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适与事功

南宋乾道、淳熙年间,理学正从东南一隅向整个士人世界扩展,朱熹的《四书集注》成为许多书院钦定的讲学底本。与此同时,一位温州学者叶适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他在面对半壁江山和重重边患时,追问一个更急切的问题:那些关于“理”与“心”的高深学问,究竟能不能帮助朝廷应付眼前的危机?他的答案,是“事功”——主张以实际功效衡量学说与国家政策的价值。这一主张使他成为永嘉学派的集大成者,也使他在后世被称作“功利派”的代表。但“事功”二字并非简单强调效果,而是扎根于儒学内部的修正。它的兴与衰,映照出南宋政治和思想结构的深层约束。

叶适生于永嘉,成长于一个商业繁荣、注重实利的地方社会。温州港对外贸易活跃,地方士人并不讳言利,这为他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内陆农耕文明的观察尺度。真正刺痛他的,是士林普遍的政治焦虑。绍兴和议后,南宋长期处于“屈己讲和”的状态,朝堂上最热闹的争论不是如何整军经武,而是如何正心诚意。士大夫沉醉于揣摩未发之际的中和,一遇到度支、边防、吏治便束手无策。叶适认为,这种风气不是修养深厚,而是对国难的逃避。事功之学,正是对这种空疏之风的正面回应。

空谈与积弱:事功之学的问题意识

叶适判断问题的起点,是南宋的实际处境。北方金国占据中原,朝廷每年输送巨额岁币,财政却日益窘迫。江南虽富庶,但税制混乱、军政废弛。他看到的不是理论问题,而是制度失灵:军队将领虚报兵额,战时一触即溃;地方官员只求任内无过,不求地方实利;士人只会背诵性理格言,却不知钱粮从何而出。这种局面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靖康以来士风持续内向化的后果。

在叶适看来,空谈性命必然导致实务荒废。他曾尖锐批评当时的学风:学者“坐论高妙”,动辄以尧舜之道自期,却连一县的赋税簿册都看不明白。问题的根源在于儒者把“内圣”与“外王”割裂了,以为只要内心纯净,天下自然太平。叶适并不否认心性修养的价值,但他坚持认为,道德必须落实为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否则就是虚妄。他重新举起《大学》中“格物致知”的旗帜,却把“物”解释为实际事务,而非理学家所说的“天理”。

这种问题意识,直接源自永嘉地方学统的经制传统。薛季宣、陈傅良等人已经主张研究历史制度,讲求实用。叶适把这条线索提升为系统的批判理论:不仅批评佛道的出世说,还要纠正儒学内部忽视功利的偏向。事功之学不是一个新奇的学术流派,而是针对南宋政治危机的治学路线。它的真实目标,是把士人的注意力从书斋拉回天下实势。

义利若非两事:叶适的核心判断

南宋理学的核心命题是“存天理、灭人欲”,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一语被奉为圭臬。叶适大胆地推翻了这一预设。他在《习学记言》中说:“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这句话并非反对道义,而是反对把道义与功利对立起来。他主张,道义必须体现在实际利益中——国家有实利则民安,民安则教化可行。所谓“仁义”,如果不能使人民免于饥寒、使国家免于欺凌,那就是空谈。

这一判断背后,是对儒家人性论的重新解释。叶适并不认为人性中只有道德冲动,也承认趋利避害是人的自然倾向。他反对理学刻意拔高“天理”而贬抑“人欲”,而认为合理的人欲正是治理的基础。正如《礼记》中“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所示,治理者应当顺应这种欲望,通过制度满足民众的实际需要,而不是强行要求人人克制私欲。那么,君子的责任就不是“无私”,而是“公其利”——让百姓共享利益。

由此,他对孟子“义利之辨”也作了修正。孟子说“何必曰利”,并不是要否定利,而是要君王不逐小利而害大义。叶适认为,后儒把这一说法绝对化,使士人耻于言利,结果把理财、兵备、农政都当作低贱事务。而古之圣贤,无论是周公制礼还是管仲治齐,都极其重视实际功效。他甚至不避讳推崇管仲,认为管仲“尊王攘夷”的功业,胜过许多空谈仁义的腐儒。这种价值取向,在理学昌盛的时代显得异常大胆。

义利并非两事,是事功之学的基石。叶适由此建立起一个新的价值序列:任何道德原则都必须接受现实检验,而这种检验的唯一标准,就是能否带来实际的好结果。这不是简单的效用主义,而是一种“即事见义”的道德观——只有通过具体行动的后果,才能判断动机是否真诚。宋儒普遍重视“诚意正心”,叶适却把“诚意”落实为“成事”,这正是他对儒学内部标准的重大调整。

从经学到制度:事功之学的实学转向

叶适的思想不是只停留在议论层面,他试图建立一套以制度为核心的知识体系。他年轻时潜心《周礼》,认为其中保存了历代圣王治国的具体方法。后来他又深入研究历代正史,撰写《习学记言序目》,对先秦到唐宋的典章制度逐一评点。这部书不只是史学著作,更是以制度为先的儒学新编。他关心的不是朝代兴衰的宏观规律,而是具体制度如何影响人的行为,如何导向成功或失败的政治结果。

与理学家主张“复三代之治”的空想不同,叶适承认历史演变是不可逆的。他批评某些学者妄图恢复井田制、分封制,认为“三代之制”只能适应当时的社会条件,后世应该因时制宜,建立适合当下的制度。在这一前提下,他对汉唐制度多有肯定。比如他认为汉武帝时期的财政改革、唐初的均田与府兵,都有值得借鉴之处,关键在于能否解决问题。这种注重历史经验的态度,使他区别于那些从抽象的“天理”推演出政治理想的理学家。

具体而言,叶适特别关注两个问题:一是“理财”,二是“势”。他严厉批评宋代士大夫耻于谈财,却不知财政是国家的命脉。他认为,国家的一切政教刑赏都必须以财力为支撑,“财者,命之所在”。他主张由国家统筹财政,合理分配社会财富,反对豪强兼并,也反对官府过度搜刮。为此,他提出“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的设想,这在重农抑商的传统中并不多见。至于“势”,他强调政治运作必须顺应天下强弱之势,不能空谈理想。比如对金关系,他既反对盲目主战,也反对一味屈和,主张先修内政、养实力,等待时机成熟再图恢复。这种务实态度,体现在他对开禧北伐的应对中。

叶适还试图把经学研究从义理转向制度。他反对理学那种逐字逐句推敲经文的理气性命之说,而是主张从经书中提取古代的政治原则,再结合后世制度的成败来加以验证。实际上,他已经开出一条“经济之学”的新路——虽未完成系统的建构,却为后来的永嘉学派弟子及明清经世学者提供了方法上的示范。

实践边缘:叶适的政治活动与时代限制

叶适不仅是学者,还是一位有过实际地方经验的官员。他中年入仕,历任太常博士、兵部侍郎等职,也曾出任地方官。最值得关注的是他参与开禧北伐前后的经历。当时韩侂胄急于建功,贸然发起对金战争。叶适起初并不赞同,认为南宋已经多年没有整军,粮饷不济,贸然开战必败。但他并没有选择在一旁说风凉话,当战争爆发后,他被任命为建康府知府,实际担负起长江防线的重任。他在任上招纳流民、修固城防、部署水军,使得建康一府在战局崩溃时仍能保全。韩侂胄兵败被杀后,叶适也因“附和开禧用兵”的罪名被弹劾,落职罢官,从此退出政治舞台。

这段经历说明事功之学并不仅仅是纸上谈兵,叶适确实尝试将其实践于政务。然而,他的成败也折射出这种思想的内在局限:在当时的政治结构下,务实的主张往往被卷入派系斗争。叶适处在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既反对空谈恢复,也反对苟安求和,这种中间立场很难在朝堂上获得持久支持。更关键的是,南宋的军政权贵集团并不需要真正的制度变革,科举出身的文官也已经适应了心性之学的语言。叶适的务实政策即使局部有效,也无法扭转整个体制的惯性。

晚年归乡后,叶适专注于讲学和著述,他培养的弟子如陈耆卿、吴子良等人延续了他的思想,但已难成气候。庆元党禁期间,理学被禁,叶适虽未遭受重创,但学术界风向已经转为对理学的同情。韩侂胄死后,理学在嘉定年间获得官方认可,成为科举考试的正统。而事功之学因为强调“利”和“功”,与官方倡导的“存天理灭人欲”格格不入,逐渐被主流士人视为“徇利忘义”的异端。叶适的著作仍在流传,但很少有人敢公开推崇它。

何以未成主流:理学格局下的历史边界

事功之学之所以未能取代理学,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个人的失败或某个集团的打压,而应从更深的结构层面去理解。首先,理学为南宋朝廷提供了一整套道德合法性话语:它通过天理与人欲的划分,将三纲五常上升为宇宙秩序,足以解释政治权威的来源。而事功之学虽然实际,却不具有这种形而上的动员力。在科举取士的体制中,士人需要一套相对固定的经典诠释,以便评分取士。朱熹的《四书集注》恰恰提供了这样的标准,而叶适的《习学记言》则充满了对历代经典的批判性考辨,难以作为教科书

其次,南宋的政治现实限制了事功之学的应用。朝廷偏安江南,最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改革。理财、整军、重新分配土地,这些事功之学感兴趣的议题,每一项都触犯既得利益集团:地主反对土地改革,商贾被官府盘剥,武将则害怕文官插手兵权。叶适的理财主张虽然符合国家长远利益,但在短期内会打破原有的利益平衡,因而注定无法落地。相比之下,理学提倡在个人心性上下功夫,从皇帝到士人只需“正心诚意”便能“天下太平”,这种低成本的政治方案更容易被接受。

再次,事功之学本身也存在理论弱点。叶适对“功利”的重申,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道德标准来区分“公利”与“私利”。虽然他提出“公其利”的理想,历代暴君奢侈却也能以功利为借口。叶适本人非常警惕这一点,他强调必须由圣贤之君来主持公道,但这恰恰回到了对统治者道德自觉的依赖,与理学并无本质区别。换言之,事功之学试图摆脱空谈,却又无法完全放弃对主体德性的寄托,这使得它在理论自洽性上不如理学那样精致。

不过,事功之学的历史意义并未因此消失。它在宋代没有成为主流,却在后世一次又一次复兴。明末清初,顾炎武、黄宗羲等人抨击理学空谈,主张“经世致用”,叶适的精神在他们身上复活。晚清面临列强入侵时,士人重新发现“事功”的紧迫性,薛福成、陈炽等洋务思想家也曾援引永嘉学派的言论。可以说,每当国家遇到具体危机,儒学内部就会有人想起叶适——他始终是另一种可能的代表。

叶适与事功,不仅是一个人与其学说的关系,更是儒学与现实之间的一场持续紧张的对话。他提醒后人:任何思想若不能应对当下的困境,就会失去存在的理由;但如果脱离道德的方向,功力也会变成伤人的利刃。这种分寸感,至今仍是政治哲学中难以回避的课题。叶适没有给出完美的答案,但他在南宋的世风中留下了一条清晰的路标:真正的经世,从来不只是抽象的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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