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公伯孤车赴王宴 青鸢单骑闯宫门

公伯赴宗周,只带了一辆车。

没有一千黑旗骑,没有两千匹贡马,也没有堆满金玉的礼车。车上坐着公伯、青鸢和季蝉三人,车后跟十二名秦卒。无归剑放在车底,黑旗卷在车辕,像一支普通商队。

石生追到断桥,挡住车驾。

“虢公等着你。十二个人进镐京,连尸体都抢不回来。”

公伯道:“带一千人,他可以说秦军威胁王城;带一万人,他可以关城门宣称秦国谋反。十二个人死在宗周,天下诸侯都知道谁杀的。”

“知道又能怎样?”

“虢公能堵一张嘴,堵不住十二座诸侯馆。”

季蝉掀开车帘,露出十二只木匣。

每只匣中都有一份秦侯中毒经过、一份虢公通白狼的账册抄本和一小包雪息花粉。队伍进入镐京以后,十二名秦卒会分别住进十二国使馆。公伯若在王宴上出事,木匣当夜开启。

石生看着年轻新君:“你早算好了?”

“父亲躺了半年,给我时间算。”

“还有一件没算。”

“什么?”

石生从腰间解下一枚铁铃,系在车辕:“秦国的君主出门,车上不能没有铃。”

公伯朝他行了一礼。

车驾越过断桥,向东而去。

这是青鸢第三次护送秦君入宗周。

第一次,非子押着她;第二次,她暗中保护秦侯远征;第三次,她已经五十多岁。风把她鬓边头发吹出几缕白色,背仍挺得笔直。年轻秦卒不知道她曾斩落射向王使的箭,也不知道她在太仆署住过三年,只觉得这个沉默女人比北岭夜路更让人害怕。

车行第五日,前方出现一座新建关卡。

关上挂着王旗,守将持有真铜节。他要求公伯下车受检,所有兵器封存,青鸢与季蝉不得入王畿。

公伯交出佩剑。

青鸢没有动。

守将道:“戎女不得入王城。”

“我在太仆署养过三年王马。”

“王令只召秦君。”

青鸢看向公伯:“你先走。”

公伯点头,带季蝉和六名秦卒过关。青鸢与剩余六人留在关外。

当夜,关内燃起大火。

公伯下榻的驿馆四门同时被锁,屋顶泼满火油。火从梁柱向内烧,六名秦卒撞门无果。季蝉把湿毡盖在公伯身上,指向后院水井。

井口已经被巨石封住。

“他们想烧得连尸体都认不出。”

公伯拔出藏在车轴里的无归剑,连续劈砍门锁。青铜锁被斩出缺口,门外横木仍纹丝不动。火焰烧穿屋顶,瓦片带着火落下。一名秦卒被砸中头颅,当场倒地。

公伯命人把所有酒坛砸碎,用酒泼湿后墙。

季蝉问:“酒会助火。”

“墙外是马厩。火烧穿这里,马先跑。”

后墙被烈酒点燃,火势猛然蹿高。马厩中的三十匹驿马受惊,撞断木栏。马群冲进前院,把堵门的刺客和横木一起撞开。

公伯披着燃烧湿毡冲出驿馆。

院外已有五十名蒙面人。为首者戴太史冠,手中拿着一封公伯畏罪自焚的奏书。奏书墨迹已干,连死亡时辰都提前写好。

公伯看见那封奏书,笑了一声:“宗周太史写死人,比季氏记账还快。”

蒙面人挥手放箭。

六名秦卒结盾护住公伯。第一轮箭射倒两人,第二轮箭从火光中飞来,目标全是头脸。他们确实不想留下能辨认的尸体。

关门外忽然响起铁铃。

青鸢骑着一匹白马冲进火场。

她身后没有军队,只有被关外马嘶惊醒的几百名商旅。青鸢站在货车顶大喊:“王关杀诸侯!今夜看见的人,明日都得死!”

商旅原本不敢管,听见自己也要被灭口,立即推车撞门。六名秦卒割断关桥绳索,几十辆货车一起涌入。卖盐的、卖布的、赶羊的、送酒的挤满道路,刺客无法继续列阵。

青鸢跃下白马,弯月刀直取太史冠。

那人剑术极高,连续挡住七刀。他用的是宗周王室剑法,每次转腕都藏着下一记刺喉。青鸢认出这套剑法。

“你是王子师?”

蒙面人没有回答。

两人从驿馆打到关墙。青鸢左臂中剑,弯刀也被斩出缺口。蒙面人一脚将她踢到墙垛,长剑刺向心口。

青鸢没有躲。

她抬起受伤左臂,让剑穿过小臂肌肉,同时锁住剑身。右手弯刀贴着对方手腕削下三根手指。

蒙面人惨叫后退。

青鸢扯下他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年轻脸,眉眼与当今周王极为相似。

公伯认出他:“王弟姬燮。”

所有人停下动作。

姬燮是周王同父异母之弟,封在北畿,曾随虢公学兵。他若死在秦人刀下,秦国再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青鸢的弯刀已经架在他颈上。

姬燮咬牙道:“杀我。秦军明日就会被王师踏平。”

公伯走到他面前,捡起那封提前写好的奏书。

“你想当王?”

“胡言!”

“虢公答应犬戎换王。换的是你?”

姬燮眼神闪了一下。

公伯把奏书塞进他怀中:“今夜你没来过,驿馆失火也与王弟无关。你带活着的人走,我继续进宗周。”

青鸢猛地看向他。

姬燮也不敢相信:“你放我?”

“你若死,虢公少一颗棋;你活着,他每天都要防你变成下棋的人。”

“你不怕我再杀你?”

“你先想想虢公为何让一位王弟亲自来烧驿馆。火烧干净以后,那封奏书会写秦君自焚,也可能写王弟与秦君私会、图谋篡位。”

姬燮低头看向奏书。

纸张右下角果然留着一块空白,足以补写另一个名字。

他的脸变了。

姬燮带残余刺客离开。临走前,他把三根断指捡起,用布包好。

“公伯,我欠你一只手。”

“留着向虢公讨。”

关卡大火烧到天亮。

死去四名秦卒被装进同一辆车,继续随公伯入京。数百名商旅也跟在后面。他们亲眼看见王关纵火,谁也不愿单独留下。

队伍抵达望秦台时,已经变成一支上千人的送葬队。

守台校尉换了新人。他看见烧焦车驾和四具尸体,仍按照规矩问:“哪一国?”

公伯抬头道:“秦。”

“册命未下,秦仍未列入诸侯。”

“死人算哪一国?”

校尉看见尸体身上的黑旗衣,放下鼓槌。

一名跟随而来的老商人爬上望秦台,夺过鼓槌砸向西鼓。

“老夫不管秦有没有诸侯名位!王关烧人,宗周得听见!”

咚!

第二名商人也爬上台。

咚!咚!

四面大鼓被商旅同时敲响。鼓声传进镐京,王城百姓以为犬戎来袭,纷纷涌上街头。公伯尚未进城,驿馆纵火和王弟断指的消息已经传遍十二座诸侯馆。

虢公第一次没能在城门前堵住消息。

王宴照常举行。

镐京明堂摆下百席,诸侯、宗亲、公卿全部到场。公伯的位置在最末一席,案上放着一杯青玉酒。虢公坐在王座左下方,白发比秦侯远征时更多,手仍稳得能端满杯而不洒一滴。

“秦君远来,先饮册酒。”

公伯拿起酒杯。

全殿目光都落在杯中。

十二国使者已经收到木匣,雪息花粉摆在各自案下。只要公伯倒下,木匣便会当殿开启。

公伯没有检查酒,也没有拒绝。

他端着酒走到虢公面前。

“先父临终常念虢公赐酒之情。今日这杯,请虢公与我同饮。”

他把酒杯放到两人之间,从袖里取出一柄小刀,将青玉杯当众劈成两半。

酒水分在两片杯中。

一片递给虢公,一片留给自己。

虢公看着半杯酒:“册酒只赐新君。”

“虢公是王室柱石,受我半杯,宗周更稳。”

“你怀疑酒中有毒?”

“我相信虢公。”

公伯举起半杯,一饮而尽。

虢公若不喝,便等于当众承认酒有问题;喝下去,谁也无法保证设局的人有没有真下毒。老人盯着公伯片刻,也将酒喝尽。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两人等了半炷香,都没有倒下。

虢公忽然笑道:“秦君比你父亲更会饮酒。”

“父亲教我,杯里有花也要看谁一起喝。”

王座上的周王一直咳嗽,此时终于开口:“酒饮完了,册命吧。”

司礼官展开王书。

公伯正式继承秦地,爵位仍依附庸之礼。王书命秦国献马两千,驻军一千。公伯当殿献上另一份礼物——黑雪大战缴获的犬戎王旗和呼延铁目的双瞳头骨。

“秦国替宗周西门挡三万骑,死者六千。两千马可以献,一千黑旗骑留守死者坟地。”

周王问:“你抗命?”

“臣请王从秦法石上踏过去,再取这一千兵。”

“秦法高于王命?”

“王命要臣守西陲。抽空守军,先违前王之命。”

公伯呈上孝王当年赐非子的王书。旧王命与新王命在金阶相撞,现任周王也无法轻易否定先王。

最终秦献马两千,免驻王畿之兵。

虢公没有再阻拦。

宴后,王弟姬燮秘密来到秦使馆。他的左手只剩两根完好手指,伤口包着黑布。

“虢公知道我活着。他今日派人问我,驿馆火为何没烧干净。”

公伯问:“你怎么答?”

“我说青鸢杀出关门,我重伤逃回。”

“他信吗?”

“他不需要信。他只需要知道我没把奏书交给王兄。”

姬燮从怀里取出一枚北军铜印。

“虢公准备三个月后调北军西进,名义是追击犬戎,实际要驻进秦堡。他在军中安插了十八名亲将。名单在这里。”

季蝉接过铜印:“价钱?”

“虢公死。”

公伯摇头:“秦国现在杀不了他。”

“那我为何帮你?”

“你也杀不了他。我们先让他失去北军。”

“怎么做?”

“让十八名亲将知道,他们每个人都被虢公写进另一份谋反名单。”

季蝉听懂了。

她连夜伪造十八封不同密信,每封都暗示收信者是虢公指定的换王功臣,也暗示另外十七人负责监视他。密信通过季氏暗驿送进北军。

三个月内,十八名亲将互相猜忌。有人抢先向周王告密,有人携家眷逃亡,有人半夜刺杀同僚。虢公尚未调兵,北军已经乱成一锅沸粥。

周王借机收回北军铜印,虢公再次失去兵权。

公伯平安返回秦地。

石生在断桥接他,看见十二名秦卒只回来八名,没有说庆贺的话。他把四具棺木一一抬下车,亲自送进墓园。

“宗周好喝吗?”

“酒不错。”

“下次还去?”

“下次让你去。”

“那我带五千骑。”

公伯笑了。

他在位第一年,重新开放与白狼部的谈判。

皋母已经失去大半骑兵,带着妇孺藏在北岭深处。冬天连续大雪,白狼部饿死上千人。青鸢独自进山,找到皋母骨车。

两个女人隔着火堆坐了一夜。

“你替秦国来劝降?”皋母问。

“我替白狼部来收尸。”

“我还没死。”

“你身后每天都有人死。”

皋母把木杖横在膝上:“归秦以后,白狼还是白狼吗?”

“秦堡里的周人仍祭周祖,羌人仍撒盐,白狼也能挂狼骨。”

“秦君会收走我们的孩子,编进黑旗骑。”

“留在山里,孩子会编进坟地。”

皋母盯着她鬓边白发:“你在秦地住久了,学会用他们的话咬人。”

青鸢道:“我只学会一件事。部族活着,不该总拿部族里的人去换。”

这句话正是赤髯在断桥上问过的。

皋母木杖突然出刃。

火堆被一杖劈开,火星冲上洞顶。青鸢弯刀出鞘,两名白发女人在狭窄山洞中厮杀。皋母年近八十,招式仍狠毒,每一刺都奔着旧伤;青鸢左臂被姬燮刺过,转动稍慢,很快连中两剑。

“杀了我,白狼部就归秦?”皋母问。

“杀了你,他们才能自己选。”

“他们不会选。他们只会跟最强的狼。”

皋母一杖刺穿青鸢右腿。青鸢跪下时,弯刀也切进老人腹部。两人同时倒在火边。

洞外白狼人无人敢进。

皋母用手按住伤口,血仍从指缝涌出。她望着洞顶烟雾,忽然问:“赤髯活着吗?”

“在牙堡教孩子认路。”

“他恨我吗?”

“恨。”

皋母笑了:“恨就好。没有恨的人活不久。”

她从颈上摘下最后一颗狼牙,扔进火里。

“告诉他,白狼旗归他。”

火焰吞没狼牙。

皋母死了。

她一生卖过盟友、杀过亲族、勾结过申侯和虢公,也让白狼部在犬戎王庭的吞并中多活了几十年。她死后,三千多名白狼妇孺走出北岭,来到秦堡门前。

公伯没有要求他们下跪。

他给每户一块田、一匹羊,白狼战士编入黑旗骑,头三年由赤髯统领。白狼旗保留,旗杆下加一枚秦铃。

赤髯接过祖母留下的白旗,哭得像个孩子。

公伯在位第二年,秦国北岭终于安定。

安定只维持了四十日。

白狼部迁入北岭南坡后,发现秦侯十年前已经把最肥沃的河谷分给三百户羌人。白狼人带着祖传骨牌,声称那片地自古属于七部;羌人拿出秦国田契,拒绝搬走。双方先争水井,再争牧场,最后在春祭那天拔刀。

三名羌人和五名白狼战士死在河滩。

赤髯带五百骑包围羌村,羌人也占据山口。只要一支箭飞出去,刚刚归秦的三千白狼人便会与秦国开战。

公伯没有带军队。

他让人抬着八具尸体走进两军之间,把尸体并排放在河滩。白狼人的刀伤在胸口,羌人的箭伤在背后,谁先动手一眼就能看清。

赤髯道:“河谷是白狼祖地。”

羌人头领举起田契:“秦侯给我们的地。”

“秦侯给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们十七年没在这里放过一只羊。”

双方再次喝骂。

公伯命人取来秦尺,从河滩开始丈量土地。他花三日走遍整条河谷,又让季蝉查出十年田税、牧道和水量。河谷能养五百户农民,也能养两万只羊,无法同时满足两族原来的要求。

第四日,公伯作出判决。

羌人保留已经耕种的田地,白狼人取回北岸牧场;水井归两族共同所有,单日羌人取水,双日白狼人取水。死者按照先动刀者偿命,白狼四人、羌人两人处斩,其余赔偿牲畜。

两边都不满意。

赤髯问:“白狼归秦,得到的就是半条河?”

羌人头领也问:“我们守了十年,凭什么让出北岸?”

公伯道:“一桩判决若让一边欢呼,另一边多半被剥光了。你们都觉得少,说明还能活在一起。”

行刑那日,白狼战士拒绝交人。

赤髯亲自走进营地,背着被判死的四人出来。其中一人是他弟弟的独子,只有十九岁。年轻人一路喊他叛徒,朝他脸上吐口水。

赤髯没有停步。

“祖母为了部族活,拿谁的命都能换。今日我也拿你的命换白狼部活。”

年轻人问:“有何不同?”

赤髯脚步停了一下:“今日死的还有羌人。刀没有只落在白狼脖子上。”

六人同日伏法。

公伯让他们合葬在两族水井旁。墓碑正面刻白狼名字,背面刻羌人名字。两族每天打水都能看见。

一年后,白狼人学会种麦,羌人开始替白狼放羊。两族孩子仍会打架,打完便跳进同一条河洗血。

公伯又修了一条从白狼河谷通往渭堡的新路。

山势险峻,路要穿过三处悬崖。石生认为没有必要:“北岭人自己能走山道。修车路耗费三千人一年口粮。”

公伯道:“只有羊能走的路,白狼人永远只卖羊。车能进去,粮、铁和秦法才能进去;车能出来,白狼孩子也能去渭堡学字。”

“敌军也能沿车路南下。”

“所以每二十里筑一座小堡。”

石生骂他既要修路又要筑堡,花钱像河水。公伯把宗周赏赐礼器全部熔掉,铸成铁钎和车轴。司礼官跪着劝阻,说那些铜鼎象征王恩。

公伯指着悬崖:“王恩能凿石吗?”

三千人修路十一个月,死了七十六人。最险处名叫断魂壁,工匠从崖顶垂绳而下,一寸寸凿出能容车轮的石槽。公伯每月都来,亲自住在崖下草棚。

路通那天,第一辆车没有装盐和铁,装的是十七名白狼孩子。他们要去渭堡学习秦字。

车经过断魂壁时,所有工匠在路旁敲击铁钎。声音沿石壁回荡,如同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开进北岭。

季蝉在路口开了第一家秦店。店中使用秦斗、秦尺和秦权。白狼牧人起初嫌秦秤麻烦,一个月后便发现,以前收羊的商人每十只要偷去一只重量。秦店开到第十家时,白狼部再没人愿意回旧日交易。

公伯对石生说:“这条路比五千骑更能守北岭。”

石生仍嘴硬:“敌人来了,我一把火烧掉。”

“先把路边孩子送回来。”

第三年春天,那十七名最早坐车去渭堡读书的白狼孩子放假归乡。公伯恰好巡查新路,便让他们坐进自己的车队。

返程经过冻河时,冰面突然断裂。

前车落水,车中正是那十七名白狼孩童。公伯跳下马,连续救出九人。冰缝扩大,整辆车沉进急流。

石烈带斥候赶到,把绳索抛向公伯。

公伯抓住最后一个孩子,将孩子绑上绳,自己被冰水冲向下游。众人在两里外找到他时,他还活着,双手紧抱一块车板。

寒气已经侵入肺腑。

他高热十日,最终死在牙堡。

临终时,石生跪在床边,哭骂他是天下最蠢的君主。

“一国之君,为十几个孩子跳河!”

公伯喘着气笑道:“他们归秦才两年。我若不跳,白狼部一百年都不会信秦国。”

“你死了,谁来守门?”

公伯望向站在门边的儿子。

那人名为秦仲,二十九岁,身材魁梧,眉骨高耸。他不像父亲温和,也不像祖父沉静。腰间佩着两柄剑,一柄秦剑,一柄白狼弯刀。

“他守。”

公伯在位只有三年。

他没有打过名震天下的大仗,也没有修完一座新城。他用一杯酒走出虢公的宴席,用四名秦卒的尸体换回册命,用自己的命从冰河里救出十七名白狼孩子。

葬礼那天,白狼部三千人全部割下一缕头发,埋在他墓前。

赤髯把白狼旗插在黑旗旁边。

两面旗第一次在秦君墓前同时低垂。

宗周很快送来新王命。

这一次没有召秦仲入京。

王书只写了八个字:命仲继立,征伐西戎。

虢公失去北军以后,需要一把新的刀。

他选中了秦国。

秦仲读完王书,把它铺在父亲灵前。白纸黑字只有八个,背后压着宗周数百年的威严,也压着西垂无数未埋的尸骨。

石生问:“接不接?”

秦仲取来父亲旧弓。弓弦已经断了,他用自己的发束重新接上,一连拉了三次。第三次,旧弓发出裂响,弓身仍未折断。

“接。秦国要长大,总要有人把刀磨快。”

他召集三堡所有十五岁以上的少年,让他们先在田里割一月麦,再进军营持戈。有人笑秦君拿农夫当兵,秦仲回答:“不知道粮从哪里来的人,只会拿士卒的命填自己的威风。”

青鸢替公伯守完百日墓,脱下孝衣,剪去长发。她拒绝入宫受赏,带二十名女骑巡行商道。几年后,西垂商旅都认得那面青鸟小旗。旗到之处,盗匪藏刀,驿站点灯。

公伯在位短短三年,留下的路还在向外延伸。秦仲沿着那条路走向军营,身后跟着五个尚且年幼的儿子。最小的孩子跌了一跤,爬起后抓住父亲衣角,仍旧一步不落。

谁也想不到,这五个孩子多年后会同披麻衣,站在周王明堂之上,替战死的父亲讨回七千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