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共识”与两岸关系发展
1949年后,海峡两岸进入长期的政治军事对峙。但1980年代末,台湾开放探亲,大陆实行改革开放,两岸人员与经贸往来迅速冲破政治壁垒。这种背景下,双方都面临一个棘手问题:在互不承认对方政权的条件下,如何处理日益频繁的民间交往中出现的文书公证、财产继承、犯罪遣返等事务。一旦坐下来谈判,最根本的症结立刻出现——谁来代表中国?
1992年,海协会与海基会在香港商谈时,就“一个中国”原则的表述问题僵持不下。最后,双方以口头方式各自表述,承认“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但都不说明“一个中国”的具体含义。这个充满意味的措辞后来被称为“九二共识”。它的诞生不是精心设计的条约,而是两个政治对手在无法让步的地方找到的临时出口。而这临时出口,却决定了此后三十年两岸关系的风向。
九二共识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它定义了“一个中国”,而在于它暂时回避了定义。它为两岸提供了十几年的和平发展红利,却也把深层矛盾封存了起来。后来的起伏,全都与封存的期限有关。
一、当对峙遇上交流
1987年,台湾当局终于允许民众回大陆探亲。数月之内,数十万人涌过台湾海峡,骨肉分离几十年的家庭重新团圆。但随之而来的,是大量法律和行政问题:台商的合同如何认证?两岸的通婚如何登记?大陆渔船越界如何处置?这些事务原本应通过官方协商解决,但两岸连基本的互相承认都没有。
于是,双方各退一步。台湾于1990年成立海峡交流基金会(海基会),大陆于1991年成立海峡两岸关系协会(海协会),以民间机构的名义为官方服务。这种“白手套”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模糊处理:机构不是政府,却执行政府功能。双方也动过直接谈判的念头,但连双方出席人员的名称、地点都成为难题,最后只能依托民间组织。
1990年两岸签署“金门协议”,处理私渡人员的遣返。虽然是由两岸红十字会名义签约,但这已经是两岸在处理具体问题上的第一次正式互动。它证明了一个道理:只要不碰主权归谁,事务性问题是谈得拢的。但这也意味着,一旦谈事务,主权问题会不请自来。因为任何协议都有抬头、有表述,必须写上“中国”怎么办。
这种结构性矛盾是九二共识诞生的根源:两岸有了必须打交道的现实,却没有任何可以共同使用的政治语言。在冷战与内战遗产的双重作用下,双方都视主权为生命线,谁也不能公开让步。于是,寻找一种“不说破”的表述,成了共同的潜在需要。
二、不说破的智慧
1992年10月底到11月初,海协会与海基会在香港举行会谈,议题是两岸公证书使用和挂号函件业务。当讨论到如何表述“一个中国原则”时,双方出现严重分歧。大陆主张在协议中明确“一个中国原则”,而台湾方面则担心这等于承认大陆的“一个中国”是唯一正统。双方各执一词,会议一度中断。
最后,双方通过函电达成了共识,用口头声明的方式各自表述。海协会在来函中说明:“海峡两岸都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努力谋求国家统一,但在海峡两岸事务性商谈中,不涉及‘一个中国’的政治含义。”海基会则回复:“在海峡两岸共同努力谋求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双方虽均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但对于一个中国的涵义认知各有不同。”这两段话虽然措辞有细微差别,但都使用了“一个中国”和“谋求国家统一”这两个关键表述。
这个结果被概括为“各自口头表述”。它的精妙在于,它让双方都觉得自己赢了:大陆认为台湾终于承认“一个中国”,台湾认为大陆默许了“一个中国”的不同解释。而事实上,双方都回避了最敏感的问题——“中国”到底指谁。这种模糊不是含糊其辞,而是基于对对方底线的精准判断。大陆的底线是“不能出现两个中国”,台湾的底线是“不能沦为地方政府”。于是双方共同虚构了一个没有具体所指的“一个中国”,并且在其中塞入了各自的解读。
更重要的是,这种模糊不仅是一种言辞策略,还反映了当时两岸对“统一”的共同期待。无论是大陆的“和平统一”方针,还是台湾的“国统纲领”,都把统一当作终极目标。九二共识恰好为这个共同目标提供了一个不设岔路的起点。它让两岸得以避开细节上的争执,先确认“我们是同一国家的人”。这种确认,在当时是双方都需要的安全感。
三、共识的果实
九二共识本身没有法律文本,甚至在很长时间里并不显眼。但它确立了一个政治基础:两岸都承认只有一个中国,并且都愿意朝向统一努力。这足以让双方坐下来谈事务。1993年,海协会会长汪道涵与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在新加坡举行会谈,这是两岸自1949年以来首次最高级别正式对话。会谈签署了四项协议,建立了制度化协商渠道。
2005年,国共两党领导人时隔六十年再次会面,连战到访大陆,双方达成反对“台独”的共同愿景,进一步确认九二共识的核心精神。2008年国民党重新执政后,两岸关系进入和平发展轨道,海协会与海基会在九二共识基础上恢复商谈,先后签署了包括“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ECFA)在内的二十多项协议,实现通航、通邮、通商。台商投资大陆的规模达到数千亿美元,两岸人员往来每年超过八百万人次。
这些果实背后有一个机制:共识提供了互信的保底。当政治人物承认九二共识时,两岸就能动用“两岸一家亲”的叙事,让经济利益和社会往来主导议程。反之,当共识被否定时,双方连对话的烟囱都没有,只能靠互相喊话。可以说,九二共识是两岸和平红利的传动轴,它把政治层面的暂时妥协,转化为社会层面的实际利益。
但传动轴也有损耗。九二共识并没有消除两岸的军事对峙,也没有解决台湾的“国际空间”问题。它只是一个最低限度的政治默契,像一座单向的桥,只允许特定车辆通过。一旦有车试图超载或转向,桥梁就会震荡。
四、被内部政治动摇的共识
九二共识存续的最大变量,并非大陆或台湾当局在形式上的承认,而是台湾内部政治结构的演变。1980年代末台湾民主化后,统独议题成为选举动员的核心工具。民进党在建党初期就主张“住民自决”,后来又通过“台湾前途决议文”等,将“台独”与“本土化”捆绑,把九二共识等同于“卖台”。2000年民进党执政后,陈水扁公开拒绝一个中国原则,主张“一边一国”,两岸两会商谈全面中止,台海多次出现军事紧张。2008年国民党马英九承认九二共识,两岸才重回和平。
2016年,民进党蔡英文再次执政,始终不愿明确接受九二共识,大陆将其定性为“未完成的答卷”,两岸官方往来再次冻结。这种反复暴露了共识的脆弱性:它依赖于台湾政党的路线选择,而台湾选举制度鼓励政党不断在两岸议题上加码,以争取深绿或深蓝的选民。同时,外部势力(尤其是美国)对台湾的援助和干预,也使得台湾内部有力量敢于挑战共识。美国虽然重申“一个中国”政策,但在操作层面与台湾保持实质关系,这给否定共识的人提供了“退路感”。
更重要的是,大陆方面的立场也在变化。随着综合国力的提升,大陆对统一的紧迫感上升,对“模糊”的容忍度下降。过去可以接受“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笼统说法,现在则更倾向于强调“一个中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属性,并提出了“一国两制”台湾方案。这种进一步明确的动作,使得原本依靠模糊维持的平衡越来越难以维系。
于是,九二共识从一个“共存”的工具,变成了“规训”的工具。大陆用它作为检验台湾当局是否抱有善意的标准,台湾内部则用它作为表明自身立场的试纸。共识本身失去了弹性,反而成了对抗的符号。这种演变,既是两岸实力对比变化的结果,也是台湾内部政治极化的代价。
五、历史的遗产
九二共识已经成为一个历史概念,它所承载的意义远超当初那几封函件。它证明了,在主权争端悬而未决的情况下,两个政治实体可以通过创造性的模糊,管理冲突、推动务实合作。它让两岸人民有了几十年的和平交往,也给未来的统治者留下了一份政治工具箱:如果你想发展两岸关系,你可以选择“承认九二共识”这个入口;如果你不想,你就要承担两岸对抗的代价。
但从另一面看,九二共识也昭示了模糊的限度。它没有消除两岸主权的根本分歧,只是把分歧推向未来。当“未来”到来时——比如台湾内部的政治洗牌,或者大陆实力的质变——模糊就会被要求清晰,而清晰往往意味着对抗。今天的“九二共识”讨论,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史实争论,而是关于两岸关系未来的路线之争。
历史没有给出终极答案。但九二共识的经验表明,政治的艺术不仅在于表明立场,更在于知道何时不说破。对于两岸关系来说,不说破的时期虽然脆弱,却为双方争取了宝贵的和平与发展时间。这段历史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