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电影:中国早期无声片的诞生

从杂耍到奇观:电影如何进入中国

1896年,上海徐园“又一村”第一次公开放映“电光影戏”时,观众看到的不过是被称作“西洋影戏”的短片。这种新鲜玩意最初并不比魔术、焰火更高级,它散落在游艺场、茶馆和庙会里,以奇观面目吸引都市市民。但正是在这种零星的消费实践中,电影悄悄嵌入近代上海的城市肌理——它所需要的暗室、银幕、电力,与租界的市政设施、商业街道和夜晚照明完全同步;它的观众,恰好是逛“大世界”游乐场的那群新式市民。

中国早期无声片的诞生,首先要从这种都市土壤里寻找。电影不是被中国人主动选择的,而是被通商口岸的洋商带来的。西班牙人雷玛斯在虹口搭建铁皮房子放映电影,后来发展成正式的影院;其他外国商人随之跟进,把放映网从上海延伸到其他口岸城市。早期放映利润丰厚,技术却控制在洋人手中,中国人买票入场,始终是旁观者。因此电影进入中国的头十几年,它只是外来的娱乐,谈不上民族事业。

为什么早期电影“玩票”多于办厂

电影在中国最初十几年里,虽有放映活动,却几乎没有本土制作。究其原因,不是中国人没有兴趣,而是电影制作的门槛远超当时任何传统娱乐:摄影机、胶片、洗印设备都要进口,一套完整设备所需资金,抵得上一家中等商号的资本;能操作这些设备的技术人员几乎都是外国人。在缺乏产业回报预期的情况下,本土资本只敢试水,不敢投办工厂。

1905年,北京丰泰照相馆老板任庆泰拍摄谭鑫培的《定军山》,这常被视为中国人拍电影的开端。但他拍摄的目的是为自家戏园招揽生意,胶片拷给各地戏园放映,而不是拿它当作电影来经营。可以想见,在任庆泰眼中,镜头对准的是京戏的舞台,而不是电影的艺术。亚细亚影戏公司的情况同样说明问题:它由美国商人布拉斯基出资,郑正秋张石川等人参与,拍摄了《难夫难妻》等剧情短片。但这一尝试随辛亥革命后时局动荡而中断,因为它的资金和市场都是外来的,没有本地根基。这个阶段的中国人涉足电影,更像是“玩票”或“客串”,他们看到的是电影作为戏园广告和商业博彩的功能,而不是电影工业本身。

真正阻碍早期电影发展的,是缺少一套能与都市商业规则对接的本土制作—发行—放映体系。在没有本土影院网络和制片厂之前,拍出来的片子无处生根,资本只能谨慎旁观。所以早期无声片的诞生,不是一个技术神话,而是一个商业结构逐步生长的结果。

影戏传统:中国无声片的美学根基

中国人把电影叫做“影戏”,这一名称本身就蕴含了理解电影的方式。在普通观众和最初从业者看来,电影是用摄影机记录下来的戏剧,它的价值在于“戏”,而不在于“影”。这种观念并非误解,而是中国本土文化语境对舶来技术的主动过滤。早期电影放映总在戏曲演出间隙穿插,戏园经营者把电影理解为“变换的戏”,电影从业者从文明戏(新剧)中挖编剧、演员和题材,这些都让电影从一开始就与戏曲结下不解之缘。

从《定军山》到《难夫难妻》,早期短片大多是把戏曲表演或文明戏的段落照搬上银幕。即使到了1920年代初,中国电影的主流依然是以家庭伦理、社会教化为主的故事片,叙事结构脱胎于戏曲和章回小说,表演保留着文明戏的夸张做派。这种“影戏”美学,使中国无声片形成几个鲜明特征:一是重视情节和教化,而轻视武打、歌舞等肢体奇观;二是以社会伦理为叙事核心,往往通过家庭悲欢讨论道德问题;三是摄影机基本保持静止或缓慢移动,以完整记录演员表演为主,很少玩弄机位和剪辑。

可以说,正是这种“影戏”观念,让中国电影在技术水平远逊于欧美的情况下,依然找到了自己的观众。它把中国观众熟悉的戏曲、评弹、小说等叙事资源转化为电影语言,使电影成为近代中国普通市民能够读懂的大众媒介。这种传统从无声片一直延续到有声片时代,甚至可以说是中国电影最具辨识度的文化基因。

《孤儿救祖记》与民族资本的电影转身

1920年代是中国早期无声片从零星尝试走向产业化的转折点,而这个转折的力量首先来自民族资本的觉醒,其次来自民族情绪的高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欧美资本忙于战争,中国民族工商业获得喘息;战后,国人收回利权的运动此起彼伏,民族资本开始投向前景看好的文化领域。商务印书馆在1920年成立活动影戏部,拍摄教育片和新闻片,但它的取向仍偏重“辅助教育”,不愿与戏曲、小说争锋。真正让国产电影获得市场合法性的是1923年的《孤儿救祖记》。

《孤儿救祖记》由明星影片公司出品,郑正秋编剧、张石川导演,讲述了一个家族遗产纠纷与儿童教育的故事。这部电影的激烈之处,在于它抓住中国社会从宗法家庭向都市家庭转型的焦虑:财产继承、寡妇守节、儿童教育,这些议题都切中当时市民的切身感受。影片在上海及其周边地区获得巨大票房,各地片商争购拷贝,甚至南洋一带也积极订购。它的成功让资本看得清清楚楚:国产故事片不但不亏钱,还能赚大钱。此后,各类影片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仅上海一地就先后成立数十家。

《孤儿救祖记》的成功背后,是它与时代情绪的高度共振。五四运动前后兴起的平民教育、妇女解放思潮,民族实业家们提倡的“实业救国”,都在影片中得到回响。可以说,这部电影完成了电影从“洋人玩艺”到“民族实业”的身份转变,它让电影被当作一项值得投入的文化产业,而不再只是路边杂耍。此后,国产电影有了稳定的制片资本和放映渠道,中国早期无声片真正开始成长。

在政治与市场之间:无声片的黄金时代与宿命

二十年代中期到三十年代初,是中国无声片的黄金时代。影片类型迅速分化,从家庭伦理片扩展到古装片、武侠片、神怪片,以至后来的左翼电影。《火烧红莲寺》连拍十八集,掀起武侠神怪热潮;胡蝶、阮玲玉等影星成为大众偶像。这种繁荣表面上是市场选择的结果,深层原因则是电影工业已经能够吸收资本、人才和题材,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但与此同时,政治环境与审查制度也在收紧。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开始对电影实施道德审查,社会教育成为电影被鼓励的方向。1930年代初,有声电影技术从西方传入,无声片在技术层面遭遇降维打击。

无声片的衰落并非因为质量下降,而是因为它所受的结构性限制——放映节奏、演员表演和叙事方式都与无声的条件捆绑。有声片一旦成熟,影院设备全面更新,观众的口味迅速倒向声音,无声片的人才纷纷转型。从1926年第一部尝试有声的《歌女红牡丹》拍摄,到三十年代中期基本被有声片取代,这个过程不过十年。

早期无声片的生命周期虽然短暂,但它给中国电影留下的遗产是深远的。它把现代工业的视觉奇迹转化为中国本土的道德叙事,让电影成为一种大众喜闻乐见的“影戏”;它为后来的中国电影培养了一批成熟的编导和演员,郑正秋、张石川、孙瑜等人从无声片时代一路走向有声片;更关键的是,它以市民生活和社会问题为题材,建立了中国电影关注现实、参与公共讨论的传统。这一传统在1930年代左翼电影中得到延续,并在日后一次次被重新激活。

结语:被遗忘的技术,被继承的传统

中国早期无声片的诞生,表面上是西洋技术东渐的又一个案例,实际上却是近代中国都市化、商业化与民族认同共同作用的结果。它的每一次推进,都对应着资本结构、文化观念和政治环境的相应变化:早期只是猎奇,随后是“影戏”观念的融合,然后是民族资本进入后的产业化,最终在有声技术面前完成使命。无声片被替代,但中国电影早已不是一两部影片、十几个从业者的尝试,而是一个真正的大众文化产业。

今天回望这段历史,不应只记住“第一部中国电影”的名号,而应看到:正是经过无声片的试验和摸索,中国电影才找到了自己的观众、自己的叙事、自己的职业群体。那二十年里形成的“影戏”传统、伦理关切和商业与艺术之间的平衡术,像一条暗河,一直流淌在中国电影后来的百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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