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西垂风雷
第二回 黑云截杀岐山道 孝王裂土赐秦嬴
《秦国演义》· 连载中
犬丘的雪又下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天边露出一线灰白,非子带着十几匹良马离开马场。周王太仆的青铜轺车走在前面,车轮碾碎薄冰,发出一阵接一阵脆响。玄烈跟在车后,马鬃迎风乱舞,臀上的箭伤已经结痂。非子肩头缠着三层麻布,每一次颠簸都能牵出钻心的疼。
大骆没有送出村口。
他站在烧毁的北厩前,背对东去的队伍,一直看着工匠修补马棚。非子临行前向他叩了三个头,他只说了八个字。
“活着回来,记住犬丘。”
成送到了石桥。
他把一柄短剑递给非子。剑鞘是申国工匠常用的红漆,剑柄缠着白麻,护手处铸有两只相向而卧的鸟。
“岐山路窄,野兽多。”成说。
非子接过短剑:“野兽总在山里?”
成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移向太仆的轺车。
“有些住在山里,有些坐在车上。”
他说完便勒马回头。白色额带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犬丘的炊烟里。
石生从后面赶来,背着弓,腰上挂着两袋炒黍。他的母亲追出半里地,一边哭,一边骂他不知死活。石生始终没有回头,跑到非子面前便抓住玄烈的缰绳。
“我要跟你去。”
“镐京没有你的马槽。”
“我会劈柴,会打架,会在雪里找路。你的肩膀抬不起来,夜里总得有人喂玄烈。”
非子看着这个满脸冻疮的少年。石生的父亲死在戎人的箭下,祖父死在运粮路上,家里只剩一间漏风的土屋。犬丘能留给他的东西很少,一把木叉,几亩石头地,还有一座连名字都快磨掉的坟。
“跟紧。”非子说。
石生咧嘴笑了。
这一笑,将石家子孙五百年的路也笑开了。此后秦人每逢大战,军册里总能找到石姓。从西垂荒沟到函谷雄关,从河西血沙到六国王都,他们有人抬棺,有人执旗,有人战死后连一根骨头也没留下。此刻的石生全然不知。他只觉得东方很大,镐京很远,身边这匹黑马威风得能把天撞出一个窟窿。
队伍沿汧水向东,走了两日,进入岐山。
山势在这里突然收紧。两侧岩壁高耸,老松从石缝中探出,根须像一条条冻僵的蛇。路旁积雪齐腰深,车马只能沿着山腹缓慢前行。头顶偶有碎石滚落,掉进深涧,很久以后才传来回声。
太仆名叫姬衡,出身周室旁支。他在西土巡视多年,见过戎人剖腹祭神,也见过饥民割下死尸的肉充饥。他进山后便收起一路上的笑脸,命两个小吏将弩上弦,又把兽符塞进贴身衣襟。
“翻过前面鹰嘴崖,今晚能住周驿。”姬衡说,“山中常有盗匪,谁也不许离队。”
非子没有答话。
玄烈从半个时辰前便放慢了脚步。它的鼻孔不断翕动,耳朵一只朝前,一只朝后。走到一片覆雪松林前,它猛然停下,四蹄像钉进了冰里。
石生低声问:“它闻见什么了?”
非子翻身下马,抓起一把路边的雪。雪面落着几粒黑色松子,下面藏着半枚被踩碎的陶片。陶片内壁还粘着温热的羊脂。
“这里有人吃过东西。”
姬衡向山坡望去:“猎户?”
“猎户不点三堆火。”
非子拨开雪,下面露出三块焦黑地面。火堆排成半月形,正好围住山道。更远处的树枝上停着几只乌鸦,鸟儿全朝西望,没有一只落到地上。
“退!”非子大喝。
第一块巨石就在这时砸了下来。
轰的一声,山道仿佛被巨雷劈中。最前面的两匹马当场被砸成肉泥,青铜轺车向一侧翻倒。姬衡滚进雪沟,额头撞得鲜血直流。紧接着,十几支箭从两侧松林射出,箭头擦过岩石,迸起一串火星。
一名小吏胸口中箭,连叫声也没发出,仰面倒在车辕下。
“护住太仆!”非子拔出成送给他的短剑。
雪坡上冲下二十多个蒙面人。他们穿着杂色皮袄,兵器有戈有斧,看上去像一群临时聚拢的山贼,脚下穿的牛皮靴一模一样,鞋底都钉着申地铁匠惯用的三角钉。
石生举弓便射。
他第一箭射穿一人的面巾,箭尖从后颈钻出。那人滚下雪坡,尸体撞翻了两名同伴。石生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在犬丘射过狼,射过野羊,从未射过人。
第二名蒙面人已经扑到眼前。
石生来不及取箭,抡起弓迎头砸下。木弓折断,蒙面人一斧劈开他的羊皮帽。石生吓得蹲地抱头,一双马蹄从他头顶飞过,重重踏在那人胸口。
玄烈仰天嘶鸣,前蹄落下时,蒙面人的胸骨已经塌成一团。
非子抓住石生的后领,将他甩到马队中间。
“把马缰全解开!”
“解开它们就跑了!”
“快!”
石生抽出短刀,接连割断缰绳。十几匹良马失去束缚,在箭雨中挤成一团。非子跃上玄烈,口中吹出尖利的骨哨。玄烈冲向山壁,在距离岩石只剩三步时猛地掉头。马群受到黑马带动,齐齐转身,朝松林下的蒙面人撞去。
山道狭窄,奔马挟着雪浪扑面而来。蒙面人无处闪避,有人攀树,有人跳崖,还有人被马群撞倒,转眼便淹没在铁蹄之下。
姬衡从雪沟里爬出,捡起死去小吏的弩,一箭射倒藏在巨石后的弓手。
“留一个活口!”他喊道。
非子已经盯住领头之人。
那人臂上绑着一条黑布,方才一直站在高处发令。眼见伏击败了,他顺着山坡向密林逃去。玄烈沿着几乎直立的雪壁追赶,四蹄踢碎冰壳,黑色身影像一道贴地疾走的雷。
领头人回身掷出短矛。
非子伏在马颈上,短矛从背后飞过,钉进一棵松树。玄烈借着坡势纵身跃起,越过横倒的枯木,撞上那人的后背。
两人一马一同滚进雪坑。
非子的伤口重新裂开,半边衣裳很快被血浸透。领头人翻身压住他,手里多出一把青铜锥,直刺咽喉。非子用短剑格住铜锥,肩膀疼得使不上力。剑锋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寒气已经贴上皮肤。
一块石头猛然砸中领头人的太阳穴。
石生站在坑边,双手举着第二块石头,整张脸都在抽搐。
领头人晃了晃。非子趁机翻身,一膝压住他的胸口,短剑抵住下巴。
姬衡带人围了上来,伸手扯掉蒙面黑巾。
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耳被人削去一半,牙缝里全是黑垢。姬衡看见他的脸,神情骤变。
“申侯府的车右,杜回。”
杜回吐出一口血沫,笑得像一头濒死的狼。
“太仆认错人了。”
姬衡扯开他的皮袄,从腰间搜出半块青铜鸟符。鸟头已经磨平,尾部仍能看见申国族徽。
“谁叫你来的?”
杜回看向非子:“一个养马奴,偏要抬头看天。天上的东西看久了,眼睛会瞎。”
“谁叫你来的?”姬衡再问。
杜回的喉咙动了一下。
非子伸手去掐他的下颌,已经迟了。杜回牙中藏着一粒毒丸。黑血从嘴角涌出,他全身抽搐几下,死在雪坑里。
山风卷过松林,吹得每一根树枝都在低鸣。
姬衡握着那半块鸟符,脸色十分难看。申国是周室西方最重的一面盾。申侯的女儿嫁给大骆,生下嫡子成。王室要动申侯的外孙,申国便能让西戎越过边界。方才这一场截杀,已经把犬丘马场里的家事变成了周王朝的刀兵。
“此事进京再说。”姬衡把鸟符收进袖中,“今日见过杜回的人,全都闭嘴。”
石生指着满地尸体:“死人也见过。”
姬衡看了他一眼:“死人最会闭嘴。”
众人将死去的小吏埋在崖下,堆石为坟。那些蒙面人的尸体全被推入深涧。车轴已经折断,姬衡索性弃车骑马。队伍重新上路时,石生一直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马鬃。
“害怕了?”非子问。
“我杀了一个人。”
“他也想杀你。”
“狼死了,我夜里还能睡。人死了,我一闭眼就看见他的脸。”
非子沉默很久。
“记住他的脸。往后每次拔刀,都先想一遍。”
石生抬头:“想完还拔吗?”
“该拔便拔。”
“谁来告诉我该不该?”
非子望着前方绵延无尽的山路。
“你自己。”
三日后,众人抵达汧渭之间的王家牧苑。
牧苑占地数百里,南临渭水,北靠群山。木栅一道连着一道,烽台和草仓散布其间。这里原有一千三百余匹王马,远远望去该像乌云铺地。非子走进大门,只看见几十匹瘦马低头啃雪,许多马肋骨突出,尾毛结满污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
姬衡捂住鼻子:“又死了多少?”
迎上来的人名叫公师蹄,掌管牧苑已有十一年。他生得又高又瘦,两腮没有几两肉,身上那件貂裘倒很肥厚。
“昨夜二十七匹,今晨十一匹。”公师蹄说,“巫祝已经祭过河神,死数还在增加。”
姬衡指向非子:“王要找的人到了。从今日起,他可以查看每一座马厩、每一口水井、每一捆草料。”
公师蹄扫了非子一眼,目光落在他沾满泥血的衣裳上。
“犬丘来的养马奴?”
“嬴氏非子。”
“牧苑里的马吃王粮,披王印,死一匹都要登记。乡野的土法进不了这里。”
非子走到他面前:“死马在哪儿?”
公师蹄向北一指。
北坡挖了一条长沟,沟里层层叠叠躺着数百匹死马。最上面的尸体还在冒热气,腹部胀得像鼓,嘴边带着白沫。几名奴隶正在撒石灰,乌鸦密密麻麻落满山坡,人走近时轰然飞起,天空顿时黑了一片。
非子跳进尸沟。
他掰开一匹死马的嘴,闻了闻牙缝,又用短剑剖开胃囊。酸臭的黏液涌出来,里面混着没有嚼碎的黑色草籽。
公师蹄站在沟上冷笑:“王室的医马官查了七日,说是寒邪入腹。”
非子捏起一粒草籽:“这是鬼笑籽。马吃得少会发狂,吃得多便口吐白沫,四肢僵硬。”
“牧苑每年都割同一片草。”
“今年的草什么时候入仓?”
“秋雨前。”
“打开西仓。”
公师蹄站着没动。
姬衡厉声道:“开!”
西仓门一推开,热烘烘的霉气扑了出来。草料表面干燥,底层早已发黑。鬼笑籽混在烂草里,密密匝匝,像无数细小眼珠。
非子抓起一把烂草:“这批草割得太早,毒籽还没有落。秋雨后直接封仓,里面生热发霉。马吃下去,毒性又添一层。”
公师蹄的脸白了:“草仓由下吏照看……”
“水井也有问题。”非子打断他。
众人来到东井。井栏边满是黑色水渍,井绳摸上去发黏。非子让奴隶打起一桶水,将银簪插入其中。银簪没有变色。他又舀水含在口中,很快吐掉。
“这口井连着烂草沟。雨水把毒汁带进地下。”
公师蹄大怒:“你想凭一张嘴给我定罪?”
非子转身望向姬衡:“封西仓,烧烂草。封东井,引渭水。把病马赶到南坡,尚能站立的灌炭灰盐汤,已经倒地的割开颈侧放血。所有马槽用火烤一遍。三日之内,谁敢再喂旧草,斩手。”
“你敢在王家牧苑下斩令?”公师蹄喝道。
“马死绝了,王会斩谁?”
公师蹄一时失声。
姬衡拔出佩剑,剑尖抵住西仓木门。
“照他说的办。”
那一夜,牧苑火光冲天。
三座草仓烧成巨大的火山。黑烟越过渭水,方圆百里都能看见。两千多名牧奴往返奔跑,有人汲水,有人熬盐汤,有人拖走死马。非子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肩头的麻布换了七次,每一层都被血浸透。
第一天又死了六十三匹。
第二天死了二十九匹。
第三天清晨,死马只有两匹。
太阳升起时,南坡上的病马陆续站了起来。它们隔着木栅低声嘶鸣,声音起初稀疏,渐渐连成一片。那声音沿着山谷奔走,像一支从死亡沟里重新集结的军队。
石生坐在草堆上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半桶盐汤。姬衡靠在栅栏边,满脸灰黑。公师蹄站在远处,貂裘上烧出七八个洞。
一辆没有纹饰的黑车停在牧苑门外。
车上走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他穿粗布深衣,腰间没有玉器,身后只跟着四名持戈甲士。姬衡看见他,立刻整理衣冠,伏地叩首。
“臣姬衡,拜见王上。”
牧苑里所有人齐齐跪倒。
周孝王走过烧焦的草仓,走过堆满死马的北沟,最后来到非子面前。非子正给一匹病马清洗鼻孔,双手沾满黏液和血。
“你知道孤今日会来?”孝王问。
“不知道。”
“见了孤,为何不跪?”
“这匹马的气堵在喉中。等我片刻。”
四名甲士同时握住戈柄。
孝王抬手制止他们。
非子将一根细芦管插进马鼻,又用手掌用力拍击马颈。病马猛然咳出一团黑色黏物,晃晃悠悠站稳。非子擦了擦双手,转身跪到雪地里。
“犬丘非子,拜见周王。”
孝王看着他:“你让孤等一匹马?”
“王少等片刻,能多一匹战马。西戎南下时,这匹马能多驮一名甲士,多追一个敌人。”
“你若救不活它呢?”
“臣陪它死。”
孝王忽然放声大笑。
他笑了许久,指着满坡病马问:“这些也都救不活呢?”
非子抬起头:“臣来到这里时,它们已经活了一半。”
“此话何意?”
“马肯叫,便想活。马肯吃,便能活。人肯听懂它们的叫声,剩下的一半也有了。”
孝王的笑容慢慢收起。
“你能听懂马,能听懂人吗?”
“人说的话太多,真假混在一起。马只用耳朵、眼睛和四条腿说话,容易懂。”
孝王转头看向姬衡:“难怪你在奏报里说,此人一开口便能噎死半座朝堂。”
他命甲士牵来三匹马。
第一匹高大雄健,通体雪白;第二匹骨架细长,四蹄轻捷;第三匹毛色灰暗,背上还有一道旧鞭伤。
孝王问:“孤要亲征西戎,你替孤选一匹。”
非子先摸白马的牙,再看第二匹的蹄,最后走到灰马身边。他突然抽出短剑,朝灰马眼前劈下。灰马没有后退,身子猛地向前一顶,将非子护在胸侧。
“选它。”
“白马能负重,青马跑得快,这匹灰马处处寻常。”
“白马受过宫中精养,离开熟食便会掉膘。青马左后蹄有暗裂,疾奔五十里一定跛。灰马从战场回来过,背上的伤是替主人挡箭留下的。刀临眼前,它先护人。王上骑它,能从死人堆里回来。”
孝王走到灰马旁边。灰马嗅了嗅他的手,低下头。
“它叫什么?”
掌马小吏答道:“没有名字,账上记作灰驳七十四。”
孝王抚着那道鞭伤:“今日起,叫归阵。”
他翻身上马,沿着南坡跑了整整一圈。归阵经过玄烈身边时,两匹马同时长嘶,声震山谷。
当天,孝王下令免去公师蹄的职事,将他押回镐京审问。非子留在汧渭牧苑,总管王马。姬衡把那半块青铜鸟符锁进木匣,也一同带入王宫。
非子这一留,转眼便是三年。
第一年,他把王家牧苑分成十二处小牧场,病马与健马分开,种马与役马分开。每处水源都派专人看守,草料入仓前先晒七日。王马从连年死亡变成匹匹膘壮。
第二年,他走遍汧渭河谷,寻找最耐寒的母马,又从犬丘调来懂得接驹的牧人。春天生下的幼驹比往年多出一倍。
第三年秋,周王举行大猎。两千八百匹骏马漫过平原,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太阳。诸侯使者站在高台上,人人变色。他们看见的早已超出一片牧苑,那是一支尚未披甲的铁骑,一场伏在草野上的雷霆。
孝王骑着归阵来到非子身旁。
“三年前,这里每天往尸沟里抬马。今日孤数也数不清。”
“账上数得清。公马一千零九匹,母马一千三百七十匹,幼驹四百二十一匹。另有伤马三十六匹,怀驹母马二百一十匹。”
“孤想赏你。”
“请把北坡给臣。”
孝王微微一怔:“北坡全是石头。”
“石缝里长着一种细草,入冬后仍是青的。臣想在那里养幼驹。”
孝王看着他,眼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光。
“别人向孤求金、求玉、求官爵。你开口还在求草。”
“草能变成马,马能变成土地。金玉放在箱中,只会压弯抬箱人的腰。”
这句话很快传进镐京。
有人说非子胸怀大志,有人说他愚直可笑。孝王听完群臣议论,独自在地图前站了一夜。第二天,他召来大骆,提出让非子继承嬴氏宗祀。
消息传到申国,申侯当天摔碎了三只玉杯。
五日后,申国战车驶入镐京。
三百甲士身披白甲,簇拥着一位面如重枣的老人。申侯年近六十,身躯依旧魁梧。他年轻时率军追击犬戎七十里,亲手斩过三名戎部首领。西方诸戎听见他的名字,常将孩子抱回帐中。他的女儿嫁给大骆以后,申人与犬丘结成姻亲,西垂才安稳多年。
成跟在外祖父车后。
他仍系着那条白色额带,腰间佩剑已经换成申侯所赐的青铜长剑。三年过去,少年脸上的柔软全被风沙磨掉,眉眼间有了大骆年轻时的影子。
朝会那天,孝王坐在明堂之上。大骆、非子、成分列阶下,申侯站在群臣最前。殿中铺着绘有山河的巨大帛图,从宗周一直铺到陇山以西。
孝王先开口:“大骆之子非子,善养马,王马大蕃。孤欲令他承嬴氏之祀,诸卿以为如何?”
申侯拄着铜杖走到帛图中央。
“臣以为,王上这一句话,会把西垂重新送进火海。”
殿内顿时静了。
“说下去。”孝王道。
申侯用铜杖点住犬丘。
“臣女为大骆正妻,成是嫡子。申国为了这桩婚姻,送去粮种、甲士、工匠,又替犬丘挡住西戎。西戎服从成,也敬畏成身后的申国。王上今日废嫡立庶,明日戎人便会说,周室撕毁盟誓。到了后日,烽火将从犬丘一直烧到渭水。”
孝王看向大骆:“你意下如何?”
大骆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成守祖业,名正言顺。非子有大才,留在马槽里会困死。臣求王上给他一条路。”
申侯冷冷看着非子:“路可以给,嬴氏宗祀只有一座。”
非子走到帛图前,跪在成身旁。
“臣无意夺弟之位。”
成猛然转头:“你若无意,王上为何召我入京?”
“王上召你,与我心中所想无关。”
“岐山的死人也与你无关?”
这句话一出口,申侯的铜杖重重顿地。
孝王从御案下取出一个木匣。匣盖打开,半块青铜鸟符落在黑漆案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申侯认得此物吗?”
申侯的眼皮跳了一下。
“申国鸟符数百,臣认不全。”
“杜回呢?”
“三年前逃出申国的罪奴。”
姬衡从殿侧走出:“杜回伏击王使,死前身穿申靴,携申符,用申弩。他一人能偷出这么多东西,申侯府的门大概常年敞着。”
申侯霍然转身:“姬衡!你想用一个死奴污我?”
“老臣只会记账。死了几匹马,丢了几件兵器,路上埋了几个人,全该写清。”
申侯举起铜杖,直指非子:“你要借周王的刀杀我?”
非子迎着他的目光:“我要真想杀你,今日会把杜回的尸体抬上殿,再请犬丘被买通的驭手一同作证。”
申侯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
“人证何在?”孝王问。
“臣放了。”
满殿哗然。
孝王拍案:“为何?”
“杀掉申侯,申国必乱。申国一乱,西戎南下。臣可以报仇,犬丘百姓要替臣偿命。”非子叩首,“臣想要土地,想要马,想让跟随臣的人活下去。死人给不了这些。”
成看着跪在身旁的兄长,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申侯久久无言。
孝王离开王座,踩着山河帛图一步步走下。他先走到成面前,将少年扶起。
“成,孤今日保留你的嫡位。大骆之后,犬丘宗祀由你承继。申国与西戎的盟约依旧有效。”
申侯低头行礼:“王上英明。”
孝王没有让他起身,又走到非子面前。
“陇山西南有一片谷地,名为秦。那里紧靠戎境,土地瘠薄,周人筑过三次城,三次都被戎人拆平。如今只剩几十户牧民,七口枯井,还有一座塌掉半边的土堡。”
他用手指点在帛图上一处极小的黑点。
“非子,你敢去吗?”
非子盯着那个黑点。
满殿诸侯都在看他。有人等待他叩谢,有人等着看他退缩。申侯保住了成的嫡位,周王保住了西土盟约,群臣心里已经松了一口气。那块名叫秦的荒地,在他们眼中更像一座远离朝堂的马圈。
非子伸出手,按住帛图上的黑点。
“那里有草吗?”
孝王笑了:“有。”
“有水吗?”
“春夏有,秋冬要挖。”
“有戎人吗?”
“很多。”
“臣去。”
两个字落下,殿外忽然刮起大风。悬在明堂四角的铜铃一齐响了起来,铃声穿过宫墙,飞向渭水,飞向陇山,飞向那片谁也看不上的荒谷。
孝王命人捧来黑土和青茅,又取出一枚铜制马铃。铃身刻着一个古拙的“秦”字,铃舌轻动,声音低沉悠长。
“孤将秦地赐给你,立为周室附庸。你在那里延续嬴氏祭祀,替王室养马,守卫西垂。自今日起,号秦嬴。”
非子双手接过铜铃。
“臣秦嬴,受命。”
大骆伏地痛哭。
他哭得浑身颤抖,手掌死死抓住帛图。这个在犬丘风雪里熬了一生的老人知道,自己的一只脚仍踩在泥里,长子的脚下已经有了一片属于他的土地。那片土地很小,小得放在周王的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它会长出城池,长出军队,长出无数让天下发抖的人。
成走到非子身边,解下腰间长剑。
“岐山路上那柄剑,短了些。”
他把长剑递给非子。
“这次去秦地,野兽更多。”
非子接过剑:“犬丘交给你。”
“秦地交给你。”
兄弟二人对望良久,各自后退一步,同时行礼。
申侯站在殿门阴影里,看着他们。他保住了外孙的地位,也亲眼看着另一个嬴姓少年得到土地。多年以后,他临死前仍会想起明堂里的铜铃声。那声音像一颗种子落进土中,初听细小,入土以后便再也挖不出来。
受封一个月后,非子返回西方。
跟随他的只有八十七户人家、三百匹马、四十头牛、二十辆破旧木车。石生走在队伍最前,肩上扛着一面新缝的黑旗。旗上没有龙凤,只画了一匹扬蹄西望的马。
队伍经过犬丘时,大骆站在石桥边送行。成带来五十名申国甲士,帮他们把粮车送到陇山口。父子三人没有设酒宴,也没有说太多话。西垂人送别时很少哭,活着回来才有酒喝。
十日后,他们看见秦谷。
谷口满是碎石,残破土墙像一排折断的牙。几座茅屋缩在山脚,屋顶压着石块。风从北面吹来,卷起黄尘,连天色都变成土黄。井边果然没有水,田地里长满半人高的蒿草。
石生望了半天,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僵住。
“这就是王赐的土地?”
“这就是秦。”非子说。
“咱们住哪儿?”
“先把土堡修起来。”
“马吃什么?”
“割蒿草,往南找水。”
“戎人来了怎么办?”
非子把铜马铃系在玄烈颈下,翻身上马。
“让他们记住铃声。”
玄烈走上最高的土坡。铜铃在风中第一次响起。八十七户人家停下脚步,三百匹马纷纷抬头。石生将黑色马旗插进土中,旗面被狂风猛然展开。
远处山梁上,十几名戎人骑手正俯视谷地。
为首者披着狼皮,左眼蒙着红布。他看见黑旗,看见车队,看见站在坡顶的非子,慢慢举起手中的骨刀。
“周人又来了。”身旁骑手说。
狼皮首领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
“等草长高。”
“然后呢?”
“杀光男人,抢走女人,把他们的马赶回山里。”
他身后的戎人一齐笑了。
笑声顺风飘进秦谷。石生听见以后握住长矛,非子也抬头望向山梁。双方隔着数里荒野,谁也看不清谁的脸。那一天,他们都记住了对方的旗。
一个月后,春草将绿。
秦地的第一场大战,也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