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二十二

从乙亥年开始，到丙子年结束，一共两年。

敬皇帝绍泰元年（乙亥年，公元555年）

春季，正月，壬午日初一，邵陵太守刘棻率兵救援江陵，到达三百里滩时，部下宋文彻杀了他，率领部众返回占据邵陵。

梁王萧詧在江陵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大定；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昭明太子妃蔡氏为昭德皇后；尊其母龚氏为皇太后，立妻子王氏为皇后，儿子萧岿为皇太子。赏罚制度都按照帝王规格，只在上奏北魏的表文中自称臣子，并使用北魏的年号。至于封赏属下官爵，也依照梁朝旧制，勋级则兼用柱国等名号。任命咨议参军蔡大宝为侍中、尚书令，参与掌管官员选拔事务；外兵参军太原人王操为五兵尚书。蔡大宝严谨稳重、足智多谋，通达政务，文思敏捷，后梁主推心置腹地任用他，把他当作谋主，比作诸葛亮；王操也仅次于他。追赠邵陵王萧纶为太宰，谥号壮武；河东王萧誉为丞相，谥号武桓。任命莫勇为武州刺史，魏永寿为巴州刺史。

湘州刺史王琳率兵从小桂北上，到达蒸城时，听说江陵已经陷落，便为梁元帝举行哀悼，三军都穿上丧服，派别将侯平率领水军攻打后梁。王琳驻扎在长沙，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谋划进取。长沙王萧韶及上游诸将都推举王琳为盟主。

北齐主派清河王高岳率兵攻打北魏的安州，以救援江陵。高岳到达义阳时，江陵已经陷落，于是进军到长江边，郢州刺史陆法和及仪同三司宋莅献州投降；长史江夏太守王珉不服从，被杀死。甲午日，北齐召高岳返回，派仪同三司清都人慕容俨戍守郢州。王僧辩派江州刺史侯瑱攻打郢州，任约、徐世谱、宜丰侯萧循都率兵会合。

辛丑日，北齐立贞阳侯萧渊明为梁主，派上党王高涣率兵护送他，徐陵、湛海珍等人都听从萧渊明一同返回。

二月，癸丑日，晋安王从寻阳抵达，进入朝堂，即梁王位，当时年仅十三岁。任命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封陈霸先为征西大将军，任命南豫州刺史侯瑱为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萧循为太尉，广州刺史萧勃为司徒，镇东将军张彪为郢州刺史。

北齐主先派殿中尚书邢子才乘驿马疾驰到建康，送信给王僧辩，认为：“继位的君主年幼无知，难以担当重任。贞阳侯萧渊明，是梁武帝的侄子，长沙王的儿子，论年龄和声望，足以保全金陵，所以立他为梁王，送到贵国。你应当安排船只，迎接新主，齐心协力，好好谋划。”乙卯日，贞阳侯萧渊明也写信给王僧辩请求迎接。王僧辩回信说：“继位的君主是梁武帝的嫡孙，受命于祖先。明公如果能入朝，共同辅佐王室，像伊尹、周公那样的重任，大家都会归心；但若想要主盟，恕难从命。”甲子日，北齐任命陆法和为都督荆、雍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又任命宋莅为郢州刺史，宋莅的弟弟宋簉为湘州刺史。甲戌日，上党王高涣攻克谯郡。己卯日，萧渊明又写信给王僧辩，王僧辩不听从。

北魏任命右仆射申徽为襄州刺史。

侯平攻打后梁的巴、武二州，原刘棻的主帅赵朗杀死宋文彻，将邵陵归附王琳。

三月，贞阳侯萧渊明到达东关，散骑常侍裴之横抵御他。北齐的军司尉瑾、仪同三司萧轨向南侵犯皎城，晋州刺史萧惠献出晋州投降。北齐改晋熙为江州，任命尉瑾为刺史。丙戌日，北齐攻克东关，斩杀裴之横，俘虏数千人；王僧辩非常恐惧，出兵驻扎在姑孰，谋划迎接萧渊明。

丙申日，北齐主返回邺城，封世宗的两个儿子高孝珩为广宁王，高延宗为安德王。

孙易听说江陵陷落，放弃广州返回，曲江侯萧勃又占据广州。

北魏太师宇文泰派王克、沈烱等人返回江南。宇文泰得到庾季才，厚待他，让他参与掌管太史事务。庾季才散尽家财，赎买沦为奴婢的亲戚旧友。宇文泰问：“为何能这样做？”庾季才回答说：“我听说攻克敌国要礼遇贤才，这是为政之道。如今郢都覆没，其国君固然有罪，但士大夫们有什么过错，都沦为奴仆！我身为羁旅之人，不敢进言，但内心确实哀怜他们，所以私下赎买。”宇文泰才醒悟，说：“是我的过错！没有你，就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于是下令，免除数千名被俘为奴的梁人身份。夏季，四月，庚申日，北齐主前往晋阳。

五月，庚辰日，侯平等人擒获莫勇、魏永寿。江陵陷落时，永嘉王萧庄才七岁，尼姑法慕藏匿了他，王琳迎接萧庄，送到建康。

庚寅日，北齐主返回邺城。

王僧辩派使者向贞阳侯萧渊明呈送奏章，确定君臣之礼，又另派使者向北齐上表，将儿子王显及王显的母亲刘氏、弟弟的儿子王世珍作为人质送到萧渊明处，派左民尚书周弘正到历阳迎接，并请求立晋安王为皇太子；萧渊明同意了。萧渊明要求带三千名卫士过江，王僧辩担心他作乱，只接受了一千名散兵。庚子日，王僧辩派龙舟和法驾迎接。萧渊明与北齐的上党王高涣在江北盟誓，辛丑日，从采石渡江。于是梁朝的车驾南渡，北齐军队北返。王僧辩怀疑北齐有诈，船停在水中央，不敢靠近西岸。北齐的侍中裴英起护送萧渊明，与王僧辩在江宁会面。癸卯日，萧渊明进入建康，望着朱雀门哭泣，迎接的人也以哭泣回应。丙午日，萧渊明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天成，立晋安王为皇太子，任命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六月，庚戌日初一，北齐征发百姓一百八十万人修筑长城，从幽州夏口向西到恒州共九百多里，命令定州刺史赵郡王高睿率兵监督。高睿是高琛的儿子。

北齐的慕容俨刚进入郢州，侯瑱等人就突然兵临城下，慕容俨随机应变，全力防御，侯瑱等人无法攻克；慕容俨趁隙出击侯瑱等人的军队，大败他们。城中粮食吃尽，将士们煮草木根叶、靴皮带角充饥，慕容俨与士卒同甘共苦，坚守半年，众人没有二心。贞阳侯萧渊明即位后，命令侯瑱等人解围，侯瑱返回镇守豫章。北齐认为郢州在长江之外难以防守，便割让给梁朝。慕容俨回来后，见到北齐主，悲伤不已。北齐主叫他上前，握着他的手，摘下他的帽子看他的头发，叹息了很久。

吴兴太守杜龛，是王僧辩的女婿。王僧辩将吴兴改为震州，任命杜龛为刺史，又任命其弟侍中王僧愔为豫章太守。

壬子日，北齐主因梁国称藩，下诏凡梁朝百姓全部遣送南归。

丁卯日，北齐主前往晋阳；壬申日，亲自率兵攻打柔然。秋季，七月，己卯日，到达白道，留下辎重，率领五千轻骑兵追击柔然，壬午日，在怀朔镇追上。北齐主亲自冒着箭石，连续作战，大败柔然。追到沃野，抓获其酋长，以及俘虏两万多人，牛羊数十万头。壬辰日，返回晋阳。

八月，辛巳日，王琳从蒸城返回长沙。

北齐主返回邺城，因佛、道二教不同，想废除其中之一，召集两家学者在面前辩论，于是下令道士全部剃发出家为僧；有不服从的，杀了四人，才奉命。于是北齐境内没有道士了。

当初，王僧辩与陈霸先共同消灭侯景，关系非常深厚，王僧辩为儿子王頠娶陈霸先的女儿，正赶上王僧辩母亲去世，没有成婚。王僧辩居住在石头城，陈霸先在京口，王僧辩推心置腹对待他，王頠的哥哥王顗多次劝谏，王僧辩不听。等到王僧辩接纳贞阳侯萧渊明，陈霸先派使者苦苦争辩，往返多次，王僧辩不听从。陈霸先痛切叹息，对亲信说：“武帝的子孙很多，只有孝元帝能报仇雪耻，他的儿子有什么罪，突然废黜！我与王公都处于托孤的地位，而王公突然改变主意，对外依附戎狄，援立非次，他的意图究竟想干什么！”于是秘密准备了数千件袍子和锦彩金银作为赏赐物品。

恰逢有人报告北齐大军大举进犯寿春即将入侵，王僧辩派记室江旰告知陈霸先，让他做准备。陈霸先因此将江旰留在京口，起兵袭击王僧辩。九月，壬寅日，召集部将侯安都、周文育以及安陆人徐度、钱塘人杜稜商议。杜稜认为困难，陈霸先担心他泄露计谋，用手巾勒杜稜，使他闷绝倒地，于是关在别室。部署将士，分赐金帛，让弟弟的著作郎陈昙朗镇守京口，掌管留守府事，派徐度、侯安都率领水军前往石头城，陈霸先率领马步军从江乘县罗落桥会合。当夜，全部出发，召杜稜同行。知道这个计谋的，只有侯安都等四将，外人以为江旰征兵抵御北齐，没有怀疑。

甲辰日，侯安都率领战舰准备前往石头城，陈霸先勒马未进，侯安都非常恐惧，追上陈霸先骂道：“今天做贼，事势已成，生死必须决断，在后拖延想等什么！如果失败，大家一起死，留在后面能免去砍头吗？”陈霸先说：“安都责怪我！”于是前进。侯安都到达石头城北，弃舟登岸。石头城北连接山冈，不太险峻。侯安都披甲带长刀，士兵们托着他，投入女墙内，众人随之而入，前进到王僧辩的卧室。陈霸先的军队也从南门进入。王僧辩正在处理公务，外面报告有兵，不久士兵从内而出。王僧辩急忙逃跑，遇到儿子王頠，一起走出阁门，率领左右数十人在厅前苦战，力量不敌，逃上南门楼，跪拜请求饶命。陈霸先想放火烧楼，王僧辩与王頠都下楼被抓住。陈霸先说：“我有什么罪，你想与齐军一起讨伐我？”又说：“为什么全无防备？”王僧辩说：“我把北门委托给你，怎能说无防备？”当夜，陈霸先勒死了王僧辩父子。事后竟然没有齐兵，也不是陈霸先的欺诈。前青州刺史新安人程灵洗率领所部救援王僧辩，在石头城西门力战，兵败。陈霸先派人招降，过了很久才投降。陈霸先赞赏他的义气，任命为兰陵太守，让他协助防守京口。乙巳日，陈霸先发布檄文通告内外，列举王僧辩罪状，并且说：“刀斧所向，只针对王僧辩父子兄弟，其余亲党，一概不问。”

丙午日，贞阳侯萧渊明退位，出居府邸，百官向晋安王上表，劝进。冬季，十月，己酉日，晋安王登基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中外文武官员各进爵一等。任命贞阳侯萧渊明为司徒，封为建安公。告知北齐说：“王僧辩暗中图谋篡逆，所以杀了他。”并请求向北齐称臣，永为藩国。北齐派行台司马恭与梁朝在历阳盟誓。

辛亥日，北齐主前往晋阳。

壬子日，加封陈霸先为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癸丑日，任命宜丰侯萧循为太保，建安公萧渊明为太傅，曲江侯萧勃为太尉，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午日，尊皇帝的生母夏贵妃为皇太后，立妃王氏为皇后。

杜龛依仗王僧辩的权势，一向对陈霸先无礼。在吴兴时，常依法制裁陈霸先的宗族，陈霸先深深怨恨他。等到准备图谋王僧辩时，秘密派哥哥的儿子陈茜返回长城，设立栅栏以防备杜龛。王僧辩死后，杜龛占据吴兴抗拒陈霸先，义兴太守韦载献郡响应。吴郡太守王僧智，是王僧辩的弟弟，也据城防守。陈茜到达长城，收拢士兵才数百人，杜龛派部将杜泰率精兵五千突然杀到，将士们相顾失色。陈茜谈笑自若，部署更加明确，众心才安定。杜泰日夜猛攻数十天，不能攻克而退兵。陈霸先派周文育攻打义兴，义兴所属县的士兵都是陈霸先的旧部，善于使用弩箭，韦载收得数十人，用长锁链锁住，命亲信监督，让他们射周文育的军队，约定说：“十发不能射中两发的处死。”所以每发必射死一人，周文育的军队稍稍退却。韦载因此在城外据水立栅，相持数十天。杜龛派堂弟杜北叟率兵迎战，杜北叟战败，逃回义兴。陈霸先听说周文育军队不利，辛未日，亲自上表向东征讨，留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稜在台省宿卫。甲戌日，大军到达义兴，丙子日，攻克其水栅。

谯州、秦州二州的刺史徐嗣徽的堂弟徐嗣先，是王僧辩的外甥。王僧辩死后，徐嗣先逃亡投奔徐嗣徽，徐嗣徽带着秦州投降了北齐。等到陈霸先东征义兴时，徐嗣徽秘密联络南豫州刺史任约，率领五千精兵乘虚偷袭建康，当天攻入并占据了石头城，骑兵前锋到达宫阙之下。侯安都紧闭城门，藏起旗帜，故意示弱，命令城中人说：“凡是登城偷看敌军的一律斩首！”到了傍晚，徐嗣徽等人收兵返回石头城。侯安都连夜做好战斗准备，天快亮时，徐嗣徽等人又来了，侯安都率三百名甲士打开东、西掖门出城迎战，大破敌军，徐嗣徽等逃回石头城，不敢再逼近宫城。

陈霸先派韦载的同族弟弟韦翙带着书信去劝降韦载，丁丑日，韦载和杜北叟都投降了，陈霸先优厚地安抚他们，任命韦翙为义兴郡监，把韦载安置在身边，与他商量谋划。陈霸先卷甲急行军返回建康，派周文育讨伐杜龛，援救长城。将军黄他攻打吴郡的王僧智，没有攻克，陈霸先派宁远将军裴忌协助他。裴忌挑选部下的精兵，轻装急行，日夜兼程，从钱塘直扑吴郡，夜里到达城下，鼓噪着逼近城池。王僧智以为是大军来了，乘小船逃往吴兴。裴忌进占吴郡，于是任命裴忌为太守。

十一月己卯日，北齐派兵五千人渡江占据姑孰，以接应徐嗣徽、任约。陈霸先派合州刺史徐度在冶城树立栅栏。庚辰日，北齐又派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率领一万人，在胡墅运送三万石米、一千匹马进入石头城。陈霸先向韦载问计。韦载说：“齐军如果分兵先占据三吴的道路，攻略东部地区，那么大事就完了。现在应当赶快在淮南利用侯景的旧堡垒修筑城池，以打通东部的运输通道，同时分兵截断他们的粮草运输，使他们前进无所依靠，那么齐军将领的首级十天内就可以得到。”陈霸先听从了他的建议。癸未日，派侯安都连夜袭击胡墅，烧毁齐军一千多艘船；仁威将军周铁虎切断了齐军的运输线，擒获了他们的北徐州刺史张领州；又派韦载在大航修筑侯景的旧堡垒，让杜稜防守。齐军在仓门、水南设立了两座栅栏，与梁军对抗。壬辰日，北齐大都督萧轨率军驻扎在江北。

当初，北齐平秦王高归彦年幼丧父，高祖命令清河昭武王高岳抚养他，高岳对他情礼很薄，高归彦心中怀恨。等到显祖即位，高归彦任领军大将军，深受宠信，高岳认为他会感激自己的恩德，更加依赖他。高岳多次率兵立功，有威名，但性情豪奢放纵，好酒好色，在城南建造宅第，厅堂后面开有巷道。高归彦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说：“清河的府第僭越模仿皇宫的规格，建造了永巷，只是没有宫阙而已。”皇帝因此厌恶高岳。皇帝将娼妓出身的薛氏纳入后宫，高岳先前曾通过薛氏的姐姐将她迎接到自己家中。皇帝夜间到薛氏家游玩，薛氏的姐姐为父亲请求司徒的官职。皇帝大怒，把薛氏的姐姐吊起来，锯杀了她。皇帝责备高岳与薛氏通奸，高岳不服，皇帝更加生气，乙亥日，派高归彦毒死高岳。高岳申诉自己无罪，高归彦说：“喝了这酒就能保全家族。”高岳喝下毒酒而死，朝廷按礼仪安葬并追赠了他。

薛嫔受到皇帝的宠爱，过了很久，皇帝忽然想起她和高岳私通的事，无缘无故地砍下她的头，藏在怀里，出宫到东山宴饮。大家刚举杯劝酒，皇帝忽然从怀里掏出人头，扔在盘子里，又肢解了尸体，玩弄她的腿骨当琵琶，满座的人都大惊失色。皇帝这才收起人头，对着它流泪说：“佳人难再得！”用车载着尸体出去，自己披散着头发，步行哭着跟在后面。

甲辰日，徐嗣徽等人攻打冶城的栅栏，陈霸先率领精锐部队从西明门出击，徐嗣徽等人大败，留下柳达摩等人守城，自己前往采石迎接北齐的援军。

梁朝任命郢州刺史宜丰侯萧循为太保，广州刺史曲江侯萧勃为司空，并征召他们入朝侍奉。萧循接受了太保的任命但推辞不入朝。萧勃正图谋起兵，于是不接受任命。

镇南将军王琳侵犯西魏，西魏大将军豆卢宁抵御他。

十二月癸丑日，侯安都袭击秦郡，攻破徐嗣徽的栅栏，俘虏了几百人。搜查了徐嗣徽的家，得到了他的琵琶和鹰，派使者送还给他说：“昨天到你弟弟那里得到了这些东西，现在送还给你。”徐嗣徽非常恐惧。丙辰日，陈霸先在冶城对面架设浮桥，渡过全部军队，攻打齐军水南的两座栅栏。柳达摩等人渡过秦淮河摆开阵势，陈霸先督率士兵猛攻，放火烧栅栏，齐军大败，争抢船只互相拥挤，淹死的人以千计，喊声震动天地，梁军缴获了齐军所有的船只。当天，徐嗣徽和任约率领一万多水陆齐军回来占据石头城，陈霸先派兵前往江宁，占据险要地势。徐嗣徽等人的水陆军队都不敢前进。停在江宁浦口，陈霸先派侯安都率领水军袭击并打败了他们，徐嗣徽等人乘小船逃走，梁军缴获了他们所有的军用物资和器械。

己未日，陈霸先四面攻打石头城，城中缺水，一升水卖到一匹绢。庚申日，柳达摩派使者向陈霸先求和，并要求派送人质。当时建康虚弱，粮草运输接济不上，朝臣都想与北齐讲和，请求派陈霸先的侄子陈昙朗做人质。陈霸先说：“如今在位的各位贤臣想和北齐休战，如果我违背大家的意见，大家会说我舍不得陈昙朗，不体恤国家，现在我决定派昙朗去，把他抛弃在敌营。齐人没有信用，认为我们软弱，一定会背弃盟约。如果齐寇再来，各位必须为我奋力战斗！”于是派陈昙朗和永嘉王萧庄、丹杨尹王冲的儿子王珉做人质，与北齐人在城外结盟，允许将士们选择留下或去北方。辛酉日，陈霸先在石头城南门陈兵，送北齐人返回北方，徐嗣徽、任约都逃往北齐。梁军收缴的北齐马匹、武器、船只、米粮，不可胜数。北齐主杀了柳达摩。壬戌日，北齐和州长史乌丸远从南州逃回历阳。

江宁令陈嗣、黄门侍郎曹朗占据姑孰反叛，陈霸先命侯安都等人讨伐平定。陈霸先担心陈昙朗逃亡，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到京口迎接他。

交州刺史刘元偃率领他的部属几千人归附王琳。

西魏任命侍中李远为尚书左仆射。

西魏益州刺史宇文贵派谯淹的侄子谯子嗣去诱说谯淹，要任命他为大将军，谯淹不服从，杀了谰子嗣。宇文贵大怒，攻打他，谯淹从东遂宁移师驻扎在垫江。

当初，晋安百姓陈羽，世代为闽中豪族，他的儿子陈宝应多有诡计和权术，郡中人都敬畏服从他。侯景之乱时，晋安太守宾化侯萧云把郡守职位让给陈羽，陈羽年老，只处理郡中事务，令陈宝应掌管军队。当时东部地区闹饥荒，而唯独晋安粮食丰足。陈宝应多次从海路出发，侵扰临安、永嘉、会稽，有时运载米粟与他们交换贸易，因此能够致富强大。侯景之乱平定后，梁元帝就任命陈羽为晋安太守。等到陈霸先辅政，陈羽请求将郡守职位传给陈宝应，陈霸先答应了。

这一年，西魏宇文泰暗示淮安王元育上表请求按照古代制度降爵位为公，于是宗室诸王都降为公。

突厥木杆可汗攻打柔然主邓叔子，消灭了他，邓叔子收拾残余兵力逃奔西魏。木杆向西打败了嚈哒，向东赶走了契丹，向北吞并了契骨，威势震服塞外各国。他的领土东起辽海，西到西海，绵延万里，南从沙漠以北五六千里都归属他。木杆依仗自己的强大，请求西魏将邓叔子等人全部杀掉，使者络绎不绝。太师宇文泰将邓叔子以下三千多人交给突厥使者，全部杀死在青门外。

当初，西魏太师宇文泰认为汉、魏官职繁多，命令苏绰和尚书令卢辩依照《周礼》重新制定六官。

敬皇帝太平元年（丙子，公元556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西魏开始建立六官制度，任命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柱国李弼为太傅、大司徒，赵贵为太保、大宗伯，独孤信为大司马，于谨为大司寇，侯莫陈崇为大司空。其余百官，都仿效《周礼》。

戊寅日，梁朝大赦天下，与任约、徐嗣徽同谋的人，一概不予追究。癸未日，陈霸先派从事中郎江旰劝说徐嗣徽让他南归，徐嗣徽抓住江旰送交北齐。

陈蒨、周文育合兵在吴兴攻打杜龛。杜龛勇猛而无谋略，嗜酒常醉，他的部将杜泰暗中与陈蒨等人勾结。杜龛与陈蒨等人交战，战败，杜泰于是劝说杜龛让他投降，杜龛同意。他的妻子王氏说：“陈霸先与我们仇隙如此之深，怎么可以求和！”于是拿出私财赏赐招募士兵，又攻打陈蒨等人，大破他们。不久杜泰投降了陈蒨，杜龛还喝醉未醒，陈蒨派人把他背出来，在项王寺前斩首。王僧智和他的弟弟豫章太守王僧愔都逃奔北齐。

东扬州刺史张彪一向受王僧辩厚待，不肯依附陈霸先。二月庚戌日，陈蒨、周文育率轻兵袭击会稽，张彪兵败，逃入若邪山中，陈蒨派部将吴兴人章昭远追击并杀了他。东阳太守留异馈赠陈蒨粮食，陈霸先任命留异为缙州刺史。

江州刺史侯瑱原本侍奉王僧辩，也拥兵占据豫章和江州，不肯依附陈霸先。陈霸先任命周文育为南豫州刺史，派他率兵攻打湓城，庚申日，又派侯安都、周铁虎率领水军在梁山设立栅栏，以防备江州。

癸亥日，徐嗣徽、任约袭击采石，抓住了戍守的主将明州刺史张怀钧并把他送交北齐。

后梁主在公安攻打侯平，侯平与长沙王萧韶率兵返回长沙。王琳派侯平镇守巴州。

三月壬午日，梁朝下诏令古今钱币混合使用。

戊戌日，北齐派仪同三司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人与任约、徐嗣徽合兵十万入侵，从栅口出兵，指向梁山。陈霸先的帐内荡主黄丛迎击，打败了他们，齐军退保芜湖。陈霸先派定州刺史沈泰等人前往侯安都处，共同据守梁山以抵御齐军。周文育攻打湓城，未能攻克，被召回。夏季，四月丁巳日，陈霸先到梁山巡视慰问各军。

乙丑日，北齐仪同三司娄睿讨伐鲁阳蛮，打败了他们。

侯安都率轻兵在历阳袭击北齐行台司马恭，大败齐军，俘虏缴获数以万计。

西魏太师宇文泰娶了孝武帝的妹妹冯翊公主，生了略阳公宇文觉；姚夫人生了宁都公宇文毓。宇文毓在几个儿子中年龄最长，娶了大司马独孤信的女儿。宇文泰将要确立继承人，对公卿们说：“我想立嫡子为继承人，又怕大司马有疑虑，怎么办？”大家都默然不语，没有人说话。尚书左仆射李远说：“立嫡子不立长子，略阳公是世子，您还有什么疑虑！如果因为独孤信而有所顾忌，请让我先杀了他。”于是拔刀起身。宇文泰也站起来，说：“何至于此！”独孤信又自己陈述解释，李远才停止。于是众公卿都赞同李远的提议。李远出去后，向独孤信拜谢说：“遇到大事不得不这样做！”独孤信也向李远致谢说：“今天多亏您才决定了这件大事。”于是立宇文觉为世子。

太师宇文泰北上巡视。

五月，北齐人召见建安公萧渊明，假装答应退兵，陈霸先备好船只送他。癸未日，萧渊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甲申日，齐军从芜湖出发，庚寅日，进入丹杨县，丙申日，到达秣陵旧治所。陈霸先派周文育驻屯方山，徐度驻扎马牧，杜稜驻扎大航南岸以抵御齐军。

北齐汉阳敬怀王高洽去世。

辛丑日，齐军跨过秦淮河，架设桥梁栅栏渡兵，夜里到达方山。徐嗣徽等人把战船排列在青墩，一直延伸到七矶，以截断周文育的归路。周文育击鼓呐喊出发，徐嗣徽等人不能阻挡；到天亮时，周文育反过来攻打徐嗣徽。徐嗣徽的骁将鲍砰独自率小舰殿后，周文育乘单只小艇与他交战，跳入敌舰，斩杀鲍砰，并拖着他的军舰返回。徐嗣徽的部众大惊，于是将船留在芜湖，从丹杨步行前进。陈霸先追回侯安都、徐度，让他们都返回。

癸卯日，齐军从方山前进到倪塘，骑兵前锋到达宫城，建康震惊恐慌。敬帝率领禁军出宫驻扎在长乐寺，内外戒严。陈霸先在白城抵御徐嗣徽等人，恰好与周文育会合。将要交战时，风势很急，陈霸先说：“军队不可逆风作战。”周文育说：“情况紧急了，何必拘泥于古法！”他挺起长矛上马率先前进，众军跟上，风向也很快转变了，杀伤了几百名齐军。侯安都与徐嗣徽等人在耕坛以南交战，侯安都率十二名骑兵冲击敌阵，攻破了敌军，生擒北齐仪同三司乞伏无劳。陈霸先暗中调拨三千精锐士兵交给沈泰，让他渡江，在瓜步袭击北齐行台赵彦深，缴获了一百多艘船，一万斛米。

六月甲辰日，齐军秘密到达钟山，侯安都与齐将王敬宝在龙尾交战，军主张纂战死。丁未日，齐军到达幕府山，陈霸先派别将钱明率水军出江乘，拦击齐军的粮草运输，缴获了全部船只和米粮。齐军缺乏粮食，只好杀马和驴来吃。庚戌日，齐军越过钟山，陈霸先与众军分别驻扎在乐游苑以东和覆舟山以北，切断了险要的通道。壬子日，齐军到达玄武湖西北，将要占据北郊祭坛，众军从覆舟山以东移驻到祭坛以北，与齐军对峙。

连续多日下大雨，平地上的积水有一丈多深，齐军昼夜坐在泥水中，脚趾都泡烂了，只能把锅悬挂起来烧火做饭，而台城和潮沟北路却干燥，梁军每次都能轮换休息。当时四方道路阻塞，粮食运不进来，建康的百姓流离失散，无处征收赋税。甲寅日，雨稍微停歇，陈霸先准备开战，向市集上的人征集了一些麦饭，分给士兵，士兵们都饥饿疲惫。正好陈茜送来三千斛米、一千只鸭，陈霸先命令煮米煮鸭，每人用荷叶包饭，再裹上几块鸭肉。乙卯日，天还没亮，士兵们吃了饭，等到天亮，陈霸先率领部下从莫府山出发。侯安都对部将萧摩诃说：“你勇猛有名，但千闻不如一见。”萧摩诃回答说：“今天就让您看看。”交战时，侯安都从马上摔下来，齐军包围了他，萧摩诃单骑大喊，直冲齐军，齐军溃散，侯安都才得以脱险。陈霸先与吴明彻、沈泰等各军前后夹击，纵兵大战，侯安都从白下率兵横插齐军后方，齐军大败，被斩杀俘虏数千人，互相踩踏而死的不计其数。活捉了徐嗣徽和他的弟弟徐嗣宗，斩首示众，追击到临沂。江乘、摄山、钟山等各路军队也相继获胜，俘虏了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将帅共四十六人。齐军士兵能逃到江边的，捆扎芦荻筏子渡江，到江心时淹死，尸体漂流到京口，遮蔽了水面和江岸；只有任约、王僧愔得以逃脱。丁巳日，各军从南州出发，烧毁了齐军的船只。

戊午日，大赦天下。己未日，解除戒严。士兵们用赏赐的俘虏换酒喝，一个人只能喝醉一次。庚申日，斩杀了齐将萧轨等人，齐人听说后，也杀了陈昙朗。陈霸先上表请求解除南徐州刺史职务，授予侯安都。

侯平多次击败后梁军队，因为王琳的军队声势不能接应，便不再接受指挥；王琳派将领讨伐他。侯平杀了巴州助防吕旬，收编了他的部众，逃往江州，侯瑱与他结拜为兄弟。王琳的军势更加衰落，乙丑日，派使者携带表章前往北齐，并进献驯象。江陵陷落时，王琳的妻子蔡氏、嫡子王毅都陷落在西魏，王琳又向西魏表示归顺以寻求妻子儿女；同时也称臣于梁。

北齐征发三十多万工匠，扩建三台宫殿。

北齐显祖刚即位时，留心政事，力求简政安宁，用人坦率，让人能尽心尽力。又能用法度驾驭臣下，如有违犯，即使是功臣贵戚也不宽容，内外没有不肃然起敬的。至于军国机要策略，他独自决断；每次亲临战阵，都身先士卒，所向有功。几年之后，渐渐因功业自傲，于是嗜酒放纵，肆意狂暴；有时亲自唱歌跳舞，通宵达旦；有时披散头发，穿胡人服装，混杂各种锦衣彩缎；有时袒露身体，涂抹脂粉；有时骑牛、驴、骆驼、白象，不配鞍辔；有时让崔季舒、刘桃枝背着他走，自己敲着胡鼓拍子；早晚光临功臣贵戚的府第，在市井街巷游逛，坐卧在街巷中；有时在盛夏烈日中暴晒身体，有时在严冬脱去衣服奔跑；随从都受不了，而他却安然自若。三台宫殿的木材高达二十七丈，两栋相距二百多尺，工匠都感到危险害怕，系上绳子自我保护，而皇帝却登上屋脊快步行走，毫无畏惧；有时还优雅起舞，旋转合乎节拍，旁观的人没有不胆战心惊的。曾经在路上问一个妇人：“天子怎么样？”妇人说：“疯疯癫癫的，哪像个天子！”皇帝就把她杀了。

娄太后因为皇帝酒后发狂，举起手杖打他说：“这样的父亲生出这样的儿子！”皇帝说：“应当把这老母嫁给胡人。”太后大怒，从此不说话也不笑。皇帝想让太后笑，自己趴在地上，用身体把坐床举起来，把太后摔在地上，受了伤。酒醒后，非常惭愧悔恨，派人堆柴点火，想要跳进去。太后惊慌恐惧，亲自拉着他，勉强笑着说：“你刚才喝醉了！”皇帝于是铺上坐席，命令平秦王高归彦拿着手杖，自己数落自己的罪过，脱了上衣接受杖责，对高归彦说：“打不出血，就杀了你。”太后上前抱住他，皇帝流着泪苦苦请求，于是打了脚五十下，然后穿戴整齐拜谢，悲痛不能自止。因此戒酒，但十天之后，又恢复原状。

皇帝到李后家，用响箭射李后的母亲崔氏，骂道：“我喝醉时连太后都不认识，你这老婢算什么东西！”用马鞭乱打了一百多下。虽然任命杨愔为宰相，却让他进献厕筹，用马鞭抽他的背，血流透了袍子。曾经想用小刀剖他的肚子，崔季舒假借戏谑的话说：“老小公子开这种玩笑。”于是夺下刀拿走了。又把杨愔放在棺材里，用丧车装着。还曾骑马持槊，三次对准左丞相斛律金的胸口，斛律金站着不动，于是赐给他一千匹帛。

高氏妇女不论亲疏，皇帝大多与她们淫乱，有的赐给左右，又多方折磨侮辱她们。彭城王高浟的太妃尔朱氏，是魏敬宗之后，皇帝想奸淫她，她不从，皇帝亲手杀了她。原魏乐安王元昂，是李后的姐夫，他的妻子有姿色，皇帝多次去她家，想纳为昭仪。召来元昂，让他伏在地上，用响箭射了一百多下，凝血将近一石，最终致死。李后哭着不肯吃饭，请求把皇位让给姐姐，太后又为此劝说，皇帝才作罢。

又曾在众人中召来都督韩哲，无罪就杀了他。制作大锅、长锯、锉刀、石碓之类刑具，陈列在庭院中。每次喝醉，就亲手杀人，以此取乐。所杀的人大多命令肢解，有的用火烧，有的扔进水里。杨愔于是挑选邺城的死囚，放在仪仗队中，称为“供御囚”，皇帝想杀人时，就抓来应付。如果三个月没被杀，就赦免。

开府参军裴谓之上书极力劝谏，皇帝对杨愔说：“这个愚人，怎么敢这样！”杨愔回答说：“他想让陛下杀他，以便在后世成名。”皇帝说：“小人，我偏不杀，你怎么能成名！”皇帝与左右饮酒，说：“真快乐啊！”都督王纮说：“有大乐，也有大苦。”皇帝问：“什么意思？”回答说：“彻夜饮酒，不醒悟国亡身死，这就是大苦！”皇帝把王纮绑起来，要杀他，念他有救世宗之功，于是放了他。

皇帝到东山游玩宴饮，因为关、陇尚未平定，摔杯大怒，召来魏收在面前，立即起草诏书，向远近宣布，将要西征。西魏人震恐，常作好渡过陇山的打算。但最终没有实行。一天，哭着对群臣说：“黑獭不听从我的命令，怎么办？”都督刘桃枝说：“臣得到三千骑兵，请求前往长安把他抓来。”皇帝认为他勇敢，赐给一千匹帛。赵道德进言说：“东西两国，强弱力量相当，他可以抓来，我们也可以被抓去。刘桃枝胡说应该处死，陛下为何滥赏！”皇帝说：“赵道德说得对。”收回绢赐给赵道德。皇帝骑马要下陡岸进入漳水，赵道德拉住马缰回马。皇帝发怒，要杀赵道德。赵道德说：“臣死而无憾！到地下向先帝报告：说这个儿子酗酒癫狂，不可教训！”皇帝沉默不语而作罢。另一天，皇帝对赵道德说：“我饮酒过度，需要重重打我一顿。”赵道德打他，皇帝逃跑。赵道德追着说：“什么人，做出这种举动！”

典御丞李集当面劝谏，把皇帝比作桀、纣。皇帝下令把他绑起来扔进水流中，沉没很久，又让人拉出来，问：“我比桀、纣怎么样？”李集说：“刚才比他们还差！”皇帝又把他沉入水中，拉出来再问，如此反复四次，李集回答如初。皇帝大笑说：“天下有这样的痴人，才知龙逄、比干不算出色！”于是放了他。不久，他又被引见，似乎要劝谏，皇帝下令拉出去腰斩。有时斩杀有时赦免，让人无法揣测。内外人心惶惶，各怀怨恨。但皇帝平时能默记强记，加上严酷决断，群臣战栗，不敢做坏事。又能把政务委托给杨愔，杨愔总揽机要，各项政务整饬有序，所以当时人都说皇帝在上面昏乱，下面政治清明。杨愔风度仪表有鉴裁力，为朝野所敬重，年轻时历经困厄，得志后，曾有一饭之恩的必定重报，即使先前曾想杀他的人也不追究；主持铨选二十多年，以奖掖提拔贤才为己任。生性记忆力强，见过一次就不忘姓名，选人鲁漫汉自己说地位低贱独独不被认识，杨愔说：“你从前在元子思坊，骑着一头短尾母驴，见了我也不下驴，用方曲障面，我怎么会不认识你！”鲁漫汉惊叹佩服。

秋季，七月，甲戌日，原天门太守樊毅袭击武陵，杀死武州刺史衡阳王萧护；王琳派司马潘忠反击，抓获樊毅而归。萧护是萧畅的孙子。

丙子日，任命陈霸先为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进爵长城公，其余职务不变。

当初，余孝顷任豫章太守，侯瑱镇守豫章，余孝顷在新吴县另外设立城栅，与侯瑱相对抗。侯瑱派堂弟侯奫守卫豫章，率领全部军队攻打余孝顷，很久未能攻克，修筑长围来围困他。癸酉日，侯平发兵攻打侯奫，在豫章大肆抢掠，放火烧城，然后逃往建康。侯瑱的军队溃散，逃往湓城，依附部将焦僧度。焦僧度劝他投奔北齐，正好陈霸先派记室济阳人蔡景历南下，劝说侯瑱投降，侯瑱于是到朝廷请罪，陈霸先为此杀了侯平。丁亥日，任命侯瑱为司空。

南昌百姓熊昙朗，世代为郡中著姓。熊昙朗有勇力，侯景之乱时，聚众占据丰城修筑栅垒，世祖任命他为巴山太守。江陵陷落，熊昙朗兵力逐渐强盛，侵掠邻县。侯瑱在豫章时，熊昙朗表面顺从而暗中图谋他，等侯瑱败走，熊昙朗缴获了他的马匹兵器。

己亥日，北齐大赦。

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安州长史钳耳康买出使王琳，王琳派长史席豁回报，并请求归还世祖及愍怀太子的棺柩；宇文泰同意了。

八月，己酉日，鄱阳王萧循在江夏去世，其弟丰城侯萧泰代理郢州事务。王琳派兖州刺史吴藏攻打江夏，未能攻克而死。

西魏太师宇文泰北渡黄河。

西魏任命王琳为大将军、长沙郡公。

西魏江州刺史陆腾讨伐陵州反叛的獠人，獠人依山筑城，难以攻破。陆腾于是在城下一面陈列歌舞杂技，獠人放下兵器，带着妻子儿女到城边观看，陆腾暗中派军队从三面登城，斩首一万五千级，于是平定了叛乱。陆腾是陆俟的玄孙。

庚申日，北齐主将要西巡，百官在紫陌送行，皇帝让持槊的骑兵包围他们，说：“我一举鞭，就杀了他们。”天晚了，皇帝醉得不能起身。黄门郎是连子畅说：“陛下这样，群臣非常恐惧。”皇帝说：“很害怕吗？如果这样，就不杀。”于是前往晋阳。

九月，壬寅日，改元，大赦。任命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任命吏部尚书王通为右仆射。

突厥木杆可汗借道凉州袭击吐谷浑，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凉州刺史史宁率骑兵跟随，到达番禾，吐谷浑发觉，逃往南山。木杆打算分兵追击，史宁说：“树敦、贺真二城，是吐谷浑的巢穴。拔除他们的根本，余众自然溃散。”木杆听从了。木杆从北道直奔贺真，史宁从南道直奔树敦。吐谷浑可汗夸吕在贺真，派征南王率数千人守卫树敦。木杆攻破贺真，俘获夸吕的妻子儿女；史宁攻破树敦，俘虏征南王，回师，与木杆在青海会合，木杆赞叹史宁勇敢果决，赠送了很多财物。甲子日，王琳率水军袭击江夏；冬季，十月，壬申日，丰城侯萧泰献州投降。

北齐征发山东寡妇二千六百人配给军人，其中有丈夫而被强行征入的占十分之二三。

西魏安定文公宇文泰回到牵屯山时生病，用驿马召中山公宇文护。宇文护到达泾州，见到宇文泰，宇文泰对他说：“我的儿子们都年幼，外寇正强，天下大事，托付给你，你应努力完成我的志愿。”乙亥日，在云阳去世。宇文护回到长安，发丧。宇文泰能驾驭英雄豪杰，使他们效力，生性质朴，不尚虚饰，明达政事，崇尚儒学喜好古代，一切施设都仿效三代而制定。丙子日，世子宇文觉继位，任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当时十五岁。

中山公宇文护，名声和地位一向卑微，虽然被宇文泰所器重，但其他王公大臣都各自图谋执政，没有人肯服从他。宇文护向大司寇于谨询问计策，于谨说：“我早年蒙受先公非同寻常的知遇之恩，恩情如同骨肉，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以死力争。如果当众确定策略，您一定不能谦让。”第二天，王公大臣们聚会商议，于谨说：“从前皇室倾危，如果不是安定公就没有今天。现在安定公突然去世，继承人虽然年幼，但中山公是安定公亲兄长的儿子，又接受遗命托付，军队和国家的事务，理应由他主持。”于谨言辞神色慷慨激昂，众人都被震动。宇文护说：“这是家事，我虽然平庸愚昧，怎么敢推辞！”于谨一向与宇文泰地位平等，宇文护常向他行礼，此时于谨站起来说：“您如果统理军国大事，我们都有所依靠。”于是两次跪拜。王公大臣们迫于于谨的压力，也两次跪拜，于是众人的意见才确定下来。宇文护总揽内外，安抚文武官员，人心于是安定。

十一月辛丑日，丰城侯萧泰逃往北齐，北齐任命他为永州刺史。

陈文帝下诏征召王琳为司空，王琳推辞不到任，留下他的部将潘纯陀监管郢州，自己返回长沙。西魏人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

壬子日，北齐主下诏说：“北魏末年，豪杰们纠集乡里部众，趁机请托，各自建立州郡，分割大的、合并小的，公私烦劳耗费，人口比过去减少，太守县令却比以前加倍，而且偏远地区归向教化，过去多有虚假，百户的城邑，立刻建立州名，三户的百姓，空设郡目，根据名称考察实际，事情归于虚无。”于是合并削减了三州、一百五十三郡、五百八十九县、三镇、二十六戍。

陈文帝下诏分割江州的四个郡设置高州。任命明威将军黄法𣰋为刺史，镇守巴山。

十二月壬申日，任命曲江侯萧勃为太保。

甲申日，西魏安葬了安定文公。丁亥日，将岐阳之地封给世子宇文觉，立为周公。

起初，侯景之乱时，临川百姓周续在郡中起兵，始兴王萧毅把郡让给他然后离开。周续的部将都是郡中的豪门大族，大多骄横，周续制裁他们，将领们都怨恨，一起杀了他。周续的同宗人周迪，勇力全军第一，众人推举他为首领。周迪一向贫寒卑微，担心郡中人不服，因为同郡人周敷家族声望高显，他屈己降节结交周敷，周敷也事奉周迪很恭谨。周迪占据上塘，周敷占据原来的郡治。朝廷任命周迪为衡州刺史，兼领临川内史。当时百姓遭到侯景之乱，都抛弃农业，聚集为盗，只有周迪所部专心从事农桑，各自有盈余积蓄，政教严明，征收赋税按时完成，其他郡缺乏粮食的都依赖他供给。周迪本性质朴，不讲究威仪，平常赤脚，虽然外面陈列兵卫，内有歌女舞伎，他搓绳子、破竹篾，旁若无人，言语迟钝但心怀诚信，临川人都归附他。

北齐从西河总秦戍开始修筑长城，向东直到大海，前后修筑了三千多里，大致十里设一个戍守点，在要害地方设置州镇，共二十五处。

西魏宇文护因为周公年幼弱小，想让他尽早登位以安定人心。庚子日，用魏恭帝的诏书禅让帝位给北周，派大宗伯赵贵持符节捧册书，济北公宇文迪献上皇帝玺绶；魏恭帝出宫居住到大司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