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与功利
一场不同寻常的思想挑战
南宋孝宗淳熙年间,一位来自浙江永康的布衣士人,冒着“妄议朝政”的风险,给皇帝上了《中兴论》,又在与当世最权威的理学家朱熹的通信中,针锋相对地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这个人叫陈亮,他一生没有做过像样的官,却在南宋思想史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裂痕。他所挑战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时代的主流价值——那种把道德修养看作一切根本、把功利追求视为低俗的儒学正统。
陈亮所主张的“功利”,不是后来那种唯利是图的算计,而是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国家在生死存亡之际,儒学究竟应当教人如何自处,还是教人如何救国?南宋疆土日蹙,岁币沉重,财政濒危,金兵虎视眈眈,而士大夫阶层却沉溺于“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的修身功夫,对社会现实视而不见。陈亮的功利之论,正是对这一结构性危机的激烈回应。他试图证明:道德不能脱离事功而独立存在,圣人之道必须体现在富国强兵、恢复中原的实事中。这场思想碰撞,远不止两人口舌之争,而是中国政治哲学中“内圣”与“外王”长期张力的一次集中爆发。
空谈的代价:南宋士风与理学的危机
要理解陈亮为何如此激烈地主张功利,必须先看清他所处的时代氛围。南宋立国偏安一隅,却始终面临北方金朝的军事压力。为求苟安,南宋每年需向金朝支付巨额岁币,这笔钱最终转嫁到江南百姓身上。更严重的是,宋室南渡后,财政体系依靠商业税收和土地税维持,而土地兼并日益激烈,国家控制的税源不断萎缩。从朝廷到地方,都陷入一种“资源匮乏与开支膨胀”的恶性循环。
在这样的背景下,南宋初年的思想界却走上了一条相反的路径。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继承了二程“天理”说,将“理”置于一切之上,强调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认为只要人心归于仁义道德,天下自然太平。这套学说在理论上圆融自洽,在修养方法上精微细密,却在现实政治中显得软弱无力。当时就有臣僚批评,士人“高谈性命,全无实学”,遇到边防、财赋等实际问题便茫然不知。理学并未直接造成南宋的衰败,但它确实为士大夫提供了一套可以心安理得地回避现实问题的精神庇护。
陈亮的敏感之处在于,他看清了这种思想风气与国家安全之间的关联。他并非反对道德本身,而是反对把道德当作唯一标准、把事功当作道德对立面的思维定式。他提出,如果圣人之学不能应对当下的苦难,不能恢复山河、安顿民生,那么这种学问再精深,也只是“玩物丧志”。这种论调,在理学圈子中无异于异端,但对许多心怀抗金之志、身处实务之位的官员和士人来说,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王霸之辩:为汉唐正名的思想史意义
陈亮与朱熹之间的争论,最核心的焦点,是历史评价问题。儒家传统一向尊崇三代,贬抑汉唐,认为汉唐君主虽有功业,却不出于“天理”而是出于“人欲”,属于“霸道”而非“王道”。朱熹继承了这一立场,认为汉唐之君只能算“有智谋功利于一时”,不足以为法。
陈亮却针锋相对地提出,汉唐历代王朝虽然未能完全合于古圣王之道,但它们确实实现了国家的统一与社会的安定,使百姓免于战乱之苦。他强调:“功到成时,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这句话并非主张不择手段,而是认为评判一个政治人物的善恶,不能只看他的出发点,更要看他实际的作为和后果。商鞅变法、王安石改革,虽然各有争议,但都曾使国家富强,难道就因为手段不够“纯正”便一无是处?
这场王霸之辩,表面上是历史评价的分歧,实质上是对政治哲学根基的重新考证。如果“王道”的标准严苛到只有三代圣王才能达到,那么后世君主无论怎样努力都注定是“霸道”,其现实指导意义就荡然无存。陈亮想打破的,正是这种道德上的不可能论。他呼吁给“霸道”以应有的肯定,因为在他看来,汉唐君主在政治上取得的秩序稳定、民生富足,同样是天理在世间的体现。朱熹则担忧,一旦让步于功利标准,道德大防便会崩溃,人人讲功求利,最后会重蹈唐末五代“不仁者居上”的覆辙。
双方各执一词,但这场争论的深层逻辑在于:南宋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必须靠“智谋功业”才能自保的时代。陈亮并非不知“霸道”有失,他只是认为在南宋这个特殊背景下,空谈王道只会坐以待毙。他的这一立场,是对儒学内部道德与政治之间二元对立的一次大胆调适,尽管在学理上并未完全解决,却为后世的实学思潮埋下了伏笔。
义利双行:功利之学的现实指向
陈亮所说的“功利”,有着非常具体的现实内容。他一生最关心的事情是北伐中原、收复失地,以及限制豪强、整理财政。他的《中兴论》在军事、财政、政策等方面提出了一套整体方略,比如修建鄂州以固上游,分兵攻守以扰敌,废除“抑配”等害民之政。这些建议今天看来颇为务实,但在当时却被视作“狂怪”。
陈亮进一步提出“义利双行,王霸并用”,认为义与利并非非此即彼的关系。他批评理学家“以空言立道”,认为仁义道德如果脱离民生日用,就会变成虚诞的说教。他主张,儒者应当主动研究“钱币谷粟之数”、“兵农之制”,把这些视为“圣人之事”。这种观念,使他成为后来所谓“浙学”先声——浙东地区的知识分子历来有重视实事实功的传统,从陈亮到叶适,再到明清的黄宗羲、章学诚,这条脉络一以贯之。
陈亮的功利之学之所以产生在浙东,并非偶然。南宋时期,浙江地区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城市繁荣,商人活跃,社会结构远比北方更具流动性。陈亮本人虽是士人家庭出身,但家境并不富庶,他早年就参与过地方民事,对商业、赋税、民生有切身感受。这种社会土壤使他对“利”字有着不同于自耕农出身理学家的敏感。他强调“农商皆本”,认为农业与商业同为国家富强的根基,这实际上是对传统“重农抑商”观念的一次修正。
当然,陈亮的“功利”并不等于近代意义上的功利主义,他仍然把儒家伦理置于首要位置,只是主张“事上磨炼”、“经世致用”。他并不反对孟子“何必曰利”的训诫,而是认为如果君王“曰利”是为了公利、社稷之利,那便不仅不是可耻,反倒是值得提倡的大义。这种“义利统一”的思维方式,在南宋当时没有成为主流,却在后世不断被重新激活。
布衣士人的困局:理想与现实的双重挤压
陈亮本人的一生,也生动地体现了功利之学所面临的结构性阻力。他数次参加科举考试,屡试不第,直到五十岁时才侥幸中举,被授以官职,然而不久便病逝。这样的际遇并非偶然,南宋科举取士已经深受理学影响,考试内容以经义为主,而陈亮的文章酣畅淋漓却往往不循程朱注脚,自然难以获得考官青睐。
更耐人寻味的是,陈亮一生曾三次下狱。第一次因乡人诬告,第二次因酒后失言,第三次更是被卷入一场人命案。尽管他最终都获释,但牢狱之灾足以说明,一个没有政治背景的士人,想要在现实中推行经世济民之策,是何等艰难。他的思想得不到朝廷的正式采纳,官方意识形态被理学所主宰;他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政治派系,只能以独行者的姿态发出呐喊。
但恰恰是这种边缘处境,使陈亮的思想具有了某种超越性。他不是既得利益的辩护者,而是从社会基层和实务经验出发,看到了朝廷与民间、道德与事功之间的鸿沟。他的许多主张,比如反对空谈、重视实际能力、强调财政与军事的关联,其实触及了国家治理中永恒的问题。只是他所处的时代,尚不具备将这种思想转化为制度创新的政治条件。南宋后期,理宗尊崇理学,朱熹被配享孔庙,程朱理学成为官学,陈亮的著作几乎被遗忘。这一格局,直到明清之际才被打破。
历史回声:从永康之学到明清实学
陈亮去世后,他的学说并未完全断绝,而是以“永康学派”之名在浙江一带流传,并与叶适的“永嘉学派”有思想上的呼应。在元代,理学官方化进程加快,永康之学几乎湮没无闻。然而到了明末清初,随着王朝更迭、社会动荡,大批知识分子开始反思宋明理学的空疏之弊,陈亮的功利之学便成为他们借以批判和重建的思想资源。
黄宗羲在《宋元学案》中为永康学派立学案,虽然对陈亮多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其“矫正空谈之弊”的价值。晚清时期,面对西方列强的冲击,一些改革派人士又重新想起了陈亮,将他视为中国本土的“功利主义”先驱,用以论证工商立国和制度变革的必要性。这一连串的继承与重估,说明陈亮所提出的问题并未随着南宋灭亡而消失:一个国家在面对外部挑战和内部危机时,儒学乃至整个文化传统,究竟应该提供怎样的思维方式?
陈亮思想的历史意义,正在于他较早地认识到,道德不能替代政治,理想不能脱离事功。他并不是第一个或最后一个试图调和“义利”的思想家,但他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把这个问题摊开在世人面前。在朱熹的完美道德国与陈亮的务实富强国家之间,中国历代王朝始终在摇摆,而真正的出路或许不在于二选一,而在于如何在不同时代动态地保持张力平衡。这一点,陈亮没有给出最终答案,但他以一生坎坷和锐利文字,为后来的思考者留下了一份重要的历史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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