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十一

从辛亥年到壬子年，共两年。

梁高祖武皇帝中大通三年（辛亥年，公元531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北魏尚书右仆射郑先护听说洛阳失守，士兵逃散，于是前来投奔。丙申日，任命郑先护为征北大将军。

二月，辛丑日，皇上祭祀明堂。

北魏自从敬宗被囚禁，宫廷空旷将近一百天。尔朱世隆镇守洛阳，商人旅客通行无阻，盗贼不发作。尔朱世隆兄弟秘密商议，认为长广王（元晔）关系疏远，又没有人望，想另立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元恭，是元羽的儿子，好学有志向度量，正光年间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因为元义专权，假托哑病住在龙华佛寺，不与外界交往。永安末年，有人报告敬宗说广陵王假装哑巴，将有异心。元恭害怕，逃到上洛山，洛州刺史抓住他送交朝廷，囚禁审理了很久，因为查无实据得以赦免。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劝尔朱天光说：“广陵王，是高祖的侄子，一向有好名声，沉默不言，已经多年。如果奉他为主，必定天人和谐。”尔朱天光与尔朱世隆等人商议，怀疑他真的哑了，派尔朱彦伯秘密前往敦促劝告，并且胁迫他，元恭于是说：“天何言哉！”尔朱世隆等人大喜。薛孝通是薛聪的儿子。己巳日，长广王到达邙山南面，尔朱世隆等人为他制作了禅让文书，派泰山太守辽西人窦瑗拿着马鞭独自进入，向长广王禀告说：“天意人心，都在广陵王身上，希望您行尧、舜之事。”于是签署了禅让文书。广陵王呈上奏表三次推让，然后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起草赦文，叙述敬宗枉杀太原王尔朱荣的情况，节闵帝说：“永安帝亲手剪除强臣，并非失德，只是因为上天还未厌倦祸乱，所以遭遇了成济那样的灾祸罢了。”于是环顾左右取笔，自己写赦文，直接说：“门下省：朕以寡德，时运属于乐推，想与亿万百姓，同享此大庆，赦免罪犯的条例，一律按照平常标准。”皇帝闭口八年，到此时才说话，朝廷内外都很高兴，认为他是贤明君主，期望达到太平。

庚午日，下诏说：“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大约是越来越谦逊；自秦以来，竟相称‘皇帝’，我现在只称‘帝’，也已经算是褒扬了。加封尔朱世隆仪同三司，追赠尔朱荣为相国、晋王，加九锡。尔朱世隆让百官商议尔朱荣的配享，司直刘季明说：“如果配享世宗，他当时没有功劳；如果配享孝明，他亲手害死了太后；如果配享庄帝，他为臣不终。以此而论，没有可以配享的。”尔朱世隆生气地说：“你该死！”刘季明说：“下官既然作为议长，依照礼法而言，不合殿下心意，要杀要剐唯命是从！”尔朱世隆也没有治他的罪。最后将尔朱荣配享高祖庙庭。又在首阳山为尔朱荣立庙，利用周公的旧庙改建，认为尔朱荣的功劳可与周公相比。庙建成后，不久就被火烧了。

尔朱兆因为自己没有参与废立的谋划，非常愤怒，想要攻打尔朱世隆。尔朱世隆派尔朱彦伯前往劝告，才作罢。

起初，敬宗派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阳文义各自领兵三千守卫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守河内。等到尔朱兆南下，史仵龙、阳文义率领部众先投降，因此源子恭的军队望风也溃散了，尔朱兆于是乘胜直入洛阳。到这时，尔朱世隆论史仵龙、阳文义的功劳，各封千户侯。北魏皇帝说：“史仵龙、阳文义，对王有功，但对国家无勋。”最终没有批准。尔朱仲远镇守滑台，上表请求任用他部下的都督为西兗州刺史，先任用后上表。下诏回答说：“已经能够就近补任，何必劳烦远奏！”尔朱天光消灭万俟丑奴时，得到了波斯进献的狮子，送到洛阳。等到节闵帝即位，下诏说：“禽兽关起来就违背了它的天性。”命令送回本国。使者因为波斯道路遥远无法到达，在路上杀了狮子返回。有关部门弹劾他违抗圣旨，皇帝说：“怎么能因为禽兽而加罪于人！”于是赦免了他。

北魏镇远将军清河人崔祖螭等人聚集青州七郡的部众围攻东阳，十天之内，部众达到十多万。刺史东莱王元贵平率领城中百姓固守，派太傅咨议参军崔光伯出城慰劳，他的哥哥崔光韶说：“城中百姓被欺凌放纵已久，众怒很大，不是安慰劝谕所能化解的。我弟弟前去，必定不能保全。”元贵平强迫他去，崔光伯出城后，被人射杀。

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自称方术可以感动人，又推算知道尔朱氏将要衰败，于是起兵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称要为敬宗报仇，并且妄述图谶，说：“刘氏应当为王。”因此幽、瀛、沧、冀的百姓很多追随他。追随他的人夜晚举火为号，不举火的村子就一起屠杀。他领兵南下到达博陵的安国城。尔朱兆派监军孙白鹞到冀州，假托征调民马，想要等高乾兄弟送马时逮捕他们。高乾等人知道了，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人合谋，秘密部署壮士，袭击占据了信都，杀死孙白鹞，抓住了刺史元嶷。高乾等人想推举他们的父亲高翼主持州事，高翼说：“安抚聚集乡里，我不如封皮。”于是奉封隆之主持州事，为敬宗举哀，将士都穿白色丧服，登坛誓师，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共同讨伐尔朱氏，仍然接受刘灵助的指挥。封隆之是封磨奴的族孙。

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领五千人袭击信都，高敖曹来不及穿上铠甲，率领十多名骑兵飞驰迎击。高乾在城中用绳子放下五百人，追赶救援来不及，高敖曹已经交战，尔朱羽生败逃。高敖曹的马槊技艺举世无双，手下将士无不以一当百，当时人把他比作项羽。

高欢驻扎在胡关大王山六十天，然后领兵东进，声称要讨伐信都。信都的人都害怕，高乾说：“我听说高晋州雄才大略盖世，他的志向不甘居人下。而且尔朱氏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的机会，他今天前来，必有深谋，我应当轻骑迎接他，秘密观察他的意图，各位不必害怕。”于是率领十多名骑兵与封隆之的儿子封子绘秘密到滏口拜见高欢，劝高欢说：“尔朱氏残酷叛逆，人神共愤，凡是有知者，无不想要奋起。明公威望德行一向显著，天下倾心，如果军队以义举旗，那么那些倔强之徒都不足以成为明公的对手。鄙州虽然小，户口不少于十万，粮食税收足以供给军资。希望您仔细考虑此计。”高乾言辞慷慨，高欢非常高兴，与他同帐睡觉。

起初，河南太守赵郡人李显甫，喜爱豪侠，聚集了李氏数千家在殷州西山方圆五六十里的地方居住。李显甫去世，儿子李元忠继承。家中一向富裕，多放贷求利，李元忠全部烧毁契约免去债务，乡人很敬重他。当时盗贼蜂起，清河有五百人西行戍守。回来时经过赵郡，因为道路阻塞，一起投奔李元忠。李元忠派奴仆做向导，说：“如果遇到贼人，只说李元忠派来的。”照着做，贼人都避开。等到葛荣起事，李元忠率领宗族党羽修筑堡垒自保，坐在大槲树下，前后斩杀违命者共三百人。贼人来到，李元忠就击退他们。葛荣说：“我从中山到这里，接连被赵郡李氏打败，怎么能成大事！”于是全军围攻，抓住了李元忠随军。贼乱平定后，就地任命为南赵郡太守，好酒，没有政绩。

等到尔朱兆弑杀敬宗，李元忠弃官回家，谋划起兵讨伐他。恰逢高欢东出，李元忠乘坐敞篷车，载着白筝和浊酒迎接。高欢听说他是酒客，没有立即接见。李元忠下车独自坐着，倒酒掰肉干吃，对守门人说：“本来听说高公招揽俊杰，现在听说国士到门，却不吐哺辍洗，其人可知，还我名帖，不用通报了！”守门人报告，高欢立即接见他，引入，酒过两巡，李元忠从车上取筝弹奏，慷慨长歌，歌毕，对高欢说：“天下形势可以看出来了，明公还要事奉尔朱氏吗？”高欢说：“我的富贵都是靠他得来的，怎敢不尽节！”李元忠说：“不是英雄！高乾邕兄弟来了没有？”当时高乾已经见过高欢，高欢骗他说：“我从叔之辈粗鲁，怎么肯来！”李元忠说：“虽然粗鲁，但都通晓事理。”高欢说：“赵郡醉了。”让人扶他出去。李元忠不肯起来，孙腾进言说：“这位君子上天派来，不可违背。”高欢于是又留下与他谈话，李元忠慷慨流泪，高欢也悲伤不已。李元忠趁机献策说：“殷州小，没有粮食兵器，不足以成就大事。如果前往冀州，高乾邕兄弟必定会成为明公的主人，殷州便赐给委任。冀州、殷州一旦合并，沧州、瀛州、幽州、定州自然驯服，只有刘诞这个狡猾的胡人或许会抗拒，但绝不是明公的对手。”高欢急忙握住李元忠的手表示感谢。

高欢到达山东，约束士兵，丝毫东西不许侵犯，每次经过麦地，高欢就下马牵着马走。远近听说，都称赞高仪同带兵整肃，更加归心。

高欢向相州刺史刘诞求取粮食，刘诞不给；有车营的租米，高欢抢取了。进到信都，封隆之、高乾等开门接纳他。高敖曹当时在外攻城略地，听说后，认为高乾像妇人，送给他布裙。高欢派世子高澄以子孙礼接见高敖曹，高敖曹于是与他一同前来。

癸酉日，北魏封长广王元晔为东海王，任命青州刺史鲁郡王元肃为太师，淮阳王元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元谌为司空，徐州刺史尔朱仲远、雍州刺史尔朱天光同时为大将军，并州刺史尔朱兆为天柱大将军；赐高欢爵位勃海王，征召他入朝。长孙稚坚决辞让太尉，于是任命他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辞让天柱大将军，说：“这是我叔父最终的官职，我怎么敢接受！”坚决推辞，不接受，不久加任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高欢推辞不接受征召。尔朱仲远改镇大梁，又加任兗州刺史。

尔朱世隆当初做仆射时，畏惧尔朱荣的威严，深深自我约束，留心公文事务，接待宾客，有开明敏捷的名声。等到尔朱荣死后，他无所顾忌，担任尚书令，在家里处理政务，坐着批示台省文书，事情无论大小，不先禀告尔朱世隆，有关部门不敢执行。他让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他的厅堂东西分别落座，受理诉讼，称奉命令施行；公然贪污淫乱，生杀予夺恣意妄为；又想收买军士之心，滥加官阶，都封为将军，不再有员额限制，从此勋赏的官职大量泛滥，人们不再看重。这时，尔朱天光专制关西，尔朱兆占据并州、汾州，尔朱仲远擅命徐州、兗州，尔朱世隆居中掌权，竞相贪暴。而尔朱仲远尤其厉害，他部下的富家大族，多被诬告谋反，没收他们的妇女财物入私家，把男子扔到河里，这样的事不可胜数。从荥阳以东，租税全部收入他的军队，不送到洛阳。东南州郡从牧守以下到士民，畏惧尔朱仲远如同豺狼。因此四方之人都厌恶尔朱氏，但畏惧他们的强大，没有人敢违抗。

己丑日，北魏任命泾州刺史贺拔岳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并加仪同三司。

北魏派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地人叱列延庆讨伐刘灵助，到达固城，侯渊畏惧刘灵助人多势众，想要领兵向西入关，据守关隘险要，等待其内部生变。叱列延庆说：“刘灵助是个庸人，假借妖术迷惑众人。大军一到，他们都会依靠符咒，怎么肯拼命死战，与我们争胜负呢！不如出营到城外，假装说要西归。刘灵助听说后，必定放松警惕，然后我们暗中军队袭击他，一去就能擒获。”侯渊听从，出营驻扎在城西，声称要返回，丙申日，挑选精锐骑兵一千人夜间出发，直抵刘灵助的营垒；刘灵助战败，被斩杀，首级传送到洛阳。

起初，刘灵助起兵时，自己占卜胜负，说：“三月底，我必定进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应当灭亡。”等到刘灵助的首级装在匣子里送到定州，果然是在这个月的月底。

夏季，四月，乙巳日，昭明太子萧统去世。太子自从加冠之后，梁武帝便让他处理朝廷政务，各部门进呈的事务，堆积在面前，太子能辨别其中的欺诈谬误，丝毫必察，但只命令改正，不加以弹劾审问，审理案件时，大多宽恕赦免，待人宽厚和气，喜怒不形于色。喜欢读书写文章，接纳才俊之士，奖赏爱护从不厌倦。出居东宫二十多年，不蓄养歌伎声乐。每当久雨或积雪，便派左右侍从巡视街巷，看到贫困的人就赈济他们。天性孝顺谨慎，在东宫时，即使闲居，坐卧总面向西方（表示对父皇的尊敬），有时夜间被召见入宫，便端正地坐到天亮。等到卧病时，担心带给武帝忧虑，下令前来探问的人，总是勉强亲手写信回复。去世时，朝廷和民间都感到惋惜惊愕，建康城的男男女女，奔走前往宫门，一路上号哭不断。

癸丑日，北魏任命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又任命安定王尔朱智虎为肆州刺史。

北魏的尔朱天光从夏州出兵，派将领讨伐宿勤明达，癸亥日，擒获宿勤明达，押送到洛阳，斩杀。

丙寅日，北魏任命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为司徒。

北魏诏令有关部门，不得再称梁朝为“伪梁”。

五月，丙子日，北魏荆州城居民斩杀赵修延，重新推举李琰之主持州政。

北魏的尔朱仲远派都督魏僧勖等人在东阳讨伐崔祖螭，斩杀了他。

当初，昭明太子安葬他的母亲丁贵嫔，派人寻求风水好的墓地。有人贿赂宦官俞三副请求卖地，说如果得到三百万钱，就把其中的一百万给他。俞三副秘密启奏武帝，说：“太子得到的墓地，不如这块地对皇上吉利。”武帝年老多忌讳，便命令买下这块地。安葬完毕后，有个道士说：“这块地对长子不利，如果镇伏它，或许可以延长。”于是制作蜡鹅和其他物品埋在墓侧长子的位置。宫监鲍邈之、魏雅起初都得到太子的宠爱，鲍邈之后来被魏雅疏远，便秘密启奏武帝说：“魏雅为太子进行诅咒祈祷。”武帝派人挖地检查，果然得到了蜡鹅等物，大为震惊，准备彻底追究此事。徐勉极力劝谏才停止，只杀了道士。因此太子终身惭愧愤恨，不能自我辩白。等到去世，武帝征召太子的长子南徐州刺史华容公萧欢到建康，想立他为继承人，但因心中记恨先前的事，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立他，庚寅日，遣送他返回镇所。

臣司马光说：君子对于正道，不能有片刻的偏离，不能有半步的失误。以昭明太子的仁孝，梁武帝的慈爱，一旦沾染上嫌疑的痕迹，自身因此忧愤而死，灾祸延及后代，求吉反而得凶，无法洗刷，能不以此为戒吗！所以诡诈怪诞的人，奇异邪僻的方术，君子要远离它们。

丙申日，立太子同母弟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朝廷和民间大多认为这样做不顺情理。司议侍郎周弘正，曾担任晋安王的主簿，便上书说：“谦让的道理废弃，已经很多年了。敬维明大王殿下，天生具备圣人的资质，四海归心，所以皇上下达德音，以大王为储君。我希望能听到大王效法目夷上仁之义，秉持子臧大贤之节，逃避玉舆而不乘坐，抛弃万乘如同脱鞋，这样或许可以改变浇薄争竞的风俗，光大吴国的风气。古代有这样的人，今天听到这样的话，能够实行的，不是殿下又是谁呢！使无为之治重新出现在远古的时代，让王之道不坠于将来，难道不盛大吗！”晋安王没有听从。周弘正，是周舍的侄子。

太子任命侍读东海人徐摛为家令，兼管记，不久又兼任领直。徐摛的文章风格轻浮华丽，东宫的人都学习他，当时的人称之为“宫体”。武帝听说后，发怒，召见徐摛，想要责备他。等到见面，徐摛应对机敏，言辞义理可观，武帝的怒意便消解了。于是询问经史及佛教，徐摛纵横应对，对答如流，武帝非常赞叹惊异，对他的宠遇日益隆盛。领军朱异不高兴，对亲近的人说：“徐老汉出入两宫，渐渐逼近我，我必须早点安排他。”于是找机会报告武帝说：“徐摛年纪大了，又喜爱山水，心里想在一个郡中养老。”武帝以为徐摛真的这样想，便召见徐摛，对他说：“新安那地方山水很好。”于是外放他为新安太守。

六月，癸丑日，立华容公萧欢为豫章王，他的弟弟枝江公萧誉为河东王，曲阿公萧QKDP为岳阳王。武帝因为人们的议论不息，所以封给萧欢兄弟大郡，用以安慰他们的心。过了很久，鲍邈之因引诱掠卖人口获罪，罪不至死，太子萧纲追思昭明太子的冤屈，挥泪杀了他。

北魏高欢准备起兵讨伐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库狄干与高欢的妻弟娄昭、妻子的姐夫段荣都劝他成事。高欢于是假造书信，声称尔朱兆要把六镇人配给契胡作为部曲，众人都忧虑恐惧。又假造并州的符节文书，征兵讨伐步落稽，调动一万人，准备派遣他们出发。孙腾与都督尉景请求停留五天，这样重复了两次，高欢亲自送到郊外，流着泪告别，众人都号哭痛哭，声音震动郊野。高欢于是告谕他们说：“我和你们都是失去故乡的人，情义如同一家，没想到上面征发如此！现在径直向西，已经是死，延误军期，也是死，配给国人的，也是死，怎么办？”众人说：“只有反了！”高欢说：“造反是紧急之计，但应当推举一个人为主，谁能当此任？”众人共同推举高欢，高欢说：“你们这些乡里人难以控制。没有看到葛荣吗？虽有百万之众，却没有法度，终究自己败亡。现在以我为主，应当和以前不同，不得欺凌汉人，违犯军令，生死由我决定才行；否则，不能为天下人耻笑。”众人都叩头说：“死生唯命！”高欢于是杀牛犒赏士兵，庚申日，在信都起兵，但也不敢公开宣称背叛尔朱氏。

恰逢李元忠起兵进逼殷州，高欢命令高乾率军救援。高乾轻骑入城会见刺史尔朱羽生，和他商议军事计划，尔朱羽生与高乾一起出城，高乾趁机擒获并斩杀了他，拿着尔朱羽生的首级来见高欢。高欢拍着胸口说：“今天造反的决定下了！”于是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守广阿。高欢于是上表列举尔朱氏的罪状，尔朱世隆隐藏了这份奏表不上报。

北魏的杨播以及弟弟杨椿、杨津都有名声德行。杨播刚强坚毅，杨椿、杨津谦恭，家庭世代孝友，同祖亲属同灶吃饭，男女上百口人，没有闲言碎语。杨椿、杨津都官至三公，一家出了七个郡太守，三十二个州刺史。敬宗（孝庄帝）诛杀尔朱荣时，杨播的儿子杨侃参与了谋划；城阳王元徽、李彧，都是他们的姻亲。尔朱兆进入洛阳时，杨侃逃回华阴，尔朱天光派杨侃的岳父韦义远招降他，与他盟誓，答应赦免他的罪过。杨侃说：“他即使食言，死的不过我一个人，还希望保全全家百口。”于是出来应允，尔朱天光杀了他。当时杨椿已经退休，和他的儿子杨昱在华阴，杨椿的弟弟冀州刺史杨顺、司空杨津、杨顺的儿子东雍州刺史杨辨、正平太守杨仲宣都在洛阳。秋季，七月，尔朱世隆诬奏杨氏谋反，请求收捕治罪，北魏皇帝不允许。尔朱世隆苦苦请求，皇帝不得已，命令有关部门检查复核上报。壬申日夜间，尔朱世隆派兵包围了杨津的府第，尔朱天光也派兵到华阴袭击了杨椿的家。东西两方的家族，无论老少全部被杀，没收他们的家产。尔朱世隆上奏说：“杨氏确实造反，与收捕的士兵对抗，都已格杀。”皇帝惋惜怅恨了很久，只是不说话而已，朝廷民间听说后，无不痛心愤慨。杨津的儿子杨逸任光州刺史，尔朱仲远派使者前往杀了他。只有杨津的儿子杨愔在收捕时恰好外出，逃亡藏匿，得以免死，前往信都去见高欢，哭着诉说家祸，因而提出讨伐尔朱氏的计策。高欢非常器重他，立即任命他为行台郎中。

乙亥日，梁武帝亲临殿前策命太子，大赦天下。丙戌日，北魏司徒尔朱彦伯因天旱辞去职位。戊子日，任命尔朱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彦伯在兄弟中稍微没有大的过错恶行。尔朱世隆坚决辞让太保，北魏皇帝特意设置仪同三师的官职，位次在上公之下，庚寅日，任命尔朱世隆担任此职。斛斯椿向尔朱世隆进谗言说朱瑞的坏话，尔朱世隆杀了他。

庚寅日，梁武帝下诏：“凡是宗族亲戚有服属关系的，都可以赐予沐浴恩典，享受乡亭侯的爵位，按亲疏远近区分等级。”

壬辰日，任命吏部尚书何敬容为尚书右仆射。何敬容，是何昌宇的儿子。

北魏的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人听说高欢起兵，依仗他们的强大，不以为意，只有尔朱世隆忧虑此事。尔朱兆率领步骑兵两万人出井陉，直扑殷州，李元忠弃城逃往信都。八月，丙午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率兵讨伐高欢。九月，己卯日，北魏任命尔朱仲远为太宰，庚辰日，任命尔朱天光为大司马。

癸巳日，北魏皇帝追尊父亲广陵惠王为先帝，母亲王氏为先太妃，封弟弟元永业为高密王，儿子元恕为勃海王。

冬季，十月，己酉日，梁武帝前往同泰寺，登上法座，讲解《涅槃经》，七天后结束。

乐山侯萧正则，先前有罪被流放郁林，招诱亡命之徒，想要进攻番禺，广州刺史元景仲讨伐并斩杀了他。萧正则，是萧正德的弟弟。

孙腾劝高欢说：“现在朝廷隔绝，号令无所禀承，如果不权宜立一个皇帝，那么众人就会沮丧离散。”高欢犹豫不决，孙腾再三坚决请求，于是立勃海太守元朗为皇帝。元朗，是元融的儿子。壬寅日，元朗在信都城西即皇帝位，改年号为中兴。任命高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高乾为侍中、司空，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右仆射。

己酉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在阳平驻军。贾显智名智，以字行世，是贾显度的弟弟。尔朱兆出井陉，在广阿驻军，号称十万大军。高欢施展反间计，说“尔朱世隆兄弟要谋杀尔朱兆”，又说“尔朱兆与高欢合谋要杀尔朱仲远等人”，因此他们互相猜疑，徘徊不前。尔朱仲远等人多次派斛斯椿、贺拔胜前去劝谕尔朱兆，尔朱兆率领轻骑三百人来见尔朱仲远，同坐帐下，神色不平，手舞马鞭，长啸凝望，怀疑尔朱仲远等人有变，于是快步走出，上马飞驰返回。尔朱仲远派斛斯椿、贺拔胜等人追赶，劝说解释，尔朱兆把斛斯椿、贺拔胜抓回军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非常恐惧，率兵向南逃走。尔朱兆数落贺拔胜的罪过，要杀他，说：“你杀了卫可孤，罪过之一；天柱（尔朱荣）去世，你不与尔朱世隆等人一同前来，而去东征尔朱仲远，罪过之二。我想杀你很久了，现在还有什么话说？”贺拔胜说：“卫可孤是国家的大患，我父子诛杀了他，功劳不小，反而认为是罪过吗？天柱被杀，是君诛杀臣，我贺拔胜宁可有负于大王，也不能辜负朝廷。今天的事情，生死在于大王。但是贼寇近在眼前，骨肉之间却产生嫌隙，自古到今，没有像这样而不灭亡的。我贺拔胜不怕死，只是怕大王失策。”尔朱兆于是释放了他。

高欢将要与尔朱兆交战，但害怕尔朱兆军队人多势强，问亲信都督段韶，段韶说：“所谓人多，是能得到众人拼死效力；所谓强大，是能得到天下人心。尔朱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大王以顺讨逆，如同用热水浇雪，哪有什么人多势强！”高欢说：“虽然如此，我以小敌大，恐怕没有天命的帮助不能成功。”段韶说：“我听说‘小能敌大，是因为小国有道而大国无道’，‘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尔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之心，有智谋的人不为他们出谋划策，有勇力的人不为他们战斗，人心已经离去，天意又怎么会不顺应呢！”段韶，是段荣的儿子。辛亥日，高欢在广阿大败尔朱兆，俘虏他的甲士五千多人。

十一月，乙未日，梁武帝前往同泰寺，讲解《般若经》，七天后结束。

庚辰日，北魏高欢率兵攻打邺城，相州刺史刘诞环城固守。

这一年，北魏南兖州城居民王乞得劫持刺史刘世明，率全州前来投降梁朝。刘世明，是刘芳的同族侄子。梁武帝任命侍中元树为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镇守谯城。任命刘世明为征西大将军、郢州刺史，加仪同三司。刘世明不接受，坚决请求北归，梁武帝同意了。刘世明到达洛阳，奉送所持的符节，回到乡里，不再做官而去世。

高祖武皇帝十一中大通四年（壬子，公元五三二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任命南平王萧伟为大司马，元法僧为太尉，袁昂为司空。

立西丰侯萧正德为临贺王。萧正德主动结交朱异，梁武帝在封了昭明太子的儿子们之后，朱异说萧正德没有分封到应有的职位，所以封他为王。

任命太子右卫率薛法护为司州牧，护送北魏王元悦进入洛阳。

庚午日，立太子萧纲的长子萧大器为宣城王。

北魏高欢攻打邺城，挖掘地道，在地道中放置柱子然后焚烧，城墙塌陷陷入地下。壬午日，攻克邺城，擒获刘诞，任命杨愔为行台右丞。当时军国事务繁多，文书檄文教令，都出自杨愔和开府咨议参军崔凌。崔凌是崔逞的五世孙。

二月，任命太尉元法僧为东魏王，想要遣送他回北方，兖州刺史羊侃为军司马，与元法僧同行。

扬州刺史邵陵王萧纶派人到市场上，赊买锦缎彩绸丝布数百匹，商人都关闭店铺不出门；少府丞何智通将此事上报。萧纶被责备后返回府第，于是派防阁戴子高等人在都城中用长矛刺何智通，刀刃从背后穿出。何智通认识戴子高，蘸取自己的血用手指在车壁上写下“邵陵”二字，然后气绝身亡，因此事情败露。庚戌日，萧纶被定罪免为庶人，锁禁在府第中，经过三十天，才去掉锁链，不久，又恢复封爵。

辛亥日，北魏安定王追谥敬宗为武怀皇帝，甲子日，任命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日，任命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日，安定王率领百官进入邺城居住。

尔朱兆与尔朱世隆等人互相猜忌阻隔，尔朱世隆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劝谕尔朱兆，想让他前往洛阳，答应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又请求节闵帝娶尔朱兆的女儿为皇后；尔朱兆于是高兴起来，并与尔朱天光、尔朱度律重新立下誓约，又和睦相处。

斛斯椿私下对贺拔胜说：“天下人都怨恨尔朱氏，而我们却为他们效力，灭亡之日不远了，不如图谋他们。”贺拔胜说：“尔朱天光与尔朱兆各自占据一方，想要全部除掉他们很难，除不尽必然成为后患，怎么办？”斛斯椿说：“这容易做到。”于是劝说尔朱世隆迫令尔朱天光等人前往洛阳，共同讨伐高欢。尔朱世隆多次征召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不来，派斛斯椿亲自去邀请他，说：“高欢作乱，非大王不能平定，怎能坐视宗族被消灭呢！”尔朱天光不得已，准备东行，向雍州刺史贺拔岳问计，贺拔岳说：“王家占据三方，兵马众多，高欢是乌合之众，怎能匹敌！只要能够同心协力，无往不胜。如果骨肉相互猜疑，那么连自保都来不及，怎能制服别人！依我所见，不如暂且镇守关中巩固根本，分派精锐部队与其他军队联合，进可以克敌，退可以自全。”尔朱天光不听。闰月壬寅日，尔朱天光从长安出发，尔朱兆从晋阳出发，尔朱度律从洛阳出发，尔朱仲远从东郡出发，都会合于邺城，军队号称二十万，沿洹水两岸驻扎。节闵帝任命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各路军队。

高欢命令吏部尚书封隆之守卫邺城，癸丑日，出兵驻扎在紫陌，大都督高敖曹率领乡里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跟随。高欢说：“高都督所率领的都是汉人军队，恐怕不足以成事，我想要分出鲜卑兵一千多人混杂使用，怎么样？”高敖曹说：“我所率领的军队，训练已久，前后作战，不亚于鲜卑兵。如今如果混杂，彼此感情不融洽，胜利了就会争功，失败了就会推卸责任，不必再调配了。”

庚申日，尔朱兆率领轻骑三千人夜袭邺城，攻打西门，没有攻克而退。壬戌日，高欢的战马不满两千匹，步兵不满三万人，众寡不敌，于是在韩陵布成圆阵，连接牛驴堵塞退路，于是将士都有必死的决心。尔朱兆望见高欢，远远地指责高欢背叛自己，高欢说：“我之所以同心协力，是为了共同辅佐帝室。如今天子在哪里？”尔朱兆说：“永安帝枉杀天柱大将军，我是在报仇。”高欢说：“我从前亲耳听到天柱大将军的阴谋，你当时站在门前，怎能说他没有反心！况且君主杀死臣子，有什么仇可报！今日恩义断绝了！”于是交战。高欢率领中军，高敖曹率领左军，高欢的堂弟高岳率领右军。高欢作战不利，尔朱兆等人乘机进逼，高岳率五百骑兵冲击敌军前面，别将斛律敦收拢散兵追击其后，高敖曹率一千骑兵从栗园出击横向攻击，尔朱兆等人大败，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在阵中投降高欢。尔朱兆对慕容绍宗抚胸说：“没有用您的计策，才到了这个地步！”想要轻骑西逃，慕容绍宗调转旗帜，吹响号角，收拢散兵组成军队撤退。尔朱兆返回晋阳，尔朱仲远逃奔东郡。尔朱彦伯听说尔朱度律等战败，想要亲自率兵守卫河桥，尔朱世隆不同意。

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准备前往洛阳，大都督斛斯椿对都督贾显度、贾显智说：“现在如果不先抓住尔朱氏，我们这些人将死无葬身之地。”于是夜晚在桑树下结盟，约定兼程先行返回。尔朱世隆派他的外兵参军阳叔渊单骑赶赴北中，检阅败兵，按次序接纳他们入城。斛斯椿到达后，不能进城，于是欺骗阳叔渊说：“尔朱天光的部下都是西边人，听说想要大肆抢掠洛阳，迁都长安，应该先让我进城做防备。”阳叔渊相信了他。夏季四月甲子朔日，斛斯椿等人进入占据河桥，全部杀死尔朱氏的党羽。尔朱度律、尔朱天光想要攻打他们，恰逢大雨昼夜不停，人马疲惫，弓箭无法使用，于是向西逃走，到达灅陂津，被人擒获，送到斛斯椿处。斛斯椿派行台长孙稚前往洛阳奏报情况，另派贾显智、张欢率骑兵突袭尔朱世隆，抓到了他。尔朱彦伯当时在宫中值班，长孙稚在神虎门启奏说：“高欢的义举已经成功，请诛杀尔朱氏。”节闵帝派舍人郭崇报告尔朱彦伯，尔朱彦伯狼狈跑出，被人抓住，与尔朱世隆一起被斩杀在阊阖门外，将他们的首级连同尔朱度律、尔朱天光一起送往高欢处。

节闵帝派中书舍人卢辩到邺城慰劳高欢，高欢让他去见安定王，卢辩直言拒绝，高欢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于是放了他。卢辩是卢同的侄子。辛未日，骠骑大将军、代理济州事务的侯景向安定王投降。任命侯景为尚书仆射、南道大行台、济州刺史。

尔朱仲远前来投奔。尔朱仲远的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从滑台到高欢处投降。高欢责备他们说：“你们侍奉尔朱仲远，享受他的荣华利益，结下重重盟约，许诺同生共死。先前尔朱仲远在徐州谋反，你们是首要人物；如今尔朱仲远南逃，你们又背叛他。事奉天子则不忠，事奉尔朱仲远则无信，犬马尚且认识喂养它们的人，你们连犬马都不如！”于是斩杀了他们。

尔朱天光东下时，留下他的弟弟尔朱显寿镇守长安，召秦州刺史侯莫陈悦，想和他一起东行。贺拔岳知道尔朱天光必定失败，想要留下侯莫陈悦共同图谋尔朱显寿以响应高欢，但想不出计策。宇文泰对贺拔岳说：“如今尔朱天光离得还近，侯莫陈悦未必有二心，如果把这个想法告诉他，恐怕他会惊惧。但是侯莫陈悦虽然是主将，却不能控制部下，如果先劝说他的部众，必定人人有留下之心。侯莫陈悦前进则误了尔朱天光的期限，后退则担心人心变动，趁此机会劝说侯莫陈悦，事情没有不成功的。”贺拔岳大喜，立即命令宇文泰进入侯莫陈悦军中劝说，侯莫陈悦于是与贺拔岳共同袭击长安。宇文泰率领轻骑为先锋，尔朱显寿弃城逃跑，追到华阴，擒获了他。高欢任命贺拔岳为关西大行台，贺拔岳任命宇文泰为行台左丞，兼任府司马，事务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

尔朱世隆抵抗高欢时，派齐州行台尚书房谟招募军队赶往四渎，又派他的弟弟青州刺史尔朱弼赶往乱城，扬言北渡黄河，形成掎角之势。到韩陵战败后，尔朱弼返回东阳，听说尔朱世隆等人已死，想要前来投奔，多次与左右割臂盟誓。帐下都督冯绍隆，一向受到尔朱弼的信任，劝尔朱弼说：“如今正是同甘共苦的时候，应该再割心前之血与众人盟誓。”尔朱弼听从了他，集合所有部下，敞开胸膛让冯绍隆割血。冯绍隆趁机用刀杀了他，将首级送到洛阳。

丙子日，安东将军辛永献建州投降安定王。

辛巳日，安定王到达邙山。高欢因为安定王血统疏远，派仆射魏兰根到洛阳慰问观察，同时观察节闵帝的为人，想要重新尊奉他。魏兰根认为节闵帝神采高明，恐怕以后难以控制，与高乾兄弟以及黄门侍郎崔凌共同劝高欢废黜他。高欢召集百官询问应当立谁，没有人应答。太仆代郡人綦毋俊极力称赞节闵帝贤明，应当主持国家，高欢高兴地表示同意。崔凌变了脸色说：“如果说贤明，自然可以等待我高王，慢慢登上帝位。广陵王既然是被叛逆胡人拥立的，怎能仍然做天子！如果听从綦毋俊的话，王师凭什么名义举义？”高欢于是将节闵帝幽禁在崇训佛寺。

高欢进入洛阳，斛斯椿对贺拔胜说：“如今天下大事，在我们两人手中，如果不先发制人，将被人所制。高欢刚到，图谋他不难。”贺拔胜说：“他对时局有功，害了他不吉利。近来几夜与高欢同宿，详细叙述往日情怀，同时感念兄长恩惠甚多，何必害怕他！”斛斯椿于是作罢。

高欢因为汝南王元悦是孝文帝的儿子，召来想要立他为帝，听说他狂暴无常，于是作罢。

当时诸王大多逃窜隐藏，尚书左仆射平阳王元修，是元怀的儿子，藏在田舍中。高欢想要立他为帝，派斛斯椿寻找他。斛斯椿见到元修亲近的员外散骑侍郎太原人王思政，问王的所在，王思政说：“必须知道询问的意图。”斛斯椿说：“想要立他为天子。”王思政于是告诉了他。斛斯椿跟随王思政见到元修，元修脸色大变，对王思政说：“该不会是出卖我吧？”回答说：“不是。”元修说：“敢担保吗？”回答说：“情况变化多端，怎么能担保呢？”斛斯椿飞报高欢。高欢派四百骑兵迎接元修进入毡帐，陈述诚意，泪下沾襟，元修以自己德行不够推辞，高欢再拜，元修也回拜。高欢出去准备服装饰品，进上洗浴用水，彻夜严密警戒。天刚亮，文武官员执鞭上朝，让斛斯椿奉上劝进表。斛斯椿进入帷门，弯腰伸头却不敢上前，元修让王思政拿过表文看，说：“便不得不称朕了。”于是为安定王起草诏书策命而禅让帝位。

戊子日，孝武帝在东郭之外即位，采用代都旧制，用黑毡覆盖七个人，高欢是其中之一，皇帝在毡上向西拜天完毕，进入太极殿，群臣朝贺，登阊阖门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昌。任命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日，加授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当初，高欢在信都起兵，尔朱世隆知道司马子如与高欢有旧交，将他从侍中、骠骑大将军外调为南岐州刺史。高欢进入洛阳，召回司马子如担任大行台尚书，早晚随侍左右，参与军国大事。广州刺史广宁人韩贤，一向被高欢善待，高欢进入洛阳，凡是尔朱氏所任命的官职爵位一律削夺，只有韩贤保留原职。

任命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任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刺史杜德追击尔朱仲远，尔朱仲远已经出境，于是攻打在谯城的元树。

丞相高欢征召贺拔岳为冀州刺史，贺拔岳畏惧高欢，想要单骑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劝贺拔岳说：“高王以数千鲜卑兵击败尔朱百万之众，确实难以抵挡。但是诸将中有人一向地位在他之上，有人与他平级，虽然低头服从他，也是迫不得已。如今这些人有的在京师，有的占据州镇，高王除掉他们则失去人心，留下他们则成为心腹之患。而且吐万人虽然败走，仍然在并州，高王正对内安抚群雄，对外抵抗强敌，怎能离开他的巢穴，与您争夺关中之地呢！如今关中豪杰都归心于您，愿意效力。您以华山为城，黄河为壕，进可以兼并山东，退可以守住函谷关，为何想要束手受制于人呢！”话未说完，贺拔岳握住薛孝通的手说：“您说得对。”于是用谦逊的言辞写了奏启，不接受征召。

壬辰日，丞相高欢返回邺城，将尔朱度律、尔朱天光送到洛阳，斩杀了他们。

五月丙申日，北魏君主在门下外省用毒酒赐死节闵帝，诏令百官参与丧事，用特殊礼仪安葬。

任命沛郡王元欣为太师，赵郡王元谌为太保，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元宝炬是元愉的儿子。丞相高欢坚决推辞天柱大将军之职，戊戌日，批准了他的辞让。己酉日，任命清河王元亶为司徒。

侍中河南人高隆之，本是徐氏的养子，丞相高欢让他做自己的弟弟，他倚仗高欢的权势对公卿骄纵轻慢，南阳王元宝炬殴打了他，说：“镇兵怎敢如此！”北魏君主因为高欢的缘故，六月丁犯日，贬黜元宝炬为骠骑大将军，令其回家。

北魏君主为避广平武穆王的讳，改武怀皇帝的谥号为孝庄皇帝，庙号敬宗。

秋季七月庚子日，北魏重新任命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

壬寅日，北魏丞相高欢率领军队进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进入井陉，攻打尔朱兆。庚戌日，北魏皇帝派遣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在太原与丞相高欢会合，并任命高隆之为丞相军司。高欢驻军武乡，尔朱兆在晋阳大肆抢掠后，向北逃往秀容。并州平定。高欢认为晋阳四面险要，于是修建大丞相府并居住在那里。

北魏夏州的移民郭迁占据青州反叛，刺史元嶷弃城逃走。皇帝下诏命行台侯景等人讨伐他，攻下城池，郭迁前来投奔。北魏东南道大行台樊子鹄在谯城包围了元树，分兵攻取蒙县等五座城池，以断绝援兵的道路。元树请求率领部众南归，将土地归还北魏，樊子鹄等人答应了他，并与他立誓结约。元树的部众一半出城后，樊子鹄攻击他们，擒获元树和谯州刺史朱文开后返回。羊侃走到官竹，听说元树战败而返回。九月，元树到达洛阳，过了很久，又想南逃，北魏人杀了他。

乙巳日，任命司空袁昂兼任尚书令。

冬季，十一月，丁酉日，冬至，北魏皇帝在圜丘祭祀。

甲辰日，北魏杀了安定王元朗、东海王元晔。己酉日，任命汝南王元悦为侍中、大司马。

北魏安葬了灵太后胡氏。

皇上听说北魏王室已经安定，十二月，庚辰日，再次任命太尉元法僧为郢州刺史。

北魏皇帝认为汝南王元悦是宗室近亲且地位尊贵，丁亥日，杀了他。

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因为与太宗年号相同，又改为永熙。

北魏皇帝娶丞相高欢的女儿为皇后，命令太常卿李元忠到晋阳送去聘礼。高欢与他宴饮，谈论到往事，李元忠说：“从前创建义旗，轰轰烈烈非常快乐，近来却冷冷清清无人过问。”高欢拍手笑道：“这个人逼我起兵。”李元忠开玩笑说：“如果不交给侍中，应当再寻找创建义旗的地方。”高欢说：“创建义旗不担心没有，只害怕像这样的老翁遇不到啊。”李元忠说：“正因为这个老翁难以遇到，所以我不离开。”于是捋着高欢的胡须大笑。高欢理解他的高雅心意，非常器重他。

尔朱兆到达秀容后，分兵把守险要关隘，经常出来抢掠。北魏丞相高欢扬言要讨伐他，军队出发后又停止了好几次，尔朱兆因此懈怠。高欢揣测他在岁首会举行宴会，派遣都督窦泰率领精锐骑兵快速奔袭，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高欢率领大军随后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