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一

从丁丑年到己卯年，共三年。

高祖武皇帝永定元年（丁丑年，公元557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周公即天王位，烧柴祭祀上天，在露门朝见百官；追尊亡父文公为文王，亡母为文后；大赦天下。封魏恭帝为宋公。以木德承接魏的水德，施行夏历，服饰颜色崇尚黑色。任命李弼为太师，赵贵为太傅、大冢宰，独孤信为太保、大宗伯，中山公宇文护为大司马。

下诏任命王琳为司空、骠骑大将军，任命尚书右仆射王通为左仆射。

周王祭祀圜丘，自称祖先出自神农，以神农配享天地二丘，以始祖献侯配享南北郊，以文王配享明堂，庙号太祖。癸卯日，祭祀方丘。甲辰日，祭祀大社。免除市门税。乙巳日，在太庙举行祭享，仍采用郑玄的礼制，设立太祖与二昭、二穆共五庙，有德行的另设祧庙，不毁弃。辛亥日，祭祀南郊。壬子日，立王后元氏。王后是魏文帝的女儿晋安公主。

齐国的南安城主冯显请求投降周国，周国的柱国宇文贵派丰州刺史太原人郭彦率兵迎接，于是占据了南安。

吐谷浑侵扰周国，进攻凉州、鄯州、河州三州。秦州都督派渭州刺史于翼前往救援，于翼不听从。僚属都劝说他，于翼说：“攻取战术，不是夷狄擅长的事。这次敌人前来，不过是掠夺边境牧产而已。掠夺无获，自然会逃走。出兵远征，必定来不及。我已估量清楚，请不要再说了。”过了几天，消息传来，果然如于翼所预料。

当初，梁世祖始兴郡设为东衡州，任命欧阳頠为刺史。过了很久，调任欧阳頠为郢州刺史，萧勃留下欧阳頠不让他去。世祖任命王琳接替萧勃为广州刺史，萧勃派部将孙荡监督广州，率领全部军队驻扎始兴以避开王琳。欧阳頠另占一城，不去谒见，闭门自守。萧勃大怒，派兵袭击他，夺取了他的全部财物马匹器械；不久又赦免了他，让他回到原处，并与他结盟。江陵陷落时，欧阳頠便归附了萧勃。二月，庚午日，萧勃在广州起兵，派欧阳頠及其部将傅泰、萧孜为前锋。萧孜是萧勃的侄子。南江州刺史余孝顷率兵会合。下诏命平西将军周文育率领各军讨伐。

癸酉日，周王在东郊朝日；戊寅日，祭祀太社。

周国的楚公赵贵、卫公独孤信原先都与太祖地位相等，等到晋公宇文护专权，都怏怏不乐不服气。赵贵谋划杀死宇文护，独孤信制止他；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告发此事。丁亥日，赵贵入朝，宇文护捉住并杀了他，罢免了独孤信的官职。

领军将军徐度出兵东关侵犯齐国，戊子日，到达合肥，烧毁齐国船只三千艘。

欧阳頠等人从南康出发。欧阳頠驻扎在豫章的苦竹滩，傅泰占据蹠口城，余孝顷派弟弟余孝励守卫郡城，自己从豫章出发占据石头。巴山太守熊昙朗诱骗欧阳頠一起袭击高州刺史黄法氍；又告诉黄法氍，约定共同击败欧阳頠，并且说：“事情成功后，给我马匹器械。”于是出兵，与欧阳頠一同前进。到达黄法氍城下，熊昙朗假装败逃，黄法氍乘势攻击，欧阳頠失去援军而逃走，熊昙朗夺取了他的马匹器械，回到巴山。周文育的军队缺少船只，余孝顷在上牢有船只，周文育派军主焦僧度袭击，全部夺取回来，于是在豫章建立营寨。军中粮食吃尽，众将想撤退。周文育不同意，派人从小道送信给周迪，约为兄弟。周迪得信非常高兴，答应送粮给养。于是周文育分派老弱士兵乘坐旧船顺流而下，烧毁豫章营寨，假装逃跑的样子。余孝顷望见，非常高兴，不再防备。周文育从小道兼程前进，占据芊韶。芊韶上游是欧阳頠、萧孜的军营，下游是傅泰、余孝顷的军营，周文育占据中间，筑城犒赏士兵，欧阳頠等人大惊。欧阳頠退入泥溪，周文育派严威将军周铁虎等人袭击欧阳頠，癸巳日，擒获欧阳頠。周文育大摆兵甲，与欧阳頠同船宴饮，巡视蹠口城下，派部将丁法洪进攻傅泰，擒获了他，萧孜、余孝顷退走。

甲午日，周国任命于谨为太傅，大宗伯侯莫陈崇为太保，晋公宇文护为大冢宰，柱国武川人贺兰祥为大司马，高阳公达奚武为大司寇。

周人杀了魏恭帝。

三月，庚子日，周文育押送欧阳頠、傅泰到建康。丞相陈霸先与欧阳頠有旧交，释放并厚待他。

周国的晋公宇文护因为赵景公独孤信名望重，不想公开杀他，己酉日，逼令他自杀。

甲辰日，任命司空王琳为湘、郢二州刺史。

曲江侯萧勃在南康，听说欧阳頠等人战败，军中惊惧。甲寅日，德州刺史陈法武、前衡州刺史谭世远进攻萧勃，杀了他。

夏季，四月，己卯日，铸造四柱钱，一枚当二十钱。

齐国派使者请求和解。

壬午日，周王拜谒成陵；乙酉日，回宫。

齐国任命太师斛律金为右丞相，前大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仁为太保，尚书令常山王高演为司空，录尚书事长广王高湛为尚书令，右仆射杨愔为左仆射，仍加开府仪同三司。并省尚书右仆射崔暹为左仆射，主党王高涣录尚书事。

丁亥日，周王在太庙举行祭享。

壬辰日，改四柱钱一枚当十钱；丙申日，再次禁绝细钱。

原曲江侯萧勃的主帅兰敱袭击杀了谭世远，军主夏侯明彻杀了兰敱，拿着萧勃的首级投降。萧勃的原记室李贺藏奉怀安侯萧任占据广州。萧孜、余孝顷仍占据石头，筑两城，各居其一，设置许多船舰，夹水列阵。丞相陈霸先派平南将军侯安都协助周文育攻击。戊戌日，侯安都率军乘夜烧毁其船舰，周文育率水军、侯安都率步骑兵进攻；萧孜出降，余孝顷逃回新吴，周文育等率兵返回。丞相陈霸先因为欧阳頠在南土有声望，又任命欧阳頠为衡州刺史，派他讨伐岭南。还未到达，他的儿子欧阳纥已攻克始兴，欧阳頠到达岭南，各郡都投降，于是攻克广州，岭南全部平定。

周国的仪同三司齐轨对御正中大夫薛善说：“军国政事，应当归于天子，怎能仍在权门！”薛善告诉了晋公宇文护，宇文护杀了他，任命薛善为中外府司马。

五月，戊辰日，余孝顷派使者到丞相府请求投降。

王琳不接受征召，大造舟舰，将要进攻陈霸先；六月，戊寅日，陈霸先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侯安都为西道都督，周文育为南道都督，率水军二万人在武昌会合以攻击王琳。

秋季，七月，辛亥日，周王在太庙举行祭享。

黄河南北发生大蝗灾。齐主问魏郡丞崔叔瓒说：“为何导致蝗灾？”回答说：“《五行志》：土木工程不合时令，蝗虫成灾。如今外筑长城，内建三台，大概因此吧！”齐主大怒，让左右殴打他，揪他的头发，用粪水浇他的头，拖着他的脚出去。崔叔瓒是崔季舒的哥哥。

八月，丁卯日，周人将梁世祖的灵柩及诸将家属一千多人归还给王琳。

戊辰日，周王祭祀太社。

甲午日，进升丞相陈霸先为太傅，加授黄钺、特殊礼遇，赞拜不称名。九月，辛丑日，进升丞相为相国，总领百官，封为陈公，备九锡，陈国设置百官。

周孝愍帝性格刚毅果敢，厌恶晋公宇文护专权。司会李植从太祖时就担任相府司录，参与掌管朝政，军司马孙恒也长期居要职，等到宇文护执政，李植、孙恒担心不被容纳，于是与宫伯乙弗凤、贺拔提等人一起向周王进谗言。李植、孙恒说：“宇文护自从杀赵贵以来，威权日益盛大，谋臣宿将争相依附，大小政事都由宇文护决断。依我们看，他将不守臣节，希望陛下早日图谋他！”周王认为对。乙弗凤、贺拔提说：“以先王的圣明，尚且委任李植、孙恒以朝政，如今将事情交给二人，何愁不成！况且宇文护常自比周公，臣听说周公摄政七年，陛下怎能七年如此郁闷呢！”周王更加相信，多次召引武士在后园讲习，做出捆绑的架势。李植等人又引荐宫伯张光洛同谋，张光洛告诉了宇文护。宇文护于是调李植为梁州刺史，孙恒为潼州刺史，想分散他们的谋划。后来周王思念李植等人，每次想召他们，宇文护流泪劝谏说：“天下最亲的，没有超过兄弟，如果兄弟还互相猜疑，别人谁可信赖！太祖因陛下年轻，把后事托付给我，我情感上兼及家国，实在愿竭尽心力。如果陛下亲自处理万机，威加四海，我死的时候，也如同活着。但只怕除掉我之后，奸邪得志，不仅不利于陛下，也将倾覆社稷，使我无面目见太祖于九泉。况且我既是天子之兄，位至宰相，还有什么可求！愿陛下不要听信谗臣之言，疏远抛弃骨肉。”周王于是停止召见，但心里仍怀疑。

乙弗凤等人更加恐惧，密谋加剧，约定日期召集群臣入宴，趁机捉住宇文护杀了他；张光洛又告诉了宇文护。宇文护于是召柱国贺兰祥、领军尉迟纲等人谋划，贺兰祥等人劝宇文护废立。当时尉迟纲总领禁兵，宇文护派尉迟纲入宫召乙弗凤等人议事，等他们到来，按顺序捉送宇文护府第，随后撤散宿卫兵。周王才醒悟，独自在内殿，令宫人拿兵器自卫。宇文护派贺兰祥逼周王退位，幽禁在原府第。全部召集公卿共同商议，废周王为略阳公，迎立岐州刺史宁都公宇文毓。公卿都说：“这是您的家事，怎敢不唯命是听！”于是将乙弗凤等人斩于门外，孙恒也被杀。

当时李植的父亲柱国大将军李远镇守弘农，宇文护召李远和李植回朝，李远怀疑有变故，沉吟很久，才说：“大丈夫宁做忠鬼，怎可做叛臣！”于是接受征召。到达长安后，宇文护因李远功名素来隆重，还想保全他。引见相见，对他说：“您儿子有了异谋，不只是要杀害我，而是要倾危宗社。叛臣贼子，理当同样憎恨，您可早做处理。”于是将李植交给李远。李远素来喜爱李植，李植又能言善辩，自己陈述当初没有此谋。李远信以为真，第二天早晨，带李植谒见宇文护。宇文护以为李植已死，左右报告李植也在门口。宇文护大怒说：“阳平公不信我！”于是召入，仍命李远同坐，让略阳公与李植在李远面前当面对质。李植理屈词穷，对略阳公说：“本为此谋，是想安定社稷，利于至尊罢了！今日到此，还有什么可说！”李远听了，自投于床说：“如此，确实该万死。”于是宇文护杀了李植，并逼李远自杀。李植的弟弟李叔诣、李叔谦、李叔让也被杀，其余儿子因年幼得免。当初，李远的弟弟开府仪同三司李穆知道李植不是保家之主，常劝李远除掉他，李远不能采纳。到李远临刑时，哭着对李穆说：“我不听你的话，以至如此！”李穆应当连坐，因先前的话免罪，被除名为民，他的子弟也被免官。李植的弟弟淅州刺史李基，娶义归公主为妻，应当连坐，李穆请求用两个儿子的命代替李基，宇文护将双方都释放了。

过后一个多月，宇文护弑杀略阳公，废王后元氏为尼姑。

癸亥日，宁都公从岐州到达长安，甲子日，即天王位，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戊辰日，进升陈公为王爵。辛未日，梁敬帝禅让帝位给陈王。

癸酉日，周国的魏武公李弼去世。陈王派中书舍人刘师知带领宣猛将军沈恪率兵入宫，护送梁主前往别宫，沈恪推门见陈王，叩头谢罪说：“沈恪亲身侍奉过萧氏，今日不忍见此。情愿受死，决不奉命！”陈王赞赏其心意，不再逼迫，改派荡主王僧志代替。乙亥日，陈王在南郊即皇帝位，回宫，大赦天下，改年号。尊奉梁敬帝为江阴王，梁太后为太妃，皇后为妃。

任命给事黄门侍郎蔡景历为秘书监、中书通事舍人。此时政事都由中书省处理，设置二十一个局，各对应尚书省各曹，总揽国家机要，尚书省只是听命而已。

丙子日，皇上驾临钟山，祭祀蒋帝庙。庚辰日，皇上在杜姥宅取出佛牙，举行无遮大会，皇帝亲自出宫门前膜拜。

辛巳日，追尊已故皇考萧文赞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皇妣董氏为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钱氏为昭皇后，世子萧克为孝怀太子，立夫人章氏为皇后。章皇后是乌程人。

设置删定郎，负责修订法律条令。

乙酉日，周王祭祀圜丘；丙戌日，祭祀方丘；甲午日，祭祀太社。

戊子日，太祖的神主牌位祔祭于太庙，从此七庙共用一头太牢作为祭品，始祖庙进献祭品的头部，其余各庙只用肢体部分。

侯安都到达武昌，王琳的部将樊猛弃城逃走，周文育从豫章前来与他会合。侯安都听说皇上接受了禅让，叹息道：“我这次必定失败，因为作战没有正当名义了！”当时两位将领一起行动，但互不统属，部下之间互相争执，逐渐产生矛盾。军队到达郢州时，王琳的部将潘纯陀在城中远距离射击官军，侯安都大怒，进军包围郢州；但未能攻克，而王琳已到达苻口，侯安都于是放弃包围郢州，率全部军队前往沌口，只留下沈泰的一支军队驻守汉曲。侯安都遇到大风，无法前进，王琳占据东岸，侯安都等人占据西岸，相持了数日，最终交战，侯安都等人大败。侯安都、周文育以及副将徐敬成、周铁虎、程灵洗都被王琳擒获，沈泰率兵逃回。王琳接见众将并和他们谈话，周铁虎言辞气节不屈，王琳杀死了周铁虎，而将侯安都等人囚禁起来，用一条长锁链把他们拴在一起，放在王琳所坐的大船下面，派自己亲信的宦官王子晋看管。王琳于是将湘州的军府转移到郢城，又派部将樊猛袭击并占据了江州。

十一月丙申日，皇上立兄长之子陈蒨为临川王，陈顼为始兴王；弟弟陈昙朗已死，但皇上还不知道，遥立他为南康王。

庚子日，周王祭祀太庙；丁未日，祭祀圜丘；十二月庚午日，拜谒成陵；癸酉日，返回宫中。

谯淹率领水军七千人、老弱三万人从蜀江东下，想要投奔王琳，周派开府仪同三司贺若敦、叱罗晖等人攻击他，斩杀了谯淹，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

这一年，皇帝下诏命给事黄门侍郎萧乾招抚告谕闽中地区。当时熊昙朗在豫章，周迪在临川，留异在东阳，陈宝应在晋安，互相连结，闽中的豪强首领们往往建立营寨以自保。皇上为此担忧，派萧乾向他们说明祸福，豪强首领们都率领部众请求归降，皇上随即任命萧乾为建安太守。萧乾是萧子范的儿子。

当初，梁朝兴州刺史席固率州归降西魏，周太祖任命席固为丰州刺史。过了很久，席固仍然沿用梁朝的法律，不遵守北方的制度，北周人暗中想取代他，但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于是任命司宪中大夫令狐整暂时镇守丰州，并委任他取代席固的策略。令狐整广泛施予恩惠和威严，尽心安抚接待，几个月之内，州府上下教化融洽。于是朝廷任命令狐整为丰州刺史，改任席固为湖州刺史。令狐整将丰州治所迁到武当，十天之内，城池官府都修建完备，迁来的人如同回家一样。席固离任时，他的部属大多愿意留下来做令狐整的部下，令狐整用朝廷制度告诫他们，不允许，这些人无不流着泪离去。

北齐在长城内又修筑了一道内城，从库洛枝向东到鸣纥戍，共四百多里。

当初，北齐有个术士说：“灭亡高氏的是穿黑衣的人。”所以高祖每次外出，都不愿见到僧侣。显祖在晋阳，问身边的人：“什么东西最黑？”回答说：“没有比漆更黑的了。”皇帝认为上党王高涣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派库直都督破六韩伯升到邺城征召高涣。高涣到达紫陌桥，杀了破六韩伯升后逃跑，乘船向南渡河；到达济州时，被人抓获，押送到邺城。

皇帝当初做太原公时，与永安王高浚一同拜见世宗，皇帝有时流鼻涕，高浚责备皇帝身边的人说：“为什么不给二哥擦鼻子！”皇帝对此深怀怨恨。等到即位后，高浚任青州刺史，他聪明矜持宽恕，官吏百姓都很喜欢他。高浚因为皇帝嗜酒，私下对亲近的人说：“二哥因酒败德，朝臣中没有人敢进谏。大敌尚未消灭，我很为此忧虑。想乘驿车到邺城当面劝谏，不知他是否采纳？”有人暗中将这话报告了皇帝，皇帝更加怀恨在心。高浚入朝时，跟随皇帝到东山，皇帝赤身露体寻欢作乐。高浚进谏说：“这不是人主所应当做的！”皇帝很不高兴。高浚又在隐蔽处召见杨愔，讥讽他不进谏。当时皇帝不希望大臣与诸王交往，杨愔害怕，将此事报告了皇帝。皇帝大怒，说：“这小子从来就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停止酒宴，返回宫中。高浚不久回到青州，又上书恳切劝谏，皇帝下诏征召高浚。高浚害怕祸事，称病不去，皇帝派驿马飞驰前去拘捕高浚，老幼送行的有数千人，到邺城后，与上党王高涣一起被关进铁笼，置于北城的地牢中，饮食便溺都在同一处所。

高祖武皇帝永定二年（戊寅，公元558年）

春季正月，王琳率军顺流而下，到达湓城，驻扎在白水浦，拥有甲士十万人。王琳任命北江州刺史鲁悉达为镇北将军，皇上也任命鲁悉达为征西将军，双方都送给他鼓吹和女乐。鲁悉达对双方都接受，拖延观望，都不去就任；皇上派安西将军沈泰袭击他，未能取胜。王琳想率军东下，但鲁悉达控制着中游，王琳派使者劝说引诱，鲁悉达始终不听。己亥日，王琳派记室宗虩向北齐求援，并请求迎立梁朝永嘉王萧庄来主持梁朝的祭祀。衡州刺史周迪想自己占据南川，于是召集所辖八郡的守宰结盟，声称要入京赴援。皇上担心他生变，优厚地加以安抚。

新吴洞主余孝顷派僧人道林游说王琳说：“周迪、黄法氍都依附金陵，暗中窥伺时机，大军如果东下，他们必定成为后患；不如先平定南川，然后东下，我余孝顷请求率领全部部众跟随您。”王琳于是派轻车将军樊猛、平南将军李孝钦、平东将军刘广德率兵八千人前往，命余孝顷总督三将，驻扎在临川旧郡，并向周迪征调兵士和粮食，以观察他的举动。

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侯瑱为司空，衡州刺史欧阳頠为都督交、广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刺史。

北周任命晋公宇文护为太师。

辛丑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乙巳日，在北郊祭祀。辛亥日，周王行藉田礼。

癸丑日，周王立王后独孤氏。

戊午日，皇上在明堂行大礼。

二月壬申日，南豫州刺史沈泰逃奔北齐。

北齐的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因为北齐君主昏庸暴虐日益严重，暗中谋划保全自己的计策，曲意安抚自己的部属。司马消难娶了北齐高祖的女儿，夫妻感情不和，公主向皇帝告状。上党王高涣逃亡时，邺城大为骚动，怀疑他投奔成皋。司马消难的堂弟司马子瑞任尚书左丞，与御史中丞毕义云有嫌隙，毕义云派御史张子阶到北豫州搜集传闻，先拘禁了司马消难的典签和家客等人。司马消难害怕，秘密派亲信的中兵参军裴藻假托因私事请假，从小路进入关中，向北周请求投降。

三月甲午日，北周派柱国达奚武、大将军杨忠率领骑兵五千人迎接司马消难，从小路急行进入北齐境内五百里，前后三次派使者向司马消难通报，都没有回报。距离虎牢三十里时，达奚武怀疑有变故，想返回，杨忠说：“只有前进而死，没有后退求生！”独自率领一千骑兵连夜赶到城下。城墙四面陡峭，只听到打更的声音。达奚武亲自赶来，指挥几百骑兵向西离去，杨忠勒令剩余的骑兵不动，等城门打开后冲入，飞马派人召达奚武。北齐镇守城池的伏敬远率甲士二千人占据东城，举起烽火严加警戒。达奚武害怕了，不想守住城池，于是多取财物，让司马消难及其部属先回去，杨忠率三千骑兵殿后。到达洛水南岸时，都解下马鞍躺下休息。北齐军队追来，到达洛水北岸，杨忠对将士们说：“只管吃饱饭，现在我们处于死地，贼军必定不敢渡水！”不久果然如此，于是慢慢撤退。达奚武感叹说：“我达奚武自认为天下健儿，今天服了！”北周任命司马消难为小司徒。

丁酉日，北齐君主从晋阳返回邺城。

北齐发兵护送梁朝永嘉王萧庄到江南，策命王琳为梁朝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王琳派侄子王叔宝率领所部十个州的刺史的子弟到邺城。王琳拥奉萧庄登上皇帝位，改年号为天启。追谥建安公萧渊明为闵皇帝。萧庄任命王琳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其余官职依照北齐朝廷的命令。

夏季四月甲子日，皇上祭祀太庙。

乙丑日，皇上派人杀害了梁敬帝，立梁朝武林侯萧咨的儿子萧季卿为江阴王。

己巳日，北周任命太师宇文护为雍州牧。

甲戌日，北周王后独孤氏去世。

辛巳日，北齐大赦天下。

北齐君主因干旱在西门豹祠祈雨，没有应验，毁掉了祠堂，并挖开了他的坟墓。

五月癸巳日，余孝顷等人率约两万军队驻扎在工塘，连结八座城垒以逼近周迪。周迪害怕，请求和解，并送去兵士和粮食。樊猛等人想接受盟约后撤回；余孝顷贪图利益，不同意，树立栅栏包围了周迪。因此樊猛等人与余孝顷不和。

北周任命大司空侯莫陈崇为大宗伯。

癸丑日，北齐广陵南城主张显和、长史张僧那各自率领所部来降。辛酉日，北齐任命尚书令长广王高湛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为尚书左仆射。甲辰日，任命前左仆射杨愔为尚书令。

辛酉日，皇上前往大庄严寺舍身；壬戌日，群臣上表请求皇上回宫。

六月乙丑日，北齐君主北巡，命太子高殷监国，于是设立大都督府与尚书省分理各项事务，仍旧开府设置僚属。北齐君主特别重视这一选拔，任命赵郡王高叡为侍中、代理大都督府长史。

己巳日，皇帝下诏命司空侯瑱与领军将军徐度率领水军作为前锋，讨伐王琳。

北齐君主到达祁连池；戊寅日，返回晋阳。

秋季七月戊戌日，皇上前往石头城，为侯瑱等人送行。

高州刺史黄法氍、吴兴太守沈恪、宁州刺史周敷合兵援救周迪。周敷从临川旧郡切断江口，分兵攻打余孝顷的其他城垒。樊猛等人不救援而失败；刘广德趁水流先下，因此得以保全。余孝顷等人都丢弃船只率兵步行逃走，周迪追击，将他们全部擒获，将余孝顷和李孝钦送往建康，将樊猛归还给王琳。

甲辰日，皇上派吏部尚书谢哲前往告谕王琳。谢哲是谢朏的孙子。

八月甲子日，北周大赦天下。

乙丑日，北齐君主返回邺城。

辛未日，皇帝下诏命临川王陈蒨西征，率水军五万人从建康出发，皇上亲临冶城寺送行。

甲戌日，北齐君主前往晋阳。

王琳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许诺给王子晋丰厚的贿赂，王子晋于是假装乘小船靠近大船钓鱼。夜里，将他们载上岸，藏入深草丛中，步行投奔陈军，回到建康自劾。皇上召见他们，全部赦免，戊寅日，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

谢哲返回复命，王琳请求返回湘州，皇帝下诏命各路军队撤回。癸未日，各路军队从大雷返回。

九月甲申日，北周封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延续魏朝的后嗣。

丁未日，周王前往同州；冬季十月辛酉日，返回长安。

余孝顷的弟弟余孝劢及儿子余公扬仍然占据旧寨不肯投降；庚午日，皇帝下诏命开府仪同三司周文育都督各路军队从豫章出发讨伐他们。

北齐的三台建成，改铜爵台为金凤台，金虎台为圣应台，冰井台为崇光台。十一月甲午日，北齐君主到达邺城，大赦天下。北齐君主游览三台，戏耍地用长矛刺中都督尉子辉，应手而死。

常山王高演因皇帝沉湎酒色，忧愤之情表现在脸色上。皇帝察觉了，对他说：“只要有你在，我为什么不纵情享乐！”高演只是哭泣跪拜，最终没有说什么。皇帝也很悲痛，把酒杯扔到地上说：“你好像这样嫌弃我，从今以后敢进酒的人斩首！”于是取来自己所用的酒杯全部毁坏扔掉。不久，皇帝沉湎酒色更加严重，有时在贵戚家里角力摔打，不限贵贱。只有高演到来时，内外才肃然安静。高演又秘密撰写事条，准备劝谏，他的朋友王晞认为不可以。高演不听，趁机会极力进言，于是触怒皇帝。高演性格颇为严厉，尚书郎中处理事务有失误，就加以鞭打，令史作奸犯科立即拷问处死。皇帝于是让高演站在面前，用刀环抵住他的肋部，召来被高演处罚过的人，用白刃相威胁，寻求高演的短处；那些人有的什么也没说，才释放了高演。王晞是王昕的弟弟。

皇帝怀疑王晞假借高演的话来劝谏，想要杀他。高演私下对王晞说：“王博士，明天我会做一件事，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保全自己，你要体谅，不要见怪。”于是在众人面前打了王晞二十杖。皇帝不久发怒，听说王晞挨了打，因此没有杀他，只判了剃发鞭刑，发配到甲坊服役。过了三年，高演又因劝谏争执，被皇帝打得遍体鳞伤，闭口不进食。太后日夜哭泣，皇帝不知怎么办，说：“如果这小子死了，我老母亲怎么办！”于是多次去探望高演的病情，对他说：“努力吃饭，我会把王晞还给你。”于是释放了王晞，让他去见高演。高演抱着王晞说：“我气息微弱，恐怕不能再相见了！”王晞流泪说：“天道神明，怎么会让殿下死在这里！皇上亲自作为兄长，尊为君主，怎么能和他计较！殿下不吃饭，太后也不吃饭。殿下纵然不珍惜自己，难道不念及太后吗？”话没说完，高演勉强坐起来吃饭。王晞由此免于流放，重新担任王友。等到高演录尚书事，任命官员的人都到高演家谢恩，离开时必定告辞。王晞对高演说：“接受朝廷的爵位，却到私人住宅拜谢恩情，自古以来认为不可行，应该一律断绝。”高演听从了。过了很久，高演从容地对王晞说：“皇上起居无常，你应该亲眼所见，我怎么能因为以前一次发怒就闭口不言。你替我起草劝谏的文稿，我会找机会极力劝谏。”王晞于是列出十多件事呈上，并对高演说：“现在朝廷所依靠的只有殿下，你却想学普通人的耿直，轻易放弃生命！狂药（酒）让人不自觉，刀箭哪里会认亲疏。一旦灾祸出乎意料，殿下的家业怎么办！皇太后怎么办！”高演欷歔不已，说：“竟然到这种地步！”第二天，见到王晞说：“我整夜思考，现在打消念头了。”立即命人点火，当着王晞的面把奏章烧了。后来他又找机会苦谏，皇帝让力士反绑他的手，拔出刀架在脖子上，骂道：“小子知道什么，是谁教你的？”高演说：“天下人都不敢说话，除了我谁敢说话！”皇帝催促用杖，乱打了几十下；正好皇帝喝醉睡着了，才得以解脱。皇帝到处与宗室亲戚淫乐游玩，所到之处流连忘返；只有到了常山王府，多半不高兴地离开。尚书左仆射崔暹多次劝谏，高演对崔暹说：“现在太后不敢说话，我们兄弟闭口，只有仆射敢于冒犯龙颜，内外都很惭愧感激。”

太子高殷，从小温和宽厚开朗，礼遇士人、好学，关心时政，很有美名。皇帝曾嫌弃太子“有汉人的性格，不像我”，想要废黜他。皇帝登上金凤台，召来太子，让他亲手杀囚犯，太子面露不忍，再三犹豫，砍不断囚犯的头。皇帝大怒，亲自用马鞭抽打太子，太子因此受惊、说话结巴，精神昏乱。皇帝在畅饮时，多次说：“太子性格懦弱，国家大事重要，终究该传位给常山王。”太子少傅魏收对杨愔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动摇。皇上几杯酒后，常说传位给常山王，让臣下疑惑。如果真要这样，就应当果断执行。这话不能用来开玩笑，恐怕只会让国家不安。”杨愔把魏收的话禀告皇帝，皇帝才停止。

皇帝生性残忍，有司审讯囚犯，没有不严酷的，有的烧热犁耳，让囚犯站在上面，有的烧热车釭，让囚犯把胳膊穿进去，囚犯受不了痛苦，都屈打成招。只有三公郎中武强人苏琼，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以宽和平稳治理。当时赵州和清河多次有人告发谋反，前后都交给苏琼审查，很多案件得以平反。尚书崔昂对苏琼说：“如果想立功成名，应当考虑其他办法；多次平反谋反案，自己的身家性命多轻！”苏琼正色说：“所平反的是冤枉罢了，没有放纵谋反者。”崔昂非常惭愧。

皇帝恼怒临漳令稽晔、舍人李文师，把他们赐给臣下做奴隶。中书侍郎彭城人郑颐私下引诱祠部尚书王昕说：“自古以来没有朝士做奴隶的。”王昕说：“箕子做过奴隶。”郑颐把这话禀告皇帝说：“王元景把陛下比作商纣。”皇帝怀恨在心。不久，皇帝与朝臣畅饮，王昕称病不来，皇帝派人骑马去抓他，见他正摇摆膝盖吟咏，就在殿前斩杀了他，把尸体投进漳水。

齐主（高洋）在北边修筑长城，南边援助萧庄，士兵战马死了数十万。再加上修建台殿，赏赐无度，府库的积蓄不够供应，于是降低百官俸禄，削减军人的常粮，合并省去州郡县镇戍的官职，以节省费用。

十二月庚寅日，齐任命可硃浑道元为太师，尉粲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为司空，常山王高演为大司马，长广王高湛为司徒。

壬午日，周大赦天下。

齐主到北城，趁机在地牢中去看永安简平王高浚、上党刚肃王高涣。皇帝到地穴口唱歌，让高浚等人和唱，高浚等人又害怕又悲伤，声音颤抖；皇帝悲伤，为他们流泪，打算赦免他们。长广王高湛一向与高浚不和，进言说：“猛虎怎么能放出洞穴！”皇帝沉默。高浚等人听到这话，喊高湛的小名说：“步落稽，皇天看到你了！”皇帝也认为高浚和高涣都有雄才大略，恐怕成为后患，于是亲自刺高涣，又让壮士刘桃枝到笼子里乱刺。每次长矛刺下，高浚、高涣就用手折断，号哭呼天。于是乱扔柴火，烧死了他们，填上土石。后来挖出来，皮肤毛发都没了，尸体颜色像炭，远近的人为之痛心愤怒。皇帝因为仪同三司刘郁捷杀了高浚，把高浚的妃子陆氏赐给他；冯文洛杀了高涣，把高涣的妃子李氏赐给他，这两人都是皇帝家的旧奴。陆氏不久因为不受高浚宠爱，得以免罪。

高凉太守冯宝去世，沿海地区混乱。他的妻子洗氏安抚召集部落，几个州平安无事。她的儿子冯仆，当时九岁，这一年，洗氏派冯仆率领各酋长入朝，诏命任命冯仆为阳春太守。

后梁主派他的大将军王操率兵攻取王琳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

高祖武皇帝永定三年（己卯，公元559年）

春，正月己酉日，周太师宇文护上表请求归政，周王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军事方面，宇文护仍然总揽。开始改都督军州事为总管。

王琳召桂州刺史淳于量。淳于量虽然与王琳联合，但暗中与陈相通；二月辛酉日，任命淳于量为开府仪同三司。

壬午日，侯瑱率兵在合肥焚烧齐的船只。

丙戌日，齐主在甘露寺禅居静修，只有军国大事才报告给他。尚书右仆射崔暹去世，齐主到他家哭吊，对他的妻子李氏说：“很想念崔暹吗？”回答说：“想他。”皇帝说：“那你就自己去见他吧。”于是亲手杀了他的妻子，把头扔到墙外。

齐斛律光率骑兵一万人，攻打周开府仪同三司曹回公，斩杀了他，柏谷城主薛禹生弃城逃走，于是夺取了文侯镇，设立戍守、设置栅栏后返回。

三月戊戌日，齐任命侍中高德政为尚书右仆射。

吐谷浑侵犯周边；庚戌日，周派大司马贺兰祥攻打。

丙辰日，齐主到邺城。

梁永嘉王萧庄到郢州，派使者向齐进贡。王琳派部将雷文策袭击后梁监利太守蔡大有，杀了他。

齐主在担任魏相时，胶州刺史定阳文肃侯杜弼为长史，皇帝将要受禅，杜弼劝谏阻止。皇帝问：“治国应当用什么样的人？”回答说：“鲜卑人是赶马车的客，终究要用中原人。”皇帝认为他在讥讽自己，怀恨在心。高德政当权，杜弼不服气，曾在众人面前指责高德政；高德政多次在皇帝面前说杜弼的短处，杜弼依仗是老臣，不怀疑。夏天，皇帝趁饮酒，积累他的过失，派使者到州里杀了他；不久后悔，派人驿马追赶但没追上。

闰四月戊子日，周命有司重新制定新历。

丁酉日，派镇北将军徐度率兵前往南皖口。

齐高德政与杨愔同为宰相，杨愔常常忌恨他。齐主畅饮时，高德政多次强谏，齐主不高兴，对左右说：“高德政总是用精神气势逼迫人。”高德政害怕，称病，想自行退位。皇帝对杨愔说：“我很担心高德政的病。”杨愔回答说：“陛下如果让他做冀州刺史，病自然会好。”皇帝听从了。高德政看到任命文书，立刻起身。皇帝大怒，召高德政说：“听说你有病，我为你扎针。”亲自用小刀刺他，血流满地。又让人拖下去砍去他的脚，刘桃枝拿刀不敢下手，皇帝责备刘桃枝说：“你的头就要落地！”刘桃枝于是砍下他脚上的三个指头。皇帝怒气不消，把高德政囚禁在门下省，当夜，用毛毡车送回家。第二天早晨，高德政的妻子拿出珍宝摆满四张床，想寄存在别人家，皇帝突然到他家，看到后，怒说：“我内府都没有这些东西！”追问从哪来的，都是诸元氏贿赂的，于是拖出去斩杀。妻子出来拜见，也杀了，连他的儿子高伯坚一起杀。任命司州牧彭城王高浟为司空，侍中高阳王高湜为尚书右仆射；乙巳日，任命高浟兼太尉。

齐主封儿子高绍廉为长安王。

辛亥日，周任命侯莫陈崇为大司徒，达奚武为大宗伯，武阳公豆卢宁为大司寇，柱国辅城公宇文邕为大司空。

乙卯日，周下诏：“有司不得追究赦免前的罪行；只有国库、马厩、粮仓是天下共有的，如果有侵吞盗窃，即使经过赦免免罪，仍要依法追偿。”

周贺兰祥与吐谷浑交战，击败了他们，攻占洮阳、洪和两城，以其地设立洮州。

五月丙辰朔日，日食。

齐太史上奏，今年应当除旧布新。齐主问特进彭城公元韶说：“汉光武为何能中兴？”回答说：“因为没杀尽刘姓诸王。”于是齐主杀尽所有元姓来压胜。癸未日，诛杀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禁元韶等十九家。元韶被关在地牢，绝食，咬衣袖而死。

周文育、周迪、黄法氍共同讨伐余公扬，豫章内史熊昙朗率兵会合，兵力近万人。文育驻扎金口，余公扬假装投降，计划抓住文育，文育察觉，把他囚禁送到建康。文育进兵驻扎三陂。王琳派部将曹庆率两千人救援余孝劢，曹庆分派主帅常众爱与文育对抗，自己率兵攻打周迪和安南将军吴明彻，周迪等战败，文育退守金口。熊昙朗趁他失利，计划杀死文育响应常众爱，监军孙白象听说他的阴谋，劝文育先动手，文育不听。当时周迪弃船逃走，不知下落，乙酉日，文育得到周迪的信，亲自带去给熊昙朗看，熊昙朗在座位上杀了他并吞并了他的部众，于是占据新淦城。熊昙朗率兵一万人袭击周敷，周敷打败了他，熊昙朗单骑逃往巴山。

鲁悉达部将梅天养等引齐军入城。鲁悉达率部下数千人渡江归顺陈，被任命为平南将军、北江州刺史。

六月戊子日，周因连日大雨，下诏群臣上密封奏章极力谏言。左光禄大夫猗氏人乐逊上言四件事：第一，认为“近来守令任期短，责求成效，专务威猛；现在关东百姓沦陷于水火，如果不施行宽松的政务，让境外知道，怎么能让那些劳苦百姓，归向乐土！”第二，认为“从前魏都洛阳，一时繁盛，权贵之家，竞相奢侈，最终导致祸乱并起，天下丧败；近来朝中贵族的器用服饰逐渐奢华，百工制造务求奇巧，我确实担心事物随喜好变化，有损政治风俗。”第三，认为“选官补缺，应当公之于众；现在州郡选置，尚且集合乡里，何况天下铨选，不采纳舆论，既然不是机密事务，何必如此苛细！在选置的时候，应当让众人明白，然后呈奏。”第四，认为“高洋占据山东，不易仓促制服，好比下棋打劫相持，争行先后，如果一步走错，可能让对方得利。确实应当舍弃小利、经营大事，先保住疆域，不应贪图边境利益，轻举妄动。”

周处士韦琼，是韦孝宽的哥哥，志向崇尚平易简朴。魏、周之际，十次征召都不屈服。周太祖很敬重他，不改变他的志向，世宗对他礼遇尤其深厚，称他为“逍遥公”。晋公宇文护请他到府第，向他咨询政事；宇文护大修府第，韦琼仰视厅堂，感叹说：“嗜酒好音，高屋雕墙，有一样在这里，没有不灭亡的。”宇文护不高兴。

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寇俊，是寇赞的孙子，年轻时就有学问和品行。他的家人曾经卖东西，多得了五匹绢，寇俊后来知道了，说：“得到财物而失去品行，这是我不做的。”找到买主还给了他。他待族人亲厚和睦，与他们同甘共苦，教育子孙，一定先讲礼义。从大统年间以来，他自称年老有病，不再朝见皇帝；世宗虚心想要见他，寇俊不得已才入朝觐见。世宗拉着他同席而坐，问起北魏的旧事；让他乘坐皇帝的御车，在皇帝面前乘车而出，回头对左右说：“像这样的事情，只有积善的人才能得到。”

周文育讨伐余孝劢的时候，皇帝命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接应他。周文育战死，侯安都返回，遇到王琳的部将周灵、周协南归，与他们交战，擒获了他们。余孝劢的弟弟余孝猷率领所部四千家到侯安都那里投降。侯安都进军到左里，攻击曹庆、常众爱，打败了他们。常众爱逃奔庐山，庚寅日，庐山百姓杀了他，把他的首级传送京师。

皇帝下诏命令临川王陈蒨在南皖口修筑城堡，派东徐州刺史吴兴人钱道戢驻守。丁酉日，皇上身体不适，丙午日，驾崩。皇上亲临战阵克敌制胜，英明的谋略独自运筹，但处理政务崇尚宽厚简洁，不是军旅紧急事务，不轻易征调征发。生性节俭朴素，日常膳食不过几样菜肴，私人宴会用瓦器、蚌壳盘，菜肴果品够用而已；后宫没有金银翡翠的装饰，不设女乐。当时皇子陈昌在长安，宫内没有嫡子继位，外有强敌，老将们都领兵在外，朝中没有重臣，只有中领军杜稜掌管宿卫兵在建康。章皇后召见杜稜和中书侍郎蔡景历进入宫中商定计策，秘不发丧，紧急从南皖召回临川王陈蒨。蔡景历亲自与宦官、宫人秘密置办丧葬用具。当时天气炎热，需要制作棺材，恐怕斧头锯子的声音传到外面，于是用蜡制作棺材。文书诏令，依旧照常宣布执行。

侯安都的军队撤回，正好到达南皖，与临川王一同回朝。甲寅日，临川王到达建康，进入居住在中书省，侯安都与群臣商议，尊奉临川王继位，临川王谦让不敢接受。章皇后因为陈昌的缘故，不肯下令，群臣犹豫不能决定。侯安都说：“现在四方未定，哪能顾及远方！临川王对天下有大功，必须共同立他为帝。今天的事，后响应的人斩！”当即按剑上殿，告诉皇后交出玉玺，又亲手解开陈蒨的头发，推他到丧位，把先帝的灵柩迁到太极殿西阶。皇后于是下令，让陈蒨继承大统。当天，陈蒨即皇帝位，大赦天下。秋季，七月，丙辰日，尊奉皇后为皇太后。辛酉日，任命侯瑱为太尉，侯安都为司空。

北齐显祖准备前往晋阳，于是将元氏家族全部诛杀，有的人祖父或父亲为王，有的人自身曾经显贵，都在东市被斩首，他们的婴儿被抛到空中，用长矛承接。前后死者共七百二十一人，全都弃尸漳水，剖鱼的人往往在鱼腹中得到人的指甲，邺城因此很久不吃鱼。又让元黄头和其他囚犯从金凤台各自乘纸鸢飞行，只有元黄头能飞到紫陌才坠落，仍然交给御史中丞毕义云把他饿死。只有开府仪同三司元蛮、祠部郎中元文遥等几家得以幸免。元蛮是元继的儿子，常山王高演的妃子的父亲；元文遥是元遵的五世孙。定襄县令元景安，是元虔的玄孙，想要请求改姓高氏，他的堂兄元景皓说：“哪有抛弃自己的本宗而跟从别人姓的呢！大丈夫宁可玉碎，何能瓦全！”元景安将他的话报告皇帝，皇帝逮捕了元景皓，杀了他，赐元景安姓高氏。

八月，甲申日，把武皇帝安葬在万安陵，庙号高祖。

戊戌日，北齐封皇子高绍义为广阳王；任命尚书右仆射河间王高孝琬为左仆射，都官尚书崔昂为右仆射。

北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议，认为：“圣人的沿革，因时制宜。如今天子称王，不足以威慑天下，请求遵照秦、汉旧制称皇帝，建立年号。”己亥日，周王开始称皇帝，追尊文王为文皇帝，改年号为武成。

癸卯日，北齐下诏：“民间如有父祖冒姓元氏，或假托寄养的人，不论世系远近，都准许改回本姓。”

当初，陈高祖追谥兄长陈道谭为始兴昭烈王，让他的次子陈顼袭封。等到世祖即位，陈顼在长安没有回来，皇上因为本宗无人祭祀，戊戌日，下诏改封陈顼为安成王，皇子陈伯茂为始兴王。

当初，北周太祖平定蜀地，因为那里是形势险要的地方，不想让老将镇守，问儿子们：“谁可以前往？”都没有回答。小儿子安成公宇文宪请求前往，太祖因为他年幼，没有允许。壬子日，北周任命宇文宪为益州总管，当时他十六岁，善于安抚，留心政事，蜀地百姓喜欢他。九月，乙卯日，任命大将军天水公宇文广为梁州总管。宇文广是宇文导的儿子。

辛酉日，立皇子陈伯宗为太子。

己巳日，北齐显祖前往晋阳。

辛未日，北周皇帝封他的弟弟辅成公宇文邕为鲁公，安成公宇文宪为齐公，宇文纯为陈公，宇文盛为越公，宇文达为代公，宇文通为冀公，宇文逌为滕公。

乙亥日，立太子的母亲吴兴人沈妃为皇后。

北周少保怀宁庄公蔡祐去世。

北齐显祖因嗜酒成病，不能再进食，自己知道活不长了，对李皇后说：“人必有死，哪里值得惋惜！只是可怜正道（太子高殷）年纪小，别人将会夺取他的江山！”又对常山王高演说：“夺取的话就随你，但千万不要杀他！”尚书令开封王杨愔、领军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侍中广汉人燕子献、黄门侍郎郑颐都接受遗诏辅政。冬季，十月，甲午日，显祖去世。癸卯日，发丧，群臣号哭，没有流下眼泪的，只有杨愔涕泗呜咽。太子高殷即位，大赦天下。庚戌日，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下诏各种土木金铁杂匠全部停止。

王琳听说陈高祖去世，于是任命少府卿吴郡人孙瑒为郢州刺史，总管留守事务，尊奉梁永嘉王萧庄出兵屯驻濡须口，北齐扬州道行台慕容俨率领部众到达长江，作为声援。十一月，乙卯日，王琳侵犯大雷，陈下诏命令侯瑱、侯安都及仪同徐度领兵抵御。安州刺史吴明彻夜间袭击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攻击吴明彻，大败吴明彻，吴明彻只身逃脱。王琳于是领兵东下。

北齐任命右丞相斛律金为左丞相，常山王高演为太傅，长广王高湛为太尉，段韶为司徒，平原王高淹为司空，高阳王高湜为尚书左仆射，河间王高孝琬为司州牧，侍中燕子献为右仆射。

辛未日，北齐显祖的灵柩到达邺城。

十二月，戊戌日，北齐改封上党王高绍仁为渔阳王，广阳王高绍义为范阳王，长乐王高绍广为陇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