘迫,说想告发谋反,才被释放。有人对元禧说:“殿下聚集众人图谋大事,看到迹象又停止,恐怕必定泄露,今晚为何自己宽心!”元禧说:“我有此身,应该知道自爱,岂等别人说!”又说:“殿下的长子已渡河,两不相知,岂不可虑!”元禧说:“我已派人去追他,估计现在该返回。”当时元通已进入河内,排列兵器,释放囚徒了。于烈派直阁叔孙侯率领虎贲三百人逮捕元禧。元禧听说后,从洪池向东南逃跑,随从不过数人,渡过洛水,到柏谷坞,追兵赶到,擒获他,送到华林都亭。北魏主当面质问他的谋反情况,壬戌日,赐死于私宅。同谋伏诛的有十多人,诸子都被削除属籍,略微给些资产、奴婢,其余家财全部分赐给高肇及赵修的家,其余赐给内外百官,及于流外,多的百余匹,少的十匹。元禧的诸子缺衣少食,只有彭城王元勰多次赈济他们。河内太守陆琇听说元禧失败,斩下元禧长子元通的首级送往京师。北魏朝因为陆琇在元禧未败之前不逮捕元通,责问他通情,征召到廷尉,死在狱中。北魏主因元禧无故谋反,从此更加疏远猜忌宗室。
巴西太守鲁休烈、巴东太守萧惠训不服从萧颖胄的命令;萧惠训派儿子萧璝率兵攻打萧颖胄,萧颖胄派汶阳太守刘孝庆驻扎峡口,与巴东太守任漾之等人抵御。
东昏侯派军主吴子阳、陈虎牙等十三军救援郢州,进军驻扎巴口。陈虎牙是陈伯之的儿子。
六月,西台派卫尉席阐文慰劳萧衍的军队,带着萧颖胄等人的意见对萧衍说:“现在停兵两岸,不合并军队围攻郢城,平定西阳、武昌,夺取江州,这个机会已经失去了;不如向魏国求救,与北方联合,仍是上策。”萧衍说:“汉口路通荆州、雍州,控制牵引秦州、梁州,粮运物资储备,全靠此维持;所以兵压汉口,连接数州。现在如果合并军队围攻郢城,又分兵前进,鲁山必定阻断沔水道路,扼住我军咽喉;如果粮运不通,自然离散,怎能持久?邓元起近来想用三千兵去取寻阳,如果他们欣然知晓时机,一个说客就够了;倘若抗拒王师,本来就不是三千兵能攻下的。进退无据,不见得可行。西阳、武昌,取之即可得;但得到后,就应当镇守。想守两城,不少于万人,粮食储备与此相当,最终无处拿出。倘若东军有上来的,用万人攻一城,两城势不能互相救援,如果我分兵应援,则首尾都弱;如果不派兵,孤城必定陷落,一城陷落,诸城相继土崩瓦解,天下大事就完了。如果郢州攻下,席卷沿流而下,西阳、武昌自然望风归服。何必急忙分兵散众,自留忧患呢!况且大丈夫做事想清肃天下,何况拥有数州之兵以诛杀群小,像悬河注火,哪有不能消灭的!岂能北面求救于戎狄,向天下示弱!他们未必能信任,白白取得丑名声,这是下计,怎能说是上策!你为我向镇军说:‘前途攻取,只管交付给我,事情在眼前,不用担心不获胜,只借镇军静镇而已。’”
吴子阳等人进军武口。萧衍命令军主梁天惠等人驻扎在渔湖城,唐修期等人驻扎在白阳垒,在两岸等待他们。吴子阳进军加湖,距离郢城三十里,依山傍水,修筑营垒巩固自己。吴子阳点燃烽火,城内也点火呼应;但内外各自保全,无法互相救援。恰好房僧寄病逝,众人又推举助防张乐祖代替守卫鲁山。
萧颖胄刚起兵时,他的弟弟萧颖孚从建康出发,庐陵人修灵祏为他聚集士兵,得到两千人,袭击房陵,攻克了它,内史谢篹逃奔豫章。萧颖胄派遣宁朔将军范僧简从湘州赶去,范僧简攻占安成,萧颖胄任命范僧简为安成太守,任命萧颖孚为庐陵内史。东昏侯派遣军主刘希祖率领三千人攻击他们,南康太守王丹率郡响应刘希祖。萧颖孚战败,逃奔长沙,不久病逝;谢篹又返回郡中。刘希祖攻占安成,杀死范僧简,东昏侯任命刘希祖为安成内史。修灵祏又聚集余众攻打谢篹,谢篹战败逃走。
东昏侯修建芳乐苑,山石都涂上五彩颜色。看到百姓家中有好树、美竹,就毁坏墙壁拆除房屋而移植过来,当时正值盛夏,树木随即枯萎,早晚相继不断。他又在苑中设立市场,让宫人、宦官一起做小买卖,让潘贵妃担任市令,东昏侯自己担任市录事,稍有差错,潘贵妃就对他施杖刑;于是命令虎贲不能进献大荆条和实心的荻草。他又开挖水渠设立水坝,亲自拉船,有时坐着屠肉。他还喜好巫术,左右侍从朱光尚诈称见到了鬼。东昏侯进入乐游苑,人马忽然受惊,问朱光尚原因,朱光尚回答说:“刚才看见先帝非常生气,不允许陛下多次出游。”东昏侯大怒,拔刀与朱光尚寻找先帝。既然找不到,就绑扎菰草作为高宗的形象,面向北方斩首,悬挂在苑门。
崔慧景失败时,巴陵王萧昭胄、永新侯萧昭颖出城投靠朝廷军队,各自以王侯身份回府,心中不安。竟陵王萧子良过去的防阁桑偃担任梅虫儿的军副,与前任巴西太守萧寅密谋拥立萧昭胄,萧昭胄许诺事成后任命萧寅为尚书左仆射、护军。当时军主胡松领兵驻扎在新亭,萧寅派人游说他说:“等到昏君出宫,萧寅等人率兵奉迎萧昭胄入台城,关闭城门发号施令,昏君必定回军投靠将军;只要将军闭垒不应,那么三公之位不难得到。”胡松答应了。恰好东昏侯新建芳乐苑,整月不出宫游玩。桑偃等人商议招募一百多名壮士,从万春门进入,突然袭击夺取皇位,萧昭胄认为不可行。桑偃的同党王山沙担心事情久拖不决,将此事告知御刀徐僧重。萧寅派人将王山沙杀死在路上,官吏从他的麝香袋中发现了此事。萧昭胄兄弟与桑偃等人都被处死。
雍州刺史张欣泰与弟弟前任始安内史张欣时,密谋联合胡松及前任南谯太守王灵秀、直阁将军鸿选等人诛杀宠臣,废黜东昏侯。东昏侯派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援郢城;秋季,七月,甲午日,茹法珍、梅虫儿以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在中兴堂为冯元嗣送行,张欣泰等人让人怀藏刀刃在座位上砍杀冯元嗣,头颅掉进果盘中,又砍杨明泰,剖开他的腹部;梅虫儿受伤多处,手指全部掉落;李居士、茹法珍等人逃散返回台城。王灵秀前往石头城迎接建康王萧宝寅,率领城中将士和现有兵力,拆掉车轮,载着萧宝寅,文武数百人唱警跸,向台城进发,百姓数千人都空手跟随。张欣泰听说事情发生,驰马入宫,希望茹法珍等人在外,东昏侯会把城中的一切事务委托给他,内外呼应。不久茹法珍得以返回,安排关闭城门、收缴兵器,不给张欣泰兵力,鸿选在殿内也不敢动手。萧宝寅到达杜姥宅时,天色已晚,城门关闭。城上的人射杀城外的人,城外的人抛弃萧宝寅溃散逃走。萧宝寅也逃跑了,三天后,才穿着戎服到草市尉那里,草市尉飞马启奏东昏侯。东昏侯召萧宝寅入宫询问,萧宝寅哭着说:“那天不知何人逼迫我上车,就把我带走了,身不由己。”东昏侯笑了,恢复了他的爵位。张欣泰等人事情败露,与胡松都被处死。
萧衍派征虏将军王茂、军主曹仲宗等人趁水涨率水军袭击加湖,击鼓呐喊进攻。丁酉日,加湖溃败,吴子阳等人逃走免死,将士被杀、淹死数以万计,俘获其余部众而回。于是郢城、鲁山二城守军相视丧气。
乙巳日,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鲁山缺乏粮食,军人在矶头捕捉小鱼充饥,秘密准备轻便船只,将要逃往夏口,萧衍派偏军截断他们的退路。丁巳日,孙乐祖窘迫,率城投降。
己未日,东昏侯任命程茂为郢州刺史,薛元嗣为雍州刺史。当天,程茂、薛元嗣率郢城投降。郢城刚被包围时,士民男女近十万人;城门关闭二百多天,疫病流行、身体浮肿,死者十之七八,尸体堆积床下而人睡在上面,家家户户都如此。程茂、薛元嗣等人商议出降,让张孜写信给萧衍。张冲的旧吏青州治中房长瑜对张孜说:“前任刺史忠心贯日,您只需谨守职分、继承父业,如果天意不助,就当幅巾待命,下从先父。如今听从众人的计议,不仅郢州士女失去高山仰止的期望,恐怕对方也不会认可。”张孜没有采纳。萧衍任命韦睿为江夏太守,代理郢州府事,收葬死者,抚恤生者,郢州于是安定。
众将打算驻军夏口;萧衍认为应当乘胜直扑建康,车骑咨议参军张弘策、宁远将军庾域也认为如此。萧衍命令各军当日出发。沿江至建康,凡是矶石、河浦、村落,行军宿营、停驻地点,张弘策都预先绘制成图,如同亲眼所见。
辛酉日,北魏大赦。
北魏安国宣简侯王肃在寿阳去世,追赠侍中、司空。起初,王肃因父亲死于非命,四年不除丧服。高祖说:“三年之丧,贤者不敢超过。”命令王肃以祥禫之礼除丧。但王肃仍穿素服,终身不听音乐。
汝南人胡文超在滠阳起兵响应萧衍,请求攻取义阳、安陆等郡以效力;萧衍又派军主唐修期攻打随郡,都攻克了。司州刺史王僧景派儿子王贞孙到萧衍处做人质,司州全部平定。
崔慧景死时,他的小儿子崔偃任始安内史,逃亡潜藏得以幸免。到西台建立后,任命崔偃为宁朔将军。崔偃到公车门上书说:“我私下认为,高宗皇帝的孝子忠臣,却是昏君的乱臣贼子的人,是江夏王与陛下,我的先父与镇军将军。虽然成败方法不同,但所遵循的道理相同。陛下刚刚登上至尊之位,与天意相符;天下微小的冤屈,尚且希望陛下申雪,何况是先帝之子、陛下之兄,他所行之道,正是陛下所行之道呢!这些尚且不怜恤,其余还有什么指望!如今不可侥幸于小民无知而欺骗他们;如果让他们明白真相,相率而逃,陛下将如何应对呢!”事情被搁置,没有答复。崔偃又上疏说:“近来冒昧陈述江夏王的冤情,不敢因父子之亲而伤害至公之义,实在不明白圣朝这样做的意图。如果认为昏君虽然昏庸,但确实是天子,江夏王虽然贤明,但实为人臣,先父作为人臣而违逆人君是不可行的,那么不知道如今严兵劲卒正指向宫阙的,又是什么原因呢!我之所以不死,苟且偷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等待皇运亨通,为忠魂申雪冤屈。如今皇运已经亨通,而死社稷的人反而成了贼臣,我在这陛下的世上还有什么脸面活着!我谨查镇军将军萧颖胄、中领军萧详,都是社稷之臣,同样知道先父是江夏王的股肱之臣,匡救王室,天命未成,主亡与亡;却不为陛下说一句话。知而不言,是不忠;不知而不言,是不智。如果认为先父派遣使者,江夏王杀了他;那么征东的驿使,为何也被杀?陛下斩杀征东的使者,实际上是欺骗山阳;江夏王拒绝先父的请求,实际上是谋划孔矜。天命有归,所以事业未成罢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请求受烹刑!但我虽万死,仍希望陛下一定为先父申冤。为什么呢?如果怀着恻隐之心而申冤,那么天下归服;如果不这样而申冤,那么天下叛离。先父的忠诚,有识之士都知道,南史、董狐的史笔,千年可期,又何必等陛下屈伸而加以褒贬!但小臣区区愚忠,是为陛下考虑罢了。”诏书答复说:“知道你的痛切心情,现在将追赠谥号。”崔偃不久下狱而死。
八月,丁卯日,东昏侯任命辅国将军申胄监管豫州事务;辛未日,任命光禄大夫张瑰镇守石头城。
起初,东昏侯派陈伯之镇守江州,作为吴子阳等人的声援。吴子阳等人战败后,萧衍对众将说:“用兵未必需要实力,所凭借的是威声罢了。如今陈虎牙狼狈逃回,寻阳的人心理应惶恐,可以传檄而定。”于是下令搜捕俘虏,得到陈伯之的幢主苏隆之,厚加赏赐,让他游说陈伯之,随即任命陈伯之为安东将军、江州刺史。陈伯之派苏隆之回报,虽然答应归附,但说“大军不必急于东下”。萧衍说:“陈伯之这话,心怀犹豫。趁他迟疑,赶紧逼近他,他无计可施,势必投降。”于是命令邓元起领兵先下,杨公则直扑柴桑,萧衍与诸将依次进发。邓元起将至寻阳时,陈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下陈虎牙守卫湓城。选曹郎吴兴人沈瑀劝说陈伯之迎接萧衍。陈伯之哭着说:“我的儿子在京城,不能不爱惜。”沈瑀说:“不然。人心惶惶,都想改变主意;如果不早作打算,部众离散难以聚合。”丙子日,萧衍到达寻阳,陈伯之束甲请罪。起初,新蔡太守席谦,父亲席恭穆任镇西司马,被鱼复侯萧子响所杀。席谦跟随陈伯之镇守寻阳,听说萧衍东下,说:“我家世代忠贞,宁可殉难也不变节。”陈伯之杀了他。乙卯日,任命陈伯之为江州刺史,陈虎牙为徐州刺史。
鲁休烈、萧璝在峡口击败刘孝庆等人,任漾之战死。鲁休烈等人进至上明,江陵大为震动。萧颖胄恐惧,飞马报告萧衍,让萧衍派杨公则回援根本。萧衍说:“杨公则如今逆流而上到江陵,即使赶到,又如何能来得及!鲁休烈等人是乌合之众,不久自会退散,只需稍加持重罢了。如果确实需要兵力,我的两个弟弟在雍州,派人去征调,不难到达。”萧颖胄于是派军主蔡道恭持节驻扎上明以抵御萧璝。
辛巳日,东昏侯任命太子左率李居士总督西讨诸军事,驻守新亭。
九月,乙未日,诏令萧衍如果平定京城,可以自行决断行事。萧衍留下将军郑绍叔守卫寻阳,与陈伯之领兵东下,对郑绍叔说:“你是我的萧何、寇恂。前方如果不能取胜,由我承担过失;粮运接济不上,由你承担责任。”郑绍叔流着泪拜别。等到攻克建康,郑绍叔督办江州、湘州的粮运,从未缺乏断绝。
北魏司州牧广阳王元嘉请求修筑洛阳三百二十三坊,每坊各宽三百步,说:“虽然暂时劳苦,但奸盗永久平息。”丁酉日,诏令征发京畿内五万人修筑,四十天完工。
己亥日,北魏立皇后于氏。皇后是征虏将军于劲的女儿;于劲是于烈的弟弟。自从祖父于栗磾以来,世代贵盛,一位皇后,四位赠公,三位领军,两位尚书令,三位开国公。
甲申日,东昏侯任命李居士为江州刺史,冠军将军王珍国为雍州刺史,建安王萧宝寅为荆州刺史,辅国将军申胄监管郢州,龙骧将军扶风人马仙琕监管豫州,骁骑将军徐元称监管徐州军事。王珍国是王广之的儿子。当天,萧衍的前军到达芜湖;申胄率两万军队放弃姑孰逃跑,萧衍进军占领了它。戊申日,东昏侯任命后军参军萧璝为司州刺史,前辅国将军鲁休烈为益州刺史。
萧衍攻克江州、郢州时,东昏侯仍然像往常一样游玩驰骋,对茹法珍说:“等他来到白门前,再与他决一死战。”萧衍到达近郊时,东昏侯才聚集兵力作固守之计,挑选二尚方、二冶的囚徒配给军队;其中不能活命的,在朱雀门内每天斩杀一百多人。
萧衍派曹景宗等人进军驻扎在江宁。丙辰日,李居士从新亭挑选了一千精锐骑兵到达江宁。曹景宗刚刚到达,营垒还没有建好,而且部队行军日久,兵器铠甲都破旧了。李居士看到后轻视他们,擂鼓呐喊径直向前逼近。曹景宗奋力反击,打败了李居士,于是乘胜前进,直达皁荚桥。这时,王茂、邓元超、吕僧珍进军占据赤鼻逻,新亭城主江道林领兵出战,众军在阵中擒获了他。萧衍到达新林,命令王茂进军占据越城,邓元起占据道士墩,陈伯之占据篱门,吕僧珍占据白板桥。李居士侦察到吕僧珍兵少,率领精锐士兵一万人径直前来进逼营垒。吕僧珍说:“我们兵少,不能迎战,不要远远地放箭,等他们到了壕沟里,应当合力打败他们。”不久,敌军都越过壕沟拔掉栅栏。吕僧珍分派一些人登城,箭石齐发,自己率领骑兵步兵三百人从敌后出击,城上的人又翻越城墙冲下来,内外奋勇攻击,李居士败逃,缴获的兵器铠甲数不胜数。李居士向东昏侯请求,烧掉南岸的房屋来开辟战场,从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的房屋都被烧光。萧衍的各个弟弟都从建康逃出来投奔他的军队。
冬季,十月,甲戌日,东昏侯派征虏将军王珍国、军主胡虎牙率领精锐士兵十多万人列阵在朱雀航南面,宦官王宝孙拿着白虎幡督战,打开浮桥背水布阵,以断绝退路。萧衍的军队稍微退却,王茂下马,拿着单刀径直向前,他的外甥韦欣庆拿着铁缠槊辅佐他,冲击东昏侯的军队,一下子就冲破了他们的阵地。曹景宗放任士兵乘势进攻,吕僧珍放火焚烧敌军营寨,将士们都拼死作战,呐喊声震动天地。王珍国等各军不能抵抗,王宝孙痛骂各位将帅,直阁将军席豪发愤突入阵地战死。席豪是骁勇的将领,他死后,士兵们土崩瓦解,掉进秦淮河淹死的人无数,尸体堆积得和浮桥一样高,后面来的人踩着尸体渡过了河。于是东昏侯的各路军队望见都溃散了。萧衍的军队长驱直入到达宣阳门,各位将领逐渐向前推进。
陈伯之驻扎在西明门,每当城中有投降的人出来,陈伯之就叫来和他们低声耳语。萧衍担心他再次心怀反复,秘密地对陈伯之说:“听说城里非常恨你献江州投降,想派刺客来刺杀你,你应该对此有所考虑。”陈伯之不相信。恰好东昏侯的将领郑伯伦来投降,萧衍让郑伯伦去见陈伯之,对他说:“城里非常恨你,想派人用封赏来引诱你,等你再次投降,就要活活割下你的手脚;你如果不投降,又想派刺客来杀你。你应该深加防备。”陈伯之害怕了,从此才没有二心。
戊寅日,东昏侯的宁朔将军徐元瑜献出东府城投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前来援救,驻扎在东宫。己卯日,桓和向东昏侯假称要出城作战,趁机率领他的部众来投降。光禄大夫张瑰放弃石头城返回宫中。李居士献出新亭向萧衍投降,琅邪城主张木也投降了。壬午日,萧衍镇守石头城,命令各军攻打六门。东昏侯烧毁门内的营署、官府,驱赶逼迫士人百姓,全部进入宫城,关闭城门自守。萧衍命令各军修筑长围围困他们。
杨公则驻扎在领军府垒北楼,与南掖门相对,曾经登上北楼观战。城里远远望见他的伞盖,用神锋弩射他,箭射穿了胡床,左右的人都大惊失色。杨公则说:“差点射中我的脚!”说笑如常。东昏侯夜里挑选勇士攻打杨公则的营寨,军中惊慌骚动;杨公则坚持躺着不起来,慢慢地命令反击,东昏侯的军队才退走。杨公则率领的士兵都是湘州人,一向被称为胆小懦弱,城里的人轻视他们,每次出城冲击,总是先攻打杨公则的营垒;杨公则激励军士,缴获的战利品反而更多。
此前,东昏侯派军主左僧庆驻扎在京口,常僧景驻扎在广陵,李叔献驻扎在瓜步;等到申胄从姑孰逃回来,派他驻扎在破墩,作为东北方面的声援。到这时,萧衍派使者去晓谕他们,都率领部众来投降。萧衍派弟弟辅国将军萧秀镇守京口,辅国将军萧恢镇守破墩,堂弟宁朔将军萧景镇守广陵。
十一月,丙申日,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穆亮为司空;丁酉日,任命北海王元详为太傅,兼司徒。起初,元详想夺取彭城王元勰的司徒职位,所以诬陷他而将他贬黜;后来害怕别人议论自己,所以只当了大将军,到这时才担任司徒。元详权贵显赫,炙手可热,将作大匠王遇大多顺从元详的欲望,私下将公家的财物给他。司空长史于忠在元详面前责备王遇说:“殿下是国家的周公,辅佐王室,所需用的材料,自然应当奏明旨意;何至于阿谀奉承依附权势,损公肥私呢!”王遇既已局促不安,元详也惭愧道歉。于忠常常因为耿直而招致元详的怨恨,元详曾经骂于忠说:“我担心在你之前看到你死,不担心你看到我死的时候!”于忠说:“人生在世,自有定分;如果应当死在大王手里,逃避也免不了;如果不是这样,大王不能杀我!”于忠因为讨伐咸阳王元禧的功劳,被封为魏郡公,升任散骑常侍,兼武卫将军。元详趁于忠上表辞让的时候,秘密劝北魏主让于忠担任列卿,让他解除身边职务,听任他享受上等爵位,于是下诏停止他(应得)的封爵,优厚地晋升他为太府卿。
巴东献武公萧颖胄因为萧璝与蔡道恭相持不决,忧愤成疾;壬午日,去世。夏侯详隐瞒了死讯,让一个模仿他笔迹的人假造命令,秘密报告萧衍,萧衍也隐瞒了消息。夏侯详向雍州征兵,萧伟派萧憺领兵赶去。萧璝等人听说建康已经危急,部众恐惧而溃散,萧璝和鲁休烈都投降了。这才公布萧颖胄的死讯,追赠他为侍中、丞相;于是众人的期望全都归于萧衍。夏侯详请求与萧憺共同参与军国大事,诏命任命夏侯详为侍中、尚书右仆射,不久授予使持节、抚军将军、荆州刺史。夏侯详坚决辞让给萧憺,于是任命萧憺代行荆州府州事务。
北魏在伊水北岸改筑圜丘;乙卯日,开始在上面祭祀。
北魏镇南将军元英上书说:“萧宝卷骄纵一天比一天厉害,暴虐杀害无辜之人。他的雍州刺史萧衍向东进攻秣陵,倾尽全州兵力兴兵,顺流而下;只剩下一座孤城,更没有重兵守卫,这是皇天授意给我们的时机,是旷世一逢的机会;此时不乘势进取,还要等待什么!我请求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直指沔阴,占据襄阳城,切断黑水的道路。昏庸暴虐的君臣,自相残杀;我们居于上流,威震远近,长驱南出,进军攻占江陵,那么三楚之地可以一朝收复,岷山、蜀地的道路自然断绝。又命令扬、徐二州声言一起行动,建业就会困迫窘蹙,如同鱼在锅中游动,可以统一文教车轨而实现大同,混同天地而合为一体。恳请陛下独自决断圣意,不要采纳疑虑的意见;这个时机如果错失,并吞就无从谈起。”事情被搁置没有答复。
车骑大将军源怀上言说:“萧衍内部侵逼,萧宝卷孤立危急,广陵、淮阴等戍守之处都在观望成败得失。这实在是上天开启的时机,是并吞的机会;应当东西同时行动,以形成席卷之势。如果让萧衍成功,上下同心,岂止将来图谋困难,也恐怕扬州受到危逼。为什么呢?寿春距离建康只有七百里,山川水路,都是他们熟悉的。他们如果内外无忧,君臣名分已定,乘船借水,很快就能到达,不容易抵挡。现在萧宝卷的都城有土崩瓦解的忧虑,边城没有后继救援的希望,扫清江表,正在今日。”北魏主于是任命任城王元澄为都督淮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让他筹划经营;但后来没有实行。源怀是源贺的儿子。
东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说:“萧氏混乱纲常,君臣互相争斗,长江以外的州镇,分裂成两半,东西对峙,已经过了一年多。百姓被运输搞得穷困,士兵被战斗搞得疲惫,只顾眼前的事,力量耗尽于部下,没有余力对外维系州镇,治理各方,藩城像棋子一样林立,只是孤立存在而已。不乘机闪电般扫荡,廓清那蛮荒疆域,恐怕以后谋划经营,不容易做到。况且原来的寿春虽然平定,三面仍然阻塞,镇守的适宜措施,实在需要预先设置。义阳靠近淮水源头,是利于渡河的要道,朝廷出兵,必定经过这条路。如果江南一旦平定,淮外有事,必须乘夏季水涨,在长淮上列置船只;军队赶赴寿春,必须从义阳北面经过,这样义阳就处于我们咽喉要地,更值得我们深虑。消灭义阳的时机,现在到了。估计对方不过需要精锐士兵一万二千人;然而用兵的方法,贵在张大声势。请让两荆州的军队向西指向随郡、雍州,扬州的军队驻扎在建安,得以抵御三关的援军;然后两豫州的军队直接占据南关,对抗延头,派一名都督总领各军指挥调度,冬季进兵,到春末为止,不超过一百天,必定能攻克它。”元英又上奏说:“现在萧宝卷骨肉相残,藩镇鼎立。义阳孤立隔绝,紧邻王土,内部没有兵粮储备的坚固,外部没有粮草援军的期限,这是将要被焚烧的鸟,不能撤去柴薪,伸头受戮的敌寇,岂能延缓斧钺!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不夺取,岂止以后难以图谋,也恐怕成为更深的祸患。现在豫州刺史司马悦已经戒严将要出发,东豫州刺史田益宗兵力守卫三关,请求派遣军司来调度指挥。”北魏主于是派遣直寝羊灵引为军司。田益宗于是入侵。建宁太守黄天赐与田益宗在赤亭交战,黄天赐战败。
崔慧景进逼建康时,东昏侯拜蒋子文为假黄钺、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牧、钟山王;等到萧衍到来,又尊奉蒋子文为灵帝,迎神像进入后堂,让巫师祈祷祭祀求福。等到城门关闭,城中军事全部委托给王珍国;兖州刺史张稷入京护卫京师,任命张稷为王珍国的副手。张稷是张瑰的弟弟。
当时城中披甲战士还有七万人,东昏侯一向喜欢军阵,与黄门、刀敕以及宫人在华光殿前练习战斗,假装受伤的样子,让人用木板抬走,用来作为厌胜。他常常在殿中身穿戎服、骑马出入,用金银做铠甲头盔,用孔雀翠羽装饰。白天睡觉,夜晚起来,和平时一样。听到外面的鼓叫声,就披上大红袍,登上景阳楼屋顶上观望,弩箭差点射中他。
起初,东昏侯与身边的人谋划,认为陈显达一战即败,崔慧景围城不久就退走,认为萧衍的军队也会这样,敕令太官准备柴木、粮食只作为一百天的用量。等到大桁战败,众人情绪恐惧。茹法珍等人担心士人百姓逃散,所以关闭城门不再出兵。不久长围已经建立,壕沟栅栏严密坚固;然后才出城冲击,但屡次交战都不胜。
东昏侯特别吝惜金钱,不肯赏赐;茹法珍叩头请求,东昏侯说:“贼人来了难道只抓我吗!为什么向我要东西!”后堂储存了数百块木板,启奏用作城防;东昏侯想留下做殿堂用,竟然不给。又督促御府制作三百人用的精致兵器,等待围城解除后用来作为屏除(仪仗),金银雕镂等杂物,比平时加倍急迫。众人都怨恨懈怠,不肯为他出力。外围围困已久,城中的人都想早日逃亡,但没有人敢首先发难。
茹法珍、梅虫儿劝东昏侯说:“大臣们不留意,使得围城不解,应该全部杀掉他们。”王珍国、张稷担心灾祸降临,王珍国秘密派亲信献明镜给萧衍,萧衍回赠金子以作报答。兖州中兵参军冯翊人张齐,是张稷的心腹,王珍国通过张齐秘密与张稷谋划共同弑杀东昏侯。张齐夜里带王珍国去见张稷,促膝定计,张齐亲自拿着蜡烛;又把计策告诉后阁舍人钱强。十二月,丙寅日夜间,钱强秘密派人打开云龙门,王珍国、张稷领兵进入宫殿,御刀丰勇之做内应。东昏侯在含德殿吹笙唱歌,睡下还没睡熟,听到兵士进入,赶紧跑出北门,想回后宫,门已经关闭。宦官黄泰平用刀砍伤他的膝盖,他倒在地上,张齐杀了他。张稷召来尚书右仆射王亮等人列坐在殿前西钟下面,让百官在降书上署名,用黄油裹着东昏侯的头,派国子博士范云等人送到石头城。右卫将军王志叹息说:“帽子虽然破旧,怎么能踩在脚下!”摘取庭院中的树叶揉碎了吞下去,假装晕闷,不肯署名。萧衍看到降书上没有王志的名字,心中赞赏他。王亮是王莹的堂弟;王志是王僧虔的儿子。
萧衍与范云有旧交,立即留他在幕府参与谋划。王亮在东昏侯朝廷,以模棱两可取悦容身。萧衍到达新林时,百官都从小路送款表示归顺,只有王亮没有派人去。东昏侯失败后,王亮出来见萧衍,萧衍说:“倾倒了而不扶助,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王亮说:“如果可以扶助,明公怎么会有今天的举动!”从城里出来的人,有的被抢劫剥掠。杨公则亲自率领部下陈兵在东掖门,护送公卿士人百姓,所以出来的人大多经过杨公则的军营。萧衍派张弘策先进宫清理宫室,封存府库和图书档案。当时城内珍宝堆积,张弘策约束部下,秋毫无犯。逮捕了潘妃以及宠臣茹法珍、梅虫儿、王咺之等四十一人,都交给官吏处置。
当初,海陵王被废黜时,王太后出宫居住在鄱阳王原来的宅第,号称宣德宫。己巳日,萧衍以宣德太后的名义下令追废涪陵王为东昏侯,褚后和太子萧诵都被贬为庶人。任命萧衍为中书监、大司马、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建安郡公,依照晋朝武陵王司马遵秉承皇帝旨意行事的旧例,百官向他致敬;任命王亮为长史。壬申日,改封建安王萧宝寅为鄱阳王。癸酉日,任命司徒、扬州刺史晋安王萧宝义为太尉,兼领司徒。
己卯日,萧衍进入阅武堂驻扎,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是昏庸的政令、荒谬的赋税、过度的刑罚、泛滥的徭役之外,应详细检查前因后果,全部予以废除;那些主管人员散失以及各种损耗,要精心制定法规条例,都按照原来的惯例处理。”又下令:“全面检查尚书各曹,东昏侯时期各种诉讼审理不当以及主管官员拖延不按时办理的,要仔细加以审讯辨别,根据事实讨论上奏。”又下令:“收葬义军将士,掩埋叛逆之徒中死亡的人。”
潘妃有倾国之貌,萧衍想留下她,询问侍中、领军将军王茂,王茂说:“使齐国灭亡的就是这个女人,留下她恐怕会引起外界的议论。”于是将潘妃在狱中缢死,并诛杀了宠臣茹法珍等人。将两千名宫女赏赐给将士。乙酉日,任命辅国将军萧宏为中护军。
萧衍东下的时候,豫州刺史马仙琕拥兵不归附萧衍,萧衍派他的老朋友姚仲宾去劝说马仙琕,马仙琕先为姚仲宾设酒,然后在军门将他斩首示众。萧衍又派他的族叔萧怀远去劝说,马仙琕说:“大义灭亲。”又想要斩杀萧怀远;军中将士为他求情,才得以免死。萧衍到达新林时,马仙琕还在长江北岸每天抄掠运输船只。萧衍包围宫城,各州郡都派使者请求投降,只有吴兴太守袁昂抗拒边境不接受命令。袁昂是袁顗的儿子。
萧衍派驾部郎考城人江革写信给袁昂说:“根本已经倾倒,枝叶哪里还能依附?现在为昏君竭力效劳,算不上忠;家族遭到屠灭,并非孝道。不如翻然改变主意,自己招来多福!”袁昂回信说:“三吴内地,不是用兵的地方;何况凭借偏远的这一郡,能做什么事!自从承蒙您的大军到来,没有人不跪祖露臂在军门投降。唯独我一人敢于迟到,只是因为内心衡量自己平庸浅薄,文武都无所作为,虽然想献出忠心,也不能增加大军的勇武;把我这愚昧沉默的人放在一边,难道会损害众军的威风。有幸凭借将军宽宏大量的气度,可以让我从容地以礼相待。私下认为即使是一顿饭的小恩惠,尚且要投命报答;何况享受人家的俸禄却顿时忘掉,不仅舆论不允许,也恐怕您会鄙弃我,所以犹豫不决,没有来得及献上玉璧。”
袁昂向武康令北地人傅映询问时事,傅映说:“从前元嘉末年,是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所以太尉杀身以表明节操。司徒担当寄托的重任,按理不能苟且保全,所以不顾危险来遵循名义。现在继位的君主昏庸暴虐,毫无悔改;荆州、雍州合力举事,占据上游,天意人心都可以知道了。希望您深思,不要取后悔。”等到建康平定,萧衍派豫州刺史李元履巡视安抚东方各郡,敕令李元履说:“袁昂出身清白的门第,世代有忠节,天下应当共同宽容他,不要用兵威凌辱他。”李元履到达吴兴,宣布萧衍的旨意;袁昂也不请求投降,只是打开城门撤去防备而已。
马仙琕听说台城失守,痛哭流涕地对将士们说:“我受人委任,道义上不容投降,你们都有父母,我做忠臣,你们做孝子,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全部遣散城内士兵出城投降,留下壮士数十人,关闭城门独自守卫。不久萧衍的军队进入,包围了几十层。马仙琕命令士兵都拉满弓弦,士兵不敢靠近。傍晚,马仙琕扔掉弓说:“你们只管来抓我,我道义上绝不投降!”于是被用囚车送往石间。萧衍释放了他,让他等袁昂到了一起进去,说:“让天下人看到两位义士。”萧衍对马仙琕说:“射钩、斩祛,是古人所赞赏的。你不要因为杀了使者、截断运输而自我猜疑。”马仙琕谢罪说:“小人如同失去主人的狗,后来的主人喂养它,就会再次被用了。”萧衍笑了,都优厚地对待他们。丙戌日,萧衍进入镇守殿中。
刘希祖攻克安成之后,传檄文到湘州境内,始兴内史王僧粲响应他。王僧粲自称湘州刺史,率兵袭击长沙。距离长沙城一百多里时,于是湘州各郡县的军队都蜂起响应王僧粲,只有临湘、湘阴、浏阳、罗四县还保全。长沙人都想乘船逃跑,行事刘坦反而聚集了他们的船只烧掉,派军主尹法略抵御王僧粲,交战几次都不利。前湘州镇军钟玄绍暗中勾结士民数百人,约定日期里应外合以响应王僧粲。刘坦听说他的阴谋,假装不知道,于是审理案件到夜里,城门也不关闭,以此使对方疑惑。钟玄绍没有发动,早晨到刘坦那里询问原因,刘坦长时间留他谈话,秘密派亲兵搜捕他的家信。钟玄绍在座时,搜捕的士兵已经回报,得到了他全部书信的内容。钟玄绍当即低头认罪,在座位上被斩首;刘坦烧了他的书信,其余党羽一概不追究。众人既惭愧又佩服,州郡于是安定。尹法略与王僧粲相持了几个月,建康城平定后,杨公则回到湘州,王僧粲等人四散逃走。王丹被郡人杀死,刘希祖也带领全郡投降。杨公则克制自己,减轻刑罚和赋税。不久,湘州的户口几乎恢复到了原来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