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十二

从昭阳赤奋若这一年，到阏逢摄提格这一年，总共两年。

梁高祖武皇帝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533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北魏窦泰率军突然到达尔朱兆的驻地，尔朱兆的军队因宴饮而松懈怠惰，忽然看见窦泰的军队，惊慌逃走；窦泰在赤谼岭追上并击败他们，尔朱兆的部众全部投降或逃散。尔朱兆逃到深山中，命令身边的两河人张亮和仆人陈山提砍下自己的头颅去投降，两人都不忍心；尔朱兆于是杀死自己骑的白马，在树上上吊自尽。高欢亲自到现场，厚葬了他。慕容绍宗带着尔朱荣的妻子儿女以及尔朱兆的残余部众到高欢那里投降，高欢念及旧情，待他们非常优厚。尔朱兆在秀容时，身边的人都暗中与高欢联络，只有张亮没有写过书信。高欢很赞赏他，任命他为丞相府参军。

北魏撤销了各道行台。

辛亥日，梁武帝在明堂祭祀。

丁巳日，北魏孝武帝追尊他的父亲为武穆帝，太妃冯氏为武穆后，母亲李氏为皇太妃。

营州刺史曹凤、东荆州刺史雷能胜等人献城投降北魏。

北魏侍中斛斯椿听说乔宁、张子期被处死，心中不安，与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毘、王思政暗中劝北魏孝武帝谋划对付丞相高欢。元毘是元遵的玄孙。舍人元士弼又指控高欢接受诏令时不恭敬，孝武帝因此不高兴。斛斯椿劝孝武帝设置阁内都督部曲，又增加武卫值班的人数，从直阁以下，每班增加数百人，都挑选四方的骁勇之士充任。孝武帝多次出外巡游，斛斯椿亲自部署，另外组成行列阵势，从此朝政、军事谋划，孝武帝只与斛斯椿决定。孝武帝因为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手握重兵，暗中与他交结，又调出侍中贺拔胜担任都督三荆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依靠贺拔胜兄弟来对抗高欢，高欢更加不高兴。

侍中、司空高乾在信都时，遭遇父亲去世，没等服丧期满。等到孝武帝即位，他上表请求解除职务服丧，孝武帝下诏同意解除侍中之职，司空照旧。高乾虽然请求退职，但没料到会立刻被批准。离开宫廷之后，朝政大事大多不再参与，他常常闷闷不乐。孝武帝既然对高欢有了二心，希望高乾能为自己所用，曾在华林园宴会结束后，单独留下高乾，对他说：“司空世代忠良，如今又建立特殊功勋，我们虽然是君臣，但情义如同兄弟，应当共同订立盟约，以加深情谊。”再三恳切地逼他。高乾回答说：“我以身许国，怎么敢有贰心！”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而且他没料到孝武帝有异图，于是没有坚决推辞，也没有把这事告诉高欢。等到孝武帝设置部曲，高乾才私下对亲近的人说：“主上不亲近功勋贤臣，反而招纳一群小人，多次派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与贺拔岳商议，又调贺拔胜出任荆州，表面上是疏远猜忌，实际上是想培植党羽，让他们兄弟靠近，希望占据西方。祸难将要发生，一定会牵连到我。”于是秘密禀告高欢。高欢召高乾到并州，当面讨论时事，高乾趁机劝高欢接受北魏的禅让。高欢用袖子掩住他的嘴说：“不要乱说！现在让你重新担任侍中，门下省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你。”高欢多次上奏请求，孝武帝不批准。高乾知道变乱将要发生，秘密写信给高欢请求做徐州刺史；二月，辛酉日，任命高乾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任命咸阳王元坦为司空。

癸未日，梁武帝驾临同泰寺，讲解《般若经》，七天后结束，与会者数万人。

北魏正光年间以前，阿至罗常常依附北魏。等到中原多事，阿至罗也反叛了，丞相高欢招抚他们，阿至罗又归降，总共十万户。三月，辛卯日，孝武帝下诏再次任命高欢为大行台，让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高欢给他们粮食布帛，议论的人认为白白浪费没有好处，高欢不听；等到经营河西时，大获其用。

高乾将要去徐州，北魏孝武帝听说他泄露了机密，于是下诏给丞相高欢说：“高乾与我私人之间有盟约，如今却反复无常。”高欢听说他与孝武帝有盟约，也厌恶他，就取出高乾前后几次议论时事的书信派人封好呈上。孝武帝召见高乾，当着高欢使者的面责备他，高乾说：“陛下自己另有图谋，却说我反复无常，君主加罪，我还能推辞吗！”于是被赐死。孝武帝又秘密命令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死高乾的弟弟高敖曹，高敖曹事先听说高乾被杀，在半路埋伏壮士，抓住了潘绍业，从他衣领中搜出诏书，于是带领十几名骑兵投奔晋阳。高欢抱着他的头哭道：“天子冤枉杀害了司空！”高敖曹的哥哥高仲密担任光州刺史，孝武帝命令青州切断他的归路，高仲密也从小路逃往晋阳。高仲密名慎，以字行世。

北魏太师鲁郡王元肃去世。

丙辰日，南平元襄王萧伟去世。

丁巳日，北魏任命赵郡王元谌为太尉，南阳王元宝炬为太保。

北魏尔朱兆进入洛阳时，烧毁了太常寺的乐器库，钟磬都被烧尽。节闵帝下诏命令录尚书事长孙稚、太常卿祖莹等人重新制造，到这时才完成，命名为大成乐。

北魏青州百姓耿翔聚集部众侵掠三齐地区，胶州刺史裴粲只知高谈阔论，不做防御；夏季，四月，耿翔突袭州城。手下报告贼人来了，裴粲说：“哪有这种事！”手下又说贼人已经进入州门，裴粲才慢吞吞地说：“耿王来了，可引他到议事厅，其余部众，暂且交给城中百姓。”耿翔杀了他，把他的首级送来投降。

五月，北魏东徐州百姓王早等人杀死刺史崔痒，献出下邳来降。

六月，壬申日，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樊子鹄为青、胶大使，督率济州刺史蔡俊等人讨伐耿翔。秋季，七月，北魏军队到达青州，耿翔弃城前来投奔，梁武帝下诏任命他为兖州刺史。

壬辰日，北魏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大司马，赵郡王元谌为太师。庚戌日，任命前司徒贺拔允为太尉。

起初，贺拔岳派行台郎冯景到晋阳，丞相高欢听说贺拔岳的使者来了，非常高兴，说：“贺拔公难道还记得我吗！”与冯景歃血为盟，约定与贺拔岳结为兄弟。冯景回去后，对贺拔岳说：“高欢奸诈有余，不可信任。”府司马宇文泰自己请求出使晋阳观察高欢的为人，高欢认为他的相貌奇特，说：“这个孩子眼神非同寻常。”想留下他，宇文泰坚决请求回去复命；高欢放他走后后悔了，派人乘驿马急速追赶，直到关口也没追上，只得返回。宇文泰到长安后，对贺拔岳说：“高欢之所以还没有篡位，正是忌惮你们兄弟罢了；侯莫陈悦之流，不是他忌惮的。您只要暗中做好准备，图谋高欢并不难。如今费也头统率的骑兵不少于一万人，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精兵三千多人，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人各自拥有部众，尚未归属谁。您如果将军队移近陇地，扼住要害，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恩惠怀柔他们，就可以收编他们的兵马以充实我军。西边安抚氐、羌，北边抚慰沙漠边塞，然后回军长安，匡扶魏室，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贺拔岳非常高兴，又派宇文泰到洛阳请示事宜，秘密陈述情况。孝武帝很高兴，加封宇文泰为武卫将军，让他回去汇报。八月，孝武帝任命贺拔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下自己心前的血，派使者带去赐给他。贺拔岳于是率军西进，驻扎在平凉，以牧马为名。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以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都归附了贺拔岳，只有曹泥依附高欢。秦、南秦、河、渭四州的刺史一同在平凉会合，接受贺拔岳的指挥。贺拔岳认为夏州地处边境重要，想找一个好刺史去镇守，众人推举宇文泰，贺拔岳说：“宇文左丞是我的左右手，怎么能离开呢！”考虑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上表任用了他。

九月，癸酉日，北魏丞相高欢上表辞让王爵，孝武帝不批准；高欢请求分封十万户食邑颁授给有功勋及关系亲近的人，孝武帝同意了。

冬季，十月，庚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何敬容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谢举为右仆射。

十一月，癸巳日，北魏任命殷州刺史中山人邸珍为徐州大都督、东道行台、仆射，讨伐下邳。

十二月，丁巳日，北魏孝武帝在嵩高山打猎；己巳日，驾临温泉；丁丑日，回宫。

北魏荆州刺史贺拔胜侵犯雍州，攻下下迮戍，煽动各蛮族部落；雍州刺史庐陵王萧续派兵攻击他，多次被击败，汉南地区震动恐惧。贺拔胜又派军攻打冯翊、安定、沔阳、酂城，都攻下了。萧续派电威将军柳仲礼驻扎在谷城抵御他，贺拔胜进攻，没能攻克，于是返回。从此沔北地区变成了一片废墟。柳仲礼是柳庆远的孙子。北魏丞相高欢忧虑贺拔岳、侯莫陈悦的强大，右丞翟嵩说：“我能离间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高欢派他去了。高欢又派长史侯景招抚纥豆陵伊利，伊利不服从。

梁高祖武皇帝中大通六年（甲寅，公元534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北魏丞相高欢在河西攻击纥豆陵伊利，擒获了他，把他的部落迁到河东。北魏孝武帝责备他说：“伊利既不侵犯也不反叛，是国家的纯臣。你忽然讨伐他，难道有一个使者事先请示过吗！”

北魏东梁州百姓及夷人作乱，二月，孝武帝下诏命行东雍州事丰阳人泉企讨伐平定了他们。泉企世代为商、洛地区的豪族，北魏世祖任命他的曾祖泉景言为本县令，封丹水侯，让他的子孙继承。

壬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癸亥日，梁武帝行藉田礼。大赦天下。

北魏永宁寺佛塔发生火灾，观看的人都哭了，哭声震动城阙。

北魏贺拔岳将要讨伐曹泥，派都督武川人赵贵到夏州与宇文泰商议，宇文泰说：“曹泥据守孤城，路途遥远，不足以担忧。侯莫陈悦贪婪而无信义，应该先对付他。”贺拔岳不听，召侯莫陈悦到高平会合，共同讨伐曹泥。侯莫陈悦听了翟嵩的话后，就谋划除掉贺拔岳。贺拔岳多次与侯莫陈悦宴饮交谈，长史武川人雷绍劝谏，贺拔岳不听。贺拔岳让侯莫陈悦先行，到了河曲，侯莫陈悦引诱贺拔岳进入自己营帐坐下，讨论军事。侯莫陈悦假装腹痛起身，他的女婿元洪景拔刀砍死了贺拔岳。贺拔岳的左右都逃散了，侯莫陈悦派人告诉他们：“我另外接到命令，只杀一人，你们不必害怕。”众人以为真是这样，都不敢动。而侯莫陈悦心中犹豫，没有立即安抚接纳，于是退回陇地，驻扎在水洛城。贺拔岳的部众散回平凉，赵贵到侯莫陈悦那里请求收葬贺拔岳的尸体，侯莫陈悦答应了。贺拔岳死后，侯莫陈悦的军队都互相庆贺，行台郎中薛憕私下对自己亲近的人说：“侯莫陈悦向来缺乏才能谋略，轻易杀害良将，我们这些人如今要做别人的俘虏了，有什么可庆贺的！”薛憕是薛真度的堂孙。

贺拔岳的部众没有归属，诸将认为都督武川人寇洛年龄最大，推举他总管各军；寇洛向来没有威望谋略，不能统率部众，于是自己请求让位。赵贵说：“宇文夏州英明谋略盖世，远近归心，赏罚严明，士卒效命。如果迎他来统领，大事就能成功。”诸将中有人想向南召贺拔胜，有人想向东报告魏朝，犹豫不决。都督盛乐人杜朔周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今天的事情，非宇文夏州不能成功，赵将军的意见是对的。我请求轻骑前去报丧，并迎接他。”众人于是派杜朔周飞驰到夏州召请宇文泰。

宇文泰与将佐宾客共同商议去留，前太中大夫颍川人韩褒说：“这是上天授予的机会，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侯莫陈悦不过是井中之蛙，使君前去，一定能擒获他。”众人认为：“侯莫陈悦在水洛，离平凉不远，如果他已经拥有了贺拔公的部众，那么图谋他就很困难了，希望暂且留下观察变化。”宇文泰说：“侯莫陈悦既然杀害了元帅，自然应当乘势直接占据平凉，却反而退驻水洛，我知道他成不了大事。难得而易失的是时机。如果不早点去，众人之心就会离散。”

夏州望族都督弥姐元进暗中谋划响应侯莫陈悦，宇文泰知道了，与帐下都督高平人蔡祐商议逮捕他，蔡祐说：“弥姐元进会反过来咬人，不如杀了他。”宇文泰说：“你有大决断。”于是召弥姐元进等人进来议事，宇文泰说：“陇地的逆贼作乱，我应当与各位合力讨伐他们，但各位似乎有不同意见，这是为什么？”蔡祐立即披甲持刀径直闯入，瞪着眼睛对诸将说：“早晨商量晚上又变，怎么算人！今天一定要砍掉奸人的头！”在座的人都叩头说：“愿意听从选择。”蔡祐于是呵斥弥姐元进，杀了他，并诛杀其党羽，于是与诸将盟誓讨伐侯莫陈悦。宇文泰对蔡祐说：“我现在把你当儿子，你愿意把我当父亲吗？”

宇文泰与帐下轻骑飞驰赶往平凉，命令杜朔周率领部众先占据弹筝峡。当时百姓惶恐，逃散的人很多，军士争相想掠夺他们，杜朔周说：“宇文公正在讨伐罪人安抚百姓，我们怎么能助贼为虐呢！”安抚并遣散了他们，远近的人都心悦诚服；宇文泰听说了称赞他。杜朔周本姓赫连，曾祖库多汗因避难改姓。宇文泰命令他恢复旧姓，给他取名赫连达。

丞相高欢派侯景去招抚贺拔岳的部众，宇文泰到达安定，遇到侯景，对他说：“贺拔公虽然死了，但宇文泰还在，你这是在干什么！”侯景脸色大变，说：“我就像一支箭，只能听人射向哪里。”于是返回。宇文泰到达平凉，为贺拔岳哭得非常悲痛，将士们又悲又喜。

高欢又派侯景与散骑常侍代郡人张华原、义宁太守太安人王基去慰劳宇文泰，宇文泰不接受，还想劫持扣留他们，说：“你们留下来就共享富贵，否则，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张华原说：“明公想用死亡来威胁使者，这不是我张华原所惧怕的。”宇文泰于是放他走了。王基回去后，说：“宇文泰是英雄豪杰，请趁他尚未安定之机消灭他。”高欢说：“你没看见贺拔岳和侯莫陈悦的下场吗！我应当用计谋不战而取他。”

北魏国主听说贺拔岳死了，派武卫将军元毘去慰劳贺拔岳的军队，召他们回洛阳，并召见侯莫陈悦。元毘到达平凉，军中已经拥戴宇文泰为主帅；侯莫陈悦已经依附丞相高欢，不肯应召。宇文泰通过元毘上表说：“臣贺拔岳突然遇害身亡，都督寇洛等人让臣暂时代理军事。奉诏召贺拔岳的军队进京，如今高欢的部众已经到达河东，侯莫陈悦还在水洛，士兵大多是西部人，留恋故乡，如果逼他们赶赴京城，侯莫陈悦在后面追击，高欢在前面拦截，恐怕会败坏国家、祸害百姓，损失更大。请求稍微宽限一些时间，慢慢诱导他们，逐渐向东迁移。”北魏国主于是任命宇文泰为大都督，立即统领贺拔岳的军队。

起初，贺拔岳任命东雍州刺史李虎为左厢大都督，贺拔岳死后，李虎逃奔荆州，劝说贺拔胜让他收编贺拔岳的部众，贺拔胜没有听从。李虎听说宇文泰代替贺拔岳统领部众，就从荆州返回去投奔他。到达阌乡时，被丞相高欢的别将俘获，送到洛阳。北魏国主正打算谋取关中，得到李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卫将军，厚加赏赐，让他去宇文泰那里。李虎是李歆的玄孙。

宇文泰写信给侯莫陈悦，责备他说：“贺拔公对朝廷有大功。你名声卑微、品行浅薄，贺拔公推荐你担任陇右行台。又逢高氏专权，你与贺拔公一同接受密旨，多次缔结盟约；而你却党附国贼，共同危害宗庙，盟誓的血迹未干，就已经向你捅了刀子。如今我与你都受诏回京，今日是进是退，全看你的态度：你如果下山东行，我也从北道一同回去；如果犹豫不决，那我们就很快兵戎相见！”

北魏国主问宇文泰安定秦、陇的策略，宇文泰上表说：“应该召侯莫陈悦，授予他朝廷内官，或者安置在瓜州、凉州的一个藩镇；否则，终究会成为后患。”

原州刺史史归，一向被贺拔岳亲近信任，河曲之变后，却反为侯莫陈悦守城。侯莫陈悦派他的党羽王伯和、成次安率兵两千帮助史归镇守原州，宇文泰派都督侯莫陈崇率一千轻骑袭击他们。侯莫陈崇乘夜率领十名骑兵直抵城下，其余部众都埋伏在附近路上；史归见骑兵少，没有防备。侯莫陈崇随即入城，占据城门，高平县令陇西人李贤及其弟弟李远穆在城中，做侯莫陈崇的内应。于是城内城外鼓噪呐喊，伏兵全部出动，于是擒获史归以及成次安、王伯和等人，押回平凉。宇文泰上表让侯莫陈崇代理原州事务。三月，宇文泰率军攻击侯莫陈悦，到达原州，各路军队全部集结。

夏季，四月，癸丑朔（初一），出现日食。

北魏南秦州刺史陇西人李弼劝说侯莫陈悦：“贺拔公无罪而你害死了他，又不安抚接纳他的部众，如今宇文泰率军前来，声称为主报仇，这种势头不可抵挡，你应该放下武器向他谢罪！否则，必定招来灾祸。”侯莫陈悦不听从。

宇文泰率军上陇山，留下兄长的儿子宇文导为都督，镇守原州。宇文泰军令严明，秋毫无犯，百姓非常高兴。军队出了木狭关，雪深二尺，宇文泰昼夜兼行，出其不意。侯莫陈悦听说后，退守略阳，留下一万人守水洛。宇文泰到达，水洛立即投降。宇文泰派数百轻骑直奔略阳，侯莫陈悦退守上邽，召李弼与他一起抵抗宇文泰。李弼知道侯莫陈悦必败，暗中派使者到宇文泰那里，请求做内应。侯莫陈悦抛弃州城，向南据守山险，李弼对他的部属说：“侯莫陈公想回秦州，你们为什么不收拾行装！”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陈悦的姨妈，大家都很相信他，争着赶往上邽。李弼先占据城门来安顿众人，于是率全城投降宇文泰，宇文泰立即任命李弼为秦州刺史。当夜，侯莫陈悦出兵准备交战，军队自行惊散溃败。侯莫陈悦生性猜忌，失败后，不让身边的人靠近自己，与他的两个弟弟、儿子以及参与谋杀贺拔岳的七八个人弃军逃跑。数日之中，徘徊不定，不知该往哪里去。身边的人劝他到灵州依附曹泥，侯莫陈悦听从了。他自己骑骡子，让左右都步行跟随，想从山路奔向灵州。宇文泰派原州都督贺拔颖追击，侯莫陈悦望见追兵，在野外上吊自杀。

宇文泰进入上邽，任命薛憕为记室参军。没收侯莫陈悦的府库，财物堆积如山，宇文泰秋毫不取，全部赏给士兵；身边有人偷偷拿了一个银甕回来，宇文泰知道后治了他的罪，随即剖开银甕赏给将士。

侯莫陈悦的党羽豳州刺史孙定儿占据州城不肯投降，有部众数万人，宇文泰派都督中山人刘亮袭击他。孙定儿以为大军离得远，没有防备；刘亮先在靠近城的高岭上竖立一面大旗，自己率领二十名骑兵驰入城中。孙定儿正在摆酒宴，众人突然看见刘亮到来，惊愕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刘亮指挥士兵斩杀了孙定儿，远远指着城外的大旗，命令两名骑兵说：“出去召集大军！”城中人都被震服，没有人敢动。

在此之前，原氐王杨绍先趁北魏战乱逃回武兴，重新称王。凉州刺史李叔仁被百姓捉住，氐、羌、吐谷浑到处蜂拥而起，从南岐到瓜州、鄯州，跨州据郡的人多得数不清。宇文泰命令李弼镇守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守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镇守渭州，卫将军赵贵代理秦州事务，征收豳、泾、东秦、岐四州的粮食供应军队。杨绍先害怕了，自称藩属，送妻子儿女做人质。

夏州长史于谨对宇文泰说：“明公占据关中险要坚固之地，将士骁勇，土地肥沃。如今天子在洛阳，被群凶所逼迫，如果向天子陈述明公的诚意，分析时事利害，请求迁都关右，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讨伐暴乱，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宇文泰认为他说得对。丞相高欢听说宇文泰平定了秦、陇，派使者用甜言蜜语和丰厚礼物结交宇文泰，宇文泰不接受，把高欢的来信封好，派都督济北人张轨送到洛阳献给北魏国主。斛斯椿问张轨：“高欢的叛逆之心，路人皆知。人心所依赖的，只有西方，不知宇文泰比贺拔岳怎么样！”张轨说：“宇文公文足以治国，武足以平乱。”斛斯椿说：“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确实可以依靠了。”

北魏国主命令宇文泰派两千骑兵镇守东雍州，作为声援，仍命宇文泰逐渐率军东行。宇文泰任命大都督武川人梁御为雍州刺史，让他率步骑五千先行。在此之前，丞相高欢派他的都督太安人韩轨率兵一万占据蒲坂来救援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用船迎接他。梁御见到贾显度，劝说他服从宇文泰，贾显度立即出城迎接梁御，梁御进入并占据长安。北魏国主任命宇文泰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可以秉承皇帝旨意自行封官拜爵。宇文泰于是任命寇洛为泾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太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不肯接受替代，宇文泰派轻骑袭击并擒获了他。

侍中封隆之对丞相高欢说：“斛斯椿等人现在京城，必定会制造祸乱。”封隆之与仆射孙腾争娶北魏国主的妹妹平原公主，公主嫁给了封隆之，孙腾把封隆之的话泄露给斛斯椿，斛斯椿告诉了北魏国主。封隆之害怕了，逃回故乡，高欢召封隆之到晋阳。恰逢孙腾带着兵器进入尚书省，擅自杀害御史，因惧罪，也逃往高欢那里。领军娄昭称病辞职回到晋阳。北魏国主任命斛斯椿兼任领军，改置都督以及河南、关西各州刺史。华山王元鸷在徐州，高欢派大都督邸珍夺了他的钥匙。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都是高欢的党羽。北魏国主撤销建州以除去韩贤，派御史检举蔡俊的罪状，以汝阳王元叔昭代替他。高欢上书说：“蔡俊功勋卓著，不可解除职务；汝阳王德行美好，应当担任大藩镇；臣的弟弟高永宝，猥琐地担任定州刺史，应该避让贤路。”北魏国主不听从。五月，丙子（疑误），北魏国主增设勋府庶子，每厢六百人；又增设骑官，每厢二百人。

北魏国主想讨伐晋阳，辛卯（疑误），下诏戒严，声称要亲自率军讨伐梁朝。征发河南各州军队，在洛阳大举检阅，南临洛水，北至邙山，北魏国主身着戎装与斛斯椿亲临检阅。六月，丁巳（疑误），北魏国主秘密下诏给丞相高欢，说：“宇文黑獭、贺拔胜颇有异心，所以我假称南伐，暗中做准备；大王也应共同做声援。读完烧掉。”高欢上表认为：“荆州、雍州将有逆谋，臣如今秘密统率兵马三万，从河东渡河，又派恒州刺史库狄干等人率兵四万从来违津渡河，领军将军娄昭等人率兵五万讨伐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人率山东兵五万、突骑五万讨伐江左，都已统率所部，静候处分。”北魏国主知道高欢已察觉他的变化，于是拿出高欢的奏表，让群臣讨论，想阻止高欢出兵。高欢也召集并州僚属共同商议，再次上表报告，并说：“臣被宠臣佞幸离间，陛下一旦怀疑臣。臣如果敢辜负陛下，让臣身受天罚，子孙灭绝。陛下如果相信臣的赤诚之心，使干戈不动，那么一两个佞臣，请陛下斟酌废黜驱逐。”

丁卯（疑误），北魏国主派大都督源子恭守卫阳胡，汝阳王元暹守卫石济，又任命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率豫州刺史斛斯元寿向东赶往济州。斛斯元寿是斛斯椿的弟弟。蔡俊不肯接受替代，北魏国主更加愤怒，辛未（疑误），北魏国主又记录洛阳文武官员的议论意见回复高欢，并且让舍人温子升起草敕书赐给高欢说：“朕不费一刀一兵，安然稳坐天子之位，正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如今如果无事背叛高王，谋划互相攻讨，那么让朕自身及子孙，也应如高王所誓。近来担心宇文泰作乱，贺拔胜响应他，所以戒严，想与高王一起声援。如今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并无异常。东南地区不服从教化，为时已久，如今天下户口减半，不宜穷兵黩武。朕既昏昧，不知佞臣是谁。近来高乾之死，岂是朕的本意！高王忽然对高昂说兄长冤枉而死，人的耳目岂能轻易欺骗！听说库狄干对高王说：‘本来想选个懦弱的人做君主，无缘无故立这个年长的君主，使他难以驾驭。如今只要出兵十五天，自然可以废掉他，另立别人。’这样的议论，自是高王身边的功勋之人所说，岂是出自佞臣之口！去年封隆之叛逃，今年孙腾逃走，不治罪不遣送，谁不责怪高王！高王如果事君竭尽忠诚，何不斩了这两个人首级送来！高王虽然声称‘西去’，却四路并进，或想南渡洛阳，或想东临江左，说这种话的人自己尚且奇怪，听到的人怎能不怀疑！高王如果安然居于北方，朕在此虽有百万之众，终究没有图谋高王之心；高王如果举旗南指，朕纵然没有一兵一卒，还想赤手空拳拼死一搏。朕本无德行，高王已立我为君。百姓无知，或许认为可以。如果被他人图谋，则彰显朕的恶行；假使最终被高王杀死，遭受囚禁侮辱粉身碎骨，也毫无遗憾！本希望君臣一体，如符契般吻合，没想到今日会这样分辩！”

中军将军王思政对北魏国主说：“高欢的野心，昭然可知。洛阳不是用武之地，宇文泰忠于王室，如今前去投奔他，再恢复旧京，何愁不能成功？”北魏国主深以为然，派散骑侍郎河东人柳庆到高平拜见宇文泰，共同讨论时事。宇文泰请求奉迎皇帝车驾，柳庆回去复命。北魏国主私下又对柳庆说：“朕打算去荆州，怎么样？”柳庆说：“关中地势优越，宇文泰的才能谋略可以依靠。荆州地处要害，南边逼近梁寇，臣愚昧，看不出可行。”北魏国主又问阁内都督宇文显和，宇文显和也劝北魏国主西行。当时北魏国主广泛征召州郡兵马，东郡太守河东人裴侠率领所部到洛阳，王思政问道：“如今权臣专权，王室日益衰微，怎么办？”裴侠说：“宇文泰被三军推举，占据险要之地，正所谓已经手握刀矛，岂肯再给人把柄！虽然想投靠他，恐怕无异于逃避热汤又跳入火坑。”王思政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裴侠说：“图谋高欢有立刻到来的忧患，西行则有将来的顾虑。暂且先到关右，再慢慢考虑适宜的办法。”王思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推荐裴侠给北魏国主，任命他为左中郎将。

当初，丞相高欢认为洛阳长期遭受战乱，想迁都到邺城，孝武帝说：“高祖（孝文帝）在河、洛一带定都，奠定了万世基业；大王既然有功于国家，应该遵从太和年间的旧制。”高欢才停止。到这时又谋划迁都，派遣三千骑兵镇守建兴，增加河东及济州的兵力，强迫各州购买粮食，全部运送到邺城。孝武帝又下诏给高欢说：“大王如果要想安定人心，杜绝非议，只有撤回河东的军队，撤除建兴的戍守，送回相州的粮食，追回济州的军队。让蔡俊接受替代，邸珍离开徐州，停止战争，解散战马，各自从事家业，如果需要粮食，另外派遣转运。这样，进谗言的人就会闭嘴，怀疑和后悔不会产生，大王可以在太原高枕无忧，朕也可以在京洛垂衣拱手了。如果大王想要挥师南下，图谋帝位，朕虽然不勇武，但为了国家宗庙的考虑，想停止也不能。决定在于大王，不是朕能决定的，筑山只差一筐土，我们都应该珍惜。”高欢上表极力陈述宇文泰、斛斯椿的罪恶。

孝武帝任命广宁太守广宁人任祥兼任尚书左仆射，加开府仪同三司，任祥弃官逃走，渡过黄河，占据郡城等待高欢。孝武帝于是下诏，让北方来的文武官员任其去留，于是颁布制书列举高欢的罪恶，征召贺拔胜到皇帝所在的地方。贺拔胜为此询问太保掾范阳人卢柔，卢柔说：“高欢悖逆，您率领军队赶赴京城，与他决一胜负，生死以之，这是上策；北面凭借鲁阳，南面兼并旧楚，东面联结兖、豫，西面引接关中，拥有甲兵百万，观察时机而行动，这是中策；以三荆之地，托身于梁，功名都失去，这是下策。”贺拔胜笑了笑没有回答。

孝武帝任命宇文泰兼任尚书仆射，为关西大行台，答应把冯翊长公主嫁给他，对宇文泰帐内都督秦郡人杨荐说：“你回去告诉行台，派骑兵来迎接我。”任命杨荐为直阁将军。宇文泰任命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率领轻骑一千人赶赴洛阳，又派遣杨荐与长史宇文测出关等候迎接。

丞相高欢召见他的弟弟定州刺史高琛，让他镇守晋阳，命令长史崔暹辅佐他。崔暹是崔挺的族孙。高欢率兵南下，告诉他的部众说：“我因尔朱氏擅自专权，在天下兴起大义，拥戴主上，诚意贯通天地；却被斛斯椿诬陷，把忠义说成叛逆，现在向南进军，只杀斛斯椿而已。”任命高敖曹为前锋。宇文泰也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列举高欢的罪恶，亲自率领大军从高平出发，前军驻扎在弘农。贺拔胜的军队驻扎在汝水。

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孝武帝亲自率领十余万军队驻扎在河桥，任命斛斯椿为前锋，在邙山北面列阵。斛斯椿请求率领两千精锐骑兵夜间渡过黄河，趁高欢军队疲劳困顿发动袭击，孝武帝起初同意了这个计划。黄门侍郎杨宽劝孝武帝说：“高欢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主，什么坏事做不出来！现在把军队交给别人，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斛斯椿如果渡过黄河，万一立功，这是灭了一个高欢，又生出一个高欢。”孝武帝于是命令斛斯椿停止行动，斛斯椿叹息说：“近来荧惑星进入南斗星宿，现在皇上听信身边人的挑拨离间，不采用我的计策，难道是天道吗！”宇文泰听说后，对身边人说：“高欢几天内行军八九百里，这是兵家所忌讳的，应当趁机攻击他。而主上以万乘之尊，不能渡过黄河决战，反而沿着渡口据守。况且黄河绵延万里，防守抵御很困难。如果一处得以渡过，大事就完了。”立即任命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从蒲坂渡河，直趋并州，派遣大都督李贤率领一千精锐骑兵赶赴洛阳。

孝武帝派斛斯椿与行台长孙稚、大都督颍川王元斌之镇守虎牢，行台长孙子彦镇守陕城，贾显智、斛斯元寿镇守滑台。元斌之是元鉴的弟弟；长孙子彦是长孙稚的儿子。高欢派相州刺史窦泰赶赴滑台，建州刺史韩贤赶赴石济。窦泰与贾显智在长寿津相遇，贾显智暗中约定向高欢投降，率领军队撤退。军司元玄发觉了这件事，骑马赶回，请求增派军队，孝武帝派大都督侯鰤绍赶去，在滑台东面交战，贾显智率军投降，侯鰤绍战死。北中郎将田怙做高欢的内应，高欢秘密进军到野王，孝武帝知道了，斩杀了田怙。高欢到达黄河北岸十余里处，两次派遣使者向孝武帝表达诚意；孝武帝没有回应。丙午日，高欢率军渡过黄河。

北魏孝武帝向群臣询问对策，有人想投奔梁朝，有人说向南依靠贺拔胜，有人说向西投靠关中，有人说坚守洛口决一死战，计策没有决定。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丢下斛斯椿返回，欺骗孝武帝说：“高欢的军队已经到了！”丁未日，孝武帝派使者召斛斯椿返回，于是率领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带着五千骑兵在瀍西过夜，南阳王另外的住所的僧人惠臻背着玉玺，拿着千牛刀跟从。众人知道孝武帝将要向西出走，当天夜里，逃跑的人超过一半，元亶、元湛也逃回去了。元湛是元深的儿子。武卫将军云中人独孤信单人匹马追赶孝武帝，孝武帝叹息说：“将军告别父母、舍弃妻子而来，‘世乱识忠臣’，难道是空话吗！”戊申日，孝武帝向西逃奔长安，李贤在崤山中遇到孝武帝。己酉日，高欢进入洛阳，住在永宁寺，派遣领军娄昭等人追赶孝武帝，请孝武帝东还。长孙子彦不能守住陕城，弃城逃走。高敖曹率领精锐骑兵追赶孝武帝到陕西，没有追上。孝武帝鞭马长驱，干粮和水都断绝了，两三天之间，随从官员只能喝山涧的水。到达湖城，有王思村的村民用麦饭和壶浆进献给孝武帝，孝武帝很高兴，免除这个村十年的赋税。到达稠桑，潼关大都督毛鸿宾迎接进献酒食，随从官员才开始解除饥渴。

八月，甲寅日，丞相高欢召集百官说：“作为臣子侍奉君主，匡救危难祸乱，如果平时不劝谏，外出不陪从，形势缓和时就争宠夺荣，形势紧急时就抛弃君主逃跑，臣子的节操在哪里！”众人没有人能回答，兼尚书左仆射辛雄说：“主上与身边亲信谋划事情，辛雄等人不能参与。等到皇帝车驾西行，如果立即追随，恐怕会被认为是奸佞的同党；留在这里等待大王，又因为不跟随而被责罚，辛雄等人进退都难以逃避罪责。”高欢说：“你们身为大臣，应当以身报国。奸佞当权，你们曾经有一句话劝谏过吗！使国家大事一朝落到这个地步，罪过想归给谁！”于是逮捕辛雄以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廞、兼度支尚书天水人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都杀了他们。崔孝芬的儿子司徒从事中郎崔猷从小路进入关中，孝武帝让他以本官奏报门下省事务。高欢推举司徒清河王元亶为大司马，秉承皇帝旨意决断事务，住在尚书省。

宇文泰派赵贵、梁御率领甲士骑兵二千人迎接，孝武帝沿着黄河向西走，对梁御说：“这条河水向东流，而朕却向西行。如果能再见到洛阳，亲自拜谒陵庙，是你们的功劳。”孝武帝和身边的人都流泪。宇文泰准备好仪仗侍卫迎接，在东阳驿谒见，脱帽流泪说：“我不能遏制敌寇暴虐，使皇帝流离迁徙，是我的罪过。”孝武帝说：“您的忠节，远近闻名。朕因为德行不够，招致敌寇，今天相见，深感惭愧。现在把国家委托给您，您要努力啊！”将士都高呼万岁。于是进入长安，以雍州官署为皇宫，大赦天下。任命宇文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军队国家的政务，都由他决断。另外设置两位尚书，分别掌管机要事务，由行台尚书毛遐、周惠达担任。当时军事国政刚刚创立，二人积储粮食，修治器械，选拔兵马，北魏朝廷依靠他们。宇文泰娶了冯翊长公主，被任命为驸马都尉。

在此之前，荧惑星进入南斗星宿，离开后又返回，停留了六十天。孝武帝根据谚语“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于是赤脚下殿以禳除灾祸；等到听说北魏孝武帝向西奔逃，惭愧地说：“胡虏也应天象吗！”

己未日，武兴王杨绍先担任秦、南秦二州刺史。

辛酉日，北魏丞相高欢亲自追赶迎接孝武帝。戊辰日，清河王元亶颁布制书大赦天下。高欢到达弘农，九月，癸巳日，派行台仆射元子思率领侍从官员迎接孝武帝；己酉日，攻打潼关，攻克，擒获毛鸿宾，进军驻扎在华阴长城，龙门都督薛崇礼献城投降高欢。

贺拔胜派长史元颖代理荆州事务，镇守南阳，自己率领所部向西赶赴关中。到达淅阳，听说高欢已经驻扎在华阴，想返回，行台左丞崔谦说：“现在皇室颠覆，主上蒙尘，您应该加倍赶路，朝见皇帝，然后与宇文行台同心协力，倡导大义，天下谁不望风响应！现在放弃这个而退却，恐怕人人离心，一失时机，后悔哪里来得及！”贺拔胜没有采纳，于是返回。

高欢退兵驻扎在河东，派行台尚书长史薛瑜镇守潼关，大都督库狄温镇守封陵，在蒲津西岸筑城，任命薛绍宗为华州刺史，让他镇守，任命高敖曹代理豫州事务。

高欢从晋阳出发，到这时共上了四十次奏启，孝武帝都没有答复。高欢于是东还，派行台侯景等人率兵向荆州进发，荆州百姓邓诞等人抓住元颖响应侯景。贺拔胜到达，侯景迎击，贺拔胜兵败，率领几百骑兵投奔梁朝。

孝武帝在洛阳时，秘密派閤内都督河南人赵刚征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率兵入援，军队还没出发，孝武帝就西入关中。冯景昭召集府中属官商议去向，司马冯道和请求占据州城等待北方处理。赵刚说：“您应该率兵赶赴皇帝所在的地方。”过了很久，没有人再说话。赵刚抽出刀扔在地上说：“您如果想做忠臣，请杀了冯道和；如果想跟从贼人，可快点杀了我！”冯景昭感悟，立即率众赶赴关中。侯景率兵逼近穰城，东荆州百姓杨祖欢等人起兵响应他，率领部众在路途中拦截冯景昭，冯景昭战败，赵刚陷没在蛮人地区。

冬季，十月，丞相高欢到达洛阳，又派遣僧人道荣向孝武帝进呈表章说：“陛下如果远赐一道诏书，允许回到京洛，我当率领文武百官，清理宫禁。如果归正无日，那么七庙不能没有主人，万国必须有所归属，我宁可辜负陛下，不能辜负国家。”孝武帝也不答复。高欢于是召集百官和年高望重的人，商议立谁为帝。当时清河王元亶出入已经设置警跸，高欢厌恶他，于是借口“孝昌以来，昭穆失序，永安年间以孝文帝为伯考，永熙年间把孝明帝的神主迁到夹室，基业丧失，国祚短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立清河王的世子元善见为帝，对元亶说：“想立大王，不如立大王的儿子。”元亶心中不安，轻骑南逃，高欢追回了他。丙寅日，孝静帝在城东北即位，当时十一岁。大赦天下，改元天平。

北魏宇文泰进军攻打潼关，斩杀薛瑜，俘虏他的士兵七千人，返回长安，进位为大丞相。东魏行台薛修义等人渡过黄河占据杨氏壁；北魏司空参军河东人薛端纠集率领村民击退东魏军队，重新夺取杨氏，丞相宇文泰派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守那里。

丁卯日，任命信武将军元庆和为镇北将军，率领军队讨伐东魏。

当初，北魏孝武帝与丞相高欢产生矛盾后，齐州刺史侯渊、兖州刺史樊子鹄、青州刺史东莱王元贵平暗中相互勾结，以观察形势变化；侯渊也派使者到高欢那里联络。等到孝武帝入关，清河王元亶秉承皇帝旨意，任命汝阳王元暹为齐州刺史。元暹到达城西，侯渊不及时接纳。城中百姓刘桃符等人暗中引导元暹入城，侯渊率骑兵出走，妻子儿女和部曲都被元暹俘虏。走到广里，适逢元亶任命侯渊代理青州事务。高欢写信给侯渊说：“你不要因为部曲单薄，害怕东行，齐人轻薄浅陋，唯利是图，齐州尚且能迎接汝阳王，青州难道不能开门等待你吗！”侯渊于是又向东去，元暹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和部曲。元贵平也不接受替代，侯渊袭击高阳郡，攻克。把辎重放在城中，自己率领轻骑在外游掠。元贵平派他的世子率众攻打高阳，侯渊在夜间赶往东阳，遇到州中百姓给军队送粮，欺骗他们说：“朝廷军队已经到了，几乎杀光了。我是世子的人，逃回城里，你们为什么还去！”听说的人都丢下粮食逃走。等到天亮，又对行人说：“朝廷军队昨晚已经到达高阳，我是前锋，现在到了这里，不知道侯公究竟在哪里！”城中百姓惊慌恐惧，于是抓住元贵平出降。戊辰日，侯渊斩杀元贵平，把首级传送到洛阳。

庚午日，东魏任命赵郡王元谌为大司马，咸阳王元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高盛为司徒，高敖曹为司空。元坦是元树的弟弟。

丞相高欢认为洛阳向西逼近西魏，向南靠近梁朝边境，于是商议迁都到邺城，命令下达后三天就出发。丙子日，东魏孝静帝从洛阳出发，四十万户百姓狼狈上路。收缴百官的马匹，尚书丞郎以上不陪同随行的，都让他们骑驴。高欢留下处理善后事宜，事情办完，返回晋阳。将司州改为洛州，任命尚书令元弼为洛州刺史，镇守洛阳。任命行台尚书司马子如为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孙腾留在邺城，共同掌管朝廷政务。皇帝下诏因为迁都的百姓财产还没安顿好，拨出一百三十万石粮食来赈济他们。

十一月，兖州刺史樊子鹄占据瑕丘来抗拒东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率领部众投靠他。

庚寅日，东魏孝静帝到达邺城，居住在北城相州的官署，将相州刺史改为司州牧，魏郡太守改为魏尹。当时，六坊的军队跟随孝武帝西行的不到一万人，其余的都向北迁徙，并且都给予经常性的俸禄，春秋两季赏赐丝帛来供应衣服。于是在正常赋税之外，根据丰收的地区，折算绢帛收购粮食来供应国家所需。

十二月，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遣仪同三司李虎、李弼、赵贵到灵州攻打曹泥。

闰月，元庆和攻克濑乡并占据它。

西魏孝武帝在家庭内部不讲礼法，堂妹没有出嫁的有三个，都封为公主。平原公主明月，是南阳王元宝炬的同母妹妹，跟随孝武帝入关，丞相宇文泰让元氏诸王把明月抓来杀了。孝武帝不高兴，有时拉弓，有时拍桌子，因此又与宇文泰产生矛盾。癸巳日，孝武帝饮酒，中毒而死。宇文泰与群臣商议立谁为帝，多数人推举广平王元赞。元赞是孝武帝哥哥的儿子。侍中濮阳王元顺，在另一间屋子里流着泪对宇文泰说：“高欢逼迫驱逐先帝，拥立幼主来独揽大权，明公您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广平王年幼，不如立年长的君主来侍奉他。”宇文泰于是尊奉太宰南阳王元宝炬并立他为帝。元顺是元素的玄孙。将孝武帝停灵在草堂佛寺。谏议大夫宋球痛哭吐血，几天不吃不喝，宇文泰因为他是名儒，没有治他的罪。

当初西魏的贺拔胜在荆州时，上表推荐武卫将军独孤信任大都督。东魏夺取荆州后，西魏任命独孤信为都督三荆州诸军事、尚书右仆射、东南道行台、大都督、荆州刺史，来招抚怀柔这一地区。

蛮族酋长樊五能攻破淅阳郡来响应西魏，东魏的西荆州刺史辛纂想要讨伐他，行台郎中李广劝谏说：“淅阳四面没有百姓，只有一座城池，山路深险，里外都是蛮族。现在如果派少量军队，就不能制服贼寇；派多了，那么我们的根本就会虚弱。万一不能如意，会大大挫伤我们的威望，人心一旦离散，州城就难以保全了。”辛纂说：“怎么能放纵贼寇不去讨伐！”李广说：“现在我们所忧虑的是心腹之患，哪有工夫去管疥癣之类的小病！听说朝廷的军队不久就会到来，您只要约束所属各城，让他们完善壁垒、安抚百姓来等待。即使失去淅阳，也不值得可惜。”辛纂不听从，发兵攻打，结果兵败，将领们于是逃亡不返。

城中百姓秘密召请独孤信。独孤信到达武陶，东魏派遣恒农太守田八能率领群蛮在淅阳抵抗独孤信，又派遣都督张齐民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出现在独孤信的后方。独孤信对他的部众说：“现在我们的士兵不满一千人，腹背受敌，如果回头攻击张齐民，那么当地百姓会以为我们撤退，必定争相来拦截我们；不如进攻田八能，打败他，张齐民自然就溃散了。”于是击败了田八能，乘胜袭击穰城；辛纂整顿军队出战，大败，跑回城里。城门还没来得及关上，独孤信命令都督武川人杨忠为先锋，杨忠呵斥守门的人说：“大军已经到了，城中有内应，你们想求生，为什么不赶快逃走！”守门的人都逃散了。杨忠率领部众进入城中，斩杀辛纂示众，城中人都被震慑降服。独孤信分兵平定三荆。过了半年，东魏的高敖曹、侯景率领军队突然来到城下，独孤信兵少不能抵挡，和杨忠一起投奔了西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