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西垂风雷
第一回 暴雪压犬丘 非子驯龙驹
《秦国演义》· 连载中
那一夜,犬丘的雪横着下。
狂风从陇山缺口灌进谷地,卷起地上的冰粒,打在人脸上像一把把细碎的刀。马厩顶上的茅草被风掀走大半,木栅栏不停呻吟。远处的戎人营火早已熄灭,天地间只剩一片翻滚的白。
非子站在马厩里,双手伸进一匹母马腹下。
母马已经折腾了两个时辰,汗水刚从皮毛渗出来便结成白霜。它的后腿不断发抖,眼睛里满是血丝。肚里的马驹只露出一只前蹄,蹄尖乌黑,位置歪得厉害。
“灯再近些。”非子说。
十四岁的石生举着油灯往前挪。风从墙缝钻进来,灯火缩成豆大一点,映得少年满脸是汗。
“主人,它会死吗?”
“把嘴闭上。”
石生立刻咬紧牙关。
非子的手臂又往里探了一寸。他闭着眼,沿着马驹的肩骨慢慢摸索。母马猛地扬起后蹄,踢翻木桶。冰水泼了非子一身,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摸到另一条腿了。”
“能拉出来?”
“看它想不想活。”
非子抓住马驹蜷起的前腿,一点点将它推回母腹。母马疼得发出低沉嘶鸣,牙齿咬住槽沿,木屑纷纷落下。石生看得嘴唇发白,油灯在手中抖个不停。
“稳住。”
这两个字落下来,石生的手真的稳了。
非子重新摆正马驹双腿,用麻绳套住两只小蹄。母马又一次发力时,他整个人向后倒去,肩背撞上泥墙。湿漉漉的马驹滑进草堆,胸口没有起伏。
石生愣住了。
非子割开胎衣,掏净马驹口鼻里的黏液,俯身朝它鼻孔吹气。他吹了三次,又抡起巴掌重重拍在马驹肋下。
小马突然一颤,咳出一团白沫。
石生咧开嘴笑了,笑声刚冒出来,屋外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
非子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声嘶鸣来自北厩。北厩关着犬丘最烈的一匹黑马,名字叫玄烈。它来自更西边的草原,身高过人肩,咬死过两条狼,踢断过三个驭手的腿。大骆花了二十张羊皮才从戎人手中换来它,养了整整一年,仍然没人能在它背上坐满十息。
第二声嘶鸣随风撕开雪夜。
随后响起木头断裂的巨响。
非子冲出马厩。
北边的天空腾起一片火光。三座草棚同时燃烧,火舌被狂风压得贴地乱窜。数十匹马撞破围栏,在雪地里疯跑。守厩人敲响铜盆,一边追赶,一边高喊戎人来了。
一支短箭从黑暗中飞出,射穿了守厩人的喉咙。
他的喊声猛地断掉,铜盆滚进雪沟。
“去敲石钟!”非子一把推开石生,“连敲九下!”
石生转身便跑。
又有几支箭落进院中。一个驭手捂住肩膀倒下,另一个人刚刚提起长矛,箭已经扎进他的大腿。火光外出现十几道骑影,皮袍、短弓、弯刀,全被风雪切成模糊黑块。
他们没有冲进马场。
他们沿着东侧栅栏疾驰,一边放箭,一边把点燃的羊毛团抛进马群。马怕火,几百匹马同时受惊,开始朝西南缺口涌去。
非子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西南方有一道狭长石谷,名叫断蹄谷。谷口很窄,谷底通向戎人的冬营。惊马冲进去,前面的马会被绊马索放倒,后面的马会挤成一团。戎人只需封住谷口,犬丘积攒十年的马群便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放下西门!”非子大喊。
风吞掉了他的声音。
马群已经越过第一道土墙。领头的是一匹青色母马,四蹄踏雪,鬃毛上带着火星。它后面跟着三百多匹成年马,幼驹夹在中间,像一股失控的洪水。
大骆披着皮甲赶来,手中提着一柄青铜戈。他年近六十,半边胡须已经烧焦。
“关门!快关门!”
“来不及了。”非子指向马群,“我要越到青耳前面,把它带回北坡。”
大骆顺着他的手看去,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你追不上。”
“玄烈追得上。”
父子二人同时看向北厩。
北厩只剩半扇门。玄烈站在火光中,黑色鬃毛被风吹得笔直,前蹄刨开冻土。它闻到了血,眼睛亮得像两块烧红的炭。断开的缰绳拖在身后,每一次甩头都带起大片雪沫。
大骆抓住非子的手臂。
“没人骑得了它。”
“今晚总得有一个。”
非子挣开父亲,迎着玄烈走去。
玄烈发出一声低吼,露出森白牙齿。非子脱掉外袍,解下腰间皮带,缓缓缠在右手掌上。他没有拿鞭子,也没有拿套索。他走到黑马三步之外,伸出空着的左手。
玄烈突然冲来。
大骆喊了一声非子的名字。
黑马张口咬向非子的肩膀。非子侧身避开,右手一把抓住马鬃,脚踩前腿关节,整个人顺着马颈翻了上去。玄烈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几乎踢到屋檐。非子伏在它背上,左臂死死勒住马颈。
玄烈落地,随即撞向土墙。
非子的膝盖擦过墙面,皮裤当场裂开,鲜血涌出来。他用头贴住玄烈的耳根,嘴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那是马群中母马安抚幼驹的声音,他从小听了无数遍。
玄烈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也想活,对吧?”非子喘着气,“那就跟我走。”
黑马猛然跃过倒塌的栅栏,冲进暴雪。
大骆站在火场前,眼看着儿子和黑马消失在风中。他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大骆转身举戈,看见嫡子成带着十几个族兵赶到。
成比非子年轻七岁,披着申国送来的犀皮甲,额头系一条白带。他的母亲出自申侯之家,他从出生起便是大骆的继承人。犬丘的土地、牲畜、族兵和祭器,早已在名分上归入他的未来。
“兄长去了哪里?”成问。
大骆指向西南:“他骑玄烈追马群去了。”
成的眼神猛地一缩。
“骑玄烈?”
断蹄谷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那是几百匹马同时踏地的声音,连脚下冻土都在颤抖。
大骆提起铜戈:“带人跟上。今晚可以烧掉屋子,可以丢掉粮食,马群必须回来。”
成翻身上马,冲入风雪。十几个族兵紧随其后。
非子已经看见青耳。
玄烈跑得像一支贴地飞行的黑箭。烈风割破非子的嘴角,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马鬃上。前方马群卷起漫天雪雾,数百只马蹄在雪雾中起落,每一蹄都足以把人踩成肉泥。
青耳距离断蹄谷只剩三里。
非子压低身体,从马群左侧斜插进去。外围几匹惊马发现玄烈,疯狂向内躲闪。马群顿时挤成一团。玄烈咬住一匹灰马的鬃毛,硬生生撕开一条缝。
非子冲进了马群。
四周全是滚动的马腹、飞扬的鬃毛和喷着白气的鼻孔。非子的腿被两匹马夹在中间,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咬住舌尖,右手仍然抓紧玄烈的长鬃。
一匹幼驹跌倒在前方。
玄烈腾空跃起,后蹄擦过幼驹的脊背。紧跟上来的大马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踏下。非子猛地扯偏玄烈,玄烈肩头撞上大马,两匹马同时发出长嘶。幼驹从蹄影下爬起来,转眼又被马群吞没。
断蹄谷的黑色山口已经出现。
谷口两侧亮起十几支火把。戎人骑手发出尖锐呼哨,绊马索正在雪地上缓缓拉直。
非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
那枚骨哨是用老牝马的腿骨磨成,声音低沉,传得很远。青耳幼年失去母马,非子亲手把它喂大。每次听见骨哨,它都会奔向装满豆料的木槽。
非子吹响骨哨。
呜——
声音穿过马蹄轰鸣,穿过戎人的呼哨,也穿过漫天暴雪。
青耳抬起了头。
它的脚步出现一瞬迟疑,后面的马立刻撞上来。青耳踉跄几步,继续向谷口狂奔。
非子再次吹响骨哨。
呜——
这一次,青耳转动左耳。
非子催动玄烈,朝北坡冲去。他从玄烈背上直起身,将骨哨含在口中,连续吹了三声。青耳终于扭转马头,离开通向断蹄谷的旧路。
领头马一转,整个马群随之倾斜。
最前面的几十匹马冲上北坡,后面的马仍在向西南奔跑,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雪地里接连响起骨头折断的声音。数匹马翻滚倒地,更多马从它们身上跃过。马群像一条被巨斧劈开的河,半股跟随青耳冲向北坡,半股继续涌向断蹄谷。
戎人发现情况有变,立刻分出六骑追杀非子。
箭从他背后飞来。
第一支箭擦过耳边,第二支箭钉进玄烈臀侧。玄烈暴怒,速度又快了一截。第三支箭射中非子左肩,青铜箭头从皮肉中穿过,露出半截血红尖锋。
非子的身体晃了晃。
他拔不出箭,也没有回头。他盯着青耳,继续吹哨。血沿着手臂灌进袖口,很快结成硬冰。
身后传来惨叫。
成率领族兵从斜坡杀下,一戈刺穿追兵的后背。他借着马势拔出铜戈,鲜血泼在雪上。其余族兵冲入戎骑,双方在马群边缘撞成一团。
“兄长!”成高声大喊,“带马回去!”
非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兄弟隔着风雪对视片刻。成的脸上全是血,也分不清来自自己还是敌人。他举起铜戈,挡住第二名戎骑,让非子继续向北。
青耳终于认出了骨哨的主人。
它向玄烈靠近,两匹马并肩冲上北坡。越来越多的马跟随青耳转向。剩余半股马群也在谷口前发生动摇。戎人拼命挥动火把,马群更加混乱,前面的马踏中绊马索,十几匹接连栽倒。
石钟声从犬丘方向传来。
咚!
咚!
咚!
一共九响。
附近几个秦人聚落听见警讯,纷纷点起烽火。山梁上一处火光亮起,接着又亮起一处。戎人首领抬头望向连绵火点,知道援兵很快就会封住谷口。
他吹出一声短哨,骑手们割断绊马索,拖走几匹受伤战马,迅速退入山谷。
成没有追赶。
他带人围住倒地的马匹,又命族兵沿谷口排成一线。风雪渐渐盖住地上的血,只有折断的箭杆和尸体轮廓留在白色荒原上。
非子领着马群绕过北坡,回到犬丘时,东方已经泛白。
玄烈停在马场中央,浑身冒着热气。它臀上的箭仍在,四条腿都在流血。非子从马背滑下来,双脚刚一落地,整个人便跪进雪中。
石生扑过去扶住他。
“主人,马回来了!”
非子抬起头。
三百多匹马挤满坡地。活下来的驭手正在清点,幼驹寻找母马,受伤的马卧在雪中喘息。北厩已经烧成黑架,刚刚出生的小马躺在石生脱下的皮袄里,鼻孔喷出细细白气。
“少了多少?”非子问。
“还在数。”
“先数母马,再数幼驹。伤马抬进南棚。能站的都能救。”
石生急得眼泪直流:“你的肩膀还插着箭!”
“我能站。”
非子撑着玄烈的腿,慢慢起身。玄烈低头闻了闻他的头发,第一次没有张口咬他。
大骆走到儿子面前。
老人望着马群,又望着非子肩上的箭,许久没有说话。他一生都在西垂养马,也曾年轻,也曾骑着快马追逐戎人。此刻,他突然看见了一条自己从未想过的路。
那条路从犬丘出发,穿过汧水和渭水,穿过周王的宫门,最后通向很远很远的东方。
“跪下。”大骆说。
非子看着父亲。
“跪下!”
非子单膝跪地。
大骆将手中的铜戈放在雪上,双手握住箭杆,猛地折断露在外面的箭头。非子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哼。
“忍住。”
大骆从背后拔出断箭。鲜血一下涌出来,石生赶紧用麻布死死压住伤口。
“你小时候,我以为你只能一辈子替成养马。”大骆喘着气,“今天我看清了。犬丘装不下你。”
成刚刚下马,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的铜戈还在滴血。申国送来的白色额带已经被染红。他先看父亲,再看跪在雪中的兄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马场门外传来车铃声。
一辆青铜轺车停在雪地里。车上走下一名身穿狐裘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周人小吏。中年人走过尸体和伤马,来到玄烈面前,伸手摸了摸黑马鼻梁。
玄烈打了个响鼻,前蹄重重刨地。
中年人笑了。
“好马。周王的牧苑里也找不出第二匹。”
大骆警惕地问:“尊驾是谁?”
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兽符。兽符正面铸着周王室的日纹,背面刻着太仆二字。
“我奉孝王之命巡视西土马政。昨夜借宿山驿,亲眼看见此人骑黑马、转马群。”他指向非子,“你叫什么名字?”
“非子。”
“谁教你养马?”
“马教的。”
中年人怔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在烧焦的马场上空传得很远。
“好一句马教的。王家牧苑有一千三百匹马,三年死了四百多匹。孝王正在寻找天下最会养马的人。犬丘百姓已经多次提过你的名字,今日我又亲眼看见你的本事。”
他收起兽符,神色庄重起来。
“非子,准备东行。周王要见你。”
风停了。
烧了一夜的草棚轰然倒塌,火星冲上灰白天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非子身上。
非子抬头望向东方。
他从未去过镐京。对犬丘人来说,那里遥远得像神灵居住的地方。周王的一句话能够赐下一片土地,也能让一个家族从世上消失。那条刚刚在大骆眼中出现的路,已经铺到非子脚下。
同一时刻,成悄悄握紧了铜戈。
当夜,两匹快马离开犬丘。
第一匹快马奔向镐京,马囊里装着太仆写给周孝王的奏报。
第二匹快马奔向申国,骑手贴身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一封信要把非子送到周王面前。
一封信要让他死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